“平安啊,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读书最忌讳一曝十寒,你为一群青楼艺妓告假,也太不知轻重了。”
平安闻言反问:“请教大人,什么是重?什么是轻?”
“对读书人来说,修齐治平继往圣绝学是重,三教九流豪厘之争是轻。”周府尹不假思索道。
平安昂着脑袋:“可师长告诫下官,天生孔圣,仁教爱人,继生亚圣,教化后人‘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至理。”
周府尹似笑非笑:“你读得是哪本《孟子》?”
平安闻言一愣。本朝官方指定的科举教材中,《孟子》比前朝版本阉割了整整八十五段,这些“民重君轻”的激进思想,统统被太*祖他老人家做了删减。
当然,在后来士大夫们的不断据理力争之中,全本《孟子》渐渐在坊间开放,只是不作为科举考试用书,而不再被视为禁书了。
平安没想到,周府尹竟然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对他上纲上线起来。他总不能在大堂上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说:“我就是不遵祖制,读了《孟子全篇》,你来抓我呀!”
平安灵机一动,道:“这话不是在书上读的,家父在国子监任职期间,陛下多次亲临讲学,下官有幸旁听,亚圣的这句话是讲到太*祖遗训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这八个字时,陛下亲口引用,难道府尊大人忘了吗?”
“这……”周府尹噎住了。皇帝赴国子监讲学,他这个京兆尹自然在场,可陛下说了那么多话,谁记得住每一句?
“本官自然记得。”周府尹沉着脸道。
场外百姓一头雾水,说好的逼良为娼的大案呢?怎么专讲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平安心知肚明,周府尹说这么多,一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掌握主动权;二是为了教训他,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三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家长来把他领回家去胖揍一顿,然后说几句冠冕堂皇的漂亮话糊弄百姓,草草结束这场官司,把影响降到最低。
周府尹心里也苦,他与陈琰同僚一场,并不是有意为难陈平安。但毕竟宴月楼案牵涉到璐王殿下,涉及宫闱秘辛,他有几个脑袋敢公开审理?
说话间,陈琰到了,周府尹如见救星,婉言让他管管他家儿子。
谁知陈琰一脸客气地笑道:“琰乃兵部官员,照说无权旁听顺天府审案,不过既然府尊热情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府尹:??!
“彦章,你……”
话音刚落,一众官差拨开围观的人群,护送两个红袍官员一前一后走进来。
一位胸前补锦鸡,另一位则是獬豸。
天子脚下的百姓都是有见识的,眼见这么大的官都来了,知道定是个通天的大案了。
“郭部堂,沈副宪。”周府尹一脸惊讶地起身行礼。
京兆尹与兵部侍郎虽然平级,但陈琰为表尊敬,还是会自称一句“下官”,郭恒和沈廷鹤则不一样,属于少数几个可以牵制周府尹的大佬。
“明府不必拘礼。”郭恒道:“我二人无意插手顺天府审案,只是此案由陛下亲自过问,本官和沈副宪代表吏部和都察院,过来旁听一二。”
周府尹脸上一阵青白交错,终于憋出一句:“给三位大人设座,升堂。”
平安这才收起一脸惊讶,朝两位师祖作揖,一时也有点不知所措。
他只是寻常捅了个马蜂窝而已,怎么把两位师祖都给捅出来了?
“平安,不要怕,拿出诉状来念。”沈廷鹤提醒道。
平安心思稍定,展开诉状,开始朗读。
周府尹简直要疯了,有没有这样惯孩子的?没有房顶拦着,你们要送他上天是吧!
但诉状读到一半,周府尹就发觉自己小看这个孩子了,这份诉状条理清晰,内容翔实,功底十分扎实,十二岁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也难怪这些个大佬都对他另眼相看。
且平安的声音抑扬顿挫,煽动性极强,寥寥数语,令围观百姓群情激奋。纷纷嚷着请大老爷为这些无辜女子和小童做主。
谁家没有孩子?
连御史的儿子都会被拐卖,谁敢担保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家头上?
“肃静!肃静!再敢喧哗,以咆哮公堂论处!”衙役呵斥一声,百姓的情绪被扑灭下去。
周府尹令人调取了所有艺妓的户籍和卖身契备案,立契人除了这些艺妓之外,一概都是荷蓁蓁,亦有官媒见证。
这些契书格式正确,原籍现籍都有备案,艺妓们也都承认亲笔画押,单从文书上看,找不到任何问题。
平安却将一沓文书呈上:“下官略费了些功夫,挨个去他们的原籍向里保查问过,结果令人震惊,五十七名艺妓,无论男女,一律查无此人!”
平安此言一出,百姓又是一片哗然。
周府尹皱眉翻看那些文书,来自齐州的多个州县,都是契书中原籍里保出具的证明,不同的纸张、不同的字迹纷纷指向一个事实,艺妓们的原籍确系伪造!
周府尹和师爷都在惊叹,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你管这叫“略费了些功夫”?
转念想想这孩子平时跟谁搅在一起,倒也合理了。
周府尹从签桶中扔出一根火签:“提宴月楼鸨母荷娘子及涉案官媒过堂。”
两刻钟后,荷娘子被带到堂上,她做寻常妇人打扮,穿一身普普通通的马面裙,粉黛薄施,姿态优雅,一脸的从容干练。
敢在京城地面上开青楼的,自然有恃无恐,旁的不说,顺天府上上下下少不得上供打点,从艺妓们击鼓鸣冤开始,她就收到了消息,在家梳洗打扮,等待公差上门。
但当她看到那些里保出具的证明文书时,才略显慌乱,五十七个里甲,五十七份文书,居然在十日之内收集起来,还要刨去来回通信的时间,这是如何做到的?
“府尊,民妇是冤枉的……”荷娘子强自狡辩道。
大堂外看热闹的百姓,都是被平安的诉状煽动过的,其中又巧妙的安排了几个气氛组,带起一片谩骂。
“逼良为娼还说自己冤枉。”
“开青楼的果然没有好东西!”
“衣冠禽兽!”
眼见臭鸡蛋烂菜叶子就要往堂上招呼,皂班的衙役排成一排挡在了大门口,水火棍往地上一戳,这才免于一场哄乱。
荷娘子胡乱解释道:“府尊明鉴,这些女子都是没有户籍的流民黑户,流亡至京城后,无以为生计,自愿投身乐籍,民妇为了收留她们,便在文书上做了一些手脚,虽有违法之处,但也是出于善心,没料到墙倒众人推,被反咬一口,万望府尊恕罪。”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荷蓁蓁,你可知伪造户籍已经酿成大罪?”
“民妇知道,愿缴纳罚金,从速整改。”荷娘子道。
天子脚下都是骄民,岂是那么好糊弄的,围观百姓再次喧闹起来。
“收留,说得如此好听!”
“我家如何收留不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仙女?”
“懂了懂了,改日偷了富人钱财,也可以说是大发善心替人分忧。”
“肃静肃静!”衙役们努力压制百姓的情绪。
周府尹眼见压不下去,但求事态不要恶化,引起民变,当即扔出一支火签:“来呀,将荷蓁蓁及几位官媒暂且收监。”
当即有人上来为荷娘子戴上镣铐。
“今日审案到此结束,诸位放心,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样的事,本官定会给出一个交代,如今案情尚有诸多疑点,待本官严加审问之后,择日宣判。”周府尹一拍惊堂木道:“退堂!”
“不能退!”有人发出一声怒喝:“请大人公审!”
“请大人明察!”
人群齐声高呼,声浪惊飞了枝头的鸦雀。
平安看着自己捅出来的马蜂窝,一脸人畜无害地笑道:“府尊大人,众怒难犯呀。”
周府尹脸上阴晴变幻良久,只得重新坐回到大案之后,犹豫地扔下一支火签:“用刑!”
第167章 第 167 章 像是另有主谋。
北镇抚司诏狱之中, 两名狱卒打开关押要犯的牢门,将赵明远提了出来,套上沉重的枷锁、镣铐, 押上囚车,一路护送往顺天府去。
赵明远来到顺天府大堂时,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昏厥于地,两手指节都是紫黑色的血纹, 软趴趴地变了形状,唯有指尖上养着的染着大红色丹蔻的指甲还完好无损地保留着。
她的十指已被一种叫做拶子的刑具全部夹碎。
赵明远一瞬间心如死灰,他在诏狱里与锦衣卫虚与委蛇,就是指望荷娘子捞他一把。而荷娘子名妓出身,长袖善舞,游走于达官显贵之间, 是名士雅集的座上宾,如今却像个破抹布一样摊在地上,把他残存的侥幸全部浇灭。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赵明远, 你为何用银簪重伤妻子?”
“因为……”赵明远还想再提“水性杨花”那套说辞。
只见府尹拨弄着签筒, 冷声道:“你们之间的那些勾当, 荷娘子已经招认, 本官知道你只是受人唆使, 能不能从轻发落, 看你的表现。想好再说, 须知堂上大刑不是摆设。”
这是堂官审案的常用伎俩, 不过对于人犯来说, 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几乎屡试不爽。
却见赵明远一脸蒙受奇耻大辱状:“大人容禀,草民只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给宴月楼供茶的。宴月楼开业之初投入巨甚,现银周转不开,曾以两成干股向草民换茶钱。前两年我与名妓清芷姑娘一见如故,便又用那两成干股为清芷赎身从良,娶做妻子,荷娘子让我直接将干股转赠给了庆平伯府的四公子,为得是搭上璐王殿下的关系。
“但草民对清芷姑娘的情谊天地可鉴,街坊邻里都可作证,草民是打心里头敬重她爱慕她,为了她,莫说两成干股,就算舍弃全部身家也在所不惜。
“谁曾想那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只与草民恩爱两年就变了心,紧接着,草民莫名其妙遭人绑架,她却重新回到宴月楼去勾搭十六七岁的小白脸,府尊明鉴,草民好歹也是个男人,试问堂下众人,哪个男人能接受这等事!”
此话一出,围观百姓唏唏嘘嘘地议论起来,莫说男人共情他,连女人都开始同情他。
周府尹又问了他被人绑架的细节,赵明远交代,在某次深夜回家的路上,想到妻子爱吃那家的豌豆黄还在营业,便使唤家人去买,自己则跳下马车往家里走,不知从哪里窜出三个半大孩子,二话不说将他打晕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一处破败的民居,自己被五花大绑关了整整十日……
直堂吏翻看之前的审问记录,与家人口径一致,据那些绑架他的小乞丐供认,是收到一个黑衣人的钱财和命令,让他们绑架赵员外。
平安这才明白什么叫“滑不溜手”,难怪锦衣卫拿他毫无办法,果然句句都是实话,句句没有用处。他严重怀疑提审他的锦衣卫都理解并同情他,才会放他嚣张到现在。
敌人显然比他们想象中的狡猾得多,案情也因此陷入了僵局。
周府尹唤一声“来人”,就要严刑逼供。
一直一语不发的郭恒突然开口道:“那几个绑架此人的小乞丐现在何处?”
直堂吏道:“暂押在大牢之中。”
“请明府传他们过堂。”郭恒道。
周府尹不明就里,那三个小乞丐根本审不出半句有用的话,可天官大人发话,他也只得点头,令衙役去提人。
三个小乞丐看上去不到十岁,常年欠缺营养,面黄肌瘦,眼大无神。郭恒捏了捏其中一个孩子的胳膊,问他们:“知道我是谁吗?”
年纪大一些的孩子上下打量他的官袍:“大官人。”
郭恒微哂:“文武百官之中,只有内阁首辅可以与我平起平坐。”
三个孩子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给你们一个发财的机会,看到那个人了吗,给我打,往死里打,我给你们立个字据,打死了非但不用偿命,还有功,每人赏银十两。”
“十两?!”
赵明远惊呼:“大人这是何意?”
“郭部堂……”周府尹欲言又止。
沈廷鹤此时也开了口,对直堂吏道:“报狱中暴毙而亡,行文都察院,本官亲自核准。”
“沈副宪……”周府尹当时害怕极了,压低声音道:“百姓们都看着呢。”
堂外百姓也都懵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让嫌犯殴打嫌犯?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分明就是要隐匿真相,把赵明远打死在公堂上。
岂有此理!
众人看向刚刚喊得最大声的几位,谁料他们这时候倒成了扎嘴葫芦,不吱声了,导致大伙想跟着起哄都没人起头。
陈琰也道:“明府,有荷娘子的供词足矣,此人已经没什么用了,留着碍眼,打死干净。”
平安惊讶得看着三位家长,原来在捅娄子这方面,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哇。
周府尹心想,这叫什么话,如果碍眼的嫌犯都可以打死,他这个府尹早就脑袋搬家了。
“十两,当堂兑现。堂外百姓都是见证。”郭恒催促小乞丐道。
周府尹来不及阻止,三个小乞丐已经红起眼来,朝着赵明远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赵明远惊慌之下本能地躲闪、抱头、翻滚,三个小乞丐全力将他扑倒,拳拳到肉。
百姓们随着四人打斗,发出一声声惊奇的唏嘘,仿佛在看一场激烈的相扑比赛。
威严的顺天府大堂演起了全武行,周府尹一手支在大案上,扶额叹气,这场闹剧一过,他这个府尹也算做到头了。
小乞丐动作益发凶狠,一拳一脚全都落在要害处,赵明远终于被激起了求生欲,奋力登开一个,然后用镣铐上的锁链做武器,狠狠抽在另一个的肩背,最后将铁锁套在力气最大的乞丐的脖颈上,狠狠勒住,手背青筋暴起。
周府尹这时才看出点端倪来。
“来人!”周府尹怕真的打出人命,令人上前拉开了四人。
赵明远被打得鼻青脸肿,两眼通红,怒视着郭恒:“你想灭口。”
郭恒对直堂吏道:“再加一条,此人诽谤朝廷命官。”
“是。”
郭恒坐回旁听席,朝周府尹颔首。
周府尹一拍惊堂木:“赵明远,你虽清瘦,好歹是个衣食无忧的成人,今日带着手铐脚镣都能打败这三个乞丐,当夜为什么会被他们轻易绑架?”
“是……是他们从身后给了草民一闷棍。”赵明远狡辩道。
“可你之前的供词中白纸黑字写着,看到三个半大孩子合力将你扑倒打晕,他们从身后给你闷棍,你是怎么看到的?”
“我……”赵明远眼珠乱转,思考狡辩之词。
“还想狡辩,给我动刑。”周府尹烦躁地丢出一根竹签:“夹棍烙铁,十八般花样给我上!打死了有郭部堂、沈副宪兜着!”
也不知他是在恼恨赵明远狡猾,还是逼急了眼开始跟两位大佬置气。
衙役端上火炉,举起一根烧红的烙铁,滋滋冒着白烟。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赵明远急道:“这三个乞丐是受我指使,所谓绑架,是草民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满堂皆惊。
“动机呢?”周府尹问。
“为了诓骗我妻子回宴月楼挂牌献艺。”赵明远道。
“勾引凌瑞?”
“是……凌砚在齐州调查的黑虎会,高侍卫让清芷重回宴月楼,诱惑凌瑞吸食合浦融,清芷不肯,便想到了这个法子,威胁清芷跟他们合作。”赵明远道。
平安道:“清芷姐姐为了救你不顾性命,你为什么要杀她?”
“事情败露了,她是最重要的人证,自然是为了灭口。”赵明远道。
“没有一丁点愧疚吗?”平安问他。
“愧疚什么?她本就是我买回来的,用在何处,不该由我说了算吗?”赵明远道。
平安咬了咬后槽牙:“畜生。”
“畜生!丧尽天良!”堂外百姓破口大骂,虽然大多数人没听明白原委,但有人起哄,跟上就对了。
周府尹又问:“你和高泰、荷蓁蓁都是黑虎会的人?”
“只有高泰是黑虎会的人,我和荷娘子只负责宴月楼的经营,听命于高泰。”赵明远道:“黑虎会每年源源不断地向我们供应新的姑娘或男童,我们会为他们伪造一份原籍,然后充入乐籍,调*教一段时间即可接客——他们都是卖艺不卖身的,任何客人都不可例外,除了地宫那位……嘲风公子。”
赵明远说得很隐晦,以至场外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堂上之人明白他说得是谁。
“嘲风公子的地宫是何时建起的?”周府尹问。
“是陛下登基之初随宴月楼而建,送给嘲风公子的册封之礼。”
“谁送的?”周府尹问。
“黑虎会。”赵明远道:“黑虎会在京城有一位掌权人。”
周府尹直起身子:“是高泰吗?”
“不是,但草民真的不知道他的身份,草民与荷娘子,只能与高泰单线联系。其实我们都怀疑那就是嘲风公子本人,毕竟高泰是嘲风公子的侍卫,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依据。”赵明远道。
“黑虎会接近嘲风公子的目的是什么?”为免日后在皇帝面前不好交差,周府尹企图玩个文字游戏,把璐王摘出来——至少要做出个姿态。
赵明远再次强调:“不是黑虎会接近嘲风公子,我们怀疑嘲风公子就是京城的掌权人。”
“……”
周府尹朝做笔录的小吏看去,此人也是个愣头青,低着脑袋奋笔疾书,都不抬头看他一眼。
周府尹只好换个问题:“你呢?你不惜当街杀妻,目的又是什么?”
“若非嘲风公子的地宫被人发现,用合浦融勾引凌瑞的罪名就会栽在清芷头上,不但宴月楼毫发无损,所有人都会相信我做了绿头王八,出于‘义愤’杀妻,最多判个赎刑。可我不杀她,被她捅出宴月楼的事来,杀头是最轻的。”赵明远道。
周府尹微叹口气,等赵明远在口供上画押,才令左右衙役:“将荷娘子泼醒。”
一瓢沁凉的水兜头浇下,荷娘子在地上抽动几下,渐渐苏醒,被左右架起,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将赵明远的口供念给她听。”周府尹道。
做笔录的小吏起身,将口供念了一遍,五十七名艺妓又将宴月楼凌虐残害他们的手段一一当堂陈述。
荷娘子登时面如金纸,再熬下去也没了任何意义。
遂将他们如何贿赂府衙、县衙官员和胥吏伪造户籍;如何用剧毒药物将性烈的姑娘双目刺瞎,让她们变得乖顺;如何将每年最漂亮的男童阉割,送入达官贵人的府邸做娈童等罪状,一五一十地招供出来。
过程之残忍,令围观百姓愤怒高呼:“将他们碎尸万段!”
胥吏拿着口供,帮助荷娘子用完全碎裂的手指按了手印。
周府尹一脸为难地看向旁听的三位,怕是只能审到此处了。
郭恒理了理宽大的衣袖,不再说话。
周府尹当堂宣判:荷蓁蓁、赵明远,伙同地方帮派,诱拐良家子女,逼令为娼,证据确凿,依律拟判凌迟;宴月楼内五十七名妓女、娈童,以及被宴月楼发卖的娈童,由顺天府会同教坊司重新核实身份无误后,可脱离乐籍,恢复民籍,由官府遣返原籍,无家可归者妥善安置。将荷蓁蓁、赵明远家产罚没变卖,补偿受害之人,以资生计。其余涉案官吏、人员,经调查后再行定罪,择日宣判。
附:顺天府将严查在京所有私营妓馆,有此情状者坊甲连坐,官吏纵容者以同罪论处,并将一干证词行文齐州按察使司,辅助地方破获黑虎会略卖人口案。
百姓一片欢呼,堂上的艺妓们有哭有笑,也有人呆滞地望着门外湛蓝的天空,他们像羔羊一样被人控制、玩弄了十几年,此刻终于恢复了自由之身,却对未来之路更加迷茫。
平安知道,荷娘子、赵明远都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只有撬开高泰的口才能知晓。
堂审之后,平安作为保人,须带着艺妓们回到教坊司的小院儿,等待教坊司派人来核实。
周府尹一筹莫展,站在大案后沉默半晌,才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将郭恒三人请至后堂说话。
“审出这么个结果,得尽快进宫,请陛下示下。”周府尹道。
郭恒道:“圣上玉体欠安,今日辍朝,除了军国大事,寻常政务暂时交由阁老们处理。”
“璐王殿下是黑虎会的掌权人,这也叫寻常政务?”周府尹压低了声音道。
“不是还没有充足证据吗?”郭恒道。
“真审出证据不就晚了吗?”周府尹道。
郭恒道:“明府,稍安勿躁。依我对璐王殿下的了解,不像他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
“那当然,自然是有同党啊。”周府尹道。
“也不像。”郭恒道:“像是另有主谋。此事先不要告知陛下,不是还要搜查荷蓁蓁的住所吗?等待搜查结果吧。”
周府尹也没了主意,只得拉上郭恒道:“这边有了结果,下官再派人去向大人禀报。”
郭恒道:“等你消息。”
四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回衙去了。
第168章 第 168 章 阴府鬼吏不够使,都来……
次日, 平安得到两个消息。
一是顺天府对赵、荷二人住处的搜查结果,这三人太狡猾,宅子各有三四处, 官差们掘地三尺,搜出所有现银,查封其名下各个钱庄的存银,尽管数额巨大, 可对于日进斗金的宴月楼来说,简直是九牛一毛,大量白银不知所踪。
再说搜出的两箱往来信件、拜贴、账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交际、风花雪月的词曲、家中日常开销,堆在顺天府后堂,二十几名胥吏连夜检查, 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其实不足为奇,宴月楼查封这么久了,有用的信件恐怕早被销毁了。
第二个消息是罗纶亲口告诉他的, 十分振奋人心, 凌瑞抵达齐州之后, 凌砚迅速调遣官兵, 联合按察使司和地方州县衙门, 将石源、何乌等州县的所有寺庙进行了突袭检查。果真捣毁了一个依溶洞而建的地下窝点, 内中藏有八十多个相貌出众的幼儿, 几个妇人在照看, 十几个壮汉昼夜轮班看守, 而窝点的出入口竟开在当地香火最旺的送子娘娘庙背后。
据前来求子的香客称,进入这座娘娘庙中,若听到孩童哭声, 说明子女缘分将至,但不能轻易往后山看,若看到有人背着孩童在后山上走,则到手的机缘就要流失了,以致附近州县渴求子女的百姓纷纷前来上香,并谨守规矩,不敢乱看。
香火旺盛的寺庙,很难听到一点微弱的声音,而长期求子不得之人往往看上去神神叨叨,即便有人说自己听到了孩童哭声,也会被旁人一笑置之,觉得他们是想孩子想疯了。
以此作为掩护,这个“慈儿井”存在了二十多年,源源不断地有孩童送进送出,竟无人察觉异样。
那些看守和照看孩童的妇人不堪用刑,三木之下争相招供,这些孩子不是什么“大善人”收留的孤儿,是从各州县诱拐而来幼童。
齐州盛产俊男美女,挑选一些长相漂亮的孩子并不难,相貌好看的留下来养大,然后分个三六九等,送去不同的妓馆调*教,再销往全国各地,这算较“好”的出路,因为相貌平平的会被送往各个窝点,极少有运气很好的被卖到普通人家,其余的会弄成残障去乞讨,手段极其残忍,罪行罄竹难书。
而所谓“大善人”的真实身份,竟是闻名乡里、乐善好施的乔三德乔大善人。此人接到消息,连夜出逃,在码头被人抓获。
原来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的黑虎会掌权人,竟是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乡绅,曾以“乡评善士”入选粮长,还获得过朝廷表彰的旌表和冠带,先帝在位时还曾进京面圣。
眼下此人已由地方卫所接手,用囚车解送京师,直接送往锦衣卫诏狱。
因此北镇抚司首先得到了这个消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罗纶都目不忍视。
平安咬牙道:“真是衣冠禽兽!”
罗纶喟叹一声:“阴府鬼吏不够使,都来阳间做了官。”
“这个乔三德有没有招供,京城的那位掌权人到底是谁?”平安问。
罗纶摇头道:“只供出了高泰。”
“又是高泰……”平安道。
其实最该审问的是璐王殿下,可惜这家伙已经“中风”了,且唯一有资格审他的皇帝亲爹又又又病了,这次病得很急,高烧不退,要不是平安知道陛下今年驾崩不了,早就急上房梁了。
而且二师祖暂时压下了这件事,就是怕皇帝为保皇家颜面包庇璐王,想趁着皇帝发病期间,将真凶绳之以法。
平安问:“四凤叔,一般在诏狱里宁死不屈的都是些什么人?”
“狂热的教徒,训练有素的死士,或者亲人受到威胁。”罗纶道。
平安道:“我问过六爷他们,能在锦衣卫的极刑下熬这么久的,十年也出不了几个,即便通过训练也很难达到这个效果,所以首先排除第二点;黑虎会不是邪教,因利而聚,利尽而散,没有冕堂皇的教义,信仰应该也谈不上;所以极有可能是第三点,我觉得,此人心里有挂念。”
“挂念?”
平安点点头:“我与他照面次数不多,但感觉这是个特别拧巴的人,心狠手辣又渴求关爱,说不定还残存了一丝人性,可以往这方面挖一挖。”
“他还有人性?”罗纶觉得平安在开玩笑。
锦衣卫将高泰关进一间完全暗无天日的牢房,失去了昼夜节律,加之频繁且不定时间的轮番审问,长时间的剥夺睡眠,人会渐渐变得恍惚甚至产生幻觉,在崩溃的边缘会说出一些灵魂深处的人或事,譬如爱慕或憎恨对象。
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到四天,终于审出一堆无逻辑的供词。
“小铜炉,爆金花,三个观音来喝茶,枣子红,枝头挂,十个童儿打一打……”
平安听着有点耳熟,三个观音,十个童儿,这不是璐王殿下的家小吗?
小老四向他们炫耀过,嫡母和父王的寝殿外有一棵大枣树,枣子红了的时候,只要父王不在家,全家就会凑在一起喝茶,王妃和两位侧妃笑语盈盈,十个兄弟姐妹一起爬梯子打枣。
璐王妃是寻常民户出身,很鼓励他们像百姓的孩子那样爬树撒欢。
有一次璐王突然回来,吓得小老四从梯子上掉下来,被高泰一把接住,把璐王气得发了好一通火。
罗纶表示自己听出来了,但并不觉得璐王家小与本案有什么相关。
“四凤叔,您没做过孤儿,不明白这种和乐融融的场景给孤儿的冲击。”平安道。
罗纶哂笑道:“这话说的,好似你做过孤儿。”
“呃……我在梦里做过。”平安打了个哈哈,接着道:“我猜着,高泰牙口这么硬,是自以为自己在保护璐王府。如果让他知道,他越是顽抗,越对璐王府不利,会不会主动招认?”
罗纶道:“这也是审问疑犯的常用之法,是谁教你的?”
平安一脸骄傲:“我二师祖呀,他对付犯人经验可丰富了。”
“郭部堂真不愧是刑名出身。”罗纶道:“可问题在于,高泰熬刑经验丰富,该由谁去说,才会让他相信呢?”
平安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人:“璐王府被围,王府司的官员都去了哪里?”
“暂押在都察院。”
平安眼睛贼亮:“您写个条子,我要去都察院借个人!”
六太保进来时,正见平安拿着一张公文出来,平安朝他打了个招呼,欢快地跑了出去,身后跟着两个校尉,随行保护。
六太保目送那颗长高了不少的豆苗儿离开,回头问罗纶:“缇帅,您是怎么诓骗他如此心甘情愿地去见陈敬茂的?”
罗纶蹙眉:“什么叫诓骗?”
“怂恿。”六太保想了想:“蛊惑。”
罗纶黑着脸道:“有事说事。”
……
平安拿着北镇抚司的行文去都察院,见到了北陈家的陈敬茂。
都察院暂时关押的都是还未定性的官员,既然未定性,条件自然不会太差,说是监狱,都是单间,有桌有椅,有被褥甚至有笔墨纸砚。
陈敬茂胡子拉碴,满目苍凉,身为家族里唯一在朝的官员,他蹉跎半生,依然是个六品长史,这便罢了,未能跟着璐王殿下发迹,这也罢了,如今竟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正当自怨自艾,顾影自怜,房门被人打开,闯进一个半大少年,见到他就喊:“四叔公!”
陈敬茂愣了愣:“你……你是……”
“是我呀四叔公,我是您的侄孙陈平安!”平安亲昵而焦急地说:“我爹遣我来看看您,您受苦啦!”
“平安?!”
陈敬茂感动得老泪纵横,直觉告诉他,他有救了!
平安拉着他问长问短,嘘寒问暖,把个老人家弄得一头雾水又受宠若惊。
陈敬茂被关在都察院已有十几天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关心的当然是自己身家性命,可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璐王殿下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导致他们这些王府官一起跟着下大狱。
平安说:“还是不知道得好,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诶,好!”陈敬茂此时完全没了主意。
“四叔公,咱们两家虽然早就分宗了,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总比外人要亲,对不对?”平安问。
“对,好孩子,你说得对,咱们同宗同源,必然要比外人亲。”
“眼下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瞒着别人,先来问您。”平安一脸神秘地说:“只要您配合得好,我爹一定会想办法保您的。”
陈敬茂闻言,满口答应:“有什么四叔公能做的,你尽管说。”
……
诏狱里,伸手不见五指的特殊牢房外,陈敬茂举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勉强能看清高泰的轮廓。
“高侍卫,王妃遣我来看看你。”
那身影纹丝不动,毫无生气。
陈敬茂接着道:“高侍卫,宴月楼案发了,赵明远和荷娘子将一切罪名栽在了殿下头上,如今殿下中风口不能言,手也无法书写,璐王府只剩一群女人孩子日日以泪洗面,锦衣卫在后宅肆意游走,王妃不堪折辱,前日用瓷片在手腕上切伤了数处,流了一地的血。”
高泰终于有了反应,将蓬乱的脑袋支了起来。
“幸而发现得及时,府里的良医将她抢救回来,王妃醒来便要求见我,说丈夫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她除了一死别无他路,让我想办法务必保住府里的孩子们。”
“世子呢?”高泰问,他以为世子会站出来主持大局。
“世子才多大,出了这样的事,除了哭还是哭。”陈敬茂叹息道:“我劝王妃稍安勿躁,那些个开青楼的一个比一个奸猾狡诈,说出来的话也不足信。以璐王殿下的智谋胆略,把持黑虎会这样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怕是略显牵强,不如设法见你一面再从长计议。王妃也说,事到如今,能救他们娘几个的只有你了。”
“我一个阶下之囚,又能有什么办法……”高泰靠在墙壁上,阖上双眼。
大牢里陷入一片死寂。
陈敬茂失望地说:“如此,我就这样去回王妃了,高侍卫,你多保重吧。”
如豆的火光渐行渐远,特制的牢房再次堕入漆黑,高泰用后脑撞向墙壁,软木制成的壁板却未能给他带来保持清醒的疼痛。
长期的肉*体和精神折磨使他困倦至极却又难以入睡,靠着墙壁哼唱起齐州老家的歌谣:“小铜炉,爆金花,三个观音来喝茶……”
也不知这个调子是谁教他的,仿佛天生就印在脑海里,歌词已然记不清了,他自己胡乱编的。
最后一次听到这个曲调是在十四年前,他去慈儿井亲手带出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夹在腋下,往河岸边走。
孩童问他:“去哪儿?”
高泰道:“杀你。”
“疼吗?”孩童天真地问。
高泰冷笑着将他放在地上,拔开酒壶塞子往他嘴里灌了一口酒:“你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孩童被辣得直咳嗽,自己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一边哭,一边唱儿歌哄自己入眠。
哭累了,也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眼泪,睡得却很香甜。
高泰私下放了这孩子一条生路,打发手下将他卖给了黑牙,却不曾想,十四年后,这个孩子居然考中进士,以身入局揭开了宴月楼的黑幕,使自己沦为阶下之囚。
这也是为什么,当平安说他仍心存一丝良知的时候,他会感到莫大的羞辱。
“人果然不该有恻隐之心。”高泰喃喃道。
璐王妃,他此生最钦佩的女子,她聪颖、温柔、识大体,符合他心目中对好母亲、好妻子的全部憧憬。
她善良、慈悲,每年入冬,都会为侍卫们置办冬衣,到了夏日,又在前殿外设置茶房,为他们供应解暑的凉茶,璐王府的侍卫,是所有京卫中衣着最体面最舒适的。
这种钦佩无关男女之爱,掺杂一丝世俗的感情都是亵渎,仅仅源于他心底里那份对家的渴求。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会站在璐王身边,看着那位端庄圣洁的女子登上母仪天下的宝座,直至自己被清除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惜,连这小小的愿望都难以实现了。
那就再动一次恻隐之心吧。
第169章 第 169 章 有刺客!保护殿下!……
皇帝这次病得很急, 也比以往都重,往年尚能支撑着病体处理国事,这次却一阵阵昏睡, 非但不能上朝,就连紧急军务都要趁他清醒时汇报。
璐王被锦衣卫封在府里,这倒不要紧,要紧的是, 珉王殿下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也没有主动来乾清宫侍疾,简直急坏了一干御医。
次日申时,刚刚交班完毕的几个太医集体跑到珉王府去,告假在家的珉王泡在前院的良医所内,看着医学生沈清儿用动物肠子和中空的银针将一瓶液体灌进一只受伤野狗的体内。
“你们来的正好, 沈姑娘和平安想到一个非常可靠的办法。”
今日是沈清儿第一次输液成功,珉王情绪异常激动,见到几位太医, 便指着野狗对他们讲解:“假设这是我父皇……”
几位太医一拥而上, 像一阵龙卷风, 卷着珉王就往殿外走。
“您先别假设了, 陛下那边等不及了!”
“来人来人, 快快备车, 殿下要进宫侍疾。”
珉王就这样被“绑架”到了乾清宫外, 几位太医轮番劝他:“恰好陛下今日心情躁郁, 您进去之后, 记得多说几句难听的话。”
“我试过了,父皇的修为又精进了,说什么都无动于衷。”
“那还是不够难听。”一名太医道。
珉王:“……”
说话间, 几人进了乾清宫。
吴公公还有些惊讶,这些太医先前都是装作跟珉王殿下不熟的,怎么今日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
吴公公朝珉王施礼道:“陛下醒着,容咱进去通禀。”
这几日皇帝宿在西暖阁,内阁阁臣每日被传召至此议事,案头堆满了奏疏。
皇帝脸色惨白,正歪在榻上强打精神翻看内阁票拟,听说珉王来问安了,费力地抬了一下头。
“臣恭请圣安。”珉王道。
“最近忙什么呢?”皇帝问。
“抓野狗。”珉王道。
珉王府侍卫最近到处搜寻受伤的野狗,带回王府去关起来,捆在手术台上给沈清儿做实验。
“什么?”皇帝发着高烧,耳力也有所下降。
“呃……”珉王余光扫过一旁太医们期盼的目光,改口道:“逛青楼。”
皇帝手里的朱笔一顿,险些在票拟上戳出个洞来,错愕地抬头看向珉王:“你再说一遍?”
“逛青楼呀,就是妓院、风月场所。”珉王道。
皇帝瞪眼愣了片刻,下意识看向记录内起居注的宦官。宦官识趣地搁下毛笔,眼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一众太医暗自唏嘘,珉王殿下真是……至纯至孝,奋不顾身啊。
正当众人以为皇帝要勃然大怒,让珉王血溅当场时,却见他颓然地靠回病榻上,对珉王道:“朕今日有看不完的奏疏,没力气料理你。横竖如今只剩你们两个,你和你三哥,爱怎样怎样,少来朕跟前碍眼,来日把自己作死了,就让他们从宗室子中挑两个像样的过嗣,滚出去。”
其实皇帝在心里,宁愿相信猪能上树,都不信李泊言会逛青楼。
珉王暗暗着急,难怪父皇最近不再过问宴月楼的事,都已经摆烂到这种地步了,可见病得多重。
珉王心里一急,还真急出一个办法,他故作无辜地说:“父皇息怒,不是臣自己要去的,是平安带臣去的,五十多个名妓,真像进了天宫一般,父皇啊,天宫一般!”
皇帝微阖的眼睛倏然睁开,深邃而犀利,吓得珉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说一遍。”
“真的是……呀!”
珉王一声惊呼,拔腿就跑。只见他父皇的猛然起身,从床尾脚踏边的匙箸瓶中抽出一根纯铜打造的火箸,大小如街市上炸焦圈儿的大筷子,是准备天气转寒时拨弄炭火之用,凸起的花纹盘旋其上,一看就很有分量。
小杖则侍,大杖则走,基本的孝道他还是懂的。
因起身过猛,皇帝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被左右太监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太医围上去,担心过犹不及,劝陛下稍息盛怒。
珉王本来已经跑出了西暖阁,见没人追来,又折返回来。
皇帝用铜箸指着他道:“你自己胡言乱语不要名声也便罢了,还污蔑旁人。”
珉王见效果不错,再次转身跑出去,还回头添一句:“臣没有污蔑,平安近来交往了很多名妓,大家都很喜欢他。”
“你还说!”皇帝怒道:“陈平安呢?叫他来对质!”
吴公公立刻使人去博兼堂,以最快的速度把平安拎了过来。
平安整个人都是懵的,虽说他这段时间有点忙,忘了上书给皇帝问安,也不至于直接把他抓进宫来吧。
到了乾清宫就明白了,发福利了,邀请他免费观看景熙八年版大型真人情景剧——珉王绕柱。
“陛下,小陈大人来了。”太监通禀道。
“让他进来!”
平安在前门外听着这声音,心里暗想,不是说陛下缠绵病榻多日了吗?怎么声音如此洪亮?
虽这样想着,脚步不敢慢,赶紧进殿给皇帝行礼问安。
“免礼。”皇帝停下脚步,掐腰喘息,太监一人抱一只靴子跪在左右帮他穿好。
“平安,听说你最近来往了很多名妓,可有此事?”皇帝压着火气问道。
“有。”平安脆生生地回答,还不忘帮好兄弟也邀一下功,指着珉王道:“殿下也认识,还花钱给她们买了很多东西,殿下宅心仁厚……”
话音未落,却见皇帝抄起铜箸朝着自己过来了。
平安笑容尽失,撒腿就跑,边跑边问:“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殿中的太医和宦官们各个吓得魂不附体,只有珉王嬉皮笑脸,幸灾乐祸地起哄:“你哪句话也没说对!”
皇帝恼怒道:“朕算看出来了,小孩子是最不经惯的,小小年纪不用心管教,多好的孩子都得长歪。你与李泊言私下里不是兄弟相称吗?好得很,朕一并教你们做人!”
“且慢!”平安抱着一根柱子,探出个脑袋:“陛下误会了,臣和殿下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二师祖叮嘱周府尹暂时不要告知陛下的事,他可不能做小老四那样的大漏勺啊。
于是改口道:“为了满足好奇心。”
平安话音刚落,就见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
还是跑吧!
……
经他们这样一番折腾,皇帝发了一身汗,浑身松软乏力,喘息急促,太医跪了一地,求他不要再妄动肝火,快些卧床歇息。
皇帝委实有些站不住了,指着两个半大少年撂狠话:“回博兼堂读书去,等朕腾出手来再料理你们。”
两人如蒙大赦,你拉我扯地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乾清门,平安仍惊魂未定:“好端端的,跟陛下提什么名妓?”
珉王解释道:“太医叫给我来给父皇‘治病’,我一个人功力不足,所以给他加把料,救驾的大功分你一半!”
“……”
平安咬牙切齿:“谢谢你啊,这么好的事都能想到我。”
“大家都是兄弟嘛。”珉王十分欠揍地说完,撒腿就跑。
平安在后头追着他打,身后的太监们习以为常的抬头望天。
两人出了乾清门一路打到了文渊阁,珉王对说:“停战停战!等我父皇痊愈请你吃饭,春秋楼。”
平安“哼”一声,怏怏作罢。
看时辰,已经散学了,平安回博兼堂收拾了书箱,两人便往宫外走。
“我父皇的病一次比一次严重,不知道沈姑娘那边还需要多久。”珉王又问:“高泰招供了吗?”
“还没有。”平安道:“不过,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连乔爷都落马了,京城的那个主谋,此刻肯定应该已经慌成狗了。”
……
平安听说清儿今天首次用鸭肠给狗输液,高低得去看看。
告诉来接他的尤七和小福芦回家知会一声,他要去珉王家里吃大户。
两人已经习惯了,眼看着安哥儿上了珉王殿下的马车,打马掉头往家里走。
今日是上元节,长安街道上热闹非凡,有抖空竹的,舞龙舞狮的,夹杂着南腔北调的吆喝声。
平安掀开车帘,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街的商户已经扎起了五颜六色的花灯,整个京城沉浸在一片喜庆气氛中。
心里暗自感叹,希望这一派富贵繁华之下,再也没有阴暗污浊的角落。
珉王向马车另一侧指去,只见两个身着彩衣,带着夸张头套的“大阿福”扭动着肥胖的身躯朝他们走来,做着各种滑稽的动作,和路边孩童互动,引得百姓阵阵欢笑。
平安也被逗乐了,暂时将那些烦恼抛去脑后,认真看艺人表演。
“开府之前,我都看不到这么好玩热闹的景象。”珉王道:“我娘最喜欢这些民间玩意儿,等我父皇好些了,我就去求他,带我娘出来走一走。”
说着,使人去旁边摊子上买几个形态各异的小阿福,打算改日带进宫去,给母妃把玩。
马车缓缓前行,大阿福的身后跟着一对踩高跷、划旱船的艺人,时而做出或惊险或滑稽的动作,引得路人纷纷喝彩。
车夫却厉声驱赶:“让开!”
珉王不忍好好的表演被自己的马车冲散,便敲敲车壁:“靠边,让一让他们吧。”
车夫应一声,勒住缰绳往路边移动。
为首的两名高跷艺人对他们点头作揖,似在感激让路之谊,几名侍卫骑马挡在珉王的车驾前,以防有人浑水摸鱼。
恰在这时,寒光乍现,一柄断刃自人群中飞来,不偏不倚钉在了马车棚顶的正中间。
随行侍卫登时拔出刀剑,将马车团团围住:“有刺客!保护殿下!”
“大阿福”纷纷扯下伪装,划旱船的艺人也掀开了船形道具,亮出长短兵器冲杀上来,街道上的百姓尖叫着乱作一团。
两个瘦削的高跷艺人解开了绑在腿上的高跷,跳上马车顶棚,一左一右跃进了马车。
车里的两个少年只反抗了几下就被按倒在座椅上。
平安只见两个蒙面的刺客在面前晃动,将他们的手脚绑紧。
“是谁派你们来的?!”珉王问。
刺客没有应答,只是从衣衫里掏出一块手巾,捂在两人的口鼻处,两人挣扎了数息,渐渐瘫软下去,失去意识。
第170章 第 170 章 咱们也算神交久矣,相……
平安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幽暗的空间里,珉王就在他的旁边,显然早已经醒了。
平安捂着生疼的脑袋:“这麻药不会伤脑子吧?”
他还挺在意这个的。
珉王目光直愣愣的, 不作回答。
“坏了,真的伤脑子。”平安又叹了几口气,用发僵的大脑开始思考:“看来幕后之人狗急跳墙,打算同归于尽了。
“他们明明有机会在马车里杀了咱们, 但没有这么做,把咱俩扔到这个鬼地方来,慢慢折磨,哦——还是个变态。
“咱们今天比平时散学时间晚了足足半个时辰,而且殿下本来就没打算上学,太医把你拉进宫去只是个偶然, 又在长安街口遣散了侍卫,还换过马车,他们是怎么精准掌握殿下的行踪的?
“还有麻药, 只有我和清儿手中各有一小瓶, 李宪跟我要过一点, 他们为什么也有?”
水牢中回荡着平安一个人的声音, 珉王安静得像一尊木雕, 平安觉得这家伙很不对劲, 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没事吧?”
珉王颓然地摇头:“没事, 只是想起了我家一位祖先。”
“哪位啊?”平安问。
“被漠北人掳走一整年的那位。”珉王道。
平安:“……”
珉王重重叹了口气, 虽说本朝皇室遇袭事件并不罕见, 但整个人被掳走也实在是一件很可耻的事啊。
“……”
平安宽慰他道:“殿下,别难过,你跟那位不一样, 咱们活不过一整年。”
“……”
珉王笑得更苦了:“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说来也怪,平日他出门,必有数十侍卫仪仗跟随,偏偏今天是上元节,他想绕到长安街去看热闹,给母妃买点小玩意儿,几十个侍卫跟着不方便,便只带了七八个便衣,租了辆马车,轻装简行去了灯市,打发罗里吧嗦的丁公公和剩下的侍卫带着王府的车驾原路反回。
按理说,即便刺客行刺,也应该行刺那座空马车才对,怎么也不该在灯市上设伏。
没想到一次侥幸,竟然酿成大祸,想到自己的任性不但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平安,他简直悔不当初。
“我觉得这是一次处心积虑的策划。”平安道:“咱们身边有奸细,这个人可以轻易拿到麻药,还充分了解咱们的性格习惯和日常行程。”
珉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把自己身边的人都想了一遍,除了丁公公也没有第二个人了,可丁公公是给他换过尿布的老人啊。
平安没告诉他,只怕在那个平行世界他也有类似一劫,被害得不人不鬼,淑妃娘娘只能再生一个小皇子来保他的命。
不一样的是,这次要买一赠一了。
平安环视四下,黑漆漆地看不清楚:“这是哪里?”
“水牢。”珉王道。
平安踩踩脚底潮湿的青石砖地:“没有水啊。”
珉王伸手摸到墙角的几个进水口,只要外面一开水闸,就会有水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将他们浸泡起来,把水位放到刚好接近口鼻,就会迫使他们不断垫脚仰头才能呼吸,直到体力耗尽,两腿痉挛,掉进水中活活溺死。
“确实是水牢,东厂也有,我见过。”毕竟是还没发生的事,珉王也没对平安说得太详细。
“诶呀。”平安不留神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那“东西”竟还惨叫了一声,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大活人。
平安警惕地后撤几步:“你是谁?”
黑暗中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那人声音虚弱地说:“我叫……春生,从齐州来……几天前逃跑被他们抓回来的。”
“啊?”平安问:“你也是从慈儿井来的?”
“是。”春生有气无力地问:“你们呢?”
珉王正要开口,被平安打断:“我们也是。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春生道:“九穗庄。”
“九穗庄……”珉王喃喃道。
“什么地方?”平安问。
珉王在他耳边小声道:“是我三哥亲娘舅安德侯的庄园。”
“嘶——”平安倒吸一口凉气,璐王的舅舅,还有麻药,难道是李宪?
珉王道:“安德侯喜种麦子,当年还没封侯的时候,他的庄园因长出了多头麦穗被先皇引为祥瑞,亲手提匾‘九穗庄’,占地五百多亩呢。”
“全种小麦?!”平安问。
珉王道:“是啊,因为祥瑞的名声,九穗庄产出的面粉每年都会拿一部分销往各地,价格高昂,但供不应求。所以这些年陆续置下了不少的田产,雇用了许多佃农在耕种,兴许都不只五百多亩了。”
春生苦笑道:“跑不掉的,跑不掉……白天在麦田里耕作的佃农,其实都是他们豢养的死士,武艺高强,走路都没有声息,这座庄园是进得来出不去。”
珉王和平安闻言一阵唏嘘。
过了片刻,春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总之又没了声响。
“怎么之前从未听你说起过?”平安问珉王。
“虞妃去世得早,安德侯为人低调,每天窝在城外种麦子,不像其他外戚那样恃宠而骄、上蹿下跳,也很少与朝中权贵交际往来,久而久之,大家都想不起他了。”珉王道:“而且安德侯性格随和平淡,父皇也很欣赏他,虽然他买下很多田地,但免额之外的税赋和摊派分文不少,跟那些隐匿田产的达官显贵不一样。”
“这些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平安又问。
“上次我三哥被禁足的时候,我父皇让安德侯去劝他,后来锦衣卫送来一沓线报,我偷偷看过,都是关于安德侯的。”珉王道。
平安皱眉:“陛下在查他?”
珉王点点头:“不过这人实在是查无可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我也就没跟你提过。”
珉王叹了口气,开始趴在墙壁上四处听。
“你在干什么?”
“这种带有闸门的水牢,一般邻水而建,如果把墙壁凿通,说不定可以游出去。”
“真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平安说着,捡了片石子开始往墙壁上画火柴人,画完了,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这是谁?”珉王问。
“孔子。”
“………”
两人在地牢之中,爬上爬下不知折腾了多久,直到折腾得筋疲力尽,又累又饿,也没能想到任何办法。
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头顶上方的地牢门外,坐着个清瘦的身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珉王殿下,好久不见。”
“安德侯。”珉王低声咕哝道。
平安抬头看向那个陌生的面孔,这中年人相貌英俊,声音却不好听,像生锈的门轴吱呀乱响。
“是小平安啊。”那人笑道,“你可能没见过我,但咱们也算神交久矣,相逢恨晚。”
“呸,谁跟你相逢恨晚。”平安道:“安德侯是吧?无耻小人,从我给你设计的轮椅上起来!”
安德侯笑容更甚:“你不说,我竟忘了感激你,这具轮椅真是做工精巧,进退由人,我给他取名叫‘逍遥车’,怎样,可对得起你这番心意?”
平安气得发抖,但他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他们现在是阶下囚,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激怒了对方,开闸放水,他们只会死得更快,不如虚与委蛇,拖延时间,只盼高泰能快一点招供,锦衣卫及时赶来抄了这个王八蛋的庄园。
念及此,平安冷静地说:“虞侯爷,你要是想杀我们,早就杀了,留着我们一定另有用处对吧?”
安德侯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节省时间。陈平安,良禽择木而栖,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辅佐璐王殿下?”
平安不明白,此人都到了垂死挣扎的境地了,不赶紧拎包跑路,怎么还在幻想辅佐璐王?当牛马上瘾吗?
平安道:“现在聊这个不合适吧,我立刻答应了你,你觉得我在敷衍你,会放水把我们淹死,我不答应,激怒了你,还是会放水把我们淹死。”
“哈哈哈哈……”虞侯畅快地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比他们都聪明。我从你的书箱里翻出一个有趣的棋盘,我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有没有兴趣手谈一局?”
平安听到书箱,心脏通通直跳。他托顾金生在书箱最底层设计了一个小暗格,要从底部用力戳一下才能弹开,边沿完全契合藤编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几天东奔西跑做了很多危险的事,他将堂兄陈平继送他的火铳藏在里面防身。
平安应道:“好啊,谈啊。”
“带他上来。”虞侯道。
手下放下一个绳梯,平安递给珉王一个眼神,沿着绳梯爬了上去。
上头有两个看守,一套桌椅。
虞侯随手打开了闸门,水牢底部的管孔汩汩地开始放水。
“你干什么!”平安惊呼。
虞侯没理他,兀自转身出去。
平安又看了珉王一眼,被人推搡出去。
平安本以为水牢是在水下,没想到上去之后,又沿着台阶往下走。
平安奇怪地四处打量。
“你在看什么?”虞侯问。
“你这水牢建在地上,怎么进水?”平安问。
虞侯道:“你怎知水流往地上,而非我这庄园在一处洼地,引运河之水灌溉麦田呢?”
平安点头道:“懂了。”
他被人带到隔壁的房子,像一座很大的仓库,堆放有许多面口袋,平安伸手拍一拍,扬起一片粉尘。
“不许乱动!”有人吼他。
“哎,对贵客要客气一些。”虞侯道。
“是。”
平安又问:“面口袋挨着水牢,不会受潮吗?”
“你哪来那么多问题?!”手下喝道。
虞侯瞥一眼手下,耐心对平安道:“两堵墙之间有夹层,我这面粉销得快,受不了潮。”
平安又问:“真得只是面粉吗?没掺别的东西?”
虞侯道:“要不说你聪明呢,装船之前会装掺进合浦融,躲过码头官兵的搜查,送到买家手里,用特制的筛网过筛即可。”
黄、赌、毒一条龙,平安经历得多了,竟不觉得多么惊讶了。
虞侯说着话,来到一处棋坪前,还邀请平安坐在对面,复将书箱里的跳棋盘摆在了正中。
平安看看远处那做华丽的蟾宫,又看看四下,咕哝一句:“在这个地方下棋?”
“小小年纪,一身骄矜之气。”虞侯打趣一句,对他说:“大雍后妃多选自小官和平民之家,家父是县里管粮的仓大使,天天跟这些米面打交道,我自小就在粮仓里练字、看书,心乱如麻的时候闻着粮食的味道,心里踏实。
“再说那蟾宫,已经浇满了火油,马上要付之一炬了,还是这里最安全。”
平安心想,这家伙也太实在了,居然什么大实话都往外说,看来是真不打算留活口了。
平安掐算着时间,一边下棋,一边瞥向角落里自己的书箱。
“最后一个问题。”平安道:“你在珉王身边安插的奸细是谁?”
“我没在他身边安插奸细。”虞侯道:“从一开始我的目标就是你,谁知那家伙非要跟你一起,我只好成全他。”
“你又为什么要抓我?”平安问。
“请你做我的通行文书。”虞侯指着门外道:“从这里右转,有一座水闸,可以直通运河,等他们把家当收好装船,我立刻就带你飘洋出海。令尊是兵部官员,劫持了你,你猜沿途水师敢不敢拦我的船?”
平安不假思索道:“我该说你太高估我了,还是太低估我爹了?他是不会因私废公的。”
“他会的。”虞侯道:“咱们就当打个赌,我赢了一起活命,你赢了一起覆灭,棋逢对手,虽不能同生,但可以同死,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平安赶紧在心里呸呸呸呸!谁要跟你老东西同死!
晦气!
平安的肚子咕噜一声响,恰如其分:“我饿了。”
“难怪璐王说你到哪都饿不着。”虞侯给手下递个眼色,让他们拿些吃食过来。
平安想趁机去抢书箱,用火铳劫持虞侯,像守卫拿到钥匙放出珉王,他必须一次成功,因为水牢里的水越灌越深,珉王坚持不了太久。
谁知屁股刚离开凳子,便有人来了,附在虞侯耳边说了几句话。
平安只好又坐回去,假装伸了个懒腰。
片刻,那人又走了,整个库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平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谁知刚要有所行动,又有人来了。
他简直想掀桌!什么话不能一次说完!
不过这一次,虞侯脸色转做青白,居然直接扔下棋局和人,留下两个看守,推着轮椅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