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1 章 杀!
“你们给我拿的吃食呢?”平安问那两名看守。
两人只是冷冷地瞥他一眼。
“没听见你们主人的话吗?把我饿死了, 你们谁也跑不掉。”平安道。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人说:“那你老实点,别耍花招。”
言罢, 沿着连廊去了旁边的小楼。
平安老实坐着把玩跳棋珠子,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声声青头雀的鸣叫,看守怪异地看向门外,这种鸟类喜食麦粒, 侯爷要求每日设网驱赶,所以在九穗庄,几乎听不见它的叫声。
平安趁机举起沉重的板凳,毫不犹豫朝那人头上砸去,用力之猛,板凳瞬间散架, 碎落一地,却见那看守晃了三晃,转过身来, 错愕地与他四目相对。
“尴尬了……”平安道。
但听“砰”地一声, 看守竟往前一个踉跄, 直挺挺地载倒下去, 鲜血从后脑汩汩流出。
平安吓了一跳, 却见一个侍女手执一把沉重的火钳, 站在他的面前。
“阿蛮!”平安仿佛看见了光:“你怎么在这儿?!”
“安哥儿, 快跟我走!”阿蛮来不及解释, 拉着平安往外走。
“等等!”平安道。
遂将书箱里的火铳找出来塞进腰间, 又从那守卫身上抽出一根铁杵:“珉王还在水牢里,跟我去救人。”
两人摸黑回到水牢,一名看守靠着墙壁开始犯迷糊, 阿蛮在门口喊:“来人,快来人!陈平安不见了!”
打盹儿的看守一下子醒了,急忙跑出来看,被埋伏在门后的阿蛮一记铁钳砸晕过去。
另一人听见异响跑出来,一眼看到了阿蛮,抄起铁杵就打,阿蛮用铁钳格挡,两人厮打在一处。
平安从背后偷袭,用铁杵猛砸几下,将他也解决掉了。
事不宜迟,他们从两人身上摸出水牢钥匙,迅速打开铁栅门,此时水已经漫过了头顶,珉王在水里浮着,本来拽着虚弱的春生,后来手臂脱了力,春生彻底沉进水底。
见平安回来如见救星,却没有直接上岸,而是用最后一丝力气潜进水里,摸索春生的位置,将他举出水面。
平安和阿蛮合力将两人拉上了岸,珉王乏力地倒在青砖地上,平安见春生还有呼吸心跳,手脚麻利地将他趴伏在自己的大腿上,使他头下垂,然后按压背部,将肚子里的水空出来。
“他是谁?”阿蛮问。
“不知道。”平安道。
阿蛮错愕地看了珉王一眼,堂堂皇子,居然在这种危急关头折返回去抢救一个陌生人。
珉王甩甩头上的水:“是我们老李家对不住他们。”
平安叹了口气,春生此时醒了,珉王也用力爬起来,阿蛮带路,两人一左一右搀着春生往外走。
“等一下。”珉王突然拉住了平安,一脸戒备地看着阿蛮:“她是怎么进来的?”
平安摇头表示不知道。
“能拿到麻药,又很了解我们的人,她也算一个。”珉王道。
平安看着阿蛮,等她解释。
阿蛮的目光果然有些闪烁,但还是解释道:“西跨院是一个私人码头,在临水的墙壁上开有闸口,我顺着闸口游进来的。”
珉王更加犯疑:“安德侯如此谨慎,他的庄园可以任人随随便便游进来?”
“当然不是。”阿蛮继续解释:“这种闸口一般有两层,一层是铁栅,一层是铁门,船行驶之前会打开铁门,用铁栅放水使内部的水与运河齐平,我游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层铁栅,我是从缝隙里钻进来的。
“我打晕了虞侯的侍女,偷听到虞侯绑架了你们,还在装船准备出逃,就在他们的船底凿了个窟窿,这才把虞侯引开……真的来不及解释了,快走!”
平安道:“殿下,我相信阿蛮,刚刚我打发看守去给我拿吃的,这会儿肯定已经回来了,虞侯不多时就会赶回来,咱们赶紧走。”
他们沿着楼梯下去,来到仓库门口时,便听见碌碌作响,是轮椅碾压青石板地面的声音。
“藏起来。”阿蛮道。
四人藏进堆放在角落的几只木箱之中。
平安在黑暗中摸索着,将火药填进铳管,用通条压实,放入子弹,然后将细火药倒进火门,轻轻摇动,使其进入铳膛,然后关闭火门,随时准备击发。这里到处都是面粉,按理说不能用火铳,不过到了逼不得已的境地,也只有铤而走险了。
他一边填铳,一边从木箱缝隙往外看,惊讶地睁大了双眼,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流向四肢百骸——给虞侯推轮椅的那个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小福芦。”平安无声地念出这三个字。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这个时代被称做奶兄弟,像他们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奶兄弟,往往比亲兄弟也不差太多。
平安心里从不拿阿蛮和小福芦当下人,阿蛮有老爹带着,走上了一条非同寻常的路,平安其实也为小福芦做了打算,虽然他现在的私塾不够好,但只要十六七岁上给他捐一个监生,好好读几年书,一样可以参加科举。
小福芦为什么要背叛他?
阿蛮又为什么出现在九穗庄?
又见虞侯手下将三具尸体摆在了仓库的空地上,虞侯怒而掀翻了棋盘,跳棋珠子蹦得遍地都是,他大骂看守蠢货,竟真被支走拿了一大盘烧饼给陈平安吃。
“还不去找!”虞侯怒道。
手下四散而去,仓库里只余虞侯和身后的小福芦。
“你不是说陈平安只会一点骑射吗,竟可以打死了三个成人?”虞侯问。
小福芦也十分疑惑:“他从小赖床不肯习武,照理来说不该……”
虞侯阖目道:“你最好说得都是实话,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李泊言一死,璐王殿下就是陛下唯一的儿子,陛下圣体违和,活不过两三年了,待到新君即位,你就是从龙功臣。”
“侯爷,小人知道。”小福芦道:“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欺……”
小福芦话音未落,忽然瞳孔放大,因为他看到门口角落里堆放的几口木箱中,爬出几个熟悉的身影。
“阿姐……”小福芦一脸错愕:“你怎么也在?!”
阿蛮一脸冷漠,如同在看一个陌路人。
珉王道:“虞惇,你还真是百密一疏,居然把所有手下统统调走,没想到我们就躲在此处吧?”
虞侯也有些惊讶,阴恻恻地说:“李泊言,你还真难杀……”
珉王冷笑道:“你这恶贯满盈的狗贼,勾结匪类、荼毒百姓,妄想把大雍变成五毒俱全的魔窟!多少无辜孩童因为你一生尽毁,多少良善百姓因为你家破人亡?你这个祸根、毒瘤,今天死期到了!”
虞侯却冷森森地笑了:“皇家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幼稚。那点俸禄算得了什么,我豢养死士、打点官员,都是要花钱的。
“况且这世上只要还有阳光,就会有暗影,你想彻底铲除黑暗,就是在痴人说梦,没有我和乔三德,也会有张三李四王五,像春生这样,生来一副好皮囊,却投身在普通百姓之家,匹夫怀璧,就是他们的罪。何况那些嫖客、瘾君子,他们自愿为欲望一掷千金,我又何乐不为?”
珉王恨得攥紧拳头。
“不用跟他废话!”平安道:“趁他的手下还没来,杀了他!”
珉王抄起一根铁杵,快步朝虞侯走过去:“你这种人间恶鬼,本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今天我亲手结果了你,实在是便宜你了,不过没关系,去了阎罗殿,地狱十八层,自有你的一席之地!”
虞侯转动轮椅往后退去,小福芦朝身后的壁板用力一击,壁板突然弹开,内里别有洞天,小福芦迅速将虞侯拖进去。
珉王追过去,一道铁栅从天而降,横在他们面前。
原来这库房中另有机关。
粉尘飞扬,珉王呛咳了几声,挥手定睛一看,虞侯已将自己关进了密室之中,他用手中铁杵狠狠敲击铁栅,竟纹丝不动。
虞侯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们,信手点燃一根竹筒,火信通过透气的天窗冲上漆黑的天空,在空中爆响——他在召唤死士。
阿蛮用力晃动铁栅,试图将它抬起,却发现这东西被机关牢牢锁住,非人力所能及。
她对小福芦道:“弟弟,把门打开!”
小福芦不断摇头:“姐,我不能,我不想再这样稀里糊涂地活着了,我得为你和咱娘争个名堂。你放心,我会求侯爷放你一条活路的。”
阿蛮怒道:“你说得什么屁话!陈家待咱们有恩,你不能恩将仇报!”
“什么恩,让我们当牛做马也算恩?让我给陈平安做书童跟班也算恩?我永远忘不了小时候出痘,和娘亲一起被赶到偏院里,这些年寄人篱下,阿猫阿狗都能使唤咱们几句,后来我终于长大了,去读私塾,可但凡安哥儿需要人伺候,我就必须向学堂告假,你知道同窗是怎么嘲笑我的?说我是陈家的狗!在陈家,阿吉都比我们活得像人!”
阿蛮简直不可思议:“你看看你自己,在赵家时饿得骨瘦如柴,来到陈家才长成现在的身量,平日里吃的用的哪样不是陈家给的?你出痘是会传染人的,不去偏院去哪里?没给你请大夫没给你送饭吗?还要当祖宗供起来不成?”
平安也道:“小福芦,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份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个数之内,你把栅门打开,我既往不咎。”
虞侯的死士即将赶来,他们的武功可不是那几个愚蠢的看守可比,小福芦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活路,坚定地朝平安摇了摇头。
“好。”平安对小福芦吐出最后一个字,不再带有一丝犹豫,走到堆放面粉的那面墙壁,撕破麻袋,奋力扬撒在地上,雪白的面粉如瀑布倾泻而下。
“阿蛮,先带他们出去!”平安说着,又陆续搬起几袋数十斤重的破口袋往地上砸,扬起大片浓密的白色烟尘。
平安看也不看虞侯一眼,一气儿跑出门外,推着阿蛮、珉王和春生又走了数十步,从身后衣襟下掏出火铳,打开火门,托住铳膛,三点一线瞄准了仓库墙壁,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铳响,子弹打在墙壁上,擦出剧烈的火花,一阵短暂的寂静。
轰!
巨响之后,整间库房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爆炸的火焰如猛兽半吞噬了一切。
“趴下!”平安喊道。
四人趴在地上,耳际嗡嗡作响,浓烟热浪和从天而降的瓦砾碎片使他们抬不起头,良久之后才重归平静。
第172章 第 172 章 这也太难杀了吧……”……
须臾之后, 不远处发出墙壁断裂的声音,平安抬头一看,原来是水牢和仓库的墙壁被炸穿, 大量河水涌出,灌进仓库和院子,熄灭了大部分火焰。
不知作茧自缚的两人被炸死了没有。
来不及细思,四人躲进灌木丛中, 平安甩一甩被火铳震麻了的手,然后重新清理铳膛,装填火药,放入子弹。
紧接着,他们听到一些奇怪的语言。
“这是哪里的方言?”阿蛮奇怪的问。
“是倭语。”珉王道:“我在献俘仪式上听到过。”
平安暗自唏嘘,难怪绑架他们的那些人神出鬼没、武功高强, 虞侯居然豢养日本武士,怕是早在海外置下了产业,东渡大海即可自立为王。
这应该是虞侯为自己谋划的最后的退路。
平安藏在暗处, 对准赶来的死士扣动扳机, 成功击倒了为首一人, 其余死士驻足张望, 没了首领的引导, 显然有些失措。
可惜此时的火铳不能连发, 平安本着倭寇杀一个赚一个的心态, 迅速装填火药, 再次射击, 又一名死士倒地。
“あそを見よ!”
死士显然发现了他们的位置,朝着他们潜身的灌木丛走去。
正当四人快要绝望的时候,听到了夜枭的叫声, 阿蛮精神一震,这个声音,她跟随陈琰去三大营巡防时听到过,是军队的暗号。
紧接着,他们听到了弓弦被咯吱吱挂上牙勾的声音。
四人屏住呼吸,紧接着听到了沉闷的弓弦声,数百支弩箭齐发,将十几名率先冲进院子的死士射成了刺猬。
密集的箭如雨点般落下,整个庄园慌乱声四起,那些伪作佃农的死士纷纷哀嚎着倒地不起,鲜血染红了院子,在月光下反射出乌亮的光。
正如虞侯所言,整个九穗庄就是个洼地,为的是引运河之水灌溉麦田,此时也成了官军瓮中捉鳖的有利地势。
片刻之后,死士被杀得七七八八,唯剩一些下人、侍婢瑟瑟缩缩地蹲在地上。官军如天罗地网般从四面高地跳下,用手铐脚镣将他们几人一组串成一串锁了起来。
昏暗的院落被火把照得通亮。
院门处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跨步走进院子,目光四下逡巡,一边呼喊着:“平安!陈平安!”
“爹!”平安仿佛看见了光,从灌木丛中窜出来,跟老爹扑了个满怀。
陈琰将他推开打量:“受伤没有?”
平安摇摇头。
陈琰再次紧紧抱住儿子,生怕一撒手就会消失了似的。
平安傍晚时进宫,皇帝得知他与名妓交往,发了一通脾气,但转念一想,陈琰位居三品,家里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这样的家教,必不可能纵容平安做这种事,不禁开始后悔,平安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因为病中烦躁,就不问缘由地揍他呢?
遂召来罗纶细问缘由,这才知道在自己生病期间,平安带着五十多个宴月楼艺妓去顺天府提告,生生打赢了官司,为他们脱籍的事。
皇帝当即下旨,黑虎会在京城的余孽仍逍遥法外,为防报复,着北镇抚司遣校尉二十人,保护陈平安一家。
谁知二十个锦衣卫来到陈家时,平安和珉王已经出事了。
京师戒严,兵马司立刻传令关闭九门,全程搜捕刺客,寻找二人的下落,却一无所获,只在河中打捞到他们乘坐的马车。
陈琰想到了水下,立刻令人去水底寻找,在卓成门角楼下发现排水的暗涵铁栅被人钳断,形成一个大窟窿,只要将珉王和平安装进防水的兽皮袋子里,就能从水下带出城门。
陈琰带着令牌和兵部的勘合,只带几个亲卫叫开了城门,一路沿水西行,只见河畔边最肥沃的土地上,接连数家勋贵的庄园,甚至还有皇家的田产,陈琰转而去了最近的三千营,以寻找珉王下落为由,集结军队,打算挨门挨户地搜查。
正在此时,九穗庄中响起惊天的爆破声,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陈琰迅速锁定位置,下令官兵包围九穗庄,攀上高地和墙头射杀死士无数,找到了被绑架的珉王和平安。
珉王也从灌木丛中走出来,身后跟着阿蛮和春生。
陈琰这才放开平安,红着眼眶对珉王行礼:“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陈部堂免礼。”珉王道:“部堂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步,我们就要被砍成肉泥了!”
珉王自以为自己挺幽默,陈琰脸都吓白了。
“亏得有堂兄送我的这把火铳。”平安将火铳重新塞回腰间。
陈琰的脸色更白了,陈平继,送了平安一把火铳?
“什么时候的事?”他严肃地问。
“呃……这不重要。”平安赶紧转移话题,指向仓库的方向:“虞侯躲在里面,也不知炸死了没有。”
陈琰令人进去搜查,又将目光落在珉王身边的阿蛮身上。
“阿蛮怎么在这儿?”陈琰皱眉问。
一向灵巧的阿蛮此时木讷地像一尊石雕,低着头艰难地动动嘴。
“虞侯绑架了小福芦,阿蛮一路尾随到这里。”珉王道抢先道:“我被虞侯关进水牢,是平安和阿蛮救了我。”
陈琰将信将疑地问:“小福芦呢?”
恰在此时,手下抬出一具焦黑的尸首,已经烧得认不出面目,手上带着虞侯的翡翠扳指。
平安仔细看了看,惊叫道:“这不是虞侯,是小福芦!”
陈琰惊讶得半晌失语。
阿蛮已背过身去,仰头看着天空,黎明将至,却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
陈琰总觉得有古怪,但孩子们这样说了,便不再多问,摆手令人把尸体抬走。
兵卒们继续寻找,良久,从炸毁的库房中将虞侯推了出来,虞侯竟然还活着,被人五花大绑堵着嘴,满眼怨毒地看着平安和珉王,连他的轮椅都完好无损,这让众人有些惊讶。
平安惊呼:“这也太难杀了吧……”
“他躲进了地下坑道意图逃走。”兵卒道。
狡兔三窟,原来密室中还有一套机关,通向地下密道。
平安心想,活着也好,很好。
这时外面又响起一阵骚乱声,不但锦衣卫来了,顺天府的官差也赶来了。
罗纶阔步进来,来到珉王面前单膝跪地:“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珉王道:“罗大人请起。罗大人,高泰招供了吗?”
平安也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罗纶道:“招供了,虞惇就是黑虎会在京城的实际掌权人,也是宴月楼背后的真正东家,黑虎会将部分拐来的人口、走私的合浦融,由各种渠道送到此处由虞侯处置,作为交易,虞侯要打点京中官员,为他们提供保护。”
平安点点头,果然不出所料。
现场交给大人们去善后,虚弱的春生交给顺天府安置,三个少年被安排在一间小厅里休息。
阿蛮心中百味杂陈,可她又不得不给平安他们一个解释。
“小福芦自从去了那家私塾,完全像变了个人,上个月突然劝我阿娘辞工,说同窗笑话他娘是个奶妈子,想让我娘去街上开个铺子。我娘没同意,一是舍不得安哥儿,二是京城开店成本太高,不敢拿半辈子的积蓄冒险。
“后来,小福芦偷过一次钱,请同窗吃饭,大家对他的态度好了些,我娘发现后没有拆穿,只是把自己的积蓄全数交给了大奶奶暂管,还让我不要说出来,怕伤他的面子。小福芦没了钱,同窗们又开始嘲笑他,叫他奴才秧子,我和我娘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便合计着帮他另找一间私塾。
“谁知他第二天回到家,竟替他同窗哥哥向我提亲,说同窗家虽是个铁匠,但很富足,是很好的归宿,总比抛头露面在外奔走要好,被我骂了一顿。过了几日,他又闹着要将户籍改回赵家,我娘那天特别难过,哭着说他跟我们的死鬼爹一个德行,养不熟,他质问我娘为什么要生下他,还说陈家这种人家才配生孩子,穷人生下的都是猪狗牛羊。”
“我那时才知道,我心底里一直为我和我娘自立自强感到骄傲,而我的好弟弟,却一直以我们为耻,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他从未觉得来到陈家是幸运,相反都是寄人篱下的惨淡。我把他叫到胡同里打了一顿,让他清醒一点,告诉他,没有陈家,我们姐弟俩早死了,人想要什么,是要自己去赚的,就连安哥儿也在用功读书练字,没有丝毫懈怠,怨天尤人是最懦弱可笑的行为,是懦夫。从那之后他老实多了,也尽心帮家里干活了,我还以为他有所悔改。
“谁知今早我收拾他的床铺,发现了一笔不明来源的钱,我察觉不对,便跟大爷告假说身体不适,偷偷跟着他出了门,他一整天都很正常,还跟着尤七去宫门口接安哥儿散学。可谁曾想,回家的路上,他推说要买些东西,就从马车上跳下去,七拐八绕,拐进一家胡同,进了一户民居,片刻又有几个人出来,带他一起上了马车。”
“我租了一辆马车尾随,一路从卓城门出城,便看到他们进了九穗庄。我当时并不知道九穗庄是谁家的产业,只知道大门守卫森严,压根进不去,便想返回城里求援。谁知到了城门口,却听说城里出了大事,京师戒严了。”
平安推算时间,大概是他和珉王被劫持的时候。
阿蛮接着道:“横竖也进不去城里,我便又折回九穗庄,使车夫围着庄园转了一圈,发现他家有一座私人船坞,铁门大开,里面停着一艘大船,我便潜入水下,从水闸缝隙里游了进去,看到里面的下人正在搬运大量行李,连乌檀木的恭桶都要带着,像是准备出远门,我打晕了一个侍婢,进去打探消息,找我弟弟。
“起先我还在抱有幻想,小福芦是被人挟持了,直到探听到安哥儿和珉王殿下被关进了水牢,才开始怀疑,是小福芦向他们提供了什么消息,换取了钱财或是别的东西,甚至想要一步登天。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摸到水牢砸晕看守时,心里已经有数了,可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接受小福芦成为叛徒的事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带你们先走。”
平安暗自唏嘘,他一直知道阿蛮姐弟心气很高,志向也很高,不甘于现状,可阿蛮一步一步艰难而顽强地走着,小福芦却妄想一步登天。
平安心里像缺了一块,可想而知阿蛮该有多难过,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要碎了似的,平安拍拍阿蛮的肩膀,却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
阿蛮遭逢巨变,往日里乌亮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这些年,我和阿娘把他保护得太好,把他养成今天这个样子,若是因为他,让安哥儿和殿下受到一点损伤,我和阿娘也没脸在世上活了。”
“阿蛮姑娘,我说句公道话。”一直沉默不言的珉王开口道:“别把别人的错往自己身上扯,即便这个人是你兄弟。我三哥助纣为虐,做下不少坏事,他之所以还活着,仅仅因为他是皇帝的儿子。作为弟弟,我愿意弥补他的过失,但无法替他承担因果,他们有他们的选择,也自有相应的报应,谁也替不了。
“小福芦这件事,咱们几个知道就够了,统一口径,任何人问话,就是刚刚的答案,不只是为了你,更是为了平安,平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有人拿来做文章,伤害到你们。”
平安感激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被珉王打断他:“打住,都是好兄弟,别说矫情话。”
平安笑了。
这时,一名锦衣卫小旗进屋,单膝点地:“殿下,主楼和船上搜出一些东西,陈部堂让您和小陈大人都去看看。”
第173章 第 173 章 某陈姓狗头军师:??……
三千营的军卒们已将整个庄园清扫完毕, 正聚集在主楼“蟾宫”之外,一脸兴奋地小声议论今日的所见所闻。
京卫有立功的机会不容易,抓获了绑架皇子的凶手这等天大的功劳, 足够让他们欣喜若狂,何况在搜查庄园时又找到许多美貌的少男少女,及许多猎奇物件,更让他们精神亢奋。
见到珉王, 那些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璐王中风,虞侯被擒,珉王的地位不言自明,即便是前来救驾的军卒头目也不想错过这个露头的机会。
那头目义愤填膺地说:“殿下,小陈大人, 刚刚拷问了几个下人,仓库中尸体的身份已经核实,曹福禄, 十四岁, 陈家乳母之子, 半月前虞侯派人接触他, 许以财富前程, 数日前开始为虞侯提供小陈大人的行程, 殿下和小陈大人被绑架至此, 都是被此人所害!”
珉王:“……”
平安:“……”
六太保从主楼出来迎他们, 向珉王行了个礼, 然后揽住这名军卒头目的肩膀:“这位兄弟,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当时的情况是这样,虞侯将曹福禄绑架至此, 逼迫他说出小陈大人的行程,曹福禄不堪折磨,被害死在库房之中,虞侯欲使其作为替身,由密道潜逃,幸而珉王殿下和小陈大人明察秋毫,才没能让真正的虞侯逃脱法网。”
军卒头目有些错愕,锦衣卫不是陛下的耳目鹰犬吗,怎么眼瞎耳聋的?
旋即明白过来,六太保重编了经过,为的是撇清陈家的责任,不愧是锦衣卫,人精中的人精,而他还在傻乎乎地替珉王和陈平安抱不平,马屁都拍错了地方。
六太保请珉王和平安先上楼,不动声色地拿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军卒头目:“兄弟们劳苦功高。”
这是抄家拿脏的惯例,不亏待干活的兄弟们,军卒头目二话没说收起布袋子,笑道:“大人说得极是,曹福禄必是遭人绑架,贼人污蔑之词,不足信。”
六太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主楼。
“蟾宫”中雕梁画栋,氍毹帘幕锦绣重重,平安和珉王被引进一楼厅室,地上堆满箱笼,几箱是虞侯与黑虎会的往来账目,几箱是打点贿赂内外官员甚至宫中宦官的账目,一箱是当年丢失的晋州文武官员罪证,另有珠宝金银若干,两个经历司的经历正在登记造册。
陈琰正在吩咐属下:“令三千营军卒立刻开回驻地,此处交由顺天府和北镇抚司接管。所有兵卒卯时之前必须悉数还营,在外流窜者军法论处。”
“是!”亲卫出去传令。
陈琰朝珉王作了一揖,便带他们来到一间装饰华丽的房屋,房屋中间,有一具紫檀木制的巨大沙盘,沙盘上并非战场模型,而是上百个做工精巧的面人,有男有女,形态各异,还挂有名牌,无一不是面容姣好,身材婀娜的美人。
平安在其中找到了春生的名字,那面人穿着薄如蝉翼的衣裳,依稀可见满背触目惊心的纹身。
“刚刚顺天府的人看过,他身上被纹满了春宫图,是往后一生都洗脱不掉的耻辱。”陈琰道。
两人脸色骤变,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陈琰指着那座沙盘,继续说道:“她,被刺瞎双目,为了迎合某些富家子弟的特殊嗜好。”
“他,被某位国公看中,又怕秽乱内宅,被阉割后送进了府中。
“她,被送进黑妓馆后投井身亡……
“他们都是被黑虎会坑害的孩子,可是殿下,世上不只有一个黑虎会。刑部记录在案的,仅去年各省因豪强□□引发的惨案就有数百起,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是底层百姓家破人亡却投告无门。虽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但邪淫如洪水,不遏则滔天,自古荒淫好色者,极少有治国安邦之才,多为损德败行、误国祸家的败类。”
话到此处,陈琰并袖正色道:“‘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殿下尚且年轻,臣非师非长,冒死越谏,希望今日之事能在殿下心中播下一颗种子,日后以亲王之尊垂范天下,克己修身、约束权贵、压制豪强、教化万民。”
言罢,深深一揖。
珉王将陈琰扶起,郑重地回答:“陈部堂,孤受教了,日后必定克己修身,洁身自好,不会辜负部堂的良苦用心的。”
陈琰欣慰道:“殿下这样想,就是苍生之福。”
平安在一旁静静听着,今晚之后,群臣百官都将视珉王为未来储君,老爹心怀致君尧舜的抱负,所以才把他们叫来,说了这番话。
“咱们走吧。”陈琰跟在他们身后,关门之前,最后看了那些面人一眼,令顺天府的人过来贴封条。
……
主楼外的空地上,三千营的军卒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回营。一群顺天府的官差正在吵吵嚷嚷,片刻又来了一队锦衣卫,对六太保低声汇报着什么。
六太保找到罗纶,对他说:“缇帅,已经掘地三尺了,只搜到了少量金银,与账目上相差甚远。”
罗纶站在高处,环视整座庄园,这可如何回去交差?
眼见着平安从主楼里出来,一把将他薅来:“你脑子灵光,帮忙想一想,虞侯会把钱藏在哪儿?”
平安想到高泰被麻药迷晕后,说了一下奇怪的话,尤其是那句‘成斗的银子做殿堂’。
“这附近有没有大佛殿?”平安问。
六太保立刻派人去问,片刻之后,属下回来复命道:“庄园后山倒是有个寺庙,正殿一尊大佛像为虞侯捐赠,香火旺盛,附近百姓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祭拜。”
罗纶道:“找人带路。”
平安和珉王也吵着要去,找银子这么有趣的事岂能错过。
罗纶看两个少年的兴奋劲儿,甚至怀疑他们不需要睡觉……
一队锦衣卫举着灯笼、火把,往后山上的寺庙而去。
已至卯时,天色微朦,晨霭缭绕。
敲开红漆斑驳的寺门,一众锦衣卫不太客气地推开拦路的沙弥,径直绕过影壁,闯进大雄宝殿。
这殿宇本身并不宏伟,便显得正中那尊几乎顶到房梁的铜铸大佛而极不协调。
此间主持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神色匆匆地赶来:“诸位施主,是在捉贼缉盗?”
罗纶打量主持略显凌乱的袈裟,问道:“已卯时了,寺中不做早课吗?”
“正要开始早课。”主持道。
罗纶不再理会他,转而去了那座巨大佛像之下,抬手敲了敲,问主持道:“此像乃是官造?”
“是,但经安德侯重塑过金身,经过官府备案的。”主持道。
“把它砸开。”罗纶道。
“缇帅,私毁佛像乃是大罪。”手下低声道。
罗纶毫不犹豫地说:“砸。”
“不能砸!”
殿门外一阵骚乱,围满了一众僧俗百姓,竟是附近村民举着火把赶来,密密匝匝地挤进院子,足有数百人。
锦衣卫结成人墙将他们挡在外面。
“不能砸,官爷,这寺庙已有百年,一直保佑我们几个村子人丁兴旺、风调雨顺,您把它给砸了,神明发怒降下灾祸,倒霉的是我们老百姓啊!”
群情激奋,几乎要将人墙冲开一个口子。
罗纶打量身边站成一排的主持和沙弥,冷声道:“这么快就集结了数百人,主持早有准备啊。”
“施主的话,贫僧听不懂。”主持道。
罗纶对手下道:“查他们的僧谍。”
主持面色微变,片刻,锦衣卫将一沓伪造的僧谍扔在地上,将所有和尚用镣铐锁了起来。
“看清楚了,你们常年烧香礼佛的寺庙,不过是一群替人守财的假和尚。”
百姓一片哗然。
锦衣卫意图凿开那尊巨大的佛像,却发现佛像并非中空,竟是整个用纯银打造胎体,外层镀铜作以掩饰其价值。
“乖乖!”连见多识广的六太保都不禁惊呼,难以估算,这个巨大的佛像价值几何。
罗纶只好派人守好这间佛寺,将一干假僧人一并抓获,带回北镇抚司。
回城的路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天光仍旧昏暗,平安依然感到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活着真好,可以回家见爹娘。
来到卓成门时,接珉王回宫的车驾仪仗已经等候在此,还围着一群焦急等待的官员和宦官。
郭恒亲自来了,见到平安先是满目后怕地端详他,等到后者毫无防备地靠近时,突然抬手抽了他一记脖溜。
冷不防挨揍的平安捂着火辣辣的脖子躲到了大师祖身后。
大师祖情绪稳定,大师祖好。
一众官员都在发笑,沈廷鹤却一脸严肃地拉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情绪稳定地念了一路紧箍咒,还不许睡着。
珉王还在幸灾乐祸,回宫之后就被大病未愈的父皇撵着揍了。
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李泊言,你有几条命,敢在喧闹的庙市上遣走侍卫!”
珉王抱着柱子躲闪:“臣记住了,以后一定顾惜自己的性命。”
皇帝依然不肯放过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命是自己的吗?!”
近臣宦官们纷纷上前拉劝,才将父子二人分开,晋王早逝,璐王中风,可千万别把最后一支独苗也给打死。
皇帝病体孱弱,脚跟发软,被扶回榻间休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打死是不可能打死的,还得给这个逆子和他的“狗头军师”传太医。
某陈姓狗头军师:???
一众君臣在乾清宫议事,珉王和平安被带到偏殿沐浴更衣,吃了一点清淡的粥食。
太医仔细查过他们的身体,没有伤及骨头和内脏,珉王身上倒有几处青紫的淤伤。
太医甲:“似乎是圣上亲自动的手。”
太医乙:“那没事了……”
沈清儿得到消息,从医院学匆匆赶来,平安和珉王见到她,争相开始吹嘘昨夜的英勇表现。
陈琰交办完所有事项,去偏殿看儿子时,平安还吹着呢,沈太医将他拉到一旁,给了他一张药方,叮嘱他给平安每日服用。
陈琰不明就里,不是没受重伤吗,为什么要吃药?
沈太医瞥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你儿子杀了人,别看眼下精神亢奋,回到家里安静下来,必定心神难安,夜里噩梦惊恐盗汗都是有可能的,这是安神的汤药,每日睡前煎服,多观察一段时日。”
陈琰恍然大悟,连忙道谢。
“汤药只是辅助,你这段日子陪着他睡,若出现以上症状,要多开导,少说教。”沈太医道。
陈琰愣愣地问:“不说教怎么开导?”
“……”
沈太医真想问问他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算了,若出现以上症状,你再来找我吧。”他说。
第174章 第 174 章 真来了你又不高兴。……
两个梳洗干净的孩子重新站在大殿中, 皇帝似乎觉得勉强还能要,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待两人将前因后果大致叙述一遍, 便让他们各找各妈去了。
林月白和陈老爷、赵氏二老,在前院里徘徊了一整夜,除了陈家,还有沈家、郭家, 街坊邻里……凡是在京关系不错的人家,皆派出家中所有青壮帮忙寻找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大亮,阿蛮在一干锦衣卫的护送下先回来报信,说大爷找到了安哥儿和珉王殿下,没有受伤,已经进宫复命了。
三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二老熬了一整夜,猛然松懈下来,只觉得两腿打软, 眼冒金星, 林月白赶忙送他们回内宅休息, 然后指挥仆妇和丫鬟们, 将平安的床铺换上新晒的被褥, 准备清淡的饮食等等。
阿蛮洗过澡,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衫, 默默走进灶房。曹妈妈似乎预感不祥, 什么也没问, 一味地埋头干活,一锅喷香的鸡肉粥开始冒出香气,曹妈妈又另开一个小灶煮面, 卧了个鸡蛋,拌上半勺猪油,再撒一把葱花,端给阿蛮,让她趁热吃。
“阿娘。”
曹妈妈似听不见似的,更加用力地擦净灶台上的油渍。
“阿娘。”阿蛮又叫了一声。
“别……不要说……”
“阿娘!”阿蛮道:“阿蛮也想逃避,可是逃避没有用,小福芦死了,尸首就停在顺天府的殓房,案件结束之前不许收尸。”
曹妈妈手上一滞:“是……怎么死的?”
阿蛮艰难地说:“弟弟出卖了安哥儿和珉王殿下,害他们遇险,给恶人陪葬了。若非珉王殿下做主压下了这件事,咱们此时已经被关进诏狱了,连陈家也要跟着受牵连。”
“阿娘,阿娘!”
阿蛮的呼喊声引来九环和陌露,只见曹妈妈晕倒在灶房中,院子里乱作一团,林月白这才知道小福芦已死的噩耗,忙请来郎中给曹妈妈诊治。
曹妈妈受到刺激,醒来便只会说一句话:“没脸见大奶奶,没脸见大奶奶……”
林月白是多聪明的人,听到这句话,便已猜出个七七八八,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叮嘱阿蛮好好照顾阿娘。
小福芦是她看着长起来的,十岁多搬去了前院,后来又去外面读私塾,长成大孩子以后她也不便过多关注了,平安又十分自理,不喜欢别人跟在身后事无巨细的照顾,平时连个书童丫鬟都不要,需要带人时才临时叫小福芦顶一顶。
如今发生这种事,林月白也在暗自后悔,没有及时注意到小福芦的变化,在儿子身边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经此一事,倒是要留心给平安找个机灵可靠的书童了。
从耳房中出来,九环跑来说:“大爷带着安哥儿回来了!”
林月白提着衣裙快步去了前院,只见丈夫背着儿子进了大门,她心里一慌,还以为平安受了伤,走近一看才知道,原来在回家的路上就睡着了。
陈琰小声道:“在宫里吃过一点粥食,让他睡吧。”
林月白点点头,跟着他们父子去了东厢房。
陈琰将平安昨晚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林月白只听着便觉得心惊肉跳,任何一个环节稍晚一步,她的平安就再也回不来了。
陈琰又转述了沈太医的叮嘱,林月白觉得极有道理:“沈太医细心。”
说着,便让九环去煎药。
陈琰今日告假,夫妻俩就这样守着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直守到中午,别说吃药了,吃饭都叫不醒,只好放他继续睡,一觉睡到天色擦黑。
总算叫醒吃了几口饭,刚吃完便又倒头睡去了,陈琰满心担心,让妻子去睡,又陪了他一夜,别说噩梦惊恐盗汗了,几乎是一个姿势到了大天亮。
平安从满床阳光中醒来,和老爹看了个对眼。
“咦,天还亮着呢。”平安以为自己只眯了一会儿。
陈琰:“……”
平安盯着老爹的脸:“爹,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啊?”
“……”
睡一昼夜的人会有一种少过一天的错觉,这不奇怪,陈琰摸摸他的额头:“有没有做噩梦,哪里不舒服??”
平安在床榻上蹦了两圈:“好得很!”
“……”
“那太好了,收拾书箱上学去吧。”陈琰笑道。
平安笑容一滞,突然虚弱无骨地摊回床上:“诶呀,突然感到头疼、心慌、胸闷……”
“皮痒。”陈琰补充道。
“那倒没有。”平安道:“总之很不舒服,上学还是挺困难的。”
陈琰啼笑皆非道:“陛下赐假,博兼堂停课七天。”
“真的?!”平安两眼冒光。
陈琰颔首道:“但沈太医说你受了惊吓,要多休息、忌劳累、饮食清淡。这些天锦衣卫到处抓捕黑虎会余孽,外头很乱,你索性呆在家里……”
话还没说完,平安已经跑没了影。
陈琰吐了口气,觉得沈太医或许多虑了,他儿子虽然乖巧,但也不是不经事的小白兔。
倒是他熬了一天两夜,这会儿困得眼皮打架,索性连早饭也不吃了,往平安的床上倒头睡去。
平安其实是急着去看阿蛮和曹妈妈,小福芦再让他伤心,曹妈妈也是带他长大的奶娘。
可真正让他伤心的是,不过三十几岁年纪,向来以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而自得的曹妈妈,鬓角竟然冒出许多白发。
原来真的有人一夜白头。
“阿嬷……”
曹妈妈见到平安,拉着他哭一阵笑一阵,劝慰的话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阿蛮总算将平安从阿娘手里掰开,把曹妈妈托给九环照看,两人一起离开了耳房。
“郎中说我阿娘受了刺激,需要一些时日将养。”阿蛮道。
平安点点头,道:“小福芦的事且不说,阿嬷现在越看到我,越容易激动。这次你冒死救驾立了大功,朝廷必有封赏,我听陛下的意思是打算给你封诰命的,不过未嫁女子极少有封外命妇的先例,阁老们都有些反对。但不论如何,金银赏赐是不会少的,到时给阿嬷赁个宅子,雇个人,她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平安越是替阿蛮想得周到,阿蛮越是踟蹰:“安哥儿,我不打算接受赏赐。”
“为什么?”平安惊讶地问。
阿蛮苦笑一下,没有作答。
……
阿蛮心情不好,平安也只好给她时间静一静,独自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又跑回自己的东厢房去。
陈琰几乎刚刚睡着,就被抠鼻子抠眼地弄醒了。
“陈平安!”陈琰被他闹得头疼心悸,叫人将沈太医开给平安的安神汤给自己煎一碗来。
“爹,我想出门。”平安道。
“我刚刚说了什么,你都当耳旁风了?”陈琰没好气地说。
“我要去沈太医家,有正事。”平安道。
陈琰倒回床上:“沈家可以去。”
与其祸害自己,不如祸害老沈。
……
平安来到沈家时,清儿正将一只死去的野狗抱出笼子,这只狗在术后状态很好,却在输液后高烧死去,清儿怀疑是动物肠子制作的输液管无法处理干净。
平安和清儿一起挖了个坑,撒上一层石灰,将野狗深埋,在心里盘算着,幸好还有时间,先拿珉王顶一顶,同时寻找一种类似橡胶的材料制作输液管。
等到沈太医下值回来,在前面的医馆换下官服,只见自家二门外直挺挺杵着八个锦衣卫。
这几位是新人,奉命保护陈家家小,还不认识沈太医,一脸戒备地将他拦在门外:“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沈太医险些破口大骂。
“请他进来吧。”
内宅里响起平安准许放行的命令,锦衣卫让开一条去路。
沈太医瞪他们一眼,气呼呼地进门,这到底是谁家啊。
沈清儿和平安正带着斗笠在后院的药圃里忙碌,先前从陈家移过来的花草,几乎都成活了,为表礼尚往来,打算挖一些草药给平安带回家里栽种。
“这是薄荷,清热解表。”
平安问:“啥意思?”
“可以油炸。”沈清儿道。
“好东西。”平安从荷包里丝滑地掏出一个大麻袋。
“这是紫苏,归肺和胃,可以煮粥。
“这是迷迭香,提神醒脑,可以炖肉。”
沈清儿连根深挖,放进平安带来的麻袋里,又依次给他讲了每种药材的移栽方法和注意事项。
沈太医见到自家的药圃被刨得满地坑洞,眼前一黑。
陈平安!
平安哇地一声,提着麻袋跑路,身后是沈清儿银铃般的笑声。
白氏闻声从前面医馆回到内宅,反而责怪丈夫:“你吓唬平安作甚?这孩子心情不好,才高兴一会儿,就被你吓跑了。”
“他心情不好,就来霍霍我家?!”沈太医指着清儿:“你还笑。”
“不是你让他来的吗?”白氏道:“真来了你又不高兴。”
“我……”
……
平安不用上学,又不被允许出门,闲极无聊,把家里院子翻了一遍,一连折腾了几日,终于等到旨意下达。
平安升授承德郎,赐“忠义”匾,赏金百两,银千两,丝绸百匹;陈琰授嘉议大夫加资治尹,赐穿斗牛服,赐禁宫内骑马;林月白封三品淑人,陈老爷、赵氏也各有赏赐。
此外,皇帝还特赐阿蛮正六品安人诰命,曹妈妈为太安人,赏银千两,赐原籍田宅等,嘉奖她忠勇可嘉,救珉王于危难的行为。
阿蛮写了一份奏疏,口吻谦卑恭顺,打算向中宫疏辞赏赐,然后带着阿娘回老家养病。奏疏还未递上去的时候,陈琰却又叫她跟着去兵部帮忙。
阿蛮知道大爷有话要对她说,尽心尽力地忙碌了整日,散衙的时候,还按大奶奶的吩咐督促陈琰添了件斗篷。
陈琰还未上车,大街上便传来纷乱的嘈杂声,阿蛮循声望去,是押送黑虎会头目的囚车来到了京城。
为首的乔三德带着重枷,头发蓬乱,满身风尘,沿街百姓跟在囚车后面叫骂,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只好暂且等待,先让囚车队伍过去。
“其实百姓并不清楚囚车里押得是什么人。”陈琰道:“三法司外的这条大街,年年有囚车经过,年年有百姓义愤填膺的叫骂,他们只道囚车里关押的都是贪官污吏、盗匪奸贼,却不知还有连坐的族人家眷,有些确实是助纣为虐的奸恶之徒,有些也确实是无辜受累的老弱妇孺。”
阿蛮听了这话,心里格外难受,低着头说不出一个字。
“听说你要辞掉朝廷的赏赐?”陈琰道。
阿蛮说:“我受之有愧,良心难安。”
“阿蛮,我教了你那么久,不仅仅希望你开阔眼界,更希望你学会处世。”陈琰道。
阿蛮满目疑惑。
陈琰接着道:“在朝中,我是臣子和堂官,在家里,我是父亲和丈夫,我这样问你,倘若一个部院里出现了危害朝廷的败类下属,身为上官当如何处置?”
阿蛮不假思索道:“及时铲除,弥补错失。”
陈琰又问:“倘若在一个家里,出现了招惹灭门之祸的不肖子孙,身为父亲当如何处置?”
“丢卒保车,断臂求生。”
陈琰又问:“倘若在一个族里,弟弟闯祸死于非命,家族勉强保全,身为长兄当如何处置?”
“善后止损,避免连坐。”
陈琰点点头:“你很清楚面对同样的局面,一个男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为什么你和你阿娘,唯独纠结于难安的良心,不为日后做打算呢?”
阿蛮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有所顿悟。
陈琰拍拍她的肩膀:“陛下要见你,这是极大的殊荣,也是难得的良机,好好想清楚该如何奏对。”
言罢,登上了马车。
第175章 第 175 章 裙钗能齐家,亦能治其……
依照祖制, 开府的皇子不得留宿宫中。
不过珉王睡得人事不省,宫门落钥之前,淑妃还在犹豫要不要叫人将他扛走。
皇帝来到长春宫, 特许珉王在宫里小住几日,眼见着床上的少年眼珠子咕噜几下,睫毛微颤。
“别装睡了,起来吧。”皇帝道。
珉王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一脸计划落空的无奈。这次的事毕竟是他任性大意,怕母妃生气揍他,平安便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装睡,只要睡到宫门关闭之前,就能平安地被扛出宫去,谁知父皇竟然允许他留宿宫里。
淑妃见他起来, 抄起一颗柑橘砸过去。
眼看母子二人又有一场追逐大戏,皇帝拦住了淑妃:“好了好了,一会儿朕收拾他, 先来看看这几份军报。李泊言, 滚过来一起看。”
珉王一脸惊奇:“这回不把我撵出去吗?”
皇帝没好气地呵斥他:“叫你看就看, 哪那么多废话?”
皇帝素来严令后宫不得干预政事, 这会儿把军报拿到长春宫来, 淑妃心里明白, 一准又是土司问题, 多半还是她那不省心的娘家。
一年前淑妃的父亲过世了, 淑妃身为妃嫔无须行孝, 只要遣宦官回家乡至祭即可,所以这件事就连珉王也没有放在心上。
淑妃长兄性格沉稳,继任土司后, 尹氏一族倒也安生了一段时间,可就在今年六月,淑妃的次兄突然叛变,欲取长兄代之,手足相残,把青壮土民杀了个七七八八,最终长兄战败身亡,叛军杀进土司城,烧杀抢掠、凌辱妇女,长嫂设计离间叛军头目引起内讧,又趁机带领一干妇孺奋起反抗,最终诛杀叛逆,手刃了淑妃次兄。
军报之后还有一份奏疏,淑妃长嫂上书表明愿世代效力朝廷,修建驿路,保境安民。
总结来说,就是珉王的大舅和二舅打起来了,二舅杀了大舅,大舅妈杀了二舅,现在大舅妈向朝廷申请,承袭丈夫的土官身份。
且大舅的儿子在平判中战死,日后也只能由女儿继承,尹氏土司因一场兄弟阋墙的祸乱把自己成功干回了母系社会。
淑妃对娘家父兄向来没有什么感情,只要长嫂还愿意奉养她的母亲、善待她的姐妹,她倒不介意谁来掌权。
不过既然朝廷决定改土归流,就不可能不做些“趁人之危”的事,朝廷可以为你变通,前提是你能给朝廷带来什么好处。
淑妃提议,不如借机将尹氏土司所辖宅之地设府,任命她的长嫂为土知府,秩从四品,只要子孙归附朝廷,保境安民,可以世袭。
土知府之下设同知、左贰官员,由朝廷派流官担任,并兴办宣慰司学,派遣文人学士推广儒教,培养各族子弟,世袭者须通过宣慰司学的考核方能继任。
“泊言,你怎么看?”皇帝给珉王递了个眼色。
“臣赞同母妃的看法,母妃真是……女中豪杰。”珉王道。
其实他早就看出了父皇的心思,不过是借母妃之口说出来罢了。
皇帝还有些奏疏要处理,叮嘱淑妃切勿跟李儿子动气,便摆驾离开了长春宫。
珉王看着父皇离开的背影,一脸好奇地看着母妃:“父皇为什么这么怕娘动气,连外朝之事都要来问问您的意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淑妃啜一口茶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呗。”
珉王一脸恍然大悟状:“难道是……”
淑妃面带矜持地笑了笑。
“父皇想通过母妃稳定滇州形势。”珉王道。
“……”
淑妃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你父皇居然会相信你去逛青楼。”
“为什么不信?”
“不为什么,玩儿去吧。”
……
凡朝廷决议的大事,极少有朝令夕至的效率,总要吵个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
朝廷决议在尹氏土司的辖地泗水城设府衙,任命原土司之妻岑夫人为土知府,作为“改土归流”的一个重要试点。
只是派往泗水城的流官人选迟迟难以决定,流官任期短,势单力孤,过于强势会引发叛乱,过于怀柔会被彻底架空,原就没人愿意担任,又听说尹氏部族的女子骄纵蛮横,甚至有传闻称她们会下蛊,否则怎么凭借妇人之躯与男子夺权?
许多资历合适的官员宁愿辞官也不愿跳这个“火坑”。
吵来吵去,吵到岑夫人入京朝觐谢恩了,还没能吵出个所以然来。
……
平安这段时间一到散学就会去养济院,宴月楼脱籍的艺妓和被暂时收容在这里,随着黑虎会的勾当被层层揭开,陆续又有很多妓女、娈童得到营救,朝廷拨付银钱安置,并派遣医馆为他们检查身体、治疗疾病。
有籍贯可查者,若能证明原籍有亲属愿意接收,经顺天府核实后,拨付路费放归,愿意嫁人的,可由官府匹配戍边士兵,也可自行婚配,但须由官媒考察男方人品,并由官府备案。
其实除了少数几个年纪尚小,家里仍没有放弃寻找的孩子以外,都不算什么好归宿,嫁与戍边士兵的暂且不说,单说这段时间有多少士绅来到养济院嘘寒问暖,许以各种好处,希望纳她们回家作妾,更有不怀好意者,名为娶妻纳妾,实则揣着蓄养家伎的心思,日后依然有办法随意买卖或转赠他人。
而那些所谓有宗族可查的女子,回到原籍之后,真的可以被接纳吗?她们被丢过一次,难道就不会被“丢”第二次?
平安通过淑妃娘娘的关系,请来几位尚功局已经致仕的女官,教她们学习裁缝、刺绣、织染的技艺,平安的初步想法,是将她们送到老家盛安县的织坊,江南民风开化,雇用女织工是常态,她们可以结伴而居,改头换面,重新开始生活。
……
秋审过后,皇帝勾决了大量参与黑虎会不法活动的人员名单,虞惇入狱后不堪重刑,招供出无数阴暗腐烂的勾当,最终贼首乔三德、虞惇及数十名参与拐卖的帮派成员、十三名涉案官员被判凌迟,斩首、腰斩者更是数不胜数。
听闻齐州巡抚衙门外的法场一波接一波的杀人,用大量的清水冲刷地面,血水沿着青石砖缝流进沟渠,整个省城都是冲天的血腥之气。
京城的西市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前来观刑,甚至有附近州县的百姓赶一整天的路进城住上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到西市占位置,围观害人无数恶贯满盈的黑虎会贼首被凌迟的盛况。
凌迟要持续三日,共计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若是提前死了,刽子手也要遭受惩罚,因此这不但是力气活,还是一项技术活,往往都是家传的绝学。
平安这三天都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连学也不许上了,八个锦衣卫轮流盯着他,急得他恨不得打个底洞钻出去看热闹。
听说乔三德和虞侯被剔成两副白森森的骨架,皇帝下令悬挂于西市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平安又激动了,看不到生刮活人,看看骨架也好啊!
结果老爹又帮他续了三天假期……
九月初十,重阳节刚过,空气里夹杂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被一场秋雨冲刷殆尽。
阿蛮面圣的日子到了,平安也要一起进宫谢恩,吴公公安排他们在配殿中吃茶等候,自己则进了乾清宫禀报。
小太监轻车熟路地给他们张罗茶点,还拿出平安最爱吃的豌豆黄,平安到哪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倒是阿蛮手脚冰凉,像在等待一场大考。
吴公公叫他们进去的时候,皇帝正与乾清宫大殿与阁老部堂们议完了事,珉王也在——这段时日皇帝常将他带在身边,大小朝会也都让他参与。
阿蛮跟着平安进入乾清宫,低眉垂首,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大礼参拜。
皇帝的声音还算温和:“曹安人,朕听陈卿家说,你欲辞去朕给你的赏赐?”
阿蛮心中暗惊,大爷劝她接受赏赐,那份奏疏被她扔进了炉膛,为什么反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
须臾之后她便明白了,大爷不过是给她一个请命的由头,能否把握,还要看她自己。
阿蛮顿首道:“请陛下恕臣女万死之罪,金钗珠玉虽贵,却非臣女所愿,臣女想效班昭、冼英之勇,以微末之躯报效国恩。”
皇帝奇了一奇:“你想做官?”
他沉吟片刻,又道:“朝廷早有明文,可由女户采选入官,常言道‘裙钗能齐家’,你胆识过人,品貌德行兼备,进宫帮皇后打理内廷事务如何?”
阿蛮再拜道:“回陛下,臣女想做官,不想做女官,听闻朝廷在推行‘改土归流’之策,臣女……想自请前往滇州宣慰司担任流官。”
四下响起骇然的唏嘘声。
陈琰也是一愣,出声提醒:“阿蛮。”
他原想阿蛮会请入六部三司做一个中书舍人,万万没想到,这孩子胆子这么大,开口就是要去西南烟瘴之地当流官。
阿蛮受惊似的朝他一瞥,又迅速坚定了目光。
皇帝眯眼看着她,好似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物种,良久才慢慢开口道:“你立了大功,有了诰命身份,有了原籍的田宅,有了御赐的匾额,可以想见日后的安逸。女子掌中馈,向来以相夫教子为本业,而滇州土司云集之地,烟瘴横行,民风彪悍,你放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去那种地方意欲何为?”
“陛下。”阿蛮深深一拜,一字一顿道:“臣女以尺寸之功得封诰命,不胜惶恐战栗之至,盛安县富贵繁华,臣女很想回去侍奉家母颐养天年,想觅一夫婿共度白首,想瓜瓞绵绵儿女绕膝……”
她顿了顿,微微抬头看向天子:“可臣女更想,以微末之躯告知天下人,裙钗能齐家,亦能治其国。”
阿蛮的话掷地有声,四下错愕声不断,平日里稳重自持的阁老部堂们都开始交头接耳,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王时来闻言,忍不住问道:“姑娘,国朝素来奉行男劳女逸,你为何偏要反其道而行,自讨苦吃呢?”
阿蛮不卑不亢的道:“阁老,女子囿于内宅,每日掌管全家的酒水饮食、吃穿用度、妾婢仆从,大到年节走礼,账目开支,小到摆宴座次,人情往来,稍有懈怠,家里就要出乱子,何况怀胎十月,稍不留神还会落胎难产有性命之危,阁老以为的男劳女逸,只是女子的劳苦被囿于高高的院墙,极难被人看到罢了。”
“这……”王阁老语塞。
徐阁老道:“陛下,妇人见短、优柔宽忍,滇州乃土司镇守之地,流官行事不但要果决,还要有胆识、有手段,女子恐难以胜任。”
皇帝将这个问题抛给了阿蛮:“徐阁老担心女子不能胜任,你怎么说?”
“徐阁老所言有理。”阿蛮道:“自古以来,人们称目光短浅者为妇人之见,优柔寡断者为妇人之仁,可是敢问阁老,妇人生来就是妇人吗?如果有人告诉她,你要为家族光耀门楣,要为国家报效微力,你要恪尽职守,要兢兢业业,要成就一番事业,建立一份功勋,她们还会有妇人之见,妇人之仁吗?”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奉上:“臣女近日翻阅古籍文卷,了解滇州的水文地貌,风俗民情,拟成一份请命陈情的奏疏,本应上呈于中宫,听闻皇后微恙,只好冒死僭越,伏祈陛下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