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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第 176 章 陈卿家,你家人才辈出……

在场六部官员、内阁阁臣, 统一用一种没见过世面的目光看着她。这些人都是大浪淘沙下来的人尖儿,能让他们殿前失仪的事情可不多,只是活了这么多年, 还未听说女人上本呈奏天子的先例。

且听说这个女子只是陈琰家一个乳母之女,众人更加惊奇,难道状元家的下人秉事都用公文不成?

皇帝看向阿蛮的目光也变得惊讶起来,抬手命内侍将奏疏接过。

阿蛮微低着头, 似乎在经历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男人科举可以屡败屡战,可以皓首穷经,而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比所有翘首等待揭榜的士子贡生都要紧张,呼吸微快, 心跳加速。

殿内静的出奇,平安都不禁紧张起来,偷偷去看皇帝的神情, 却见他不辨喜怒, 只将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隽秀有力的蝇头小楷上。

这份奏疏的水平绝非一日之功, 那些关于滇州土司局势的分析, 洋洋洒洒数千言, 满纸真知灼见。

皇帝莫名有些感动, 将奏疏交给太监, 拿去给官员们传看, 最后传到了珉王手里, 珉王见平安一脸吃不着瓜的焦急神色,不动声色地挪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陈卿家, 你家人才辈出啊。”皇帝道。

陈琰恭声道:“陛下过誉了,臣见这孩子自小有些不同,好读书、好钻研、性情果敢、意志坚韧,遂将她充做长随,在公门中行走过一段时间。”

“真是极高的评价。”皇帝还从未听陈琰如此夸赞过一个人。

又问众人:“诸卿以为如何?”

他既然有此一问,多半是对奏疏的内容十分满意。

徐阁老肃着一张脸,恭声道:“陛下,女子为官,彷如牝鸡司晨,遑知他日如何?朱子曰: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倘若衣着官服,遍见朝士,实在有伤风化,会贻人笑柄的。”

珉王低声嘟囔:“朱子曰的东西多了,他自己能做到么……”

平安扯了他一下,珉王用胳膊肘捣回去。

皇帝的御座在高处,他们不动还好,在针落可闻的大殿内,一点微弱的响动都十分显眼。

“平安。”

平安道:“在呢。”

皇帝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你对此怎么看?”

平安不假思索道:“回陛下,臣听闻,前朝曾出过一位女进士,可朝野上下碍于礼教,只赏赐她孺人封诰和一些金银,不予任用,打发她回乡去了。所以臣以为,陈陈相因,终而积重难返,前朝因此走向衰亡,而陛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国朝因此日渐隆昌。

“如今土司归顺,天下承平,国泰民安,都是陛下圣德昭彰的缘故,社稷之臣遇圣君而出,保国运以荣昌,奠邦基以稳固,是天降大雍的福祉,倘若以男女区分,岂非辜负上天好意?”

这是一记不小的马屁,更将这件事提到了国运的高度,令人难以反驳。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一言未发的吕畴,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这种谏言向来是吕阁老的专长,怎么今天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皇帝的目光又投向珉王:“李泊言,你怎么看?”

珉王道:“臣以为,西南边陲之地,有许多女外男内的部落,朝廷一直默许她们承袭土司官位,与滇州的岑夫人并无太大区别。派往泗水府的流官,倘若同为女子,更能体现朝廷怀柔教民的态度,对朝廷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四下又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之声。

“他们的话,诸卿都听见了。”皇帝将奏疏合起,置于案头:“咱们岁数大了,容易拘泥教条,多问问小辈的意见,或可有新的收获。”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着,不再提出异议。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在阿蛮身上:“既如此,朕就特简你为泗水府推官。此外,同知的位置也给你留着,不会另外派员。流官任期三年,三年考满,若考绩合格,朕不但要提拔你,还会颁旨从天下女子中选拔忠志之士,外放到各宣慰司担任流官,宣扬朝廷怀柔之心、教化土民。希望你有所建树,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平安在心里欢呼一声,很为阿蛮感到骄傲。

尘埃落定,求仁得仁,向来口齿伶俐的阿蛮却愣在了那里。

只听皇帝又道:“朕只知道你姓曹,不知可有名字?”

阿蛮讷讷回答:“回陛下,臣只有一个乳名叫阿蛮。”

“曹阿瞒……”皇帝忽然笑了:“曹阿瞒乃一代奸雄,卿果敢忠义,顶着这个名字去任上实在不妥,不妥极了。”

阿蛮很想解释,不是同一个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果然还有话说,略顿了顿,道:“卿列于朝班之中,如昂昂之鹤,卓尔不群,就叫‘鹤临’如何?”

唏嘘声四起,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鹤乃一等文禽,是志向高洁的具象。

陈琰心下了然,阿蛮以女子之身入仕,前途注定艰难,有皇帝亲自赐名,等闲之人便不敢再给她使绊子了。

便在一旁提醒她:“还不谢恩。”

阿蛮方回过神来,立刻向皇帝叩首谢恩:“臣曹鹤临,叩谢陛下圣恩。”

她漆黑的眸子里闪着微光,如星星点点的萤火,不够璀璨夺目,却勇于追赶炽热的太阳。

她终于为天下女子蹚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狭窄陡峭,险峻崎岖,可它毕竟通向光明。

……

过了几日,平安陪着阿蛮去吏部文选司登记,领取官防敕书、里外三新的官服。

吏部的官员告诉他们,在“土流共治”的地方,流官可以自行招募书吏、通事和翻译,协助处理文书、赋税、户籍等具体事务,避免出现孤掌难鸣的情况。

朝廷可以帮阿蛮养十五个员额,如需要更多的人,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阿蛮与平安商量着,想从养济院招募十个能写会算的女子作为帮手,余下的再从当地招募,此外,滇州物产丰富,一旦开通驿路,必定大有可为,岑夫人又欲改良耕织技术,需要引进大量织工,谁想跟她去广袤天地开始新的生活,她也自有办法安置。

平安觉得实在是一个好办法,两人到养济院时,清儿正在给姑娘们复查身体。

平安询问了她们的意思,并一一登记下来,愿意去滇州的,阿蛮会安排一次小小的考试,选出十个可以胜任书吏工作的帮手。

听说阿蛮领了官服,清儿起哄想看她穿官服的样子,便跟着他们一起来到陈家。

阿蛮禁不住他们起哄,只好去耳房换衣裳,只见那玉色的深衣外,套着深青色苎丝纱罗所制的忠静冠服,前后各一片补子,补的是代表六品文官的鹭鸶。精工细致的官服掩盖了她身上本就不多的柔弱之气,显得威严干练,风采卓然。

平安围着阿蛮转转转,兴奋的说:“阿蛮,你真是为这套衣服而生的。”

“要叫曹推官啦。”清儿说着,对着镜子为她带上了忠静冠。

平安拱手作揖:“恭喜曹大人,贺喜曹大人。”

阿蛮拱手还礼,然后迈着四方步在屋里走了一圈,引得平安和清儿笑了好一阵子。

“去给我娘看看!”平安兴奋道。

“不,不好吧……”阿蛮又腼腆起来,却被两人半拖半架着出了堂屋。

三人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碰到了曹妈妈,一时愣在原地。

曹妈妈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亲眼见到女儿一身严整的官服,有些恍惚。

小福芦的死让她痛苦难当,可女儿一路走来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得到了回报,她也感到欣慰。

“阿嬷快看,阿蛮多气派。”平安道。

曹妈妈一时没忍住,眼泪簌簌地掉下来。

阿蛮却只是拉着阿娘的手:“娘随我去滇州,好吗?”

曹妈妈忍着眼泪点头:“你去哪里,娘就随你去哪里。”

平安计划道:“你们先去滇州安顿下来,等我考上了进士,就去滇州游学,听说那里的山是一列一列的,山上有数不尽的山珍野味,有大片的枇杷树,又香又醇的米酒,滋滋冒油的坨坨肉……”

“说得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清儿道。

“到时咱们一起去!”平安道:“滇州草药种类繁多,你不是想写一本医书吗?一定会有所收获。”

一想到沈伯伯气急败坏的喊着要打死陈平安的样子,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四人正在说笑,九环匆匆跑进来,想说些什么,看了曹妈妈一眼,欲言又止。

平安将她引到一边:“怎么了?”

“尤七叫我进来传句话,顺天府结案了,官差来通知咱家,派人去收尸。”九环道。

才是笑语晏晏的院落,瞬间凝滞下来。

平安看向奶娘和阿蛮,面色凝重。

曹妈妈早已有了预感,决绝道:“我只有一个女儿。”

她朝平安道:“我去灶房看看,大奶奶的汤好了没有。”

平安不说话,满目担忧地看着阿嬷转身离开。曹妈妈宁愿呆在灶房里对着火焰发呆,也不肯给儿子收尸。

沈清儿道:“阿蛮,换下衣裳,我们陪你去吧。”

阿蛮颔首,无声地回了房。

平安来到顺天府时,阿蛮只带着两个寿材店的汉子进去收尸,焦尸已经面目全非,用一块白布裹了,抬上担架,去寿材店直接装殓,抬到城外提前备好的墓地下葬。

平安想到那天决绝的一枪,内心五味杂陈,不禁开始假设,如果那天小福芦开了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沈清儿宽慰他道:“你给过他机会,可他没有把握,你才是别无选择的那个。不过从长远来看,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平安错愕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得不承认,清儿说得没错。

小福芦,生于兴化四十三年,死于景熙八年,倘或他还活着,珉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大抵会保他一命。但是日后呢,有这样一个弟弟存在,对阿蛮终究是极大的隐患。

帝王之心是最不能寄望的,珉王今天能包容,不等于永远记着这份人情,不主动追究,不等于没人拿来做文章。

阿蛮是要做大事的,以后难免树敌,不能存在这样致命的“把柄”。

念及此,平安心里舒服多了,清儿便跑去陪阿蛮了。

安葬了小福芦,三人沿着曲折的山路,迎着落日,打马回城。

第177章 第 177 章 随便用什么办法,先把……

长春宫大殿之内, 太监们分作两排,正在核对秋季账目,汇总成册, 向淑妃娘娘汇报。

难得休沐,珉王还在熟睡,自打淑妃接管了这些皇庄皇店,他经常伴着算盘声入眠, 反而睡得更沉。

丁公公走进壁板之后,对淑妃道:“殿下前儿派奴婢去顺天府打听的事,有消息了。那个被殿下救出来的孩子,在回齐州的路上病死了。”

“死了?”淑妃惊讶道。

“是啊,先是目赤肿痛、眼睑溃烂,耳朵流浓水, 紧接着皮肤也开始溃烂,手脚变得无力,人也呆傻了, 官差知道是珉王殿下关照的人, 沿途给他找了郎中, 说是长期在水牢里浸泡, 湿毒入体, 污浊闭窍, 即便保下一条命来, 也是又聋又瞎、四肢瘫痪、废人一个了, 说句损阴德的话, 死了也算解脱。”

淑妃倒吸一口冷气。

“泊言也在那水牢里浸泡过……”她说。

丁公公道:“殿下在牢里时间短,几乎是刚刚浸水就获救了,但那个孩子之前因为逃跑, 在水牢中泡了数日,那水里粪便虮虱九虫什么都有,听说那些东西会钻进身体,食空血肉……奴婢去问了东厂,这正是水牢的可怕之处。”

淑妃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唏嘘不已。

“听说那孩子比泊言、平安大不了两三岁。”淑妃道。

“是,可怜。”丁公公叹一口气。

“去请太医,隔日来给泊言把脉。”淑妃道:“再拿些银两,去相国寺做一场法事,给这孩子超度一番。”

“是。”丁公公又一脸为难道:“只是不知该如何回禀殿下。”

“就告诉他,那孩子一切都好。”淑妃叹一口气道:“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舍命救下来的人,是这个下场……我这当娘的,护不住他的人,总要护住他的心啊。”

……

次日,平安回到博兼堂,珉王险些迟到。

平安奇怪地问:“你这段时日不是住在宫中吗?”

皇帝已经开始在大小朝会上树立珉王的形象,尽量不在人前上演珉王绕柱了,平安知道,这对父子平时看上去吵吵闹闹,其实感情还是挺深厚的,平安甚至觉得,皇帝都不打算放他回珉王府了。

“宫里出大事了!”珉王神秘兮兮地说:“东厂大太监冯春,被查到与我三哥有勾结,泄露宫中消息,被我父皇关起来了,十八般酷刑一上,供出十几个同党来。”

“冯公公?”平安一脸惊讶:“他看上去很忠厚啊。”

平安还记得自己当年跑到乾清宫前大哭,把这老家伙哭得手足无措的样子。

“咬人的狗不叫呗。”珉王道:“一大清早的,东厂来人到长春宫,带走了两个太监,说是冯春的干儿,是多年前在冯春的安排下来到长春宫的。我母妃求父皇问清楚再抓人,父皇说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他正是为了把这个瓜吃完整,才差点迟到的。

平安之前就想过,在那个平行世界,没有自己,没有小福芦,珉王又是如何被虞侯害成废人的?

大概率珉王身边也有奸细。

“陛下说得没错,连小福芦都有可能背叛,还是查清楚比较稳妥。”平安压低声音问:“只是如此一来,璐王殿下岂不坐实了窥伺帝侧?”

珉王道:“虞侯和冯春的口供全都来自锦衣卫,具体招供了什么,也只有我父皇知道了。我猜他老人家是舍不得孙子孙女,才一直忍着没动我三哥,毕竟我三哥一旦被贬圈禁,就意味着全家一起发配高墙,十个好好的孩子,一生就毁了。不过我母妃不许我过问这件事。”

平安道:“所以,多半会放他去封地就藩的,对吗?”

珉王点点头。

平安心里想,虽然明面上璐王只是作为宴月楼的VIP顾客被皇帝厌弃,但私下里虞侯做得那些腌臜事,他绝不可能一无所知,这个又蠢又坏的家伙,仗着能生,随便装装病就能逃过国法的制裁,实在是便宜他了。

……

乾清宫,东暖阁。

请璐王就藩封地的奏疏堆满了御案。

皇帝揉着眉心,看着桌上的一份探报。

他原本确实打算放璐王就藩,让他在厂卫的监视下了此一生,所以预先派遣锦衣卫去秦州明察暗访,不料竟截获了秦州某指挥同知与漠北台吉私通的密信。

他下令锦衣卫暗中调查,但直至此时,他仍不相信璐王有胆量直接谋反。

直到李宪不顾锦衣卫阻拦,骑一匹快马冲出被封禁的璐王府。锦衣卫怎敢真的拦杀皇长孙,只得一路疾驰紧随。

李宪不顾一切闯入宫禁,马匹被禁军拉出绊马索绊倒,才堪堪滚落马下,滚了几翻,被禁军持刀制服。

皇帝听闻一向沉稳的长孙擅闯宫禁,立刻终止了议事,遣散官员,只留下珉王一个,令人将李宪带来见驾。

李宪已经被人搜身,身上只搜出一个拆封的信筒,珉王小心翼翼将它拆开,摆在父皇案头。

“祖父,这是孙儿趁父王睡着,从他枕头里发现的密信。”李宪道:“事发紧急,关乎千万苍生的性命,孙儿只能出此下策,以图尽快面圣。”

皇帝皱眉一看,竟是璐王与秦州指挥同知的通信,他果然在密谋造反,且打算就藩之后与漠北军里应外合,借助敌军势力直取京城。

皇帝心底的寒意流入四肢百骸,虞惇这个疯子,人都被千刀万剐了,竟还留下了这么大的祸患。

他将密信收入信筒,锁进抽匣,叫来罗纶,冷声道:“你亲自走一趟秦州,该抓谁,该审谁,你心里明白。”

“遵旨。”罗纶叩首退出。

皇帝又叫来吴用:“东厂如今谁在管事?”

“是王顺。”吴用道。

“让他去璐王府,将璐王秘密抬到东厂去,找个僻静的院子,随便用什么办法,先把他的中风治好。”皇帝道。

“是。”

安排完所有事项,皇帝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令人将他带到一间配殿暂时看押。

璐王几乎是下午被抬到东厂,傍晚就被“治愈”了。

这天刚下完一场冷雨,空气中夹杂着潮湿的土腥气,皇帝穿着一身黑色斗篷来到东厂的一处僻静院落。

番子们提着防水灯笼跪在两侧。

皇帝令他们平身,迈过门槛,大步走进院内。

璐王正坐在堂屋里,一张四出头的官帽椅上,隔着六扇大敞的屋门,远远地把他看着。

王顺上前提醒他:“殿下,陛下亲自来了,赶紧起身参拜呀。”

皇帝摆手令他下去,屏退众人,关闭房门,只留一个吴公公。

吴公公打开食盒,从中拿出几样菜肴和点心,底部有小炉子温着,还是热的。

皇帝在对过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对璐王道:“趁热吃吧。”

璐王抖着手,从盘子里捻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

“慢点吃,都是你的。”皇帝轻声道。

璐王的眼里滚下两行泪。

“宪儿都跟朕说了,他们母子试图救你,帮你摆脱虞惇的控制,带你离开京城,泊亭……其实朕也一直在试图救你。”皇帝道:“但你跟着你舅舅,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深了,之前的事,权当你受人蒙蔽利用,可你如今企图勾结外敌,至边关数万万军兵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朕想留你,天也留不得了。”

璐王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道:“二十四年前,我只身被送回京城读书时,没有父母,没有妻儿,太监宫人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侍讲的师傅每日公事公办地念着晦涩的经书,没人教我治国理政,没人教我天理良知,除此之外,我只有一个舅舅。

“那年我八岁,除了舅舅,举目无亲,伯父们为争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我每日活在巨大的恐惧之下,梦里被人毒害了无数次,只有舅舅一直宽慰我,经常进宫来看我,给我带一些合口的吃食,整整十六年,直到父皇登基。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我心里,就像一个丧德败行的父亲,我知道他的的阴狠,他的凉薄,他丑恶的面目和污秽的心,我甚至知道他想利用我实现他那些潮湿的阴暗的疯狂的野心,可我又长久地依赖着他,不自觉地向他靠近,甚至努力地向他证明自己。

“我不知道,换做大哥、四弟在我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像所有人认为的那样,我真的太蠢,无德无才,才会陷入舅舅这潭泥沼。父皇说得对,我跟着他走得太深,早就不能回头了。”

吃饱了饭,璐王饮下最后一口酒,闭起双眼等待最后的判决。

皇帝只是叹了一句:“你对不住苍生,朕对不住你,咱们爷儿俩之间的恩怨,来世再算吧。”

言罢,起身走出了这间堂屋,大步碾过院子里潮湿的青石砖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且药效因人而异,璐王吃过那些菜肴后,腹痛整整二十几个时辰,剧痛难忍,便溺失禁,进食进水立刻喷涌而出,却没有医官前来诊治。

两日之后开始呕血,又挣扎了半日,才渐渐没了声息。

璐王薨逝的消息还未公布于众,皇帝先将李宪叫来,面带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你是个好孩子,托生在这样的家里,委屈你了。”

“臣不是。”李宪泪流满面:“臣出卖了自己的父亲,无愧于祖宗社稷,有愧于天理人伦,祖父,臣自请贬为庶人,发配离州高墙。但臣有个不情之请……请祖父保留璐王府宗藩,给他们一块封地,让宥儿袭爵,让弟弟妹妹们安稳长大,让母妃她们颐养天年。”

皇帝并不希望他小小年纪背负这样的罪恶感,便出言宽慰道:“其实朕已经有所察觉,没有你的‘出卖’,你父王一样会死,你不必因此自苦。

“你是朕的长孙,父王病逝,自当子承父位,继承藩宗。”皇帝道:“现在回府去,协助宗正寺,筹备你父王的丧事吧。”

第178章 第 178 章 “啊——”平安拖着长……

清晨, 天地间一片白霜。

璐王停灵于王府正殿,由刚刚被放出都察院的王府长史陈敬茂向朝廷报丧。

珉王府长史同样需要向上奏,申请依礼守丧, 齐衰一年,停止一切喜庆活动,并需哭临祭奠,以示哀思。

因对外称暴毙, 皇帝下旨辍朝三日,京内禁声乐、嫁娶七日,令宗正寺、礼部、工部、内府共同主导治丧,并派遣英国公主祭。

平安早起准备出门上学时听到了这个消息,尤七从兵部回来,传陈琰的话, 说璐王殿下凌晨突发心疾,太医赶到时人已经凉透了,今日辍朝, 百官回衙准备安排公祭之事, 让平安先不要去上学了, 在家乖乖呆着。

所谓公祭, 就是在京官员按品级前往璐王府吊唁。平安、刘厦和顾金生都有官职在身, 到了下午, 来了个吏部清吏司的官员, 通知平安去璐王府吊唁的时间和注意事项。

陈琰抽身回来一趟, 盯着平安换上了圆领素服。

平安压低声音问:“爹, 璐王真的是病死的?”

“太医说是病死的,就是病死的,到了灵堂上不要乱说乱看, 吊唁完就赶紧回家,别让爹娘担心知道吗?”陈琰道。

“知道的。”平安道。

陈琰用一块白布将他的乌纱帽裹起,又蹲下身来帮他系上腰绖,这是一种麻布做的带子,束在腰间系结,并要保持两端松散下垂——亲自将平安打理得无可挑剔。

璐王一死,珉王的声望势必水涨船高,作为珉王一起长大的伴读,博兼堂这几个孩子不知要被多少人羡慕,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应该谨慎,好在平安向来乖巧,陈琰又仔细交代了几句礼仪上的注意事项,便目送他出门了。

这是平安第一次来到璐王府,在大门外下了马车,递上名帖、香烛纸帛,由接待吊唁的王府执事引入正殿灵堂。

吊唁的勋戚刚刚读完祭文,殿内响起一片悲恸的哭声,平安精准的识别出珉王的声音。

“我的好三哥哟,你怎么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丢下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可怎么办哟!”

没人在意这话是不是发自内心的,反正按照惯例,就得这么哭。

平安咬牙低头憋红了脸,站在原地跺了两脚。

“小陈大人身体不适?”清吏司的官员受到郭恒叮嘱,一直关注着平安来着。

平安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殿下的哭声太有感染力了,让我想到了一个刚刚去世的朋友。”

昨天那只弃他而去的蟋蟀小明。

官员道:“小陈大人真是性情中人,咱们进去吧。”

平安跟着一众官员进去,对着璐王的灵位行四拜礼,再向世子李宪及其他眷属作揖致哀,说一些“节哀”的话。

珉王和李宪站在一起向他们还礼,待这一波吊唁结束,珉王披了一件素色披风,跟着平安走出了灵堂。

平安奇怪地问:“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珉王嗓子都哭哑了,让平安陪着他,去正殿后面一个僻静的园子里歇一会儿。

太监端茶上来,给他润润嗓子。

“还真是辛苦。”平安道。

“我还算好的,毕竟是早上才来,我三嫂和几个侄子侄女儿,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呢。”珉王啜了口茶。

平安四下张望:“哪里有吃的?偷一些给他们送去。”

珉王极少踏足璐王府,人生地不熟,茫然四顾,却发现灌木丛后一个狗狗祟祟的小身影。

“小老四!”

那小孩儿一下子愣住,窸窸窣窣地往回跑。

“站住,再不站住我喊人了?!”珉王又道。

小孩儿懊恼地跺一下脚,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一身麻布斩衰,前襟里不知塞了什么,塞得鼓鼓囊囊。

“怎么一下午都没看到你?”珉王也就能在这只小屁孩儿面前,展现一下当叔叔的威风。

“大哥嫌我打瞌睡,把我和六姐姐撵回去睡了一觉。”李寅道。

瞧他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有哥哥的小孩就是幸福,守灵都可以偷懒。

正想再逗他两句,只见一颗橘子从他左边衣袖里滚了出来,咕噜噜滚到了平安脚下,平安还没来得及帮忙捡,就被小老四一个箭步冲上来捡走,因为动作太大,右边袖子里又滚出一个苹果……

珉王一把将小屁孩儿薅过来,扯开松松垮垮的斩衰前襟,立刻惊呆了。

平安凑上去一看,里面垫着个油纸包,满满一兜小酥饼……

珉王正好饿了,豪不客气地从中拿出一个塞进嘴里。

“小王子,你要出去卖饼吗?”平安错愕地问。

李寅不好意思地说:“我家人口多嘛,这点饼也只够垫垫的……四叔你不要再吃啦!”

珉王忽略小老四凶巴巴的眼神,又拿了一个给平安。

平安听到这话还哪还舍得吃,只说自己吃过饭来的,赶紧给他塞了回去:“你就这么明晃晃的捧着进去,万一被人看见,会很麻烦的。”

李寅一脸苦恼。

珉王吃完一个小酥饼,拍拍手上的碎渣:“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让他们假装解手,一个一个出来。”

李寅忙不迭点头:“四叔真好!”

珉王去了正殿,李寅坐在平安身边,头发乱蓬蓬的。

平安帮他摘下脑袋上的枯叶。

“平安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小老四四下看看,小声对平安道:“我家有刺客。”

平安:??!

“展开说说。”平安道。

“昨天傍晚我看到几个面生的太监往我父王的寝殿里抬进一口大箱子,我问孟公公那是什么,孟公公说我看走了眼,还让我回西三所去不要乱走动,到了后半晌,我父王就走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平安眨眨眼:“所以呢?”

“我怀疑箱子里有刺客,杀了我父王。”小老四一脸机智地分析道。

平安心惊肉跳:“这话你跟谁说起过?”

小老四掰着指头数:“大哥、二哥、三哥、大姐、二姐、三……”

“好了好了,别说了,”平安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他这回真的感觉害怕了。

“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他说。

“怎么大家的反应如此一致。”小老四纳闷地咕哝道。

李宪终于来了,他揉着小老四的脑袋:“寅儿,又在胡说八道了。”

“大哥,我没有。”小老四说着,掏出一个小酥饼递给他:“大哥最爱吃的,甜的!”

李宪接过酥饼,眼眶微红。

平安起身给他行礼。

“别这么多礼,”李宪道,“祖父要将我改封岑州,王府建成之前,我们一家还不能就藩,祖父说了,让我带弟弟们仍回博兼堂读书。”

平安道:“这是好事啊,又能像从前一样了!”

小老四疯狂点头。

治丧期间,李宪不便谈笑,但平安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愉悦。

“平安,谢谢你。”

“谢我?”

李宪还未来得及回答,便有太监找到此处,又有官员前来吊唁,请世子回灵堂接待。

李宪拍拍平安的手臂:“我先回去,一会儿换母妃和弟弟出来。”

平安点点头,看着李宪不高大却很挺拔的背影,突然觉得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李宪只比他大了不到两岁,已经可以顶门立户,准备承袭王位了。

欣慰,小小的老夫甚是欣慰。

……

阿蛮要在运河上冻之前启程上任,带走了大部分被解救的妓女和娈童,余下的被平安送回盛安县,最大的织坊与陈家交情不错,可以代为照顾,红菱和清芷姑娘的积蓄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但还是选择跟大家一起去盛安,说是想游览江南名胜,其实是担心年少的姑娘们受欺负。

平安这段日子比谁都忙,又受了“惊吓”,师长们待他极为宽容。

可宽容总有时限,因此在送走阿蛮的当天下午,平安就被大师祖喊到了沈宅。

师祖母亲自做了老豆腐炖花鳅,要给平安补补身子。

“这孩子近来遭了什么罪啊?脸都瘦了一圈儿。”师祖母道。

“到了抽条的年纪是会瘦一些,却也长高了。”大师祖道。

师祖母道:“倒是好像长高了,也俊了,全随了爹娘的长处。”

平安品尝着鲜香的菜肴,花鳅的滑嫩融进豆香,鲜掉眉毛,一个字——幸福!

平安近来长个子,饭量大增,师祖母一边担心他吃不饱,令人给他添饭,一边又担心他积食,饭后拿来山楂甜茶给他消食。

吃罢了饭,沈廷鹤图穷匕见:“以后每日散学先来家里,我带你重读‘四书五经’。”

平安有点得意地说:“我带注都背了两遍了,很熟了。”

“还不够,在明年六月份之前,程朱蔡胡的注述要全部吃透,烂熟于心。”沈廷鹤道。

“半年时间……为什么这么急呀?”平安问。

“才听礼部的官员说,陛下有意提拔你爹,让他担任明年京城的乡试主考,又被你二师祖拦了,说你爹年纪太轻,应该再缓一缓。陛下说,那就四年后,不能再缓了。”

平安点点头:“可是,关我什么事?”

“如何不关你事?四年后,你爹做主考,你哪有资格应试?”沈廷鹤反问。

平安笑道:“我可以回原籍考嘛。”

“这不是不想你长途跋涉,太过辛苦吗。”沈廷鹤道:“横竖又不损失什么,这一场考不过,四年后再回原籍便是。”

这是几位师长联合亲爹做出的重大决定,都是一样的天资聪颖,陈琰和平安的性格大相径庭,陈琰读书时性急冒进,进取心强,需要压着;平安懒散贪玩,惰性强,需要赶着催着。

何况陈琰从小经历了无数次考试,过关斩将才拥有秋试资格,平安只要通过北直隶的科试,就能直接在京城参加秋闱。而孩子长到这么大,还从未经历过一次考试,所以明年的秋闱,对平安来说只是积累经验,重在参与,考上更好,考不上,也能起到加勉的作用。

平安不干了,什么逻辑!长途跋涉辛苦,夜以继日的读书就不辛苦!九天六夜的□□和精神折磨也叫不损失什么?损失大了好吗?!起码折寿几个月!

沈廷鹤不温不火地笑道:“我记得你爹跟我说过,你从小处心积虑阻止他科举当官,旁人让你体谅他读书考试辛苦,你说什么来着?‘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那是什么意思?”

“…………”

“小孩子胡说八道啦。”平安赶紧转移话题道:“这些读完,就可以参加秋闱了吗?”

“非也非也,历代古文,诸子百家,都要读一些。”沈廷鹤道:“这不用你来操心,师祖帮你安排好了,时间还算充裕。”

“啊——”平安拖着长腔哀鸣。

“别叫了,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读书的,不吃苦,哪来的金榜题名?”

“啊——啊啊!”

沈廷鹤说着,揽着一路打鸣的平安去了书房。

正在柴房忙碌的仆妇丢下一捧柴火撵到院子里,还以为刚买回来的大公鸡越狱了……

第179章 第 179 章 名师押题宝典。

平安的功课, 沈廷鹤是心里有数的,尽管他平时净忙一些不太常见的事,但毕竟天资聪明, 一路名师喂上来,想学不好反而是难事。

沈廷鹤鼓励平安说,他翻过年去也只有十三岁,考童试都不算大, 敢于下场应乡试,已经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平安:到底是谁说自己“敢于”了?

沈廷鹤却单方面认为,以平安现在的水平,只要在时文写作上稍稍下点功夫,明年三月至五月的北直隶科试问题不大,只要通过了科试, 就拿到了秋闱的入场券。

平安:《稍稍》。

不过在报名科试之前,他需要靠他亲爹三品京官的身份荫一个监生,获得留京考试的资格。

平安:“……”

这辈子终究还是拼上爹了……

但平安也有硬伤, 比如他的字就写得很一般, 好的馆阁体要求圆润饱满、力度均匀、收笔回锋要含蓄内敛, 体现出严肃端庄感, 平安刚刚能做到大小行列均衡、比划干净清晰而已。

谁知大师祖告诉他, 乡试的要求虽多, 但对字体的要求并不高, 因为是糊名誊录, 只要把馆阁体写清晰, 不要有别字涂改脏污造成废卷即可,一直到会试都是如此。

当然,在殿试时, 一笔好看的字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因为不必誊写,现场阅卷,如果字写得太差,会被直接落进三甲,这也是郭恒一直对他高标准、严要求的原因。

不过以平安目前的水准,师长们并未打算让他参加后年的春闱和殿试,也就是说,他有足足四年时间去练字。

平安:“……”

被一窝神童长辈支配的恐惧,谁懂?

大师祖说完开场白,就带着他从《大学》开始读起,带注述精讲。

《大学》这本书,全文两千余字,算是经学入门,其实平安这种从四岁就开蒙的孩子,多在蒙学时期就开始通背了,后来又不断的带注温习,反复捶读多年,真可以说是烂熟于胸了,可他的大师祖,似乎永远有新的观点教他。

沈廷鹤是个很传统的老师,当年手带着陈琰读书也是这样,细致入微的,掰开揉碎的,极具耐心的讲解。

由于篇幅较短,只用半个下午的时间就讲完了《大学》,沈廷鹤知道平安的超强记忆力,故而没有直接考问,而是出了一道题目,让他自己尝试破题。

平安看着纸上那一行小楷——“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他哪里学过八股文,不过他从小没有经受过贬低式的教育,不知道怯场为何物,大师祖让他破题,他就大胆地破题。

“意者心之所发,诚者谓之实也。君子慎其独,则免于自欺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意”由内心而发,“诚”是真实无妄的意思,君子在独处时要谨慎自律,才能杜绝“自欺”的情况发生。

倒让沈廷鹤有些惊讶:“你爹教过你破题?”

平安摇头道:“没有,小时候在翰林院和国子监,经常听人破题,上次陪我爹去贡院阅卷,也偷偷读了不少,依葫芦画瓢的。”

沈廷鹤压抑住内心的惊喜,还不忘与陈琰心照不宣地忽悠他:“偷偷读卷的事,不要对外人说。”

平安眼睛乌亮,一脸占了大便宜的表情:“知道的,只跟师祖说。”

沈廷鹤又让他说说,认为该如何破题。

平安道:“我发现大部分考题,只要知道原文出处,背过注疏,抓住题目的主旨,然后紧扣主旨,就能破题无误。”

沈廷鹤终于绷不住笑了:“你可知道你这一句‘只要’,是多少人数十上百次才能练就的本事?”

平安:???

沈廷鹤感觉自己有些忘形,忙是敛笑正色,开始给他讲解破题的要求。

譬如破题只有两句,讲题目准切的一剖为二,两句之内要扼题之旨;不能提及孔孟圣贤之名,要用代字,孔子用“圣人”,颜回用“能者”等,破题不合要求,考官可以不看后面的内容,直接黜落,所以好的破题是成功的一半。

凡是准备应试的读书人,都要从破题开始学起,写出若干个之后,才开始尝试作后面的部分。

沈廷鹤又出了两个题目,平安果然被难住了。

这时灶房飘来炖肉的香味,是平安上次来就喊着要吃的板栗炖鸡。

抬头往窗外一看,天色已经擦黑了,下人几时进来点的灯他都不知道。

抱着重在参与的态度,沈廷鹤没打算让平安昼夜不辍的苦读,毕竟还在长身体呢,吃饭睡觉是第一位。

便收起了书本,随口打发他带着题目回去问他爹,先洗手吃饭。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这一点上平安一点也不含糊,认真抄下两个题目装进大荷包里,高高兴兴地去吃饭。

……

第二天学堂休沐,平安的“大师课”有所调整,上午获准休息一上午,下午再去大师祖家里上课,秋试之前都不用去二师祖家了,但每天要练足一百个字,半个月一交。

一觉睡到日晒三干,爬起来洗漱吃早饭,然后拿着大师祖留的题目去了前院书房。

“爹,我有个题要考考你!”

平安见房门没关,一窜一跳地闯进去,才发现屋里不但有阿祥,还有外人。

一个留着两撇精明的山羊胡、牙人打扮的中年人站在书房中央,身后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年轻人,大的约么二十出头,小的也就十二三岁。

牙人扭着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要考陈状元的神人。

“平安,来。”陈琰神色如常地朝他招了招手。

平安有点尴尬地进屋,给老爹请了个安。

阿祥对他解释:“安哥儿,从官牙找了两个小厮,都能识文断字,一个给老爷做长随,一个给安哥儿做书童,刚给大爷看过,大爷正说要给您带去过过眼。”

阿祥这样说,官牙也将那年纪小些的孩子往前推:“他叫冬安,犯了少爷的讳,刚刚大爷做主改叫冬青了。快来见过少爷。”

最后一句是对冬青说的。

冬青拘谨地见礼。

牙人又叮嘱他,以后在陈家帮工,伺候少爷饮食穿戴、笔墨灯烛,要勤快有眼力,不可偷奸耍滑。

冬青一一应下

平安打量那着冬青,穿着浆洗的发白的短打,头发梳理的也很干净,个子比他略高,只是有点瘦。

“他体力如何?”平安问。

当书童可是力气活儿,单说他爹的考箱就有二三十斤重,他很小的时候就体验过了。

“力气大着呢。”牙人道:“就是有点能吃,家里要供他兄长读书科举,实在供他不起了。”

“哦——”

换做从前,平安会为这种事抱不平,但举全家之力供一人读书的事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毕竟时下读书的代价极大,普通人家要想实现阶级跨越,至少要拿出三代人的积蓄,供一个最有天赋的孩子参加科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琰见他兴致缺缺,便知道这孩子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还是被小福芦的事伤到了。

全家人又何尝不是,母亲和妻子因此重新整治了内外宅的下人,明确分工、严明规矩,家里变得井井有条起来,只是没有从前轻快活泼的气氛了,当然,三品大员的宅邸,稳重一些也不是坏事。

念及此,陈琰让阿祥带他们去安顿一下,洗澡吃饭,更换衣裳。

书房里一下子空出来,陈琰问他:“你刚刚说什么?要考考我?”

平安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说:“不是我,是大师祖说很多年没有考校您啦,让您作两篇时文给我当范文。”

陈琰将信将疑,拿过平安给的题目,是两道“四书”义,平平无奇。

但总觉得这孩子笑得贼兮兮的,又没有证据。

“他真这么说的?”陈琰问。

“不信您就去问嘛。”平安一脸坦然。

陈琰倒不至于为了两篇文章专门跑到沈家去问,那不是自己讨骂么,只是难得休沐,想睡个回笼觉怕是不能了。

“知道了,去玩吧。”陈琰道。

平安兴冲冲地出门,准备去书铺逛逛,看看有没有读一本就能通过乡试的《科举宝典》出售。

虽然大人们都说“重在参与”,可受罪的是他呀,既然必须要走一遭,能一次通过,总比受两茬罪要好。

冬青本来在倒座房里吃饭的,紧扒了两口饭,跑出来跟上他。

平安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你先把饭吃完,我晚一点再出门就是了。”平安道。

冬青拘谨地说吃饱了,两人便乘马车往灯市口大街而去。

这一逛不要紧,还真发现了盲点。

时人热衷科举,明年又是大比之年,除了历科程文范墨等教辅资料之外,各大书店已经争相推出了“名师押题宝典”,都说自己是独家秘笈,价格高昂,但供不应求。

平安暗叹,京城脚下,有钱人果然是多呀。

冬青点点头,这一本所谓的“押题”,少则二三两,多则七八两,读书人的钱是真好赚啊

“高低得买来看看!”平安道。

冬青:“……”

主仆俩带着大包小包的“宝典”回家时,被陈琰撞了个正着。

平安炫耀他的战果,他把各大书店的“押题宝典”都买回来了,对明年的乡试简直信心十足!

“有这么好的东西,你们都不跟我说。”平安道。

陈琰扶额叹气,这孩子,挣钱的时候很精明,花钱的时候缺心眼,这一点简直是祖传的。

他围着一堆书籍转了一圈,咋舌道:“你至少凑了几千篇押题,意义何在呢?”

平安:???

第180章 第 180 章 爹,功课做好了吧?……

“可是店家说, 他们都是通过关节的,虽然不能保证全中,但里面一准有明年的考题。”平安道。

“……”

陈琰咋舌:“不觉得有点多吗?”

科举考试的出题范围仅限“四书五经”, 上千道题目“押”下来,总能蒙对几道吧。

平安目光中满是机智:“爹,您不懂,多有多的道理。您想啊, 像是第一场有七篇文章,如果只押七道题而且全押中,那不成了舞弊了,所以其他那些都是障眼法。等我把它们都看完,找出重合的部分,不就是明年的押题吗?”

陈琰嘴角一抽, 没忍心告诉他,这些所谓的押题宝典,每年都只换封皮, 骗骗这些初入科场的小青瓜的。

他忍不住说了句实话:“这钱还不如给我赚。”

“您又不当下一科的主考。”平安道。

“……”

平安笑道:“我知道您不喜欢投机取巧, 但有时候人要学会走捷径, 不能没苦硬吃对吧?”

陈琰:“你确定这是捷径?”

平安相当的确定, 指挥冬青把这些书籍全部搬到他的东厢房去, 他要挑灯夜读, 找到通关捷径!

陈琰看着二人忙碌的背影——行吧, 多看一些程文范墨也没有坏处, 只是他要辛苦一点, 抽空将这些东西都过一遍,剔除那些浑水摸鱼的烂作,免得教坏了他儿。

他又观察了冬青一阵子, 其实这孩子挺适合做书童的,年纪跟平安相仿,手脚麻利话又少,关键是存在感不强,也让喜欢独处的平安容易接受些,至于能吃不是问题,家里又不是供不起。

平安将各大书店的宝典整理到书架上,又折返回院子里:“爹,功课做好了吧?”

陈琰:“……”

到底谁是谁爹?

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儿,平安就带着老爹的两篇文章去了沈家。

沈廷鹤本意是让陈琰指点平安破题的,没想到他直接交来两篇文章,看着那一笔端丽工整的馆阁体,心里无比赞许自,还对平安说,要多跟爹爹学,这才是治学的态度。

平安在心里偷偷地笑:“师祖说得极是。”

沈廷鹤便以陈琰的两篇文章为例,继续讲破题的方法,寥寥几语就让平安茅塞顿开。

学完《大学》,再读《论语》。

“四书”精讲一遍,就花费了足足两个月时间。

平安自己勤学苦读,也不肯便宜了老爹,陈琰两个月写出的文章,都可以编成厚厚的一册了,且不敢敷衍老师,篇篇都是精品。

平安将它们仔细收集装订,打算考后整理成一本《状元四书文集》推向坊间,发一笔小财。

……

这段时间,平安读书之余,还将祖父祖母的院子做了细微调整——在正房之外砌了个大棚子,用半透光的高丽纸覆盖,一条管道连通火炕,引热气到棚子里,再覆上一层草席,夜晚和阴天覆盖暖棚保暖,出太阳时掀开采光,最后在地里撒上菜种。

“让种子以为自己在春天,就会从土里钻出来看看。”平安如是道。

陈老爷觉得孙子说得太有道理了!

当天就利用职务之便,从兵部找来两个工匠,拆花圃砸墙埋管道扎棚子糊高丽纸,不出几天,就将平安的暖棚工程落地了,做工极为考究。

陈琰和林月白夫妇内心的崩溃可想而知,这祖孙俩,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居然要在寒冬腊月里种蔬菜……

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并非不切实际,平安在勤学苦读之余,更加关心蔬菜的长势,终于在腊月里种出了小白菜、菠菜和茼蒿,虽然不像夏秋季节那样绿油油的茁壮,但在青黄不接的冬日,依然显得极为可爱。

京城的冬季干旱苦寒,少有鲜蔬,平安已经苦恼很久了,眼下终于实现了冬季蔬菜自由,他暗下决心,等忙完了明年的秋闱,要在两位师祖家和沈太医家都搭上暖棚。

转眼间到了年根,淑妃娘娘诊出了三个多月的孕息。

皇帝自璐王薨逝后第一次展露笑颜,并额外赐文武百官十日新年例假,各衙不必等到大年三十,即日可封印回家。

平安就这样意外地散了学,去兵部等老爹完成封印事宜,一起回家吃涮锅。

次日,平安受淑妃娘娘之邀去长春宫用午膳。

自平安和珉王从九穗庄安全脱身之后,淑妃还是第一次邀请平安进宫。一来她怀这一胎反应很大,上个月还闻不得一点肉味,常无端地呕吐,人也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一想到自己这样身强力壮的女子,怀了孩子竟像个病人一样,她的心情可想而知;二来平安大了,碍于男女大防,也不好像从前一样了。

幸而到了腊月底,一切反应都有所减轻。淑妃记挂着平安救了珉王的命,早给平安备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可以传家的级别。

平安来到长春宫时,殿内却只有皇帝大叔,免了他行礼,还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似有两三个月不见了?

平安满脸哀怨:“别提了,我爹和师祖他们商量着,要臣明年下场参加秋闱,臣现在忙啊,点灯熬油的苦读。”

皇帝闻言,替他抱不平道:“这么早就下场,不是揠苗助长吗?”

他心里总觉得平安还是个孩子,哪有让小孩子去受这份罪的。

“谁说不是呢!”平安道:“就因为您说让我爹主持四年后的京城乡试,臣得回避,他们就让臣参加明年乡试。”

皇帝恍然大悟。

“要不您让我爹下下下科再当主考?”平安试探着问。

“那不行。”皇帝一口回绝。

平安:“……”

皇帝急于让陈琰主持京城乡试,是想积累资历,将他调往礼部,礼部是入阁的迁围之阶,本意还是希望他早点入阁。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旧伤复发时一次比一次严重,如果大限就在这几年,李泊言能担得起江山社稷的重任吗?得在他登基之前,给他留一个得力的辅臣班子才行。

至于小平安他们,留给儿子慢慢提拔,他也见不到他们功成名就、位极人臣的那天了。

皇帝笑笑,换了说辞:“那贡院的考棚又窄又小,你趁着身量没长起来,还宽敞些,早点考完也好。”

平安:“……”

您自己听听,这个理由像话吗?

这时珉王陪着淑妃从内室出来,听说平安要参加乡试,颇为幸灾乐祸地说:“平安也要进栏了?”

平安瞪他一眼:“什么叫进栏了,我又不是猪。”

淑妃娘娘脸上已有孕相,五官轮廓都圆润了一些,笑着对平安说,晌午一不留神睡着了,他们也不知道叫她。

平安道:“娘娘近来辛苦,是该多歇息的。”

他给淑妃带了礼物,是一个盖着花布的篮子,掀开花布,竟是一篮绿油油的新鲜蔬菜。

淑妃这一胎怀在冬日,讨厌肉腥味,又缺少新鲜果蔬,不知有多辛苦,没有什么比一篮子蔬菜更适合她了。

众人惊讶道:“寒冬腊月里,哪里来的鲜菜?”

平安向他们解释了暖棚菜的原理,反正冬天都是要烧火炕的,利用火炕的热气供应暖棚,再给与足够的光照,小心维护,就能在冬天吃到鲜蔬。

皇帝逗他:“有这些好东西,竟不记得给朕尝尝。”

“自然是要优先娘娘嘛。”平安从大荷包里掏出一沓叠好的图纸:“但臣深知授人以渔的道理,所以预先整理好了图纸,交由内廷,陛下可以在皇庄种植,供应宫里的鲜蔬。”

吴公公笑呵呵地接过来,这孩子真是太上道了。

皇帝心情舒畅,一扫整年的阴郁,不知该赏平安点什么,散阶没意思,金银又太俗气,想赏他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又被淑妃抢了先机。

遂当众决定,在几日后的正旦大朝会上,宣布立珉王为太子。

正在看图纸的珉王错愕抬头:??!

他可一句话都没说啊。

“这孩子高兴傻了。”淑妃强行替他解释,且催促道:“泊言,还不谢恩。”

珉王愣愣地跪地谢恩,看不出半点高兴劲儿,倒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皇帝知道珉王在想什么,便对他说:“权位越大,责任也就越重,自即日起,你要常怀敬畏之心,体察民间疾苦,勤学治国之道,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别辜负祖宗之托、万民之望。”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珉王郑重回答。

皇帝脸色一变,笑看着平安:“当太子比考乡试辛苦得多,这下心里舒服些了吧。”

珉王:???

平安很开心地向珉王道喜,并对皇帝说:“陛下真是圣明,臣本来觉得自己挺惨,这会儿心里平衡多了。”

珉王瞪他一眼:“你不用什么话都往外说的。”

“我总不能欺君吧。”平安道。

“你就是幸灾乐祸。”

“我这是上行下效。”

两人斗嘴,引得皇帝和淑妃朗声而笑。

……

平安出宫回家的路上,已经感受到京城里浓浓的年味儿了。

时人很重视新年,不管这一年发生了多少灾祸,都希望截止在新春到来之前,所以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寻常百姓,都会认认真真地准备过年。

到了年初一,一过丑时,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渐渐平息,夜阑人静,忙碌数日的百姓进入梦乡,睡上两个时辰,还要早起拜年。

陈琰和陈老爷却已经换上了朝服,林月白和赵氏也穿翟衣,腰系犀角带,头戴大冠——百官大朝之外,内外命妇也要朝拜中宫。

“真辛苦啊。”

造成如今这个局面的始作俑者打了个哈欠,回屋舒舒服服地蒙头补觉。

朝会上,皇帝果然宣布立珉王为太子的决定,并下旨礼部及钦天监择吉日举行册立仪式,令工部尽快修缮东宫所在的撷芳宫。

并授翰林院掌院学士陈琰、侍讲学士胡莹、武英殿大学士王时来为东宫讲官。

朝会之后,便有成群结队的学生、下属、甚至是没什么关系的官员,一个个衣冠整齐、手持名帖,来到甜水胡同的陈家拜年。

陈琰出城搬兵救了未来太子的命,又被任命为太子的老师,真可谓是炙手可热,自然是大家争相拜年的对象。

陈琰却抢先一步开溜,带着妻子平安先去沈家和郭家拜年,留话让来客留下拜贴即可,类似于后世的微信拜年。

众人扑了个空,却也有话说——陈部堂真是尊师重教的典范。

这时有人提议,拜不成陈大人,拜老陈大人也是一样的!

围在前院不肯走,生生将熬夜守岁、天不亮就去参加大朝会的老陈大人逼出来被迫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