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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 181 章 还是有些孺慕之情在的……

去沈家的路上, 平安看着街道上熟人相见相互打躬拜年的喜庆场面,问道:“爹,咱们这样跑出来合适吗?”

“不妨事, 你祖父可以应付。”陈琰道。

“也对。”平安心想,自打祖父做了官,可是一天比一天成熟了。

转眼来到郭家,郭恒与陈琰不同, 位居天官,与首辅不相上下,无须在意人情,想不见客就不见客,在大门口放个“接福袋”,同僚下属便都知道了。

且今年没再收到关于“小状元体”的投诉, 便知道平安的字已经初具筋骨,至少不至于有碍观瞻了。

他终于清清静静过了个年。

给二师祖拜完年后,照旧去大师祖家吃饭。

沈廷鹤同样不喜吵闹, 只放进几个关系较为亲近的门生和自家堂侄和远房堂弟一家, 摆了个家宴聚一聚。

除了清儿都是长辈, 平安还可以继续赖在女席和清儿凑头说小话, 一个说百合润肺止咳、清心安神, 一个说将整头百合中放入腌制好的肉糜, 加少许干贝提鲜, 加高汤炖煮, 香滑绵软, 状若莲花……就这样都能聊上半个时辰。

直到宴席到了尾声,清儿问平安:“找到可以做输液管的材料了吗?”

平安摇头,他几乎问遍了来自天南海北的各地官员, 没人听说过可以代替橡胶的防水可形变材料,他只好谎称要发明一种军用器材,托锦衣卫帮忙寻找。

清儿告诉他,趁着上次皇帝旧伤复发,她托他爹换药时取了伤口渗出的脓水回去,用不同浓度大蒜素与蒸馏水进行对比试验,结果发现,大蒜素针对陛下的病是有效的。

平安低呼道:“太好了!”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话音刚落,就听见屏风外面的男席上大师祖在说话。

大师祖今天兴致颇高,多喝了几杯,话也多起来,无非是勉励后辈们要治好学、当好官、做好人,席间还着重表扬了自己的爱徒陈琰同志,每次让平安带回功课,只是让陈琰教他破题,陈琰每每都会交回一份完整的文章,虽则公务繁忙,却从未敷衍了事。

有这样的治学态度,何愁往圣绝学无人传承,大家都要向陈琰同志学习。

一片赞许声中,平安如遭雷击。

“平安哥哥,你把眼睛瞪那么大干嘛?”沈清儿问。

“要完。”平安声音打颤。

“药丸?”沈清儿把平安送她的大荷包拿来,从里面找出一瓶消食丸。

平安盯着那堆瓶瓶罐罐:“有没有跌打损伤丸?”

清儿又翻了翻:“有!”

“外用的话记得用酒化开,可是你要这个干嘛?”又清儿问。

“我有个朋友干了点坏事,近日有血光之灾。”平安接过来装进自己的大荷包里。

待到宴席散了,沈廷鹤的几个门生陆续离开,下人们撤去屏风和食桌,平安面前没了遮挡,直接跟他爹看了个对眼。

嗖地一声躲到了清儿身后。

“你过来。”陈琰道。

平安像拨浪鼓似的摇头:“我不!”

“该回家了。”陈琰非常温和地说。

“我今天住在大师祖家。”平安又道。

“有事过来说,男子汉,别躲在小姑娘身后犯怂。”陈琰道。

“那怎么了。”平安探出半个身子:“小姑娘也可以很勇敢,男子汉也可以犯怂。”

陈琰伸手一捞,平安“哇”地一声跑到了院子里。

白氏很懵,一脸疑惑地问清儿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清儿毫不掩饰一脸看热闹的兴奋:“平安哥哥的一个朋友干了坏事。”

转身一看,林月白习以为常地坐在原处喝茶,好像压根没生过什么儿子。

沈廷鹤原本在庭院里与堂兄说话,险些被平安扑了个趔趄:“大师祖救我!”

沈廷鹤将平安挡在身后问:“大过年的,你撵他作甚?”

刚受到老师表扬的陈同学自然不会说,自己笔耕不辍写了那么多文章,都是受人蒙骗了。

便给了平安一个“等着瞧”的眼神。

回家的路上,平安死活不进车厢,把车夫撵下来,给他一串铜板让他叫车回家,自己跳到车辕上赶车。

君子六艺,平安早就学会驾车了,只是没想到这全景天窗的位置这么冷,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脸,熬到家时,鼻头眉毛冻得通红,幸而带了耳暖和棉帽,否则非把耳朵冻掉不可。

马车驶进甜水胡同,在家门口堪堪停稳,来拜年的人们已经被陈老爷打发干净了,门房小厮和冬青出来迁马车,见是安哥儿驾车,都有些意外。

平安跳下车辕撒腿跑路。

见儿子这样“惨”,陈琰倒有点心疼了,不过白写了两个月文章而已嘛,平安身边名师云集,为什么单单骗他作文章?说明还是有些孺慕之情在的。

陈大人就这样硬生生把自己劝明白了,还吩咐冬青把炕生热,再弄个汤婆子去,不要直接给他捂手,缓一缓再给。

……

古人读书,讲究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顺序,春天正是下功夫的好时候。

沈廷鹤趁此时间,带他重读“五经”,将程朱的注述全部吃透,能做到随口引用,像说话一样简单。

过了“四书五经”这一关,照理来说应该开始学习整篇八股的文写作,然后成百篇的写作练习,再反复打磨修改,才有考中的希望。

可沈廷鹤不然,依然只让他学破题,并在剩下的几个月里,带着他读“三通”、“四史”、诸子百家、历代古文。

平安也不着急,反正晚上做完功课,还有些时间研究他的“押题宝典”,因为觉得自己偷偷在干坏事,每晚挑灯夜读的时候,都觉得特别有干劲。

到了四月初,陈琰上书请求依例荫一子入监肄业,皇帝自然照准,平安便摇身一变,成了国子监的正式监生。

其实这两年,平安虽然很少来国子监,但国子监里一直流传着他的传说。

当年被博士们骂“不如稚子”的那批监生还没全部毕业呢,听说这个“稚子”长大了一点点,就要来参加科试,利用监生身份获得在京考试的资格,挤占为数不多的乡试名额,率性堂几个名列前茅的监生觉得天都塌了。

待到平安去国子监报到的那日,他们选出一个代表,去跟平安套近乎。

平安是自来熟的性格,又没有其他荫监生那种官宦子弟高高在上的架子,谁来跟他聊天都能搭上两句话。

时人问读书人的学习进度,都是问:“文章可曾成过篇?”

正是在问能否写出整篇的八股文,是否具备应试的水平。

可平安每每摇头回答:“不曾成篇。”

众人不禁疑惑,还有一个月时间科试,竟连八股文都写不了整篇,还夸口要参加乡试?这是明摆着是重在参与啊。

想来也是,十二三岁年纪,也没正经上过几年官学,整日陪着皇子皇孙读书,那皇家教育又不是用来应试的。

念及此,众人放下心来。

其实按照规定,即便是荫监生,入监后也得在国子监读上两三年书,通过两次岁试才能参加科试,除非此人才学过人,得到祭酒大人的亲自举荐。

平安来到国子监第一天,就向监丞递上申请参加科试的文书。

监丞来到敬一亭见赵祭酒,称有个荫生刚入监就申请参加科试,希望得到大人的举荐。

赵祭酒听得一阵无名火起,读书人讲究一个“稳”字,这是谁家的子弟,刚刚凭恩荫入学,未及精进课业,磨练心智,就想参加科试了?

“什么孟浪之徒,也敢拿到我面前来!”说着一扬手,打算将文书扔回给监丞。

“大人认识,是陈部堂之子陈平安。”监丞道。

却见一把年纪的赵祭酒倏然从椅子上弹起,在空中接住了那份文书,平平整整摆在了书案上,动作一气呵成,转瞬间就恢复了八风不动的做派。

赵祭酒除了国子监,还兼着其他部院的侍郎,公务繁忙,监中大部分庶务都是由两位司业料理,陈琰又没同他打过招呼,每年都有荫监生入监,他这个祭酒还真不清楚陈平安的事。

赵祭酒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此子在博兼堂读书多年,陛下早将博兼堂划入了翰林院,也算官学,啊,也算官学。”

“是是是。”监丞躬身道。

“你叫他来,本官要亲自勉励他一番。”赵祭酒又道。

平安拿到了祭酒大人的举荐文书,就请长假了,连博兼堂那边也不再去上课,专心在家跟着大师祖筹备科试。

一直到了四月底,沈廷鹤才开始教他八股文的写作。

仍是那个观点,对平安这种孩子来说,八股文只是一种形式,“破题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成篇”,六段八个排偶句,如果一味地练习,哪怕文章再花团锦簇,也如空中楼阁,脚下无根,唯有积累足够的学识,才能写出理、辞、气三者俱足的文章,获得考官的青眼。

何况陈平安这小子,晚上偷偷在家研究了成百上千篇时文,意图从中找到押题,他又不是不知道,程文读得多了,即便不讲也能无师自通。

五月初十,是国子监举行科试的日子。

平安寅时就被叫起来了,揉着双眼困倦至极,初次品尝到寻常读书人无数次赶考的辛苦。

一家人都陪着他起了,连陈老爷这种赖床的祖宗,出于爱的驱使,都能深更半夜爬起来送考。

闭着眼睛吃过一顿早餐——其实一点胃口也没有——又闭着眼睛被爹娘和祖父祖母簇拥着出门,绕过影壁来到大门口,登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皇帝大叔先前派来保护他的二十名锦衣卫,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组成了两个卫队,一前一后拱卫着送考的马车。

平安一点困意也没了:“这是干什么去?”

为队长出列笑道:“咱们六爷特别交代,一时找不到您要的材料,他心里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您小人家头一次参加考试,排场得摆足。”

平安快崩溃了,知道的这是要送考,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江洋大盗押往刑场秘密处决呢,气得他直喊爹。

陈琰笑道:“诸位的好意心领了,但小儿只是参加科试,有书童陪着便足够了,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陈大人都发话了,众人只得一脸惋惜地整队返回。

陈琰拍拍平安的后背:“好好考,晚上全家去春秋楼吃烤鸭。”

平安脆生生应着:“好!”

冬青背着书箱,陪着平安登上马车,马车碌碌撵过青石砖地,往胡同外宽阔的大街驶去。

第182章 第 182 章 你得对我行礼,称大人。

不同于北直隶学政主持的科试, 国子监科试有独立的考试标准和名额,由赵祭酒亲自主持。

考试地点在彝伦堂,提前发放了考牌, 并在考场外设置官吏搜捡。

平安拿着提前发放的考牌,找到了自己的座次,这半年开始筹备科举,觉得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 四下看看,参加科试的监生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上下,甚至有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监生。

原来自己还很年轻。

平安八卦之心又起来了,探着身子拍拍前面的老监生:“这位师兄,请问尊姓台甫?”

老监生转过头来,笑容忠厚:“愚兄姓吴, 草字仲芳。”

“吴师兄,您来国子监几年了?”平安问。

“愚兄不才,四十八岁仍是童生, 家里凑钱捐了个监生, 入监两年了, 今年打算下场一试。”老监生道。

平安明白了, 这位是通不过府试和院试, 索性入国子监, 打算直接参加乡试的。

那老监生也没问平安是谁, 这个屋里恐怕也没人猜不到。

却听背后有人小声蛐蛐“又是一个方仲永”、“小时了了, 大未必佳”之类的话。

平安也不怎么在意, 小叔公从小就教给他一个道理——不遭人妒是庸才。

“这屋里怎么一股酸味儿啊?能否开窗通通风?”

一个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平安循声望去,居然是郭琦, 他知道郭琦两年前入监了,却不知道他今年也要下场。

那几个议论平安的监生刚想反唇相讥,见是天官郭恒的儿子,忙又缩回头去。

郭琦朝着平安龇牙一笑,探着身子小声对他说:“我爹觉得我多半通不过科试,让我不要声张。”

平安点头表示明白,绝不到处声张。

毕竟只是选拔考试,纪律相对松散,赵祭酒带着两名司业走进来时,堂内簌簌作响。

“肃静!”监丞黑着脸呵斥:“再敢交头接耳,一律以舞弊论处,交绳愆厅发落。”

堂内霎时间变得针落可闻。

书吏进来分发试卷,平安不再理会旁人,静下心来仔细审题。

堂堂正正的两道大题,一道四书义,一道五经义,不知是大师祖往他脑袋里灌了太多经史子集,还是晚上加班加点看了太多程文,平安竟觉得一点也不难。

想好破题之后,便如有神助,洋洋洒洒在草稿纸上写下两篇,文章作完,鼻尖都冒出一层细汗。

重读一遍,自觉虽比不得名师名家的范文,但也算书理纯密,花团锦簇。

然后稍作修改,删减掉拗口和繁复之处,代之以更恰当的句子,使音调更加和谐,朗朗上口,才用馆阁体工工整整誊抄在答题卷上。

平安长舒一口气,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此时刚到中午,平安早上吃得少,已经前胸贴后背了,门外飘来饭菜的味道,是撰堂的杂役端着三口木桶来送午饭。

平安闻见这个味道就本能的想逃,待看到隔壁桌上那一大碗类似盖浇饭的混合物,浇的是水煮茄子和水煮豆角,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听闻国子监的厨子都是服刑的囚犯,世间万物一锅炖,炖得黑漆漆的,打饭手还抖。

之前平安跟着老爹,吃得是教职工小灶,老爹又整顿过掌馔的官员,监生的伙食也没到这种地步,可见老爹离开国子监这几年,伙食情况又恢复如前了。

他忙对打饭的杂役说:“我要交卷。”

杂役便隔过他,去给老监生打饭了。

平安是头一个交卷的,在众人目送之下离开了彝伦堂。

监生们心里暗哂,明明是一整天的考试,这家伙只用半天时间就跑路了,怕是真做不了整篇文章,回家找爹娘哭去了。

赵祭酒和司业们都去吃饭了,监丞将平安的文章放在案头,等祭酒大人回来阅卷。

到了下晌,陆陆续续有不少监生答完了卷,将草稿纸和答题纸一并上交,赵祭酒也回来了,往大案后一坐,开始阅卷。

赵祭酒能做到这个位置,理政能力尚且不论,学问一定是足够的,八股文作为当下取仕的主要方式,凡是翰林出身的官员,都是个中高手。

因此考官在阅卷时,每份试卷只停留十几息,便对考生的水平了然于胸,不能入眼的,在这时就已经剔除出局了。

但凡给自己的学生阅卷都有一个通病——容易暴躁。

还有半数考生没交卷呢,赵祭酒已然烦躁地将试卷翻得哗哗作响:“断章取义、胡乱用典、狗屁不通!”

遂叫监丞将此人抓回来,不但骂得他狗血喷头,还打了他二十手板。

此人正是刚刚奚落平安的监生之一,郭琦看着他的惨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谁在发笑?!”赵祭酒怒目扫过众人。

考生们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不敢大声喘气。

赵祭酒在试卷上写下“不取”二字,便将那监生撵出去了,暴躁的翻过一页,打眼看去,似乎又是一份聱牙诘曲、故作高深的烂作,刚想扔在一边,见是那位五十岁老监生的卷子,鬼使神差地多看了几眼,一看之下竟品出一点意思,再看一遍,竟觉得恢宏大气,字字至理。

他不禁疑惑,此人这大半辈子到底在蹉跎什么啊?

遂派人将吴监生也叫回来,好奇地发问:“你有这样的功底,为何还要靠捐监参加乡试?”

那吴监生道明原委,原来童试时,考官水平有限,想不出多么深刻的题目,又或避免录取“剿袭”之作,便想到了一种叫做“截搭题”的损招——将经典中不相干的句子强行拼接形成题目,牛头马身,冷僻怪异,让考生揣测出题人的用意,强行自圆其说,以难倒考生为能事。

这种歪风邪气在地方官学盛行多年,也因此出现了许多吴监生这样的倒霉蛋,因缺乏应试技巧,才学得不到施展,潦倒科场数年,只能靠捐监入学。

跳过童试直接来到科试,考官的水平何止拔高了一筹,题目都是堂堂正正的大题,这也是为什么平安会觉得不偏不难,许多具有真才实学的考生此时才有机会崭露头角。

赵祭酒心中感叹,果然任何考试制度都有其弊病,野有遗贤,代代如是。

遂在吴监生的试卷上写了个“取”字,语重心长地叮嘱他要好好准备乡试。

吴监生红着眼眶,一揖到底,谢过祭酒举荐之恩。

赵祭酒欣慰地点点头,又批阅了二三十份试卷,即便是录取的几篇,也觉得有些勉强,眼下看来,这一批监生乡试堪忧……身为他们的祭酒,老赵很头疼。

正在这时,被试卷折磨的几乎失去耐心的赵祭酒,看到一篇令他耳目一新的文章。

无矫揉之态,无繁复之辞,内容翔实,引典得当,雅正清新——一种从未被八股文荼毒过的清新。

如果说以往名家作八股是在“戴着镣铐跳舞”,这篇文章却几乎不见被格律束缚的呆板,字里行间跳跃着几要破纸而出的灵气。

“嘶——”赵祭酒倒吸了一口气,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在章尾写了个大大的“取”字。

重看一遍,在答题纸上圈点几处,觉得细节上还稍有欠缺,未能完全做到正反虚实深浅相间,想来是应试经验不足的缘故。

“去把陈平安叫来,本官有话要叮嘱他。”他说。

监丞小声道:“叫不来了,他临走时说要去东宫蹭饭。”

去东宫……干嘛?

赵祭酒嘴角抽了抽,心中默叹,吴仲芳、陈平安,希望你二人在乡试时遇到一位慧眼如炬的房师。

……

次日,国子监科试放榜,陈平安的名字位居第二,榜首竟是年过五旬的吴监生,而众望所归、年年岁考都是第一的率性堂贡生王纶却被落到了第三,原本很有希望通过科试的两人,却因为名额有限被挤出榜外,失去了乡试资格。

告示墙下,监生们议论纷纷。

这一老一少,一个潦倒半生、须发花白仍是童生,另一个目光清澈、上个月还做不出整篇文章,这二人位居前二,没有内幕鬼都不信!

鬼都不信!

榜下监生越聚越多,人一多,总有出头鸟,挑唆大家一起去敬一亭讨个说法。

……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早年间在监中闹事是要被砍头的。国朝优待士子,就养出了这些个眼高手低的混账!”

暴躁老赵听闻监生们聚在门外要说法,气得摔了一盏茶杯。

“大人,监生聚众闹事可大可小,曾有位祭酒因此被降职调任,毕竟这陈平安是大人破例准许参加科试的,大人还是耐下心来向他们解释几句吧。”两位司业一齐劝道。

赵祭酒好半晌才压下火气,令人去陈家把陈平安找来。

敬一亭轩敞的庭院之中,聚集了上百名监生,正在乱哄哄地吵架。

郭琦站在人群中央,一派舌战群儒的架势,据理力争道:“陈部堂只是个兵部侍郎,若是祭酒大人营私,也该先取我这个吏部尚书的儿子才对。”

有人说,这只能证明郭尚书高风亮节,无法推导出陈平安和吴监生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更何况陈平安跟太子有过命的交情,岂是一个尚书之子的分量可比。

郭琦气得面红耳赤,扬言要找人弄他!

“祭酒大人出来了!”

正在闹事的众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刚刚带头挑事的监生也成了扎嘴葫芦,没了声音。

“说啊,怎么不接着说了?”赵祭酒脸黑得像锅底。

这时一个被黜落的监生站出来,小声说道:“我等只是想知道,若说吴师兄此前运气不佳也就算了,为什么陈平安连文章不能成篇,却可以考中第二?”

赵祭酒反问:“谁说他不能成篇?”

“他自己说的。”

“他让你跳河你跳不跳?”赵祭酒反问。

“我……”

赵祭酒冷哼一声,令人将吴监生和陈平安的文章张贴出来。

“那个谁,你过来念!”赵祭酒道。

“那个谁”正是他刚刚在考场上斥骂责罚的监生,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带头挑唆闹事声音最大,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去,其实监丞早将这几个人的名字记下来了。

此人站出来,硬着头皮念完了四篇文章,众人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已有部分监生打起了退堂鼓。

读书读到这个份上,即便写不出好文章,鉴赏能力总还是有的。

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大人在科试之前特意见过陈平安。”

言下之意,赵祭酒有泄露考题之嫌。

赵祭酒一股怒火窜上来,极想把此人揪出来扔到绳愆厅好好收拾一顿,但是不行,因为此人是徐谟徐阁老的长孙徐锡亮。

早闻徐阁老“赖账阁老”的称号来源于陈平安,作为深受祖父看重的好大孙,在这种时候捅刀子也不稀奇,甚至带头挑事的监生,也有可能是他授意的。

赵祭酒正有些为难,有人说了句:“陈平安来了!”

便见一个少年排众而出,努力压制着目光中的兴奋和新奇,先给祭酒大人行了个礼。

平安今天懒得出门,只派冬青过来帮他看榜,原本在家里研究押题呢,听说国子监有瓜,还是关于自己的瓜,快马加鞭就赶来了。

赵祭酒正色道:“你来的正好,对于你的这篇文章,徐锡亮存有疑虑。”

徐锡亮毫不畏怯,将刚刚的疑问又说了一遍:“科试之前,陈监生为什么单独去见赵祭酒?”

平安上下打量着他:“你叫徐锡亮?”

“正是。”徐锡亮昂首看着他。

平安似笑非笑道:“国子监也是官署,你得对我行礼,称大人。”

第183章 第 183 章 愿赌服输吧。

“你……”徐锡亮冷着脸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 但你长得跟你祖父实在太像了。”平安道。

徐锡亮倨傲道:“知道还敢这般嚣张,我的礼你受得起吗?”

吕阁老是老来子,双亲已经近百岁了, 迟早是要回去丁忧的,在徐锡亮眼里,他祖父几乎已经是首辅了。

平安道:“《会典》说我受得起,我便受得起, 你不守规矩,我就参你祖父一本治家无方,反正你祖父被参也不是第一次了!”

徐锡亮脸上转作青白之色。

两人相互对峙,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满院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了。

最终,徐锡亮败下阵来, 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闷声道:“陈大人。”

“哎!好后生!”平安朗声道。

监生们窸窸窣窣地开始窃笑,赵祭酒掩口干咳一声, 旋即又恢复了一脸肃容。

徐锡亮比平安大了整整十岁, 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还没回答我, 为什么在考前单独见祭酒大人?”

“自然是谈论公事。”平安道

“你有什么公事可谈?”徐锡亮问。

平安眉毛一挑:“你算哪根葱?我有什么公事, 需要向你汇报?”

“我算……我……我只知道‘瓜田不纳履, 李下不正冠’, 你考前单独见主考, 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舞弊?”徐锡亮反问。

平安不温不火地回答:“我问心无愧, 为什么要证明?倒是你, 说我与祭酒大人营私舞弊,有何凭证?”

“是你上个月自称不会写八股文,许多人都听见了。”徐锡亮道。

平安道:“八股文需要学很久吗?不就是六段八个排偶句, 随便填一填吗?我大师祖说了,八股是表,学识才是里,只有你这种脑子不灵光还不肯下苦功的半瓶醋,才需要积年累月地研究格律。”

“你敢骂我?!”

“骂得就是你。”

“好了好了别吵了!”赵祭酒眼见日头高悬,两人吵个没完没了,便对徐锡亮道:“徐监生既然说本官有营私之嫌,不如这样,本官为你二人加试一场,尔可愿意?”

徐锡亮道:“加试可以,但学生又没有嫌疑,且已通过了科试,为什么要让学生一起考?”

赵祭酒冷声道:“你乃本次考试的孙山,正好做个对比,若陈平安连你都考不过,本官可以当场将他黜落,并上本请罪。”

徐锡亮感觉被捅了一刀,还捅得很有道理。

他咽下这口气,权衡了片刻,回答道:“学生愿意。”

赵祭酒又看向平安:“你呢?”

“我本来不该自证的,但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他玩玩。”平安又问:“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徐锡亮考不过我,是不是该追究他诬告诽谤之罪?”

赵祭酒颔首道:“诬告者反坐,徐锡亮,你可要想好?”

徐锡亮思索片刻:“学生想好了,但公平起见,题目不能由祭酒大人您出。”

“可以,”赵祭酒道,“你来指定一人。”

徐锡亮目光扫过赵祭酒身后的几位官员:“孟司业吧。”

台下一阵唏嘘——孟司业,国子监公认的出题鬼才,常因出题思路过于清奇,导致大片监生拿不到积分——徐锡亮这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节奏啊。

徐锡亮做出这个决定后也有一些后悔,不过转念一想,孟司业的题再难,也跑不出四书五经的范围,他就不信了,他三岁开蒙,寒窗苦读二十年,还考不过一个十三岁的陈平安吗?

书吏搬来桌椅摆在敬一亭的屋檐下,铺纸研墨,孟司业坐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笔在纸上用大字写了个题目。

书吏举起题目展示给众人看,只见纸上写着:大学之道,天命之谓性,学而时习之,孟子见梁惠王。

满场哗然。

徐锡亮险些惊掉了下巴:“怎么能这样出题?”

孟司业道:“每一句都是出自‘四书’,怎么不能这样出呢?”

赵祭酒也有些惊奇,孟司业显然在刁难他们,这四句取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将每本书的首句并作一题,如果将寻常截搭题比作牛唇对马嘴,这道题就是一只四不像的山驴子。

但他也很好奇这两人会如何作答,于是干咳一声道:“已经接近正午了,作文时间太长,你们只需要破题即可,给你们一刻钟时间,过来答题吧。”

两人分坐桌案两侧,书吏给他们分发笔墨,点燃一支线香。

平安略思考片刻,就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百无聊赖地等徐锡亮动笔,期间还对对方施展胸有成竹的王者蔑视。

徐锡亮额头见汗,渐渐沿着鬓角滴落在答题纸上。

线香渐渐燃尽,他依然不得要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试卷被人收走,只得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陈平安只是胡写一通。

监丞现场公布二人的答案:“徐锡亮:白卷。”

围观众人并不意外,因为大多数人也想不出来,该如何在两句话之内高度概括四本书的核心。

监丞又道:“陈平安破题:道本乎天,内修而廷献也。”

极静的院子里又是一片哗然。

这句话的意思是:道的本源是自然,人通过不断的修习,才能将“道”贡献于国家。

“大学之道”是纲领,“天命之谓性”为本体;“学而时习”是内修,“见梁惠王”为外用。不但一一对应,还能串联成句,立意堂堂正正。

如此惊人的概括力,如此敏捷的才思,说陈平安营私舞弊鬼都不信!

鬼都不信!

众人突然倒戈,纷纷指责起挑唆事端的几个监生来。

几个被“检举”出来的监生纷纷狡辩道:“我们只是存有疑惑,来向祭酒大人请教,没有闹事的意思。”

监丞命皂吏将其扭送到绳愆厅,严惩不贷。

几人一边被拖走,一边疾呼道:“大人,大人冤枉!徐公子救我们啊!”

徐锡亮脸色煞白,低着头不敢说一个字,豆大的汗珠将衣领都浸湿了。

“徐监生。”平安道:“愿赌服输吧。”

赵祭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徐锡亮,分明已经给过他多次机会了,非要闹得这么大,一点余地都不留。

“报送顺天府的考生名单送过去了吗?”赵祭酒问。

孟司业答:“刚送出去不久。”

“追回来,徐锡亮诽谤本官,诬告同窗,现将其黜落,不得参加乡试。”赵祭酒道。

孟司业应一声,立刻派人去追。

赵祭酒又宣布,今日在此闹事之人,罚抄一遍《大诰》,一遍《会典》。

“都散了吧,散了吧。”监丞像赶羊似的,将监生们赶出三堂。

待院中人群散尽,赵祭酒走向面如死灰的徐锡亮,低声道:“你有句话说得不错,本官确有私心,你的文章平淡无奇、乏善可陈,将你低低地取了,是因为你祖父事先关照过。”

徐锡亮瞠目结舌地看着赵祭酒,腿一软,跌坐回刚刚答题的椅子上。

赵祭酒还有其他公事要忙,令人备车,临走时拍拍平安的肩膀,鼓励道:“今年乡试的主考,大抵在礼部的两位侍郎中选一,多看看他们的文章,对你有好处。”

平安躬身一揖:“谢大人赐教。”

说着,还极有礼貌地送赵祭酒离开国子监。

这样品貌德行兼备的小后生谁不喜欢,赵祭酒一路都在交代他乡试的注意事项,毕竟平安考个好成绩,也算国子监的考绩。

……

徐谟是个治家还算严谨的人,偌大一个徐宅内外有别、井然有序,且今日老爷从内阁回来就阴沉着一张脸,还令人去国子监将长孙徐锡亮叫回来。

家里上下,无论是子女还是管家、下人,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触了徐阁老的霉头。

徐锡亮被带回家时,徐阁老已换了一身燕居的直身,瞧那堪比锅底的脸色,显然已经知道了国子监发生的事情,但他情绪尚算稳定,仔细询问长孙这样做是何缘由。

徐锡亮在家和在外两副面孔,尤其在祖父面,前贯会装乖卖巧,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是真的怀疑考试不公,想替大家讨个公道,没想到陈平安居然扮猪吃老虎。甚至为了挽回颜面,颠倒黑白找托词,说陈平安一定是有意下套,故意让他当众难堪。

徐谟感叹道:“你这个孩子,自小克己恭谨、率直耿介,凡事就爱计较个黑白对错,怎样,栽在陈平安手里了吧?”

徐锡亮点点头,一脸冤屈。

徐谟近来在朝中处境尴尬,自从璐王被曝出陷害陈琰一事,他就几乎与之断了联系,像他这样支持过璐王的官员在朝中还有很多,眼下虽平安无事,保不齐太子登基后不会秋后算账。

因此他们这些人,如今恨不能低调再低调,好好给自己谋个退路。

徐锡亮还傻乎乎地以为祖父马上要登顶首辅,成为文官之首了,一脸委屈地请祖父再去同赵祭酒说说,让他继续参加乡试,这科若是错过了,就要等三年后,人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

徐谟却不肯这样做,徐锡亮把路都走绝了,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夺去了资格,再去恳求只能自取其辱。

徐谟道:“你明日就请长假吧,回去让你母亲帮着收拾东西,趁着时间还早,我把你送回老家去,章?州学政是我的门生,他会直接举荐你参加原籍乡试的,好好考,别辜负长辈们的期望。”

徐锡亮见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好恭声应是。

徐谟没有料到的是,他随手处理的一桩小事,成为了他辉煌仕途的终结,这是后话。

第184章 第 184 章 我们做成了软管!

平安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 老爹就灌输给他做人要低调的道理,当神童不是什么好事,按自己的节奏正常长大才是最快乐的。

他这几年确实很快乐, 除了同窗和几个比较亲近的师长了解他的实力,旁人还真当他是“泯然众人”的方仲永呢。

不过经徐锡亮这么一闹,他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以后谁还敢再质疑他的成绩, 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比徐锡亮强多少。

这件事说大不大,徐谟没太当回事,就连陈琰也没放在心上,平安如今长大了,总要经历风雨,能自己解决的问题, 他都尽量不再插手了。

一场监生闹事的风波迅速平息下去,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朝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倒不至于因此翻脸。至于徐阁老对孙子的回护, 也无人在他面前多嘴, 良言逆耳, 大家只是同僚, 得罪人不利己的事可没人做。

平安听说徐锡亮要回老家应考, 也只是“哦”了一声, 他最近很忙, 太子要见他都得提前打招呼, 可没空管一个蠢货的闲事。

往后的日子里,平安白天照常读书,傍晚去沈家听大师祖讲解经义, 晚上回家“偷偷”揣摩押题,顺便研究两位乡试主考候选人的文风,不是逢迎对方的喜好,而是揣摩前辈的作文思路。

到了六月份,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吕阁老的老父亲离世了。

消息送到内阁,吕畴滕然起身,然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大案之后。

值房里乱作一团,掐人中的,解衣裳的,喊人的,机灵的小吏卸下一块门板,众人七手八脚将吕畴抬上回家的马车,交代吕阁老身边长随小心服侍,目送马车扬长而去。

虽说吕阁老双亲年事已高,人们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依然不免慌乱心悸——内阁要变天了。

吕阁老的门生故旧如丧考妣,比自己死了亲爹都悲痛。

徐阁老的门生则心中窃喜,这位老人家在大家经年累月的期盼之下,终于挂了……啊不,殁了。

按照惯例,官员听闻父母丧迅,不能立刻返乡,要先向朝廷请丧,要三辞三让,待皇帝恩准后才能回家丁忧。

这是一个必要且冗长的流程,请丧的官员要先在家中搭设祭棚灵位,披麻戴孝为先人守灵,遥寄哀思。

吕阁老毕竟是首辅,七七之内,吕宅大门外车水马龙,往来全是致祭的官员。

平安也跟着老爹一起来到吕宅吊唁,不过几天时间,吕阁老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形销骨立,面容憔悴,显见是发自内心的悲痛。

平安触景生情,不敢想象原线中的少年一夕之间痛失所有至亲的痛苦。

他对吕畴的认识又复杂了一些,他贪墨、油滑、谄媚、聪慧、务实、孝顺……

这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当他意识到新皇与先帝的区别时,立刻改变了立场和态度,举贤任能、为君分忧,虽从没有明面上支持过现在的太子,却不动声色地卖过多次人情。

他还帮过凌砚父子,举荐过老爹和很多有能力的官员,虽然这家伙经常惹二师祖生气,但也只是政见不同,无伤大雅。

吕畴位居首辅的这几年里,国家机器稳步运转,黄河水患得到了治理,九边防卫得到了整饬、改土归流的政策逐步展开……这些政令的发布大多为皇帝乾纲独断,却离不开这位圆滑的“大管家”跟在后头平衡复杂的利益关系。

平安想,吕畴又何尝不知道“过河拆桥”是注定的结局,但他这些年的作为,积攒了大量人脉,足以保全家族后代,保障自己的晚年,这才是聪明人的生存之道。

……

内阁是论资排辈的地方,吕阁老还未离京,包括皇帝在内,人们已将徐谟视做了实际上的首辅。

徐谟这个人,能力还是有的,只是做人有点端着,执政理念以维护传统秩序为主,缺乏锐气和创新,这一点上时常跟皇帝不太合拍。

但是没办法,从前他作为一根“道德大棒”存在,正是为了制约吕畴,如今收帆停船,他这条船锚就显得有些鸡肋了。而他本人,明明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水准,却必须做道德型官僚,这是比缺乏锐气更大的硬伤。

不过对于一个有主见的皇帝来说,跟谁都是过,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就散。

乾清宫中,在皇帝御案的一侧新添了一副桌椅,从前的珉王,如今的太子李泊言,每日上午去博兼堂上课,下午在此处参与政务,学习治国理政。

皇帝令人将中央、地方的重要官职品级汇总起来,整理成一本劄子,每个官职的下方对应着官员的姓名和籍贯,都是可以更换的浮贴。

皇帝对着劄子,耐心地教给太子用人之道。

太子听得很认真,册封仪式后,他很清楚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国储君,以后还会成为皇帝,一个小小的失误都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虽然身体很想偷懒,但良心过不去。

一气儿说了太多话,皇帝有些口干,啜一口茶水,扯起别的话题:“平安最近还在筹备乡试吗?”

“是啊,忙得见不着影。”太子难得有空暇,将平安在国子监参加科试时表现出众,被徐阁老的孙子指为舞弊,挑唆监生闹事,然后当众证明了自己的实力,狠狠打了徐锡亮的脸的八卦,讲给了父皇听。

皇帝闻言笑了几声:“不愧是平安,这题破得好!”

太子笑道:“平安最近学疯了,看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读书,肯定是怕受二茬罪。”

皇帝反驳道:“或许是发自内心地用功呢。”

“……”太子道:“那倒也是,毕竟臣最近也是发自内心地用功。”

“你那是怕挨揍吧。”皇帝道。

“……”

皇帝又对太子说,徐谟此人是典型的“律人如束湿,待己若春温”,可以把这种人当做阶段性的警示工具,但别把他树立成道德标杆,若是下面的官员胥吏群起效仿,政令就会难以推行。

太子听得出来,徐谟在首辅位置上呆不长的。

……

临近秋闱,平安“打劫”了老爹的考箱,那是十几年前祖母找工匠设计定制的,做工精细,用料上乘,尽管掉了一个插销,依然比市面上售卖的考箱质量要好。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考试用品需要采购,平安做完了一天的功课,去灶房偷了今天的煮鸡腿投喂阿吉,便带着冬青出了门。

进入末伏,天气依然炎热,秋老虎肆虐,街边的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贩夫走卒,茶棚的背后用木栅围起,是一个正在拆除建筑的工地。

平安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好奇地问旁边喝茶的脚夫:“大叔,这里不是茶楼,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茶棚呢?”

“最近新搭起来的。”那脚夫很敷衍地答道。

眼看快到饭点,平安叫冬青去旁边的烧饼铺,买了一沓咸烧饼,热腾腾地直接用小藤筐端过来,请桌上的几个大叔吃烧饼,还配了一碗酱菜。

几人乐开了花,七嘴八舌地开始分享八卦:“小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不常在街上溜达。这里原本是宴月楼的大院子,宴月楼你听说过吧?”

平安故作懵懂地摇摇头。

“就是京城最贵的青楼!”那人神神秘秘地说:“后来听说是拐卖人口,被官府查封了,连地带房充缴了国库,挂牌变卖了三个多月,愣是无人敢买,最后由宫里接手,充作皇店了,紧接着就拆了牌楼搭茶棚,给街上干活的百姓乘凉歇脚,有粗茶凉茶供应,一个大子儿随便喝。”

平安笑道:“这是好事啊。”

“当然是好事了。”另一个脚夫小道:“这不,后面的主楼都要拆掉,盖几排大瓦房,把慈幼局和养济院搬过来,放在一起。”

所谓慈幼局和养济院,是本朝救助孤幼和孤老的官办公益机构,将二者放在一起,让手脚还算灵便的老人帮忙照顾孩子,可以节约人手,收容更多贫苦无依的老幼病残。

这件事平安听太子提过一嘴,是淑妃娘娘在推动,但今日亲眼看见,还是心生感动。

天色不早了,冬青拿着购物清单对了一遍,还有很多要买的东西,去晚了商铺打烊,便催促平安该走了。

笔墨纸砚、字圈烛台家里不缺,还要买门帘和号顶,这个季节不但蚊虫肆虐,还动辄大雨滂沱,若是没有遮挡,不是人被蚊子抬走,就是试卷被雨水打湿,成绩直接作废。

经过一家木材店,平安还顺路购买了一些材料,并去顾家把顾金生偷回家去。

他画了一张简图,让金生帮他在考箱下方装两个轮子,上方装一个拉手,不然进场排队时不能带书童,他要一个人扛着二三十斤的考箱等待搜捡,胳膊都累脱力了,还怎么答题?

两人在院子里叮叮当当到傍晚,吃过晚饭又继续开工,一直忙到入夜。

金生很贴心的帮他改成了可伸缩拉杆,并在考箱顶端绑了个坐垫,等待点名时可以坐下来休息,节省体力。

平安拖着考箱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连声夸赞他手艺好。

陈琰从书房出来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平安道:“这是可以拉着走的考箱,我给他取名叫拉杆箱。”

陈琰心里暗叹,这孩子为了偷懒,可是一天比一天勤快了。

正在这时,影壁后想起“咚咚咚”地敲门声,声音急促,显得特别冒失,因此门房的小厮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姑娘,你找谁啊?”

“我找小陈大人陈平安!”门外响起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

平安一脸迷惑,怎么会有女子来找他呢?

“去看看吧,”陈琰道,“怕是真有急事。”

平安扔下考箱绕过影壁,就着房檐下的灯笼,将将看清来人的脸:“小宛姐姐?”

那女子是宴月楼的艺妓之一,阿蛮带到滇州去做小吏的殷小宛,手里抱着个木匣,似乎赶了很久的路,满身风尘,她的身后还跟着几名骑马的泗水府衙的官差。

平安第一反应是阿蛮出了什么事,赶紧将大家让进家里说话,叫人上茶。

殷小宛见到平安,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连水也顾不上喝,就迫切地对平安说:“我们大人在泗水的一个县里,发现当地村民喜穿一种雨衣,用榕树汁、松脂、蜂蜜,经过硫磺米酒烘烤加工,用拉丝的树胶和苎麻织成布,比蓑衣还要防水。”

她说的“大人”是阿蛮。

平安却听得一头雾水,这样的雨衣他似乎有一件,是小时候淑妃娘娘送的,后来小了穿不下,不知被收去了哪里。

殷小宛接着道:“我们大人想着,做成雨衣能防水,做成管子也能防水,便找了几个工匠,将融化的树胶倒进模具,塞入芯棒,果真做成细长的软管,小陈大人,我们做成了软管!”

她说着,递上手里一直抱着的木匣。

第185章 第 185 章 召陈平安即刻进宫。……

平安激动地接过木匣,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卷淡黄色的细长软管,比橡胶质地稍硬, 可以视作橡胶物的平替,作为输液管完全够了。

“我们大人说,这是小陈大人一直在找的东西,可以治皇上的病, 她不放心驿递,让我们快马加鞭用最快的时间送回京城。”殷小宛道:“她还说,皇上是圣君明主,希望小陈大人一定要治好他。”

平安看着木匣眼眶微红,也顾不得已经入夜,立刻去沈家将软管交给清儿。

沈太医今日在太医院当值, 白氏母女都已经睡了,只留个伙计在前面的医馆里打盹儿,以备夜间有急症病人上门。

平安火急火燎地登门, 对睡眼惺忪的伙计说:“劳烦通禀一声, 我有急事要见沈姑娘。”

那伙计困迷糊了, 跑回去禀报说:“小陈公子有急症。”

把白氏和沈清儿一起吓了出来。

平安当着白氏不敢说话, 将软管交给清儿, 两人开始用目光发电报。

白氏看看自己的女儿, 再看看平安:“你们两个……别是有什么事瞒着大人吧?”

两人相互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平安解释道:“没有, 白婶婶, 我明天要去考试,来跟清儿讨些备用药。”

“对,药!”清儿翻找药柜, 找出几个瓶子:“驱蚊的、解暑的、提神醒脑的……”

还添了句:“你只管放心考试。”

平安听话听音,松一口气,接过来连连道谢,又向白氏作揖告辞,转身跑了。

“不对,你们俩肯定有事。”白氏警觉地说。

“娘,我们能有什么事,这些药本来就是给平安哥哥准备的,我今天忙忘了,他就来讨要了。”

“这些都是夏秋季很常用的药,陈家难道没有,非要大晚上特意跑一趟?”

“他从小就用我配的药,身体棒棒的,当然只相信我啦。”清儿一边说着,一边推着娘亲回内宅,还说了句:“我今天回自己房间睡了。”

白氏更是奇怪,丈夫夜里当值,女儿一向要跟她睡的,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她咕哝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景熙九年,八月初九,是秋闱开考的日子。

平安提前一晚整理出各大书店押题的重合部分,共十篇文章,兴奋地拿去给爹娘显摆,只要将这十篇文章吃透,这次秋闱十拿九稳!

陈琰都不想说话了,吃吧,反正都是历科高手的作文,也吃不坏肚子。

看完文章,平安很早就洗漱睡了,陈琰和林月白还在院子里,最后一次清点孩子的考具。

聊起平安小时候干的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坏事,眨眼间小小的一团长成了少年,也要下场参加科举了,都有种光阴如梭的怅然。

或许再一眨眼,他们就老了。

“原来白头偕老是这么快的一件事啊。”林月白感叹道。

两人坐在院子里,只守着一壶茶聊天到深夜,都没什么困意,想到丑时末就要叫平安起床,索性没有回房去睡。

到了丑时末刻,两人刚想敲东厢房的门,门从里面开了,平安已经穿好了一身圆领宽袖的细布直裰,精神百倍地站在门口。

陈琰怔了怔,平安除了送别人进考场的时候,几乎没这么主动早起过。

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属于兴奋型考生,主要表现为遇到大考就信心十足、精力旺盛,主要动力为畅想考试后的美好生活。

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据陈琰观察,这样的考生大多是成绩不错,家境尚可,且没什么世俗压力的,只要不是太得意忘形,写出什么犯忌讳的东西,就不算坏事。

至于会不会忘形,陈琰也不太确定,考完再说吧。

平安吃过一顿清淡的早饭,带着冬青和考箱,在家人的簇拥下出门,只见二十名便衣锦衣卫再次分成两队,前后拱卫着送考的车队。

卫队长似乎真的很想去送考,笑着解释道:“这次咱们换了衣裳,担保不会吓到人。”

“爹!”平安气得跺脚:“他们又来!”

陈琰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只好劝平安道:“左不过二十个人,堵在街口就进不去了,去就去吧……”

话音刚落,就见几辆马车陆陆续续拐进胡同,沈清儿、郭琦、刘厦、金生……小伙伴们都赶来送考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众人七嘴八舌地嚷道。

整个胡同瞬间变得拥挤喧闹起来,街坊四邻听到声音,也自发起床出来送考,既然邻居们都来了,索性搬出一挂三百响的鞭炮,尤七用竹竿挑着,在门口噼噼啪啪地放了一通。

刘厦告诉平安:“太子殿下原本也要来,不知被什么事绊在了宫里。”

平安闻言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么大的热闹都不来看,别是陛下的旧伤又发作了吧?

清儿看出他的担忧,又对他说了一遍:“你只管安心考试。”

平安这才定下心来,横竖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后面的事就交给太子和清儿了。

……

数辆马车、两队侍卫浩浩荡荡地往贡院街走去。

引得路上的考生纷纷侧目,这是谁家送考,搞这么大阵仗?

哦,陈家。

那没事了。

距贡院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已经塞满了送考的马车,马车只能停在此处,徒步走进去。

来到贡院门外的大广场,考生在此处集结,无关人员都要止步,平安独自拖着考箱寻找国子监的旗子,轮子摩擦青石砖地的声音碌碌作响,引得无数或好奇或好笑的目光。

平安无所谓地笑笑,反正在这次考试之后,拉杆箱会迅速取代传统考箱,成为考生必备的神器。

待平安终于找到组织,只听贡院内三声炮响,大门开了,搜检的官员和军卒各就各位。

却见两队手持红黑旗子的军士从贡院内出来,站在栅门外……开始跳大神,口中念念有词:“有冤者抱冤,有仇者报仇。”

平安看得瞠目结舌,孟司业对他们解释道:“这是在招鬼魂,红旗请恩鬼,黑旗引怨鬼,将这些旗子插在明远楼四角,请‘恩仇’二鬼一同监考,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年长些的吴监生说:“听说贡院考场之中,常发生离奇的怪事,有在考棚中缢死的,有被污损之间的,有交白卷的,还有人拔出自己的舌头……那都是平日没行好事,仇鬼的果报。”

年轻的监生们听得毛骨悚然、汗毛倒立。

孟司业又很实诚地说:“不外是劝人行善、诫人去恶的宣传,你们不要因此受影响,好好答题,不要搞小动作,就没有鬼神相缠。”

众人这才稍定了定心神,这时六位主同考官走出来,宣讲考试纪律,舞弊后果等等,宣布开龙门。

搜检很耗时间,连发髻都要拆散,但国子监作为大雍最高学府,是第一批入场的考生,因此平安很快就通过搜检,披头散发拖着箱子进入贡院。

穿过一排排狭小逼仄的巷道,按照考牌上的信息找到自己的位置,居然还是比较宽敞的“老号”。

平安将考箱摆放好,束好头发,拿出抹布擦号板、扫蛛网,把满是积尘的号舍擦干净,再用钉锤安装号顶和考帘,防止风雨侵袭和蚊虫叮咬。

乡试共分三场,每场三天两夜。

第一场为八股文写作,三道四书义、四道五经义,是三场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

第二场为公文写作,论、诏、诰、表各一道,判语五条,考察考生的政务能力;

第三场为五道经史时务策,考察考生对治国安邦的见解。

等卫生打扫的差不多,也该发放考卷了。

从一大早排队到中午,众人已经饿的饥肠辘辘,只是这些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在家多是饭来张口的,关进贡院这狭小的号房,只能吃一些不易变质的冷食充饥,常有人把自己弄得上吐下泻,被人抬出贡院,考试成绩也作废了。

这时就体现出身体素质和自理能力的重要性。

平安虽也没做过什么家务活,可他爱折腾,小小一只的时候就敢自己生火烤肉吃,且从不会在吃的方面亏了自己。

他从考箱里取出小铜炉,端到巷道上生火,葱姜炝锅、炒腊肉,加水烧开,抓一把白米改小火慢炖,腊肉混合白米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

煮好一碗腊肉粥,端回自己的号舍,撒上一把葱花,配咸香的小酥饼吃,可把那些啃着冷硬火烧的考生羡慕坏了。

平安认认真真祭了五脏庙,将号板收拾干净,才从防水的试卷袋中拿出考题,自信满满地开始审题。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他研究出来的十道押题,不能说完全对应,简直是毫不相干……

……

乾清宫中,皇帝果然又发病了,这次病得更重,高烧三日不退,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非但太医院,连内阁阁臣和六部堂官都时刻派人值守在衙门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更糟糕的是,沈清儿被她爹娘锁在了家里,还帮她向太医学告了病假。

沈太医和白氏是多聪明的两个人,联想起清儿这段时日救治的那些受伤野狗,便猜到她想在圣上身上动刀。

要知道此时的外科手术不是没有普及,而是失败率太高,不要说“死马当活马医”的话,那可是九五之尊,在他身上手术失败会是什么后果?

太子表示可以理解,于是派亲兵侍卫扛着梯子,连夜将沈清儿从家里偷了出来,还顺便留了一道手书在沈家,盖有太子大印,表示已知手术风险,任何后果都由他一人承担,绝不牵连沈家。

做完这些事,孝顺的太子守在病榻前,用哄小孩儿的口吻哄他爹。

“父皇放心,这次不用捆在柱子上了,平安和王廷枢他们发明的蒙汗药,不但高泰试过,臣和平安都试过,真的是一点知觉也没有。”

皇帝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说了一个字:“滚。”

信你个鬼。

珉王挠挠头:“可能臣说得不够明白,让沈姑娘跟您说。”

言罢,将沈清儿拉到前面。

沈清儿仔细将手术过程说了一遍,如何麻醉,如何开刀,如何清创,如何缝合,怕皇帝不好理解,尽量用最浅显的话术表达。

病中的皇帝没有丝毫风度地说:“你和他一起滚。”

“……”

“父皇,蔡桓公讳疾忌医,最后病入骨髓,不治身亡,父皇可不要学他……”珉王跪在病榻前苦苦相劝。

皇帝甩他一个眼刀,甚至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宦官守在御榻前,事已至此,这个混账就算想篡位他都无所谓了,想在他身上动刀绝无可能,至少得留个全尸……

病人犯起轴来最是难搞,普通病人可以由家属抓着按着,先麻翻了再说,可这个病人是皇帝,他本人不同意手术,旁人根本无法近身,除非造反逼宫。

太子十分头疼的搓搓手:“逼宫的话……没提前做准备呀。”

“……”

吴公公凑到他们面前,抄着双手小声道:“殿下,把小陈大人叫来,他肯定有办法。”

“你当我不想吗,平安锁在贡院里呢。”太子道。

“这都火烧眉毛了,您下一道旨意,让他提前出场吧。”吴公公道。

太子有些犹豫:“中途离场,这一科成绩就作废了,平安努力了那么久……”

沈清儿这时也顾不得让他“安心考试”的保证了,跟着一起劝道:“殿下最了解平安的为人,应该知道在他心里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闻言,叹一口气:“来人,去贡院传本宫令旨,召陈平安即刻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