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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第 186 章 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

正如陈琰所想, 平安是个应考心态极好的孩子,尽管押错了所有题,依然保持积极的心情, 务必保证将试卷全部填满。

乡试最重第一场,尤其是前三道“四书”题,因此平安投入的精力多一些,全部誊抄完毕后, 才开始构思后面的“五经”题。

平安选择了的专经是与老爹一样的《易经》,眼看时间还早,就慢慢构思、修改,保证文章准确切题,从理、辞、气三个方面都看得过去,才开始在答题纸上誊抄起来, 至于能不能考中,无所谓了,最多被老爹嘲笑一顿罢。

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三天下午, 看着满纸工整端正的馆阁体, 此时天还没黑, 不需要“请烛”了, 平安颇有成就感的伸了个懒腰, 举手交卷。

接连三天的答题非常辛苦, 原本三场考试之间是可以离开贡院回家休息的, 不过自上一科开始, 朝廷便改了规矩, 乡试不允许中途离场了,九天六夜里空出的两夜,也只能在贡院里休息。

傍晚蚊虫肆虐, 平安又补洒了一些防蚊药,拆掉号板,放下号帘,刚准备躺下来休息,只见几个军卒快步朝巷道中走来,皂靴橐橐,在安静的贡院里显得更加震慑人心。

大家首先想到的是,明远楼上的监视官用望远镜看到有人舞弊,叫军卒前来锁拿,瞬息之后,便见他们掀开一间号舍的号帘,道:“陈监生,宫里有旨意,请跟我们走一趟。”

平安:??!

平安属实被这阵仗吓到了,他只是提前交卷想睡一觉罢了,为什么来抓他?有旨意又是什么意思?

“军爷,是不是弄错了?”隔壁号房有人说话。

平安循声望去,原来是国子监科试的第三名王纶。

“这可是陈平安,他有什么必要舞弊?”

“是啊,我们都能担保!”

附近号房中的几个监生纷纷开口。平安有些感动,他们中的几个此前还在徐锡亮的煽动下声讨过自己,眼下明明是竞争关系,却不顾违纪,探头出来为自己说话。

“肃静肃静!”军卒道:“谁说他违纪了,说了是有旨意,叫他去问几句话。”

另一名军卒道:“谁再敢多说一个字,统统逐出考场去。”

众人不敢再多言,只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平安被带走。

平安被带到了明远楼一间空置的屋子里,惊吓过后是满腔愤怒,怎么着?会试搞他爹,乡试又来搞他,他们陈家人上赶着“货与帝王家”,在各个岗位上发光发热,为朝廷分忧,还要日日担心被人诬陷,早知如此,小小的老子……

“呦!祖宗,您可来了!”吴用尖锐的嗓音打断了平安的思绪。

平安见吴公公亲自来了,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吴公公,宫里出什么事了?”

吴用跟他解释一番,陛下这次病得来势汹汹,太医皆束手无策,内阁阁臣轮流守在宫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太子殿下和沈姑娘提议立刻进行外科手术,陛下对那“刮骨疗毒”的提议心有余悸,不肯相信太子,拒绝手术。

平安叹一口气,皇帝的反应他非常理解,就算在现代医学发达的后世,普通人还恐惧全麻手术呢,何况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

“陛下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平安问。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五皇子在两三岁时登基,也就是说,皇帝至少还有两年的寿数,这也是他此前没那么着急的原因。

眼下孩子还是胎儿,为什么陛下的病情会急转直下?

吴用身体有些肥胖,焦急之下满头热汗,一边用手帕擦汗一边道:“咱们边走边说。”

平安遂跟着内廷的人离开了贡院,上了马车。

收卷的书吏询问外帘官:“陈平安试卷该怎么处置?”

外帘官道:“照常誊录,若没有第二、三场成绩,自会将其黜落不迟。”

“按规矩,考生一旦离开贡院,不得再重新入场。”书吏道。

外帘官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管照办便是。”

……

马车行使在长安街上,随行侍卫呵退街上的行人,一路疾驰,往午门方向走去。

看着临街的建筑迅速倒退,平安咕哝道:“吴公公,您真会掐时间,非等我哼哧哼哧把卷子全写完。”

吴用苦笑道:“早来晚来,您这科都是作废了,权当练习吧。”

平安很“惋惜”地想,这次考不中是因为去救皇帝了,可不是因为没押对题哦。

于是又问了一遍在贡院时的问题。

吴公公对平安解释道:“此处没有外人,我便实话对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别处说去。最近这段时间,陛下常梦到璐王殿下,每每从梦中惊醒,头疼心悸,冷汗可以浸透中单。

“陛下本就少眠,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一旦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常常枯坐到早朝,这久而久之,圣体自然有损,赶上旧伤发作,一下子就病倒了。”

吴公公说着叹了口气:“咱从年轻时就入府侍奉陛下了,还从未见他这般。”

平安听明白了,璐王不是自然死亡,多半是被陛下秘密赐死的。

皇帝大叔虽有帝王手段,骨子里却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亲手赐死自己的儿子,很难不留下心理障碍。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时下欠缺对心理疾病的研究,死者频繁入梦,多半会被当成恶鬼索命,这种认知一旦形成,人会陷入一种恐惧、愧疚、自我怀疑的情绪当中,开始只是消耗精神,时间久了,就会伤害到身体。

平安没想到,自己的到来会给世界带来如此巨大的改变,本就短寿的皇帝,竟提前两年有了病危之像。

平安道:“我想先回家取样东西,再去一趟慈幼局。”

“去慈幼局干嘛?”吴公公问。

“陛下需要一剂强心针。”平安道。

吴公公不知道强心针是什么,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

……

平安办完所有的事,天色已经擦黑。

被带进乾清宫时,皇帝将将转醒,正斜靠在靠背上,强撑虚弱的病体,在太子的协助下,处理几项重要票拟。

殿外突然变了天,风雨大作,北风尖锐的呼啸,拍打着大殿的门窗,发出令人心悸的“哐哐”声。

吴公公令人去太医学把沈姑娘找来。

值守的太医对他说:“陛下从昨晚开始吃不进任何东西,连水都不想喝了。”

在这时的医生看来,只出不进,就是不预的先兆了。

“这敢情好,连禁食禁水都省了。”

平安的话令太医一脸疑惑。

吴公公疾趋到御榻前,小声对皇帝说:“陛下,您看谁来了?”

皇帝抬起半阖的双目,半晌才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纳罕地问:“你不是在贡院考试吗?”

平安给皇帝行了个礼,然后默默从荷包里拿出那条乌木念珠,双手捧着,对皇帝说:“臣有一件比考试更重要的事。”

皇帝见他拿出了念珠,费力开口:“你又有家里人遇到了麻烦?”

“是。”平安道。

“去找罗纶,他会帮你。”皇帝道。

平安摇头道:“臣这位‘家人’的事,只有陛下能帮。”

皇帝这才好奇地问:“是谁啊,出什么事了?”

“是陛下。”

平安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陷入一片寂静,太子红着眼眶,无声地叹了口气。

平安接着道:“自臣七岁那年,在翰林院见到陛下,陛下待臣就像子侄晚辈,信任有加、关怀备至,包容臣的胆大妄为,臣心里早将陛下当成了亲近的长辈。

“何况陛下也说,臣私下与太子常以兄弟相称,太子才十三岁,不能没有父亲,大雍仍未中兴,更不能失去陛下。于公于私,臣都希望陛下能长命百岁!”

皇帝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平安,好好辅佐太子。”

平安便听明白了,原来皇帝不只惧怕手术,更多的是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他贵为九五之尊,一生都在失去,父兄不待见,抚养他的祖母未见最后一面,最重视的长子英年早逝,儿媳怀着孙子一起走了,待他极好的岳家全族覆灭,最放心的小舅子是利欲熏心的变态魔头,曾当做继承人培养的三儿子被亲手赐死,还要长期经受伤痛的折磨……

他太苦了,活够了,想放弃了。

平安接着道:“陛下,臣想请问陛下,人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吴公公用软布沾取清水,在皇帝快要干裂的唇边上沾了沾。

皇帝怅然道:“得不到的,和已失去的。”

“陛下,臣斗胆反驳一句,人最珍贵的,应当是当下拥有的。”

殿内又是一片寂静。

平安接着道:“太子殿下聪慧善良、有责任心,宁安公主刚为陛下诞下外孙,温阳公主正是调皮可爱的时候,喜欢拔陛下的胡子,淑妃娘娘即将临产,腹中的小皇子或小公主等着见父皇。”

见皇帝不为所动,平安又从荷包中掏出第二件利器:“陛下可知,宴月楼如今要改做什么?”

“什么?”

“养济院和慈幼局。”平安说着,展开一沓稿纸,俸给皇帝。

吴公公接过来,展示在皇帝眼前,满篇都是歪七扭八、墨迹斑斑的字。

“这些是慈幼局的孤儿写给陛下的信,他们听说可以搬到更暖和的新屋里,高兴极了。”平安道。

皇帝闻言,用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接了过来,只见打头第一页写着:“敬爱的皇帝伯伯,我叫阿宝,今年九岁,听闻您生病了,想给您送我们亲手做的柿饼吃,婆婆说病人吃不得柿饼,我们便偷偷把最好的几颗藏在了瓦罐里,您要快快好起来!”

皇帝又翻了一页,是另一个孩子的信:“……张婆婆说,皇帝伯伯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让我们有棉袄穿,有饭吃,有书读,我的冻疮已经完全好了,皇帝伯伯一定也会好,给您磕头,祝您万寿无僵。”

皇帝啼笑皆非,怕是想写“万寿无疆”吧。

这些年不断拨款给慈幼局和养济院,改善孤贫老幼的生活,这一点皇帝知道,令他惊讶的是:“他们竟然会写字。”

平安道:“陛下难道忘了,景熙三年京察,罢黜了许多平庸无为的官员,其中罪行较轻的,被陛下发落到军中和京城各县的慈幼局,教授兵丁和孤儿读书,为期六年,表现良好者可以酌情复用。”

皇帝这才有些印象。

平安道:“陛下您说过,天子一念之间的差错,都会给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可您从未说过,天子的一念之仁,也会让无数苍生沐浴春温。陛下,他们才是最真实的民情,他们都是您的孩子,您一直在失去,也一直在拥有!”

少年嗓音清朗,声音不大,就能穿透整间大殿。

四下响起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守在外间的阁臣和堂官、守在东暖阁的妃嫔,都掉下眼泪。

平安撩襟跪下,又捧起了念珠:“这串念珠是陛下赏赐,陛下金口玉言,允臣提出合理合法的一切请求。臣今日将它拿出来,恳请陛下相信臣这一次,沈姑娘做过无数次实验,她有九成把握能根除陛下的顽疾,或许会留下一点儿后遗症,最多是不能弯弓搭箭罢了,但是陛下得以保全性命,是天下万民的福祉。”

平安话音一落,外间的官员不顾太监阻拦,闯进西暖阁,伏地请求:“请陛下以龙体为念,以天下苍生为念!”

声音绕梁不绝,令人心神振奋。

殿外的风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殿内一片安静,皇帝阖目微叹终于开口道:“都起来吧,朕答应你们。”

沈清儿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请皇帝移驾偏殿,那里已被太子全面消杀,布置成手术室。

皇帝道:“等一下。”

清儿愣住,还以为他改了主意。

却听皇帝道:“即刻拟旨,擢升医学生沈清儿为医官,秩正八品,专司太医院外科之事。常言道‘生死有命,’,朕今日托身于刀圭之术,若有不测,任何人不得以朕躬之故,加罪于医官,非但不能加罪,还当加勉,使仁术得以精进传承。”

“谢陛下体恤。”清儿眼眶微红,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平安哥哥要如此不遗余力的挽救皇帝的性命。

“吴用。”皇帝又道:“拿着内廷的腰牌,送平安回贡院考试。”

“哎?”平安傻了眼。

“哎什么哎,好好考,别辜负师长们的期望。”皇帝道。

“但是,按律离开贡院的人员不得再次入场。”平安道。

殿内的官员都不知道这孩子在抽什么风,平时挺机灵的,天大的恩典还不赶紧接着。

皇帝费力地瞪他一眼:“你是第一场没考好吧?”

平安心虚地摇头:“不是不是不是……”

皇帝躺回靠垫上:“回去吧,若朕命不该绝,再请你去状元楼吃炙羊肉。”

平安还能说什么,只得谢恩,请皇帝多保重,跟着吴公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乾清宫。

第187章 第 187 章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皇帝移驾偏殿, 被安置在殿中狭窄的床上,上方吊有数盏宫灯,将手术床照得通亮。

沈太医从家里匆匆赶来, 正在偏殿门口见到了沈清儿。

“清儿……”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过于担心,沈太医的声音都在发抖。

“爹,对不起。”沈清儿道。

“你没有做错事, 不用说对不起。”沈太医道:“已经到这一步了,大胆去做便是。”

沈清儿点点头。

这时,一名太医院的官员跟着沈清儿往里走,是曾经刁难过她的李院判。

“李院判留步。”一名中官冷声道。

李院判负手道:“本官掌管太医学,医学生承应差事,本官须在旁带教。”

中官道:“沈医官刚刚被陛下特简为侍直医官, 不需要带教了。”

“这样啊……”李院判立刻换了张脸色,语气和缓地问沈清儿道:“既然如此,本官可否进去观摩一二?”

“不能。”清儿扔下两个字, 转身进了偏殿。

李院判嘴角抽了两下, 转身回到廊下, 同其他太医一起候着了。

清儿更换衣裳, 洗手消毒, 已有三名作为助手的医官等在此处, 协助穿好手术服,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这时有一名医官用浸湿乙酉迷的棉布捂住了皇帝的口鼻, 使其吸入乙酉迷蒸汽, 进入麻醉状态——听上去有些粗暴,但世界上第一场麻醉手术就是这样成功的。

清儿见皇帝有些紧张,便请他数到十。

皇帝闭上双眼:“一……”

就失去了意识。

清儿点头示意助手开始, 用形似柳叶的锋利刀刃化开皇帝的伤口,撑开红肿的皮肉,并未找到病灶,只得再次扩大刀口,果真发现一个小拇指甲大小的窦道,果然从底部发现了一些细小木刺和衣料碎片。

助手帮她擦净额头的汗。

清儿瞥一眼沙漏,然后全神贯注,共找到了六片大小不一的异物,将其一一取出摆在盘中,又将窦道及周边的腐肉全部剪除,直至创面渗出鲜红的血珠,然后用大量配好比例的盐水反复冲洗,血色逐渐清白。

清儿松了一口气,用助手递上的桑皮线开始缝合肌膜和皮层,动作十分麻利,针脚细密如鱼骨,引得另两名年长的助手唏嘘,他们分属金簇科,专司创伤、刀箭伤,行医数十载,缝合的手法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

“沈医官,你这手法师承何处?”

“是我母亲家中祖传,用以缝合妇人生产时撕裂的伤口。”沈清儿道。

“可否不吝赐教?”另一名助手问。

“可以,以后空暇时来找我。”沈清儿道。

三人欣然道谢,要不是身上穿着手术服,非得给沈清儿作揖不可。

将刀口缝合完毕,缠上敷料,清儿将一个装有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倒挂在床边高杆上,这是用黄铜升降灯台改成的输液架,插入软管,将空心的针头扎进手背血管中。

“这是什么?”助手问。

“输液,输得是稀释的大蒜素。”清儿道。

三人面面相觑,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就是听不懂啊。

未等他们理解,沙漏中的沙已经几乎流尽,清儿伏身呼唤:“陛下,陛下!”

三人紧张地看着呼吸平稳地皇帝。

清儿又唤了几声,只见皇帝的眼珠动了几下,然后睫毛颤动。

“陛下,请睁开眼睛。”清儿道。

皇帝费力地睁开双眼。

“抬一抬左手。”

皇帝照做。

清儿一边把脉,一边观察他的瞳孔,然后长舒一口气。

皇帝用力想张开眼,却觉得困倦至极,意志被困意战胜,又沉沉地睡去。

“手术成功了?!”助手压抑着兴奋的情绪。

“算是成功了吧,往后七天都要输液,小心护理。”沈清儿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守在一旁的医吏将皇帝挪上备好的担架,遮盖妥当,抬回正殿西暖阁去。

……

话分两头,平安出宫时,正撞见在午门外等候的老爹,想必是下午回家取东西的事被他知道了,特意来接他回家的。

平安刚想扑上去跟老爹说几句话,就被吴公公拽了回来,对陈琰解释道:“陈大人莫怪,陛下命咱送令公子回贡院呢,还是稍微回避一二吧。”

陈琰眼里闪过一丝错愕,眼睁睁看着儿子凄凄切切地一边喊爹,一边被人拖走……

吴公公拿着司礼监的腰牌,传陛下口谕,将平安送进龙门。

这样一番折腾,已经到了丑时末刻,鸡都快叫了……平安忙了半天加半宿,又累又困,想到天一亮还要哼哧哼哧地答题,一脸生无可恋。

搜检官要对平安重新进行搜检,不过听说他是被急召进宫的,也只是极其敷衍地在他身上摸了几下。

龙门官也从值房出来,见平安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吴公公:“他为何如此伤心?”

莫非传闻是真的,陛下病危了?

“祖宗诶,陛下可是给你开了先例了,天大的恩典,咱别哭哭啼啼的行吗?”吴公公捏着平安的两腮,强行扯出一个弧度:“笑一笑。”

平安:“哈哈哈。”

“还是别笑了,怪瘆人的。”吴公公道:“快进去吧,眼下时辰还早,还能睡会儿。”

平安软手软脚地跟着搜检官和几个兵卒回到自己的号房,在号板上铺了条毛毡,累地倒头便睡,一觉睡到了次日中午,清晨发试卷都没能将他吵醒。

他是被饿醒的,卷起号帘一看,太阳都已经到了正顶,别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呢,巡查地兵卒经过,见这位神仙终于醒了,都要给他一个万分钦佩的眼神——考场上睡懒觉,还是第一次见。

平安伸了个懒腰,起来简单洗漱,然后架起小铜炉,用风干的牛肉给自己烧了个肉汤,泡火烧吃。

把“四邻”香迷糊了,根本写不下去,各自搁下笔拿出干粮来,平安却迅速吃完一顿早午饭,打开试卷袋,开始奋笔疾书。

秋闱的第二场和第三场,都是博兼堂的必修课,平安答得还算顺利。

到了第九天中午,平安不打算做饭了,早早将写好的策论誊抄在答题纸上,仔细检查一遍,交卷离开贡院。

整条巷道里,被他做饭的香味“折磨”了整整九天的考生松一口气——这混蛋终于交卷走人了!

不提中途出场半天半宿,接连九天的考试,也足以使人严重透支。他看到五十岁的吴监生是被人架着出来的,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又觉得趁着年轻把科举考完,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平安找到了在贡院门口等他的尤七和冬青,三人顺着拥挤的人流往外走,穿过两条街,才看到家里的马车。

平安这一路上紧张地四处打量,官署之外有没有悬挂缟素,娱乐场所有没有关门歇业……还好是一切如常。

平安掀开车帘,发现老爹就在车上。

“爹!”他惊喜道。

陈琰见他状态不错,一脸“关心”地笑道:“你那神鬼莫测的押题押中几道?”

平安就知道会被嘲笑,翻着白眼假装晕倒。

陈琰笑得更大声了。

平安忽然想到更重要的事,又从车座上爬起来:“爹,别笑了,快说正事。”

陈琰道:“陛下已经退烧了,每日输液修养,照常饮食,如今是太子监国。”

平安不禁振奋:“真是太好了!”

陈琰拿出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八样精致的点心,全是平安日常最爱。

“你娘给你准备的。”陈琰道。

平安两眼直冒光,用干净的棉布垫着,先吃了一口油酥泡螺。

陈琰笑道:“吃完赶紧回去歇一觉,陛下这两日必定召你进宫。”

平安又咬了一口豌豆黄,好吃到眼睛都眯起来:“别人爹娘都很紧张他们的成绩,您也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刚刚不是问了吗?你押题押对了几道?”陈琰问。

“……”

平安气呼呼的:“还是别问了!”

平安回到家,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刚吃完点心的肚子又饿了,又吃了一大碗鸡汤面,被娘亲和祖母撵到院子里消食。

谁知在秋千上晃了几下就睡着了,陈琰只好将他抱回东厢房去。

一觉就睡到第二天天黑,透支的精神才将将养回来。

第三天,平安便接到了圣旨,皇帝赐他金银、绸缎布匹若干,赏赐陈家一套位于明时坊的宅邸、一座位于京郊的占地三百多亩的庄园,并下旨令盛安县督造“忠义”牌坊一座,立在陈家巷中。

因平安还没取得功名,散阶通常不会超过正六品,这次的赏赐主要体现在金银田宅上。

皇帝还觉得这些俗物太轻了,殊不知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虚衔,平安可太喜欢钱了!

当然,平安还没被金钱冲昏头脑,也极想看看皇帝的恢复情况,便跟着传旨太监进宫谢恩了。

来到乾清宫,从殿门外就听见皇帝中气十足的声音,听上去是在为朝中的事跟太子吵架。

平安一听,恢复得不错呀。

里里外外的宦官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神色如常、各司其职。

吴公公进殿禀报,等平安进门时,发现清儿也在,正往皇帝患侧的手臂上绑上杉木皮,吊在脖子上。

皇帝瞥一眼自己被固定地手臂,几近央求地说:“别绑了,朕不动就是了。”

“陛下昨天也是这样说的。”沈清儿不为所动。

其实不是骨伤,原本不需要如此的,但皇帝刀口尚未恢复,就总想揍太子,清儿只好出此下策了。

太子还敢开玩笑,说父皇手臂都被沈医官绑起来了,成了没爪的老虎,色厉内荏。

皇帝将一颗柑橘砸过去,太子一闪身,险些砸到刚进来的平安。

平安忍着笑,大礼参拜。

“平安,过来。”皇帝这几日躺在床上不能动,被太子气死气活好几次,此刻才终于有了点笑脸。

太子还好死不死地在一旁煽火:“呦呦呦,看到平安就另一副面孔,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皇帝又一颗橘子砸过去:“你但凡有平安一半懂事,朕也能多活几年!”

平安其实很理解太子的心情,亲爹终于活过来了,又可以肆无忌惮地“犯贱”了。

太子嘴上嚣张,还是很贴心地摞起一沓枕头,让父皇舒舒服服地靠着。

“朕这条命算是被你们捡回来了。”皇帝笑看着沈清儿道:“沈医官,你有大功。平安的赏赐你同样有一份,但朕想额外嘉赏于你,不知下有所求?”

沈清儿不假思索道:“臣想著一本妇人科的医书,虽然现在臣的水准还不足以著书立说,但如能得到陛下允准,日后一定勤加努力,精进医术,早日完成此书。”

她想打破女医者不能著书立说的壁垒。

皇帝却有些惊讶:“只是想著一本书?”

沈清儿觉得还可以再“得寸进尺”一点,便笑着道:“到了那一天,臣想请陛下及中宫娘娘为臣的医书作序。”

第188章 第 188 章 孩子果然长大了,都不……

清儿不像阿蛮那样客气, 她喜欢庄园和宅子,有了钱才能心无旁骛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也也乐见朝廷在老家给自己修个“忠义”牌坊,让老家人人都知道, 不是只有守节的寡妇才有资格立牌坊;她还想将目前积攒的手术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然后继续专攻妇人科,编写一本妇科医书。

只因妇人病痛常常难以启齿,便有了“宁医十男子, 不医一妇人”的说法,她可以预见未来,有了大蒜素的加持,外科手术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但妇科呢?依然鲜少有人去研究。

待她在太医院积攒足够的钱和名气,就辞去官职, 开一家专治妇人疾病的医馆,培养更多的女大夫!当然,这些话是不便对外说的, 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

皇帝允准了清儿的请求, 并额外加赠其父母, 父亲沈佑擢升太医院正六品院判, 母亲白知微为六品淑人诰命。

“父皇, 他俩都有赏赐了, 赏儿臣点什么?”太子涎着脸问。

皇帝又抄起一个柑橘砸过去:“赏你一顿竹笋炒肉!奏章批成这样还敢要赏赐。”

沈清儿欣然谢恩, 并将皇帝的手臂缠得更紧了。

吴公公默默将满地的橘子捡进斗彩盘子里, 放回皇帝手边的位置, 厉行节俭,重复利用。

谢恩之后,皇帝和太子还有国事要处理, 平安和清儿便告辞离开西暖阁。

平安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松了口气,连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平安哥哥,你心里担心的那些事,都解决了,对吗?”清儿问。

平安脚步一滞,对上清儿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总能轻易看透他的心。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心脏“咚咚”地跳上嗓子眼,冷不丁冒出一句:“宫廷玉液酒,多少钱一杯?”

沈清儿:??

“智慧树上智慧果,智慧树下谁和谁?”

沈清儿:???

“你叫白云,我叫什么?”

沈清儿担心地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儿吧?”

“……”

“没事没事!”平安赶紧摇了摇头。

他暗叹自己真是想多了,清儿是个胆大心细又极聪明的女孩儿,想必早就看出他有心结,但出于对朋友的尊重,没有刨根究底地问过,只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全力相助。

“看着不像没事,跟我来,我给你把把脉。”沈清儿不容分说便将他拉到一旁的偏殿。

“不用,真不用……”

西暖阁中,太子还在念奏疏,有感谢宫中按例赐下的月饼“圣恩如天,香甜软糯”,并表示期待重阳节赐下的花糕;有某省某府又长出了“一茎多穗,彰显圣德”的祥瑞;也有泛泛空谈如“请天下官员清廉疏”,引经据典强调清廉的重要性云云。

太子念这些奏疏的目的,是想让父皇下令禁绝这等空谈之音,整肃朝风。

“父皇,父皇?”

太子见皇帝走了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御榻边的窗户敞开,恰能看到沈清儿坐在雍肃殿外的台阶上,要给平安把脉。

平安不知在说些什么,嬉皮笑脸,絮絮叨叨,沈清儿耐心听他说完,才重新搭上他的脉搏。

吴公公进殿时,见皇帝和太子如出一辙地单手托腮,看着窗外。

便也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外看,什么景儿这么好看?

“清儿,你真讲义气。”雍肃殿外,平安由衷地对清儿发出邀请:“咱们两个结拜吧?”

沈清儿:???

乡试阅卷约十五日左右,最迟在八月三十日放榜,因是丹桂飘香的时节,故称“桂榜”。

天不亮,整个北直隶三千名考生挤在贡院外等待放榜,平安不想跟他们挤,便待在马车里,让又瘦又有劲儿的冬青独自挤进人群。

锣声响起,贡院外广场上吵闹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尤七将平安驮在肩膀上,举得老高,平安掏出千里镜,将告示墙下的情景尽收眼底。

“吉时已到,张榜!”

只见两名主考官员在官差的护卫下来到贡院墙下,一人扯住红绸一角,揭开了桂榜上遮盖的红绸。

顺天府报喜的差人倾巢而出,往各个会馆、客栈、考生家中报喜,与此同时,省里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中榜名单下达北直隶各府州县,向新晋举子家中报喜。

因此这一天,陈琰在早朝之后回到兵部分派好差事,便返回家中等待。

陈老爷自然也在家,他才刚起床……闲庭信步地来到前院,向家人们转达老婆子的“阃令”,考中了自不必说,若是考不中,谁也不许拉着脸,做人要知足,孩子在这么小的年纪通过科试,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陈琰笑应着,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平安年纪小,应试经验不足,落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何况他中途离场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取中了,说不定还会招惹麻烦上身。

话音刚落,便听闻一阵锣鼓喧天,门房小厮激动地喊道:“报喜的公差上门了!”

二人精神一振,毕竟甜水胡同只有平安一个考生。

但听公差一路进门,一路唱喜:“捷报贵府陈老爷讳平安,高中北直隶乡试第十六名,京报连登黄甲!”

全家沸腾了。

接着还有二报、三报。

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越聚越多,顷刻间把甜水胡同堵了个水泄不通,贺喜声不绝盈耳。

陈家父子一边打赏官差,一边道谢高邻,忙得晕头转向,笑得脸皮发僵,平安本人被堵在胡同外半天进不去家门。

接连三天,贺喜的亲朋同僚不断,酒楼席面流水般地送进来,贺礼堆了两间屋子。

凌瑞小师兄早就收到平安的信,得知他今年要下场,特意在放榜前后赶回京城,先去翰林院销假,再到陈家帮忙。

陈琰第一时间去给沈廷鹤报喜,沈老师激动得胡子都有些发颤,原地踱了几步道:“还是时间紧了些,倘若再学个两三年,北直隶解元非我平安莫属!”

觉得儿子超棒的陈琰听了这话,都不禁有些脸红,解元是那么容易考得吗?他可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熬过了疾风暴雨般的洗礼,才勉强考中的……

沈廷鹤却不管这些,对管家道,掌厨的张婆子、并厨下帮过忙的下人通通有赏,领三月双俸。

陈琰:???

他觉得老师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告辞离开沈宅,去郭家给恩师报喜。

郭恒听到平安的名次,板着脸道:“差强人意吧。”

也就还行。

陈琰笑着应是,还是郭老师正常些。

却见郭恒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淘了个小东西,你带给他。”

陈琰打开木匣,竟是一座西洋自鸣钟,表盘被分成十二格,四角点缀着花卉珐琅,钟顶的孔洞里站着一只布谷鸟。自鸣钟内含机关,可以按时报时,每间隔半个时辰,顶部的小鸟就会张嘴摆尾,发出“布谷”的叫声,精妙绝伦。

“您把这个叫做小东西?”陈琰唏嘘道:“这奖励也太重了。”

郭恒干咳一声,解释道:“读书作文可以用以计时,是敦促加勉之意,不是奖励。”

不是的不是的。

陈琰只好替平安收下了。

心里暗叹,老师也太惯着孩子了。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东西交到平安手里,须臾间就会变成一堆零件儿。

谁知平安看到自鸣钟后虽然高兴,但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拆解开来看看其中的缘由,反而小心翼翼地摆在了东厢房的书案上。

陈琰一瞬间有些怅然若失,孩子果然长大了,都不拆家了……

……

听说今年在京高官的子弟就中了两个,一个是平安,北直隶乡试第十六名,另一个是徐锡亮,漳州乡试第八十一名。

中举是天大的喜事,这意味着有了功名,可以候补官员,从一介白衣跻身士大夫之列,因此这两家着实热闹了几天。

皇帝的身体日渐好转,但麻烦缠身。

平安的乡试成绩引得礼科言官的不满,科举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每一条规矩都不是平白产生的,而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带头破坏考场纪律,放已经出场的陈平安再次回到考场中,有舞弊之嫌,对其他考生不公。

言官们纷纷上书,言辞恳切,希望取消陈平安的举人身份,以示公正。

太子起先还很耐心的解释,陈平安离开贡院时已经考完第一场交卷了,第二场试题还未发放,何来舞弊之说?

但后来发现他们压根不在意平安是否真的舞弊,纯属是得理不饶人。便将这些奏疏统统留中,同徐阁老打了个招呼,请他约束一下这些言官的行为,让他们做点对朝廷有益的事。

其实这点小麻烦,以前吕阁老在时,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根本闹不到御前。

徐阁老反替言官说话,认为科道谏议政务疏失,乃是职责所在,请太子殿下切勿因小失大,为全私谊而阻塞言路。

由舞弊嫌疑上升到考试公正性,再上升到保护言路的重要性,太子首次直观的理解了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人有多可怕。

太子不禁有些恼火:“什么叫全私宜?你还想指控本宫操纵乡试不成?”

徐谟见太子发怒,忙解释道:“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若不是为了进宫劝陛下手术,平安的名次只会更高。”太子沉着脸道:“陛下的旨意不可改,平安的成绩不可废,在此前提之下,他们想怎样便怎样。”

徐谟颇为为难,由于前任首辅吕畴这些年对言官的压制,他自上任之后便放出了保护言路的宣言,以此来获得科道的支持,现在言官抓着陈平安的乡试不放,太子的态度又如此坚决,着实让他两头为难。

思索片刻,还真被他想出一个主意。

按例在乡试之后,各地取中举人的朱墨卷将全部解送礼部磨勘。礼部官员会组织复核,审阅每一份试卷的文字是否通顺、荐卷理由是否充分等。

若允许礼科给事中们参与今年的磨勘,并加大审查力度,让他们亲自复核审阅试卷,自然也就心服口服了。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但太子听出来了,这些家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借此机会为言官争取更多话语权。

徐阁老看得很明白,吕畴举荐的官员都有皇帝护着,一个也动不了,他这个空壳阁老只能努力为言路事业做一些贡献,有了言官的支持,他的工作才能顺利展开。

太子回到西暖阁禀告父皇,这一点上,皇帝倒可以体谅徐谟,他还没打算用一个空壳首辅当摆设,既然要用人,就要帮他树立对等的威信,何况六科膨胀,要比六部膨胀可控得多,无非是嗡嗡嗡地烦人一点。

“准奏吧。”皇帝道:“平安的文章朕看过,无懈可击。余下的随他们折腾去,正好趁父皇还能多活几年,杀一杀科场上的不正之风。”

第189章 第 189 章 这是舞弊,赤*裸裸的……

于是在礼科的监察之下, 礼部会同翰林院的官员们展开了一场空前严格的复核工作。

清贵的翰林老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既然上面要严查,那就瞪起眼来逐字逐句的审阅, 有错别字的、语句不通顺的,如果考官没有标明,都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当然, 极少有考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所以这次打击的对象,主要体现在文章的水平与名次是否相符。

但文章好坏相对主观,没有绝对的衡量标准,你说张三的文章泛泛空谈,我偏喜欢他绮丽的辞藻、协调的声律, 因此放在以往,只要别太离谱,没有人会去为难同僚,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

“太离谱了!”落针可闻的礼部大堂中, 一个正在复核试卷的给事中怒道:“牵强附会, 不知所云。”

一名礼部官员前去查看, 越看, 脸色越发凝重, 片刻后, 那位给事中将这份试卷甩在了上司的案头, 愤愤道:“科长请看, 不知此人是如何取中的!”

这时各司负责磨勘的官员全都围了上来。

若是一人说不好也便罢了,若是人人都觉得差,那就大有问题了。

到了下午, 又有一份试卷被剔出,同样是空洞无物、不堪卒读,虽然名次都是倒数,但显然与当地录取举子的平均水平相去甚远。

礼科给事中怒道:“你们礼部与翰林院就是这样审核试卷的吗?!”

“这是舞弊,赤*裸裸的舞弊!”

礼部官员请他们稍安勿躁,该省地处偏远,教育水平落后,许是实在挑不出更好的文章了,才拿这两份凑名额,这在落后地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不然怎会有那么多富贵人家的考生,冒着坐牢的风险去偏远地区寄籍呢。

磨勘进行了十日,九日都在吵架,一直吵到了御前。

皇帝问:“北直隶的判卷有问题吗?”

礼科给事中回答,北直隶的判卷公正无误,陈平安的文章切题准确、鞭辟入里,高中第十六名没有一点问题,其他有问题的试卷也会向当地提学追责,现在最大的争议是章州。

“章州?”皇帝皱眉。

一旁的徐阁老闻言也皱起眉头,章州是他的祖籍。

皇帝亲自命人拆开有争议的试卷,发现两个举子都姓徐,一个叫徐锡元,一个叫徐锡昌,看名字像是兄弟俩。

徐阁老心里咯噔一声。

皇帝见徐谟脸色惨白,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徐阁老认识?”

徐谟冷汗沿着额角滴落,颤声答道:“是臣的两位侄辈族亲……已出五服!臣真的不知内情!”

皇帝颔首道:“别紧张,尚未有真凭实据。”

徐谟道:“陛下圣明。”

他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好在只是旁支的族亲,没有徐锡亮的事。

皇帝遂令三法司介入调查,十日之内务必给出确切答案。

这时内廷来报,淑妃娘娘临盆,皇帝略交待几句,便带着太子去了后宫。

……

皇帝坐在长春宫的大殿中,看着他的太子在眼前走来走去。

“怎么还不生呀?”太子问。

丁公公道:“殿下,您已经问了第十七遍了,妇人生产急不来,太急太快反而危险。”

“把沈医官叫来,她不在,本宫心里不踏实。”太子又道:“叫祝由科多派几个医官来。”

“去请了,您别太担心。”丁公公道。

“你坐一会儿,看得朕头晕。”皇帝道。

太子只坐了三个呼吸,便又站起来,来回乱走,直到沈清儿进殿请安,洗手消毒进了内殿陪产,祝由科的医官们在院子里画符念咒、焚香祷告,才稍缓焦躁之气。

皇帝对吴公公道:“可见这祝由科还是有效的,太子安稳多了。”

吴用道:“陛下,他们念的是催生咒。”

“……”

淑妃没有慌乱的喊叫,还在疼痛间歇用了一顿午膳,皇帝和太子也敷衍着吃了几口,前朝有要事处理,皇帝体谅太子担心母亲,便留他继续在原地兜圈子,摆驾离开了长春宫。

产婆说胎位很正,产程也还算顺利,晌午发动,傍晚就顺利诞下一个皇子,许是淑妃娘娘孕时一直保持多动少食的习惯,孩子个头不大,哭声却很嘹亮,恨不得把房顶掀了的样子。

太子听闻母子平安的消息,两腿打软坐回榻上,令人速去乾清宫报喜。

皇帝入夜方回到后宫,淑妃已经睡了,太子正抱着小老五在外殿溜达,看看花,看看灯,压根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几乎看不清。

“父皇您看,这家伙才不到一天,就瞪着眼睛不睡觉了,您快给他找个差事干吧。”太子道。

皇帝看着襁褓里的娃娃,像个小老头儿,不似温阳出生时那样白白胖胖,眼睛带着疑惑溜溜乱转,不知想打听些什么。

太子道:“您看您捆着一只手,也不能抱他。”

皇帝深表遗憾地“嗯”了一声,其实他哪里会抱孩子,脖子都是软的,一不小心就会把脑袋拧下来似的。

次日朝会,是皇帝称病以来首次视朝,文武百官纷纷恭贺陛下圣体康健、喜得贵子,内外命妇也要进宫拜贺中宫。

洗三礼之后,皇帝遣太子祭告太庙,宣告皇嗣诞生,并将皇子生辰写入玉牒,但只取一个乳名“兴哥儿”,要到百日或周岁之后才能赐名。

……

太子从太庙回来,便听说都察院有消息了。

章州的两份试卷乍看之下只是水平有限,既没有错字,也没有语句不通之处,但经过详查,发现首篇文章从中比到大结的七段里,所用的虚字顺序完全一致,为“也、也、乎、哉、哉、矣、哉”。

再看五经题第一篇,也是一样的情况。

两篇文章,结尾七个虚字完全重合,很难解释为巧合。

便调取了章州省一百份朱卷逐一核对,新发现一名举子也用了相同顺序的虚字,此人叫徐锡亮。

几乎不用问了,立刻发牌票将章州提学及主同考官员共六人全部停职,押回都察院听参。

事情败露的如此彻底,周提学也只有供认不讳,他为了巴结徐阁老,在乡试之前送了几个“关节字”给徐锡亮,并请托主同考官员行个方便。

谁知在阅卷过程中,有三篇相同字眼的文章出房,摆在他的面前,试卷都是糊名誊录的,他压根分不清哪一份属于徐锡亮,见三份都没有明显错处,便打乱顺序一并录取了。

因为按照往年的惯例,礼部磨勘是不会计较文章好坏的,只查别字、句读等客观问题,所以这种事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周提学也不是第一个这样操作。

倒是不知为什么,徐锡亮将如此重要的“关节字”送给了两个隔了好几房的堂兄,事有不巧,朝廷突然下令让礼科参与磨勘,这些没事都能找点事的言官老爷们,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能把试卷烧出几个洞来。

百年难遇的蠢货和空前严格的审核叠加在一起,可见是天要亡人了。

却说徐锡亮中举之后,便欣然踏上了返京的旅程,真叫个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一路游览风景名胜,好不自在,一千多里路愣是走了快一个月。

等他终于回到京城时,才听说录取他的房师、主考都被关进了都察院大牢,祖父也受到言官围攻弹劾,停职在家了……

而这期间,徐谟早已派人去章州调查前因后果,已经打了个来回,仍不见长孙的人影。

眼下听闻这位活祖宗终于回来了,便下令封二门,将这蠢出世的畜生狠锤了一顿,然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捆他进宫面圣。

其实如礼部官员所说,章州教育水平落后,徐锡亮自小有名师教导,虽然才学平庸,但回到原籍考试也算降维打击,即便没有“关节字”也可以取中。

可他回老家后,族里同样要应考的两个兄弟日日陪在他左右,捧着他,哄着他,带他出入文会,让他尽情展示自己的诗词歌赋,所到之处,谀词如潮,当地文人还给他取了个尊贵大气的别号——诗雄。

徐锡亮日日沉醉于众人的吹捧,觉得家乡人比京城人淳朴热情可爱多了。

家中长辈又见缝插针地给他灌输同族兄弟一荣俱荣的观念,希望才华横溢、风流蕴藉的首辅长孙徐公子日后多多提携兄弟们。

徐公子大手一挥,不用等到日后了,我现在就提携他们!

竟将周提学的顺水人情一字不差的告诉了两个堂兄,周提学诚不欺他,乡试成绩一出,兄弟三人同登桂榜!

……

皇帝在东暖阁召见了这对儿倒霉祖孙,太子也在。

皇帝看着那被打得半死的徐锡亮,冷声道:“读书科举的辛苦卿比朕清楚百倍,短短的十四个虚字,就能桂榜提名,抵过寻常读书人半生的艰辛,卿可知坊间读书人都在说什么?权贵之子,胜过十年寒窗!”

徐阁老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告罪不跌。

皇帝又道:“常言道‘治家如治国’,卿身为首辅,放纵子孙舞弊,若不严惩,则天下士子纷纷效法,朝廷开科取士的制度岂不成了摆设!”

徐谟忙辩解道,徐锡亮未曾贿赂考官,是章州提学主动将“关节字”塞给了他,他的文章在磨勘时没有争议,即便没有关节字,以他的水平也可以取中。

皇帝瞥了太子一眼,太子道:“陈平安重回考场受人弹劾时,徐阁老可不是这样说的。”

言罢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扔在徐谟面前,是徐谟写给自己的门生周提学,请他关照徐锡亮的书信。

徐谟任命般地闭上眼睛,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

皇帝沉声道:“刑罚不可废于国,鞭朴不可弛于家,卿既然没有能力管好家,那就交由国法来管吧。

“着章州学政革去徐锡亮的学籍,与其他涉案官员、考生一起,交三法司定罪。”

言罢,便有两名侍卫进殿,将徐锡亮一左一右架了出去。

“祖父,祖父救我,祖父!”徐锡亮失声惊呼,挣扎着被拖出殿外。

第190章 第 190 章 要干到八十岁才能致仕……

徐阁老眼下自身都难保, 自然不会当场替徐锡亮求情,非但不能求情,还得请罪。

皇帝心里也清楚, 徐谟给周提学的那封信,只是请他举荐自己的长孙参加乡试,并没有其他意图。但在官场上,下属求上司办事, 十分办到七八分,就足够千恩万谢了,如果是上司请下属帮忙,下属恨不能做出百分的效果,只要官场上还有人,这种风气好永远无法禁绝。

但这本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但凡徐锡亮低调一些,但凡徐阁老没有掺和言官的事,如今徐家也像陈家一样欢欣鼓舞地庆贺呢。

念及此, 他看向徐谟的目光也没有那么冷峻了, 反是无奈地叹一口气:“卿回府去吧, 休怪朕不关照你家子孙, 朕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

经过这次乡试, 平安惊讶地发现自己是天生的大考圣体, 虽然知道自己很认真地答题了, 十六名的成绩依然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原本的想法是擦线过就行。

超水平发挥的陈平安同学得到了大半个月的假期, 从乡试之后到重阳之前,两位师祖都没给他布置功课。

直到重阳日,陈琰要带他去两位师祖家谢师, 沈廷鹤十分高兴,令厨下杀一只鹅炖了,给平安补补身子。

鹅:??

平安在两位师祖家听到了不少关于徐锡亮的八卦,八卦之后,还被大人们教育,身处官场切记要谨言慎行,一个细节的疏失,可能会造成无比严重的后果。

平安问大师祖,徐锡亮会被判刑吗?

沈廷鹤道:“徐家三兄弟拟定杖四十,徒刑三年,其余涉案官员或流放、或充军,如能让陛下消气,大抵就是这样判了。”

平安唏嘘道:“这么严重……”

更严重的是,弹劾徐谟的奏疏雪花般飞进内阁,徐谟已经上书请辞,皇帝虽按照流程挽留了他两次,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徐谟的政治就算生命到头了。

“徐阁老岂不成了大雍在位最短的阁老?”平安问。

“……”

众人算了算,好像还真是……

到了年底,皇帝同意了三法司的判决,也批准了徐阁老致仕的请求,甚至连出任某省任巡按的长子徐绍都受到了牵连,被要求侍奉老父回乡——虽然徐阁老刚满六十岁,并不需要长子侍奉。

祖孙三人的仕途全部断送,长孙被遣返原籍服刑,父子二人乘坐官船黯然返回家乡,徐家的数代积累一朝尽毁。

内阁讲究论资排辈,徐阁老走了,王阁老自然要顶上,内阁便只剩王、陆两位阁臣了。

内阁事务繁杂,按照惯例,朝廷将举行廷推,举荐两到三人入阁。

此时已至年底,各衙即将封印,因小皇子诞生的缘故,皇帝又赐了百官十日年假,廷推的事便因此搁置下来。

其实皇帝也在犹豫,他是希望借机让郭恒和陈琰二人入阁的,但按照规矩,为保证决策权与人事权分离,吏部尚书是不能入阁的,除非调任他部,但郭恒此时入阁也只能屈居第三,反成了明升实贬,对郭恒很不公平;再说陈琰,才三十岁出头,资历确实略浅,国初倒有个三十五岁入阁的才子,可惜晚景不太好,与少年得志也有一定关系……

入夜,皇帝微微活动一下发僵的右臂,刀口已经完全收口,阴雨换季也不再有丝毫不适,手术之后显然感到活动受限,莫说张弓拉箭了,握笔写字都有些困难,加之元气大伤,精力比从前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明确表示希望太子尽快成长起来,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他就退位做太上皇,在此之前,他要组建一个得力的班底交给太子。

这话可把太子吓坏了,要知道“太上皇”在大雍可不是什么好词,他气急败坏的时候是起过一次“逼宫”的心思,但那是逼父皇治病,不是让位啊……

趁着平安来东宫玩时,太子一脸疑惑地问他:“你说,我父皇旧伤已经大好了,身体慢慢调养便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平安想了想,反问太子:“先皇年轻时励精图治,革除了许多弊政,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

太子明白平安的意思,先帝晚年昏聩无道,还特别能活,把朝局搅成了一锅粥,坑害了无数臣民百姓。

“听父皇说起过,大概从五十几岁开始。”太子道。

“显宗皇帝呢?”平安又问。

太子想想自己曾祖父年间的事迹:“似乎也是五十几岁……但他寿命不长,没两年就驾崩了。”

说完这话,太子恍然大悟——他们老李家数代帝王,不是短寿就是晚年犯浑,换言之,那些个不昏聩的,或许只是没活到犯浑的岁数。

太子道:“我们家不会有什么年老发作的“呆病”吧?”

平安赶紧摇手道:“我可没说啊。”

其实平安早托清儿查过前几任皇帝的医案,其他皇帝短寿居多,先皇因为活得太久而格外明显,到了晚年连饥饱寒暑都分不清了,譬如寒冬腊月穿着单薄的单纱常服,带着轻便透气的乌纱凉帽,不但自己穿,还非说盛夏时节唯恐百官中暑,要求文武百官陪他一起穿,他自己的身体倒是硬朗抗冻,数日之后几个高龄官员相继重度风寒而死,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皇帝大概怕自己变成先皇的样子,才会有提前退位的打算。

不过他听说过这种早发型的老年痴呆症,在六十岁之前发病,有一半概率可以遗传给子女,好处是不能隔代遗传,也就是说,只要皇帝活到六十岁仍不发病,就可以不用担心太子和其他子女了了。

“既然如此……”太子迅速思考对策,咬牙道:“等我过几年大婚,得抓紧生个孩子,交给我父皇直接教导,争取在五十岁之前退位,退位之前篡改一下《实录》,令世代效仿,成为本朝祖训……然后天天在后宫下跳棋,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这样一想,自己只需要辛苦三十几年就够了,而平安,可是要干到八十岁才能致仕哦!

“……”

平安无语道:“可是生病也会痛苦的。”

太子一摊手:“呆都呆了,痛苦的人又不是我。你就不一样了,你可要好好干,争取帮我带儿子,带完儿子带孙子,带完孙子带曾孙……”

平安:???

人嘴里怎么能说出狗都说不出来的话呢?

他想象着八十岁的自己,可怜苍老且无助地被不想读书的皇玄孙揪下一把胡子,啧啧……余生还有什么好指望的?

…….

景熙十年的正旦大朝,皇帝宣布为五皇子赐名李泊熙。乳名“兴”字是百废俱兴,大名“熙”字是重熙累洽,希望大雍可以实现中兴,世代永平。

新的一年,平安又长大了一岁,这两年猛窜个子,吃得多不长肉,大腿上撑开了数道横向的生长纹。

沈家和陈家得圣上赐宅,打扫布置一番,便搬家做了邻居。

宅子是差不多大的,四进两个跨院,只是门楣与正堂有些差别,陈家为正三品规制,沈家为正六品。

东院留给平安以后成亲,西院留给外放的小叔公任满回京,二院上房给陈琰夫妻居住,三院仍住陈老爷和赵氏。

林月白与白知微本就投契,如今搬到明时坊,来往走动更加密切,几乎成了通家之好,夫妻俩都很忙时,清儿下值后就在陈家吃饭,林月白没养过闺女,稀罕得很,不但给她买衣服买脂粉,还教她一些在外防身的功夫。

皇帝在百忙之中,居然还兑现承诺,请平安和沈清儿去春秋楼吃炙羊肉,仍记得上一次在此处偶遇,平安才七八岁,眼下不但长大了,还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只是这两人聊天的方式有些奇怪,话题相去甚远,又好像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平安的学籍已从博兼堂转到了国子监,不用每日坐监,只需考试时去点个卯,余下的时间就是跟着两位师祖准备春闱和殿试。

清儿则要去地方各府、县医学宣讲朝廷新发行的医书。

太医院新编纂的医书《外科金鉴》中着重记载了麻醉、消毒、清创之法,沈清儿的名字署在首位,甚至因为救驾之功,院使的名字都不敢署在她之前。

医官到各地宣讲医书,是由来已久的惯例,清儿也很愿意出门走走,而非待在太医院里闭门造车。

沈太医和白氏并不希望女儿这么小就出远门闯荡,虽说她为皇帝手术一举成名,小小年纪就做了医官,可在爹娘眼里,十四岁还未及笄,毕竟还是个孩子,至少过个三五年再出去。

清儿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结果是又又又被锁在了家里……

平安无声地叹一口气——沈伯伯和白伯母什么时候可以认清现实,想锁住清儿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看着两家之间院墙下的刚刚打穿的狗洞,给阿吉加了个鸡腿。

夜阑人静,院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起夜如厕的九环打着灯笼上前查看,只见院墙下爬出一个人来。

她浑身汗毛倒竖,正要喊人,忽然看清了平安的脸,平安朝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从狗洞里拖出一个医箱,一包衣物,一个活人……

九环心头一梗:“安哥儿,你又偷人家闺女!”

平安道:“小声些,这种事能叫偷吗?要叫借,从咱家借个道。”

清儿点点头,拍拍身上的土,笑道:“九环姐姐,我要去豫州宣讲医书,听说豫州人人尚武,名家武谱数不胜数,到时帮姐姐带一些回来……”

九环嘶了一声,眨眨眼:“近来上火,眼睛有些看不清呢。”

言罢,兜了个圈子回耳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