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 191 章 还有这等好事?!……
平安从树后取出一个提前备好的包裹, 便带她从角门出去,角门外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两个穿着便装的锦衣卫候在一旁。
平安将包裹交给清儿, 里面是银两、耐放的糕点和一支火铳,豫州尚武之风浓厚,给她带着路上防身。
清儿自小性格独立,从六七岁起就不让人贴身照顾了, 但这是出远门,平安还是有些担心的。
清儿道:“太医院给我派了两个医吏,足够了。”
锦衣卫校尉对平安道:“小爷放心,我们到了豫州,就从当地找两个闯实可靠的丫鬟,担保将沈姑娘照顾妥帖。”
平安得了这话, 才放下心来,从袖中将北镇抚司开具的驾帖交给校尉:“先去太医院点卯,再去兵部领火牌换马车, 这段时日你们就跟着沈姑娘, 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平安从不亏待跟着他的人, 两个校尉痛快应着:“交给我们, 您把心放在肚子里。”
清儿上了车, 掀开车帘, 就着昏暗的月光对平安道:“平安哥哥, 我走啦。”
平安点点头:“照顾好自己, 到了豫州记得写信给我!”
看着马车消失在胡同口, 平安拍拍身上的土,打算趁着夜深人静,叫上冬青把狗洞补上。
忽听到几声狗叫, 随后是慌张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隔壁前院里点起了灯,灯光透出门缝,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吵得整条胡同的狗都叫起来。
沈太医的声音从门内响起:“快快备车,去太医院!”
“天冷,加件衣裳!”是白氏的声音。
“加什么衣裳,一准又是陈平安干的好事!”
门闩响动,平安撒腿便往家里跑。
摸黑穿过庭院,一溜烟跑回自己的东厢房,反锁房门,钻进被窝藏起来。
沈太医一路追到太医院,清儿已经去了兵部,又追到兵部,清儿已经领了通行令牌一路跑出城去,只留了一封书信让太医院的门房转交给爹娘。
沈太医气得跺脚,可他今日还要当值,只得返回家中,派出两个能干的伙计,并一个壮实的丫鬟,让他们沿着官道往码头方向去追清儿,路途遥远,身边得有自家人照应。
安排妥当之后,上了陈家的门。
此时天色未亮,连上朝的时间都没到。陈琰听说沈太医有急事,披了件大氅出来询问情况,得知人家闺女又又又不见了,叫人赶紧将平安叫出来。
平安刚眯着,穿好衣裳打着哈欠出来,就见沈伯伯朝他怒气腾腾地扑过来。
陈平安!
打不死你!!
平安“哇”地一声躲到了老爹身后。
沈太医挽起袖子,满院子追他。
向来从容的陈部堂有些失措。
“你不要过来啊!”平安边跑边喊:“再追我要喊人啦!”
沈太医精通养生之道,脚下生风,紧追不舍。
“救命啊,有人殴打朝廷命官!”平安喊道。
前院倒座房里睡着的锦衣卫闻声冲进院子里。
陈琰一阵头疼,拱拱手令他们不要掺合家务事。
校尉们朝他行了个礼,转身回去睡觉了。
“哎?”平安愣了一下,继续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解释:“沈伯伯您抓错人了,清儿跑了抓我有什么用?”
陈琰这时才回过神来,忙拦住沈太医,请他稍安勿躁,去堂屋用茶,消消火气。
白氏也来了,堂屋里点起灯,林月白在一旁陪着,握着她的手简直凉透了,不知衣着单薄在院子里站了多久,忙令九环泡上一杯姜枣茶。
沈太医愤愤地说:“我家清儿向来乖巧听话,若不是你接二连三地带她逃家,她能有今天这么大的胆子吗?”
平安伸出五指在沈太医面前晃晃:“沈伯伯,您眼睛还好吗?”
“……你什么意思?”沈太医横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平安摇头解释道:“上一次真不是我干的,我锁在贡院里,有不在场证明。”
沈太医冷哼一声:“堂堂一国储君做出这样的事,大抵也是被你带歪了。”
“……”平安无言以对。
陈琰也道:“你也太胡闹了,清儿再能干也是个小姑娘,一个人跑到豫州去,你不担心吗?”
“担心啊,所以我派了两个锦衣卫给她,都是武艺高强的高手。”平安伸出两个手指头,有些骄傲地说。
陈琰扶额。
平安道:“你们放心,手续齐全,不会遗人话柄的。”
“……”
沈太医撒了一顿火,此刻也只剩下无奈,又听妻子对他说:“咱闺女那说一不二的性子,就算没有陈平安,还有赵钱孙李平安,她要想溜出家门,总有一百种方法办到。”
沈太医嘴硬道:“清儿以前还是很乖巧的。”
六岁以前……
说到底,还是怪那些硬要给她缠足的“家里人”。
白氏无奈摇头,在丈夫眼里,不管清儿做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都是家人的问题,平安的问题,东西南北风的问题,反正他女儿没有一点问题。
这件事被传到两位师祖那里,平安喜提两顿数落。
乡试之后的这一年,平安不用上学,背诵的功课变少,思考的内容变多,仗着头脑灵光,平安的小日子过得很是轻松。
皇帝又恰好与郭恒进行了一番恳切的交谈,王、陆两位阁老确实是君子能臣,只是性子有些温厚,如今内阁是亲善友爱、一团和气,却不是皇帝希望看到的。
朝廷积弊未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的不是修修补补的裱糊匠,是锐意进取的先锋官。
郭恒听话听音儿,表示绝不栈恋吏部尚书的位置,全听陛下安排。
皇帝打算力排众议,让郭恒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入阁,如此一来,即便在阁臣中位列第三,也有足够的话语权,来日真的做到首辅,再将吏部尚书换做他人即可。
如此一来,既不用担心郭恒进入内阁伏低做小,又不用担心人事权与决策权过于集中,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
郭恒觉得自己话说早了,这是要让他打破祖训,成为众矢之的啊。
郭恒慧眼如炬,反问皇帝,这是何人提议的。
皇帝目光飘向别处:“是朕的主意。”
郭恒:才怪!
他拗不过皇帝,转而叫人把陈平安叫到吏部衙门,平安供认不讳:“陛下都请我吃炙羊肉了。”
听说自己被大徒孙卖进内阁只换了一顿炙羊肉,郭恒险些心梗。
平安嬉皮笑脸地说:“二师祖,您掌管天下官员的升降任免,谁还敢有二话不成。”
更可气的是,不知是皇帝提前打了招呼,还是百官忌惮于他的权势,这次廷推进行的无比顺利,郭恒以吏部尚书衔兼任文渊阁大学士,成为了权力最大的群辅。
平安心里暗自得意,今年是景熙十年,本该在今年入阁的老爹换成了实至名归的二师祖,阻止老爹升官发财的计划终于成功了一回!
郭恒也看出来了,这种危险分子就不能让他闲下来,距离春闱还有三年,他都不敢想象,给他三年自由可以惹出多少事。
与陈琰一商量,送他回国子监坐监去吧,国子监围墙高大、学规森严,还能勉强约束他一二。
这对平安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他泪眼汪汪地看着二师祖:“好冷的一张嘴,好狠的一颗心……”
郭恒不为所动,还威胁他:“到了国子监要守学规,赵祭酒脾气不好,惹出事来可没人帮你兜着。”
平安叹一口气,泪眼汪汪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郭恒欣然反问:“这诗不错,你自己作的?”
“忘记在哪个话本儿里听来的了。”平安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你也该像其他读书人一样,潜下心来用功读书了。”郭恒道。
平安心里偷偷地想,他明明不需要付出十分的努力,也能把书读好,为什么要没苦硬吃呢。
郭恒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对他说:“‘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随覆一篑,进,吾进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修身的成败在于持之以恒,而非起点的高低。
你是聪颖早慧,又非生而知之,连孔圣人都要‘敏以求之’,你有什么理由不尽全力呢?你做五分可以达到寻常读书人十分的效果,何不付出十分,去追求二十分的效果呢?
平安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要憋在心里。”郭恒道。
“我说了,您可不能揍我。”平安道。
“……”郭恒道:“我是那样的人吗?”
平安道:“二师祖,就因为大家都这么想,国初时只要学到七分就能考中进士,读书的人多了,渐渐提到了十五分,如今您又让我做到二十分,这会造成无意义的消耗、资源浪费、身体损伤,从长远来看,有害而无益。”
平安说的义正言辞,郭恒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劝他努力读书,怎么反成了有害无益的事了?
平安觉得自己很危险,赶紧找借口开溜,炸着毛跑回家去。
陈琰刚好散衙,两人在门口撞见,看着儿子狗狗祟祟的样子,奇怪的问:“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平安将二师祖让他去国子监坐监的事告诉了老爹,见老爹神色如常,便知道他们早有预谋。
平安哀嚎道:“世态炎凉,天妒英才啊!”
“瞎说什么呢。”陈琰嗔怪一句,揽着他的肩膀往书房走,边走边问:“你有办法拒绝吗?”
平安叹气:“没有。”
陈琰道:“既然没办法拒绝,那就争取提前拔历嘛。”
所谓“拔历”就是毕业。
平安眼珠一转,愿闻其详。
“你从去岁开始,每月去国子监参加朔望考试,已经积满八分,可以升入诚心堂了。”陈琰道。
平安点点头。
按照国子监的积分制度,监生每月参加考试,文理优长者积一分,合格者积半分,不合格者零分,一年内积满八分即可升堂。
平安去年参加了国子监大部分月考,确实可以升入中等堂了。
“今年已有多少分了?”陈琰问。
“六分。”平安道。
“距离年末还有几次考试,只要每一场都获得优等,就能在年前升入率性堂。”
平安再次点头:“有道理。”
“按常理,进入率性堂后,课业难度增大,至少要读两年方能拔历,如果你同样保证每场考试评优,就能在八个月后离开国子监。”陈琰道:“如此一来,别人要四年才能完成的学业,满打满算不到一年就能完成。”
平安惊呼:“还有这等好事?!”
陈琰换上一脸担忧:“诶呀,事是好事,可惜难度很大,迄今为止凭自己的能力提前拔历的监生凤毛麟角……”
平安想,只要能提前毕业,辛苦一点也没关系。
做人嘛,为了自己的幸福,该卷的时候还得卷。
国子监,我来啦!
第192章 第 192 章 谁把这混蛋放进来的?……
平安来到国子监的第一天。
听到传闻的众监生:乡试第十六名陈平安申请坐监读书了……
平安来到国子监的第二天。
如闻噩耗的众监生:谁把这混蛋放进来的?!
国子监上午研习经史, 对平安这种基础很扎实的学生来说,不过是增加一遍记忆罢了,可他为了给教授们留下好印象, 经常提出一些既有深度又有广度的问题,涉及三通四史、诸子百家、秦汉疏义、方方面面……让博学的教授们尽情展现自己的才华。
对于这些扩展的内容,平安一点就透,一学就会(众人怀疑他原本就会), 几天时间过去,教授们都“看明白了”,哪有什么生而知之的神童,平安小小年纪可以在乡试中脱颖而出,完全是因为他勤学好问啊!
这可累惨了大伙,因为教授们以陈平安为标准要求所有监生, 把他们的学习范围生生扩大了数倍,还说什么“早该如此”,从前只是怕讲得多了他们难以消化, 如今看来, 十四岁的平安都能完全融汇贯通, 二三十岁的监生有什么不能消化?
学, 往死里学, 不学哪来的金榜题名?
下午是习字、公文、律法和算学, 除了习字都是平安所擅长的。
国朝不重视算学, 但不代表不用学, 乡试、会试实务策中经常涉及赋税、测量等实际问题的换算和处理, 若是一窍不通,整场考试就无法作答,平安的算学是跟着刘厦他们卷出来的, 随随便便提个问题,就够教授和其他监生们研究一整天,如此他就有时间看真题了……
监生另有每日有练习百字的功课,须按照教授的要求临帖,平安彻底贯彻二师祖对他的要求,在课间将稿纸钉在墙上,悬腕写字。
众监生为了不让教授看见这一幕,每当平安在墙上写字,就派人轮流去门口站岗放哨,教授来了就装作有问题要问,七嘴八舌将人堵在门口。
不出几天,整个国子监的教职工们都燃起来了,照这个节奏下去,后年的乡试上岸率一定再创新高!
到了晚间自修,监生要完成教授布置的策论和诗赋,并温习当日所学或准备朔望考,平安白日上课就算温习了,余出来的时间还是刷真题。
听说这家伙为了每次月考评优拿到积分,把市面上能买到的程文范墨全都买回来了,划去近些年考过的题目,每日额外做五篇破题,一篇完整的习文,再将自己的观点与名家做对比,有疑惑不解之处,还去请教授帮他“指点迷津”。
整个诚意堂被平安卷得人心惶惶,茫然不解——下次乡试在两年后,会试在三年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样拼命读书,这个混蛋到底在急个什么啊?
自此之后,博士、教授们除“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监生”之外,又多了一条新的话术——“还不如个未成童的孩子!”
男子十五岁成童,在此之前都是童子,平安其实不太爱听这话,一把岁数了还被人叫孩子,只好把头发束起来,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一点的。
国子监有中举之后申请回来坐监的监生,多是家境不错,想找个地方清净读书的,平安也属其中之一;也有举监生,是朝廷从会试落地的举子之中择取“年少质美”者——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下的副榜举人。
这些人还是很愿意与平安结交的,有人是真心想与他切磋学问,也有人抱着功利性的目的。
他们跟博兼堂那些心直口快、喜欢搞事的小伙伴不一样,可他的小伙伴们虽然都逃不过后年的乡试,但既不够资格也没意愿进国子监——都要回原籍考试。
平安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没几天就习惯了,毕竟他从小做了那么多惹眼的事,还在去年以十三岁的年龄中举,既然“木秀于林”,引来鸦雀,招来疾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唯独有一件事真的难以适应——撰堂的饭菜。
去年参加科试时,他就已经领教过了,不知是不是刚经过整顿,至少食材看上去新鲜了一些,不再是黑乎乎的了。
“这不是煮萝卜不是煮萝卜,这是红烧肉这是红烧肉……”平安在蒸笼似的馔堂里,用意念大法哄自己吃饭。
吃到嘴里,依然是满嘴的水煮萝卜味,一脸怨念地将煮萝卜挪开,换上一盘煮白菜,里面居然飘着数块白腻腻油乎乎的五花肉,他就没见过如此让人难以下咽的肉。
平安拧着眉头:“难怪有不能议论饮食的学规,这不是糟蹋粮食吗?”
曾在贡院里帮过他的王纶,也是味同嚼蜡一般,但他入监两年,大抵已经习惯了,还对平安说:“君子谋道不谋食,批评伙食会被视作‘贪图享乐’。”
平安心里想,搞什么道德绑架,还不是因为饭菜太难吃,怕监生议论上了头,引发闹事。
王纶又劝他:“国子监又不是状元楼,后厨掌馔的杂役都是获罪服役的囚犯,不是专业厨子,只能做成这样。”
其实许多流放的犯人,都是免费的壮劳力,各地衙门舍不得立刻放走,便发往附近的官衙、盐场、驿站等做一段时间的苦力,京城的衙门也不例外,国子监也会定期征用一批囚犯来此做工掌厨。
平安咕哝道:“厨子又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
王纶小声道:“快别说了,被监丞听见要挨训的。”
平安一脸生无可恋,继续跟那堆萝卜白菜作斗争。
国子监卯时点名,酉时末签退,平安回到家里还能加一顿宵夜。
这时林月白和陈琰多会陪着他,听他倒苦水——国子监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有办法走读的监生还能回家吃上一顿热饭,大部分宿在监中的监生各个面色苍白,都是因为饮食难以下咽,缺乏营养。
陈琰频频皱眉,看着平安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陈琰心里不是滋味,险些一拍桌子让他回家来读书,横竖举人也不是必须坐监。
转念一想,他可是个严父啊,怎么能这么惯孩子呢?
于是神情严肃地说:“既然食材尚算新鲜,就将就吃吧,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兹当是磨砺心志。”
嗯,这番话说得很有严父风范。
平安见自己都这样惨了,老爹还不松口,想必是没什么指望了,便只是叹一口气,不再提了。
隔日上学之前,厨房的吴婆子追上他,悄悄拿出两个小陶罐,让他藏在书箱里。
“这是什么?”平安反问。
“是牛肉酱,大爷特意吩咐的,选了早市上最好的小黄牛肉,昨天就腌上了,把香料过油一炸,小火熬了一个时辰,整个灶房都飘香。”吴婆子自卖自夸道。
平安被说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您把它带去学堂里,跟同窗分着吃,下饭着呢。”吴婆子又道。
……
牛肉酱果真很受欢迎,诚意堂的监生每人被分到一大勺,拌在饭里吃,像过年似的高兴,顿饭功夫就将平安把他们卷到天上去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平安心里暗想,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每天带一罐肉酱来拌饭吧……
于是他派冬青假装迷路,去后厨打听打听,为什么在食材尚可的情况下,不能把饭菜做成人吃的食物呢?
冬青还算机灵,一角碎银收买了掌馔的小吏,问明了情况。其实从陈琰在国子监时,就想尽办法敦促后厨,改善监生们的饮食质量,甚至采取过不定期问卷调查的方法,让监生们匿名填写问卷评分,如获中等以上,每人各有赏银。
平安惊讶道:“赏银都不能打动他们?”
冬青道:“都是即将流放的囚犯,只在国子监待个一年两年,还有官差看押,下了灶台就得铐起来,拿了银子也没机会花,更没机会送回家去,日后启程上路,押运的官差都得把身上搜刮干净,谁还愿意白费功夫。”
平安想想也是,赚了钱没处花还会被人抢走,谁还去赚钱呢?
“你说,他们有没有愿望?”
“大赦天下。”冬青不假思索道。
“……”
平安又问:“除了这个呢?”
冬青摇摇头。
平安思索片刻,扯出一张稿纸,写了一份“告示”,贴在囚犯们居住的役舍的外墙上。
次日有人向监丞纠举,有人公然在监内从事商业活动。
监丞一听,这还了得,带着绳愆厅的两个皂吏,气势汹汹地跟着告发人去了现场。
其实在监中能有什么商业活动,无非是寒门子弟为富家子弟代写文章、协助舞弊,收取酬金一类,当然也有监生私下与商人合作,外借身份投资商铺、田产以逃避朝廷的摊派,得到一些红利等。
但这些都是暗中操作,一旦被发现,轻则杖责、罚跪,重责开除学籍,哪有人敢公然经商营利的,这学还想不想读了?
役舍之外,平安还真支了个小摊子,代写家书、捎带财物,一次一文。
刚刚在伙房忙完的囚犯们,被油烟熏烤出一身淋漓热汗,正昏头涨脑地返回役舍准备窝着,被门前的小摊子吸引了目光。
有个识字的囚犯念出那行字,众人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渐渐的,不少监生也闻讯前来围观。
“一次只要一文钱?托信客送到隔壁县都要十文了,还拿什么赚钱?”
冬青道:“你看我家少爷像缺钱的样子吗?”
那囚犯看着平安身上象征举人身份的蓝色圆领袍,疑惑地问:“不缺钱……总得缺点什么吧。”
缺心眼儿吗?
平安提前交代过,上赶着不是买卖,因此冬青也没什么好态度,把下巴一扬:“你爱信不信,不信就滚。”
那囚犯“切”了一声,带着镣铐咣啷咣啷地转身进屋。
其他人表情各异,有人一脸不屑跟着进屋,有人因身无分文站在原地踟蹰,还真有个人掏出一枚铜板,搁在平安面前的钱罐子里:“我家在隔壁临青县,能送吗?”
“能送。”平安提笔沾墨,态度温和:“你想写点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有人呵斥:“何人在此摆摊经商,拿学规当摆设?!”
两个身强力壮的皂吏拨开围观众人,监丞铁青着脸走过来,看到是摊子后坐着的人,脸色一白,瞥一眼其他人,将平安拉到一旁去。
监丞额头见汗,压低了声音道:“祖宗,才安分几天啊,这又是闹哪一出?”
“我没闹,干正事呢。”平安道。
监丞急坏了:“这叫哪门子正事?国子监有规定,监生需“专心学业,不得营利”,违者要被革除监生身份,逐出国子监。”
“逐出国子监?”平安一脸惊讶。
“是啊。”监丞擦一擦额头的汗,心说,算是唬住了。
“还有这等好事?!”
“……”
第193章 第 193 章 那我继续摆摊儿了?……
“冬青, 收摊儿!”平安说着,将钱罐子里唯一的铜板扔回给那个囚犯厨子。
“您不……不写了?”那厨子小心翼翼地问。
“不写了!”平安兴高采烈地说:“收拾书箱回家喽!”
监丞道:“快拦住他!”
两皂吏一个跨步上前,将平安抓了回来。
“都散了散了!”监丞烦躁地驱散监生:“听不见吗?又想罢课闹事?”
一个大帽子扣下来, 看热闹的监生们稀稀拉拉地原地解散。
监丞叹着气:“祖宗,您有什么诉求不妨直说。”
“不够明显吗?”平安道:“离开国子监啊。”
“那不行。”监丞心说,把你小子放走了,一群大佬来找我算账, 非把我碾成人渣不可。
平安指着自己贴在墙上的广告:“我营利了,违犯了学规,您得赶紧把我开除出去,不能徇私枉法啊。”
监丞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好在他向来有些急智,看着平安贴出来的告示道:“代写书信,捎带财物, 一文钱……您这不算营利,算营亏。没有哪条学规规定不能营亏,所以您走不了。”
平安眨眨眼, 这样也行?
他一脸失望道:“那我继续摆摊儿了?”
监丞:“……”
平安权当他默认了, 坐回字摊后, 问刚刚那个厨子:“你叫什么名字?”
“张大有。”
“要写点什么?”
“帮我写给我老娘和媳妇儿, 告诉她们, 我不是什么邪教妖孽, 是有同村的拉我入教, 给教主诵经祈福可以领十个鸡蛋……我媳妇儿快生了, 我想那十个鸡蛋正好拿回去坐月子, 结果来了一班官差,就把我们抓起来了,判了个徒刑三年。”
大雍宗教活动频繁, 有不少邪教打着宗教旗号蛊惑民众,达到各种各样的政治意图,他们传教的手段也各有特色,比如这种入教送鸡蛋的,平安就头一次听说……
平安道:“你这也太倒霉了吧。”
张大有叹气道:“谁说不是呢,可怜我媳妇儿肚子里的娃,生下来就见不着爹。”
平安用简单易懂的话,帮张大有写完了一封家书。
张大有又道:“您能借我点钱吗,我想给家里捎点回去。”
平安没说话,从荷包里掏出二钱银子,一并装进信封中,将收信人和住址写在信封上。
监丞在一旁看得直咋舌——还真是‘营亏’啊。
平安又问:“这钱,你打算如何还我?”
张大有挠了挠头:“掌馔月月都说,干好了给我们赏钱。”
“可你们月月都拿不到,对吧?”平安反问。
张大有心虚地笑笑:“实在是水平有限,监生老爷们对馔食怨声载道,不骂我们就不错了,哪有机会领赏啊……”
平安心说,这也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其他人可未必这么想,监生若真敢聚众打骂折辱他们,想在饭菜里动点手脚简直轻而易举,不说多严重,跑肚拉稀的滋味也不好受。
所以这年头,最不敢得罪的就是厨子。
“你先回去吧,监丞会帮你想办法的。”平安道。
监丞:???
“谁还要写。”平安道:“可以赊账。”
那些原地踟蹰的厨子们面面相觑,冷不丁挤上前来:“我我我……”
待平安把这些人的家书处理妥当,告知他们以后每月朔望考后都会有人过来支摊写信,便伸了个懒腰:“真累啊。”
监丞:“……”
平安见他脸色不好,笑道:“您忙您忙,我先回去上课了。”
“别急着走啊,去我那儿聊聊。”监丞道。
平安撒腿就跑,被两个皂吏一左一右擒住,两腿悬空登了几圈,就被带到了监丞的办公的绳愆厅。
这是个令监生们谈之色变的地方,好在冯监丞待他还算客气,请他坐下,还叫人上了茶。
“小陈大人,您给下官一个准话,到底想做什么?”
平安道:“我让他们与家里人取得联系,就能往家里捎带财物,如此一来,他们为了赏银也会好好做饭的。”
监丞一脸惊讶:“就为了让他们好好做饭?”
“什么叫‘就’?”平安反驳道:“监生也是人嘛,常年宿在监中,饭都吃不好,可怎么读书?”
监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这些厨子,他们根本就不是厨子,给赏钱也成不了厨子。”
“这还不简单,培训呗。”平安道。
“培什么?”
“培训。”平安道:“给官员们做‘堂馔’的两个,是专业厨子,让他们带徒弟,大厨房的囚犯们轮流去学,为期一个月,出师的可以继续掌厨、拿赏钱,学不会的只能杂活,赏钱拿小头。”
监丞面色犯难,教囚犯掌厨,没人这样做过啊……
平安道:“律法惩戒,本意在于‘明刑弼教’,让囚犯习得一门手艺,日后无论是刑满释放,还是远赴流放之地,都可作为正经生计,这正是教化之功啊。”
监丞张了张嘴,觉得整个人都升华了。
片刻他又回到了现实:“钱呢?给他们送信的钱从哪出?”
平安道:“国子监有经费,有年节赏赐,还有学田、例银和捐资……”
监丞摆手打断了他:“每一笔进项都有用处,哪里是随便挪用的。”
“那就开源,不是情节严重的旷课、违纪,可以罚银抵罪,冲入公费。”平安道:“干扰大家读书的监生,付出一些银钱作为弥补,让大家吃好喝好,实乃天经地义。”
“……”
监丞道:“你想得还真周全。”
“那当然。”平安很骄傲地说:“我从小就知道,吃饭是顶顶重要的事,在这方面下的功夫仅次于读书科举。”
监丞嘴角抽了抽。
两人初步达成共识,自即日起,每三日派三名囚犯进入小灶房做学徒,轮流学习掌厨的手艺。
冯监丞其实是想跟平安交好的,见聊得差不多了,便提道:“那个检举你的监生……”
“我派的。”平安很实诚地说,“就是为了把您叫过去。”
监丞张口结舌。
平安没什么要说了,行了个礼,心满意足地回到诚意堂去。
监丞满脸无奈,仿佛看到一只大尾巴狐狸一窜一窜跳出了门。
……
平安溜进小灶房看过,囚犯们多半还算认真,每日围着师傅忙前忙后,学刀功、练火候。
不出一个月功夫,馔堂的饭菜果然有了起色,即便伙食标准有限,偶尔也能见到油星发亮的时蔬,夹杂几片炒得焦香的五花肉,监生们的眼睛如同这油光,都跟着亮了起来。
后来代写书信的工作,就由平安安排诚意堂的监生轮流来做,一来他功课繁忙,要见缝插针地探究真题,休沐日要去上大师课;二来就算他“逃出国子监”计划成功,也有得人继续这一良性循环才算。
……
天气转凉,银杏叶子被浓浓秋意染黄,像一场无声的雨,带着数百年的风霜覆盖在青砖甬道上,落在孔庙的红墙根下,偶尔被风卷起,摩挲进士题名碑的凹痕,又缓缓归于尘土。
王阁老的老父亲去世了。
这是一位老翰林,当了一辈子学官,著作等身、桃李天下,皇帝追赠其礼部侍郎衔,亲自拟谥“文恭”。
此时已至九月底,平安向国子监告了假,踩着满地金黄的树叶,去王家祭拜亡灵。
王时来是博兼堂的师傅,太子亲自拟写碑文,并遣官员至祭,朝中重臣都来了,唯独与王翰林同年的胡萦胡学士,害怕触景生情,只遣了两个儿子来代为祭奠。
平安见王阁老不过短短几日,便哀销骨立,脖颈上筋骨分明,颧骨都凸了出来,心中不免唏嘘,这时代宗族乡土观念重,又受户籍和优免制度的影响,再加长途迁移、水土不服的风险,官员常常数十年不见父母,直至接到一份讣告。
他对王师傅深深一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请他务必节哀保重。
王阁老三份请求丁忧治丧的流程还未走完,陆阁老的母亲又过世了。
平安只得再次请假,跟着老爹去陆宅祭奠。
平安回家的路上还在嘀咕:“这两年参加的白事比红事多多了。”
按照《奸臣录》记载,这两位阁老确实在一个月内相继丧父丧母,使得刚入阁不久的陈琰后来居上,三十二岁登顶首辅,成了大雍文官之最。
这一世,老爹换成了二师祖,就显得没那么耸人听闻了。
两位阁老相继丁忧返乡后,郭恒接任首辅,内阁只剩一个空壳,朝廷只得再次举行廷推,推举两位以上官员入阁。
皇帝就郭恒推荐的候选人名单颇有异议,礼部尚书刘玺是必然会入阁的,他希望再加一个陈琰,陈琰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做了三年,整军经武、慎战节用、九边安定,改土归流的政策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行,此时入阁,无论是功绩还是资历,都完全够了。
早点入阁,既能给郭恒当个帮手,也让郭恒多带他一些年头。
郭恒起先坚决反对,小陈同志才三十二岁,实在太年轻了,任侍郎都是超常拔擢,何况是入阁呢。想想国初那位三十多岁入阁的学士落得什么下场,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应该慢一慢,稳一稳,韬光养晦,厚积薄发。
皇帝被他念得头疼,不过他自打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为数不多的节操也抛到九霄云外了,既然郭阁老想慢一慢、稳一稳,那就慢一慢、稳一稳。
廷推?
不着急,内阁是枢密重地,一定要慎之又慎。
郭恒万没想到皇帝跟他玩起了釜底抽薪,廷推一拖再拖,让他在内阁独自支撑,郭恒又是极度勤勉负责之人,每日忙得头顶倒悬,恨不能将自己剁成三截。
最终他认清了现实,一个人根本做不完四五个人的活儿——爱谁谁吧,来个人就行。
正在国子监参加朔望考的平安,拿到了绩优的评价,已经积满了七分,眼看下个月再考一次,就能升入率性堂了。
赵祭酒在去馔堂的路上碰见他,还请他去签押房吃了一顿小灶,并告诉他一则好消息——他的父亲,入阁了。
第194章 第 194 章 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
赵祭酒位列“小九卿”, 可以参与廷推,因此第一时间将廷推结果告诉了平安。
刘玺以礼部尚书入阁,位居次辅, 周琦、陈琰分别以礼部侍郎、兵部侍郎入阁,位居群辅。
平安以为老爹前面至少还排着十个八个官员,不曾想皇帝如此坚决,力排众议, 硬推老爹入阁了。
而内阁这地方,最讲究论资排辈,以入阁的先后顺序排序排名,如果同时入阁,就按官职大小,如果同品同级, 就按入仕时间排序,陈琰年纪最轻,自然排在末位, 即便如此, 三十二岁的阁老, 也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存在。
平安有点怀疑人生, 为了消化这个消息, 愁得连饭都没吃下几口。
孟司业还打趣他:“别人父亲入阁, 都是额手相庆, 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平安是个坦荡性子, 不说没缘由的虚话, 很实诚地告诉两位师长,他担心他爹这么年轻被简拔入阁,破坏了官场规矩, 成为众矢之的。
两人纷纷表示这孩子与众不同,可问题是,他自己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守规矩的,哪一件又是不招眼的?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吧?
平安闻之一愣:“好像也对。”
两人笑道:“文官以入阁为最高追求,可以施展抱负、一展平生所学,这是很好的事啊。你吃完这顿饭就早点回去,给令尊道贺吧。”
成了阁老的儿子就是不一样,请假都不用自己开口了。
平安回到诚心堂收拾书箱,王纶问他为什么告假,平安只说家里人找来,有事叫他回去,便去门房带着冬青离开了国子监。
待马车拐进胡同时,只听得烟花噼里啪啦地响成了一锅粥,半条巷子充斥着烟尘,一干得到消息的亲朋、同僚、门生,像平安中举那日一样,把胡同堵了个水泄不通。
平安只得在胡同口下车,步行进去,贺喜之声不绝于耳,老爹的表字都没人叫了,而是称呼他的号“守泉”,或以籍贯称呼他“盛安”,这都是官做大了的表现。
不知谁先发现了平安:“呦,小阁老回来了!”
“恭喜小阁老!”
“贺喜小阁老!”
道贺声中夹杂着打趣,平安赶紧朝他们行礼:“不敢不敢,诸位折杀平安了……”
小阁老往往用来戏称首辅的儿子,而且平安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儿。
要不是众人了解平安素日的为人,都要被他这番低调做派唬住了。
于是众人接着逗他:“你虽不是首辅之子,却是首辅的徒孙啊。”
平安竟不知道还能这样算,挂着局促的笑朝众人团团作揖。
陈宅门外张灯结彩,好在是圣上赐宅,前院宽敞的能摆下二十张席面,隔壁沈家的前院都被白氏借给了林月白,也摆了二十桌。
春秋楼的菜肴用大食盒温着,流水般地送进来,平安一看便知,祖父又点外卖了……
陈琰公务缠身而姗姗来迟,他的轿子一出现,水泄不通的宾客立刻让开了一条路,尤七掀开轿帘,一身绯色官袍的陈琰走下来,令宾朋为之一愣。
平日里只道陈部堂是才貌双全的青年俊彦,如今仔细再看,整个人如谪仙一般,身姿俊挺、眉目清朗、目光沉静如潭,袍角扫过台阶,却不沾染纤尘,每一步都极具分寸,尽显沉稳从容。
陈琰朝他们道谢还礼,众人方回过神,胡同里重新喧闹起来。
平安已经站在大门口等他了,当着外人的面还很有礼貌地给老爹作揖道贺。
陈琰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温和:“今天不用坐监吗?”
“赵祭酒给了假。”平安道。
陈琰还未开口,正在招待宾朋的陈老爷闻声出来,笑呵呵地对陈琰道:“我儿回来啦。”
“父亲。”陈琰深深一揖。
陈老爷做官久了,虽然还是起不来床,却也学会了说场面话,什么“都是圣上信任、同僚抬爱,一定要尽职尽责,为朝廷分忧”云云,简直信口拈来。
众人交口称赞,果然是有其子必有其……呸,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一阵秋风卷着树叶穿透胡同,陈老爷招呼众人快快入席。
……
直到夜幕降临,宾客散尽,陈琰靠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妻子告状,谁谁谁极爱灌人喝酒,讨厌极了。
内宅也刚刚摆过一场酒席,院子里乱糟糟的,身边没人伺候,林月白扶他坐稳,起身去外面催问醒酒汤。
房门开着,平安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陈琰醉眼迷蒙,朝平安招了招手。
神秘兮兮地对他说:“为父我刚刚眯了一下,做了个梦。”
“什么梦?”平安好奇地问。
陈琰却不肯说,只是揽住他的肩膀道:“爹要谢谢你。”
平安嫌他一身酒气,挣扎道:“陈阁老,您喝多了,都说醉话了。”
“没喝多,我酒量好得很。”陈琰接着刚刚的话说道:“儿啊,从你偷藏爹的考牌,到鼓励爹为孟婉翻案,这些年你在忙些什么,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平安浑身一僵,目光开始漂移,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跟什么呀……”
陈琰笑道:“你怕你爹成为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对不对?”
平安矢口否认:“绝无此事!”
陈琰喝多了酒,话也跟着多起来:“你放心,你爹虽然相貌英俊,才具出众,表里不一,具备做奸臣的一切条件……”
平安皱眉咋舌,老爹这家伙,对自己的认识还挺准确。
“但天理良知是爹的底线,只要守着这条底线,就做不出祸国殃民的事来。”陈琰道。
“我知道。”平安轻声道。
陈琰吁一口气,又道:“至于会不会成为罪人,只有老天知晓了,大丈夫俯仰无愧于天地,千秋功过交给后人评说吧。”
平安沉默良久,道:“爹,你不会成为千古罪人,还有大师祖、二师祖、小叔公、郑先生,你们都不会,平安长大了,平安会保护你们……”
话音刚落,却见老爹靠在床架子上,睡着了。
林月白进来时,平安已经把老爹放倒在床上,脱去鞋袜,盖好被子。
九环放下醒酒汤,转而去打水。
“我来吧。”平安说着,将干净的帕子浸湿,帮老爹擦脸擦手,又亲自去换一盆热水给老爹泡脚,不肯假手于人,说要尽孝道。
九环不禁感慨:“安哥儿真的长大了。”
话音刚落,陈琰便从昏睡中弹跳起来,洗脚水溅了一地。
平安被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月白在一旁打趣:“儿子懂事伺候你一回,看把你激动的。”
陈琰的酒劲一下子醒了:“能不激动吗,这么烫的水!”
……
陈琰入阁后,平安一改往日的高调,清清静静地读起书来。
他知道老爹打破了常规的晋升节奏,极易受人嫉妒排挤,会经历很长一段不太好过的日子。
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尽量不添麻烦,把心思放在了争分夺秒“逃离国子监”的大计上。
不知多少次晨光初透的时候走进学堂,完成一天的学业,又踏着西斜的日影回家。
时间仿若静止却悄悄流逝,不知不觉,又是一度春秋。
内阁有些不成文的陋习,末位的阁员姿态要低,尤其是对首辅,偶尔的端茶倒水打帘子免不了。
不过陈琰作为郭恒的学生,年纪又轻,这些本就应当应分的,他又素来言行谨慎,对另外两位阁老以后学末进的姿态虚心求教,对下属则轻易不发表看法,不听取任何意见,只在该做决断时果决地做出决断。
如此一来,三位阁老觉得他恭谨持重,下面的人却摸不清他的脾气秉性,即便他如此年轻,也不敢轻易冒犯。
向上守分寸,向下树威严,加之郭恒的有意栽培,陈琰在看似伏低做小的处境中迅速成长起来。
平安经过不懈的努力,如愿以偿的积满了学分,只需在中秋之前参加一次毕业考试,就能离开国子监了!
监生从入学到毕业,往往需要三到五年的学习时间,而平安从前年入学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年半,如果刨去他请长假的时间,真正坐监其实只有一年半。
能在每次考试中拿到优等的成绩,没有一次失误,打破了国子监施行积分制以来肄业出学的最短记录,让众监生瞠目结舌——这家伙到底在急什么?
平安急什么?当然是自由啊!
他通过了毕业考试,兴冲冲地拿着自己的所有材料,去敬一亭办理离监手续。
赵祭酒和两位司业都很欣慰,纷纷称赞他刻苦好学,还在他的考评文书上写了“明敏”二字——这是相当高度的评价。
赵祭酒道:“平安啊,有志不在年高,你虽刚刚成童,聪明颖悟却远超常人,实乃国子监诸生之表率。昔日文襄公十八岁入仕,终成一代名臣,今观尔之才具,不在其之下啊。”
平安嘴上说着谬赞,心里在想,文襄公入仕跟他有啥关系,他还小,还有一年半才参加会试呢,辛苦读书这么久,趁着中秋节给自己放个小长假不过分吧。
到时候,博兼堂的小伙伴们都会放假,可以呼朋引伴放肆玩,清儿也快回京了,他正打算糊一个生肖虎头灯笼送给她呢!
想到此处,平安道嘴角都压不住了,腿脚不受控制地往外出溜。
赵祭酒见他越溜越远,忙对他说:“别着急走,还有一份文书没签呢。”
平安回过神来,只见赵祭酒又签了一道文书给他,平安接过来一看——监生陈平安历事勘合。
平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继续往下看:
第一页记录着他的籍贯、年齿、相貌、入监时间、坐堂修业情况、某年某科累计积分几何;
第二页是历事衙门、历事期限、考语内容、综合等第;
第三页是国子监复核意见,监内评语,准否出堂铨选;
第四页则是候补说明、吏部拟受官职等。
除了第一页,其他填写处都是空白。
“这是怎么东西?”平安一脸错愕。
果然是“优等生”,两耳不闻窗外事,孟司业十分耐心地对他解释道:“经过朝廷决议,国子监在积分制的基础上,增加历事制,你须拿着这道文书,去吏部等候分派,然后去某一衙门听差历事,为期六个月,凭这份考评表方能毕业。”
“什么时候的事?”平安问。
“上个月。”孟司业道。
“……”
“如果我不去,会有什么后果?”平安试探着问。
“嗐,正要告诉你历事考评的重要性,评为上等可以毕业候缺;中等则需要延长历事时间;若是不去,自然被评为末等,取消学分,重新回来坐监。”孟司业道。
平安仿佛一颗被雷劈了的茄子,外焦里嫩地愣在原地。
赵祭酒和蔼地笑道:“横竖只有六个月时间,要好好表现,继续给国子监争光哦。”
第195章 第 195 章 听说你要找我理论?
所谓历事, 就是实习,考试合格的监生要听从吏部的分配,去任意一个部门参与实务, 积累从政经验,才能有资格从国子监毕业,可以选择继续考科举,也可以参加铨选, 直接成为一名正式官员。
平安不觉得这个制度本身有什么问题,可问题在于,偏偏颁布在他“逃离国子监”计划完美落地的一个月之前。
只差一点点就跑了,这不是明摆着在针对他吗?
平安憋着一股气回到家,跟谁也不想说话。
林月白关心地问他出了什么事,平安只说被人做局了, 要找老爹算账!
谁知陈琰今日当值,宿在内阁值庐,以备夜间应召。平安一口气憋着没地儿出, 便去缠磨娘亲:“能不能管管您男人, 全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 都用在您儿子身上了。”
“你确定是你爹的主意?”林月白反问。
平安咬牙道:“必然是他!”
林月白颇觉好笑:“你是不是想多了, 你爹岂是以权谋私的人, 不惜改变制度就为了栓着你, 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
平安道:“可这对于朝廷来说, 也是一件有利的事啊。”
林月白反问:“那还有什么好说呢?若真像你说的那样, 你爹为了栽培你一个, 煞费苦心,调动京中所有衙门,让全体监生陪跑。儿啊, 你觉得你爹一个普通阁员,能决定这么大的事?”
“……”
平安脑子里的加载圈转啊转:“好像不太能。”
林月白但笑不语。
平安甩甩头,他觉得不能再跟娘亲聊下去了,免得被人卖了还倒帮人数钱,他可不做这种事,他要跟当事人好好理论清楚。
……
次日,平安和几个同期出堂的监生约好,一起去吏部报道听差。
负责这件事官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又称“小天官”,典型的位卑权重,京内外四品以下官员的升降任免,几乎都要经过此人之手。
因此文选司门口每日都排满了来办事的中下层官员。
平安他们本来起了个大早,谁知一些官员看他们区区几个监生,以为很好欺负,便声称要按轻重缓急排队,将他们一路挤到了末尾。
眼下秋高气爽,排队是在回廊下,还有凳子坐,他们倒没什么好急的,索性围成一圈聊八卦。
这时一名文选司主事认出了平安,笑问:“这么早就来了?”
平安抱怨道:“早来都被人挤到后面了,再晚一点,排到中午也见不到顾铨曹。”
铨曹是文选司郎中的敬称。
那主事瞥一眼前面排成长龙的办事官员,对平安道:“你们跟我进来吧。”
平安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其余几个监生纷纷感到受宠若惊。
前排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官员不服气地怪他们插队,嚷着“先来后到”,平安哼一声:“这会儿又说先来后到了,稀里糊涂的,难怪一把岁数了还是个六品官儿。”
把那老头气得胡须乱颤。
顾铨曹安能不关照老上司的徒孙,何况这老上司如今位居首辅了,因此见到平安便热络地说道:“你倒是早递个话,也不必在外面虚耗光阴。”
平安笑道:“反正也玩不成了,在哪儿不是呆着。”
顾铨曹笑道:“你这孩子心里有怨气啊。”
言罢,就依次接过他们的文书,签名用印。
那名主事将历事文书分发到除平安以外的监生手中,告诉他们都被分配到了秋后即将开始忙碌的刑部。
平安心想,刑部的工作餐最好吃,也算唯一可堪欣慰之处了。
顾铨曹还告诉他们,此事是由郭部堂亲自关注的,让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为了自己的前程也要好好表现。
平安闻言一愣,原来是二师祖啊!
“平安,你不去刑部。”顾铨曹又道:“你去文渊阁。”
平安更惊讶了:“内阁?”
内阁是枢密重地,连进士们都没有资格在此观政,更不要说区区一个监生。
顾铨曹笑道:“让你去内阁历事,也是郭阁老特意交代的。”
……
大雍的内阁由中间的殿阁、西侧的制敕房、东侧的诰敕房三个部分组成。
殿阁的长官是内阁大学士,制敕房和诰敕房则是殿阁的秘书性辅助机构,平安被分派到制敕房,辅助中书舍人完成文书工作。
平安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副桌椅,并领到一套笔墨纸砚,布置好他的“工位”,平安将衣冠整理妥当,便要去找二师祖好好理论理论——老爹嘴里常年没有几句实话,二师祖至少不撒谎。
平安熟门熟路地来到文渊阁当中一间轩敞的大值房,中堂设孔圣及孔门四配像,从前吕畴在时,为表示无偏无私、和衷共济,大家多是在一间值房里办公,如今却空无一人。
小吏对他解释,郭阁老更倾向于各司其职、责任明确,严禁扯皮和推卸,如今阁老们大部分时间在各自的值房中办公了。
小吏说着,指向两侧隔出的四间值房,最东头一间就是首辅的办公场所,平安正打算过去,迎面碰上来内阁找老爹办事的兵部官员。
那官员笑呵呵地说:“哟,平安也‘入阁’了,这回是名副其实的小阁老了。”
平安笑道:“您别拿我说笑了,被阁老们听见,搞不好要寻趁我的。”
话音刚落,陈琰闻声出来,对平安道:“来了?”
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平安还没开口呢,便听那官员对老爹说:“平安历事之后,选到我们兵部来,日后做个掌兵的文官,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这时周阁老也从值房中出来,正要进宫。他如今分管刑部,听到有人在跟陈琰要人,便插了一嘴:“平安早被我们刑部预定了的。”
虽然是明显的客套话,但平安越听越绝望:什么意思啊,不是只有六个月吗?
陈琰却丝毫不觉得这是客套,反在心里暗生得意——平安果然乖巧懂事,各衙门抢着要。
同僚们见平安脸上的表情精彩,打趣得更加起劲,昔日文襄公十八岁入仕,平安大抵要打破他的年龄记录了。
陈琰自谦道:“文襄公乃科举正途出身,平安不过是个历事监生,怎能与之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