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阁老却说:“守亭忒严厉了些,平安十三岁中举,已打败九成九的士子了,中进士不过是时间问题,小孩子要多鼓励啊。”
“笞怒废于家,则竖子之过立见,小孩子是最不能纵容的。”陈琰装了波大的,一扫劳心案牍的烦躁,心情很好地对平安说:“去见你二师祖吧。”
平安朝二人行了个礼,便去了郭恒的值房,等小吏通禀之后,才跟着进了屋。
文渊阁本是藏书、编书之用,二楼全是典籍,一楼的值房低矮狭小,陈设简陋,仅备有桌椅、文房用具及档案架,不知是朝廷经费有限,还是阁臣刻意表达“谦抑”的姿态,总之这里的办公条件比六部差远了。
平安本是气汹汹来理论的,进门时却听见二师祖在训斥一名户部官员,声色俱厉。
“这就是户部苦思三日的良策?开春时冀州春涝,户部拨粮十万石尚不足用,姚大人,同样是十几个州县受灾,你觉得豫州人的肚子,比冀州人小一半?”
那官员赶紧解释,今年的花项实在太多了,加固北防的军费、西南的改土归流、工部要修城墙、开春时还遇到了数十年不遇的春涝,受灾的州县减免了秋税,不但是一大笔开销,还减少了进项云云。
郭恒脸色铁青,声音低沉:“那就再回去算,有哪些是可以酌情挪用的,从灾民嘴里抠粮食,亏你们想得出来。”
那官员犹豫半晌,方小声道:“户部银库外还放着一尊纯银打制的佛像……”
郭恒闻言,沉默片刻,这尊佛像是从九穗庄外的佛寺中运到户部的,安德侯虞惇所藏。
要说这个混蛋死了都不省心,留下这么件棘手的事。
这尊佛像被运至工部宝源局,宝源局提举却上书向皇帝汇报,这尊佛像在打造时融入了太*祖皇帝的形象,官吏工匠无人敢碰。
建国初年,许多地方官绅为了表达归附之心,便设计出这种佛像逢迎太*祖皇帝,这在民间并不罕见。可如此一来,没人敢再提破坏佛像的事,就连皇帝本人都不敢,只能完好无损地运回户部,尴尬地摆在户部库房之外。
皇帝每每想起来,都像吞了苍蝇般的恶心。
郭恒冷着脸,在条陈上批了个“不准”,只对那官员说:“拿回去重拟。”
那官员便知道郭阁老心中有数,也不敢再多提,深施一礼退出了值房。
屋内低压的气氛把平安吓得小心脏砰砰直跳,甚至一度想贴着墙边溜出去。
可惜已经晚了,二师祖将目光从满桌奏折中抬起,聚焦在他身上,也说了一句:“来了?”
“嗯……来了。”平安有点结巴。
郭恒情绪烦闷,见到平安也未能缓和一点,沉声问他:“刚刚听通禀的人说,你要找我理论?”
“呃……”平安目光到处漂移。
郭恒一眼便看穿他的想法:“对监生历事有看法?”
平安后背发冷,觉得自己脑袋上顶着个大写的“危”。
郭恒手上不停,一边拟票,一边道:“有话就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平安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确实有看法!”
郭恒一抬眼。
平安不假思索道:“监生到各衙历事,誊写文书、管理档案,可以积累实务经验,还能通过历事期间的表现,评估监生的能力,作为授官依据,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策啊!”
郭恒端详他片刻,突然笑了一下:“说完了?”
平安赶紧啄米似的点点头,表达自己对这番话的认可程度。
郭恒阴郁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俗话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孩子养大了不但能干活还能解闷,他们也算熬出来了。
平安见二师祖面色稍霁,觉得自己安全多了,他笑着凑上前,开始给二师祖画饼:“这间值房也太简陋了,等我以后当了户部尚书,拨银子给您好好修修。”
郭恒都懒得说他,等他当了户部尚书,给自己把坟头好好修修还差不多。
郭恒看平安,虽怎么看都很顺眼,但还是要严格要求的,到下午议事时,便对另外两位阁员说:“这孩子精力过剩,你们尽管役使,不用太惜着他,留着力气容易拆内阁。”
平安:???
从这天开始,茶有人倒了,帘子有人打了,跑腿进宫的苦活儿也有人干了,闲下来还能递劄子抄文书,关键时刻还能出主意。
平安见二师祖连日烦闷,便趁着四下无人,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说:“二师祖,我知道您在烦什么,眼睁睁看着那么多银子不能动,确实挺恶心的。”
郭恒叹道:“是啊,就连陛下也为此烦闷,不敢提出融毁那尊佛像。”
平安眼里透出机智的光:“有一个人可以。”
“谁?”
“太*祖皇帝本人。”
第196章 第 196 章 我还是跟您天下第一好……
三日后, 雷雨交加,狂风大作。
老话说“雷打秋,冬半收”, 今年注定不是个太平安年,年初冀州发生春涝,十几个州县被淹,入夏开始, 豫州数月大旱,一日悬空,赤地千里。朝廷免除受灾地方的今明两年的赋税,至少还要花费三百万两,才能让两省百姓安然度过灾年。
大雨浇灭了秋老虎的肆虐,傍晚时雨停了, 空气中夹着微湿的凉爽,令人心旷神怡。下人们敞开窗户透气,全家围坐在一起吃饭。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将大地照得通亮, 转瞬间又重归黑暗, 闷雷滚过, 隆隆作响。
眼看又要下雨, 九环和陌露忙去关窗, 这时只听窗外“轰”地一声巨响, 如在耳边炸开, 震得门窗咣咣直响, 脚下的地都颤了两颤,两个练家子丫鬟都吓了一跳,陈老爷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陈琰蹙眉起身, 开门看去,院里的小厮禀报说是西边传来的声音,尤七已经出去打听了。
陈琰回到桌前坐下,让家里人安心吃饭。
平安回过神,还真就气定神闲地吃起饭来。
饭后陈琰将他叫到书房去问:“你没什么事瞒着爹娘吧?”
平安一愣,坚定地摇头。
“刚刚那么大的响声,你一点也不好奇吗?”陈琰很奇怪,换做平时,平安一定是第一个冲出去看热闹的。
平安道:“好奇什么,不就是打个雷吗?”
“……”
“二师祖教我遇事要稳重,爹,您堂堂一个阁老,怎么还不如我呢,要反思呦。”
“……”
陈琰正要刨根问底,尤七从外面回来:“大爷,内阁来人叫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陈琰道。
平安很有眼力见儿地帮老爹换上一身官服。
陈琰总觉得这孩子今天有点奇怪,特意叮嘱道:“雷雨天,在家里好好陪着娘,不要往外跑。”
平安满口应着,揣着手送他出门。
……
次日户部与顺天府共同上奏,昨日南熏坊发生的异响,是由于雷电击中了户部库房外的佛像。
群臣震惊,莫非是四海不靖,万民哀怨,引得上天发怒,降下示警?
早朝之上,特意传来一位目击证人——掌管库房的官员完整描述了昨日的经过。
那官员不过九品官,从未面见过陛下,拘谨地进殿行礼。
皇帝对他说:“听闻你全程目击了雷击佛像的经过,今日当着群臣的面,仔细说说。”
官员道一声“遵旨”,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昨夜狂风大作,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臣等眼看要下雨,躲到了檐下去。突然!一道雷电闪过,照得天光大亮,正落在佛像头顶。巨响之后,地动山摇,所有人都站不稳摔在地上,再抬头时,只见一片五色祥云笼罩着那尊佛像。大伙纷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不敢抬眼。
“直到风声渐小,云雾渐渐退散,才敢去院子里查看,只见佛像的后脑被雷电击穿,脖颈处严重变形,背部被击出一个大坑,冒着白烟,露出银光闪闪的内里。
“原来那尊佛像只是表面鎏铜,内里全是纯银,坑底还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黑球,上面刻有两行奇怪的文字。”
“什么字?”皇帝急切地问。
官员摇头道:“回陛下,整个户部的官员都去看了,没人认识。”
郭恒出班道:“启禀陛下,内阁及三法司都派了人过去,具都无法辨认,钦天监的官员仔细看过,得出的结论是——陨石。”
“陨石?”
群臣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直至鸿胪寺的官员提醒众人肃静,才重新安静下来。
郭恒又道:“既然是从天而降,想必是天书了,臣等凡人大抵是无法辨识的,陛下何不下旨,将其拓印下来,请方外之士相助呢?”
皇帝颔首道:“郭卿家所言有理,拟旨吧。”
其实陨石上的文字并非天书,只是梵文而已,次日便有了答复,两行共十六个字:“岁歉民饥,必命赈贷,勿为奸邪所囿。”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句话的意思是:遇到不好的年份,百姓挨饿,朝廷一定要发放救济粮款,赈济灾民,不要被奸邪之人的奸计所阻挠。
众所周知,太*祖皇帝对佛经、梵语无不通晓。
而‘岁歉民饥,必命赈贷’,出自《祖训录》,是太*祖皇帝亲自主持编撰的对后世子孙的训诫,是大雍每一个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烂熟于心的必背书目,论地位,堪比后世的宪法。
钦天监监正出班陈奏:“启奏陛下,由此看来,此象并非示警,而是圣谕,是太*祖皇帝显灵了!”
殿内百官不禁心神一震,有人低声啜泣,有人伏地恸哭,不知几分真心,反正都得表现出丹心碧血的忠烈之态。
皇帝缓缓起身,面向北方,声音哽咽道:“诸位,太*祖皇帝悲悯为怀,不忍看子民受苦,竟以雷霆示警,示意吾等勿为奸邪所阻,以天下苍生为念。”
言罢,令内阁立刻拟旨设坛作法,遣僧众在户部诵《严华经》,感谢太*祖皇帝庇护子孙万民,再将佛像运往工部宝源局,熔炼成银锭,充入国库,以解灾区燃眉之急,并遣太子代替他祭告太庙,令列祖列宗安心。
百官伏地叩首,山呼陛下圣明。
数日之后,宝源局奏报,佛像共融炼八百四十万两白银,相当于国库一年多的收入。
事后,陈琰将平安拎到书房去,关起门来小声问:“佛像被毁,是不是你的主意?”
平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真不是,我只是提示二师祖可以在天象上做文章,谁知陛下听了这个提议,便说趁着打雷天,塞一把火药,直接把佛像给炸了。不过这样也好,一不做二不休,凭谁也说不出什么了。”
陈琰狐疑地问:“你真没参与?”
平安接着摇头。
“那七彩祥云是怎么回事?许多人亲眼所见的。”陈琰又问。
平安笑得很鸡贼,小声道:“我请了王实甫帮忙,往火药里放了点东西,他炸炉子炸多了很有经验,什么朱砂啊、铜粉啊、硫磺啊,产生不同的焰色反应,就会看到五颜六色的烟雾。”
“还说你没参与……”陈琰听得后脊阵阵生寒,这孩子居然瞒着他做了这么大的事。
“陛下交代严加保密的事,我实在不敢乱说嘛。”平安心虚地笑着:“爹,这次是事出有因,我还是跟您天下第一好的,昂。”
陈琰瞥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须臾想起这根本不是重点,便又叮嘱他:“这件事自此与你无关,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连太子也不要提。”
平安点点头:“明白,我嘴很严的。”
……
平安这一年一直跟清儿保持通信,了解豫州的灾情,近来问她返程时间,原本计划在中秋之前回京和父母团聚的,谁知豫州春河县发生了瘟疫,她向太医院告假,带着十几个省里的医士去支援疫区了。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平安并不惊讶,忙找裁缝日夜赶工,做出一百个纱布口罩,通过官驿捎往豫州,并写信告诉清儿务必要保护好自己。
即便如此,平安依然觉得心神不宁,因为清儿在信中说,她此时正在崇山书院,书院的山长薛萼,在书院空地处搭起窝棚,并腾空了大部分校舍,收容患有疫病的百姓。
崇山书院,平安印象很深,《奸臣录》中记载,陈平瑞夙慧颖悟,十三岁考入春河县崇山书院求学,十五岁家遭变故,才从书院紧急赶回盛安。
在《奸臣录》中,陈平瑞师从山长薛萼,薛萼虽然绝意仕途,却是一位学富五车、心系天下的宏儒,即便没有《奸臣录》,平安也是听说过他的大名、拜读过他的文章的。
平安由此推断,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陈平瑞和沈清儿也是产生过交集的。
其实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想到这一层,平安就会没来由的惴惴不安,偏偏又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反复翻看清儿的来信和关于豫州灾情的邸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信息。
这天平安趁着去乾清宫送奏疏回来,拐了个弯,带着清儿的信件去了太医院,想跟沈太医交换点信息。
沈太医觉得这小子奇奇怪怪的,拉开带锁的抽屉,拿出清儿最近的一封家书,只在一瞬间,平安看见家书下面另压着一封书信,信封处写着“陈平安仁兄足下亲启”。
“我的信?”平安眼疾手快,把信抢到了手里。
“放下放下。”沈太医不悦道:“清儿特意叮嘱的,三个月后再给你看。”
“信里写了什么?”平安问。
“不知道,我们从不私拆清儿的信。”沈太医道。
平安反问:“她这样神神秘秘的,您都不觉得蹊跷吗?”
“蹊跷啊。”沈太医很有原则地说:“那也不能看。”
“这是写给我的,我可以看。”平安道。
沈太医气结:“你是听不懂话吗,她让你三个月以后再看……”
“假设现在已经是三个月后了!”平安拿着书信就跑。
沈太医紧追了几步,因在当值,不敢出太医院的大门,看着那臭小子的背影,心里盘算着回去要如何跟陈阁老告状。
平安回到内阁,在制敕房内找了一柄裁纸刀拆开了清儿的信件,抽出信笺,熟悉的蝇头小楷呈现在眼前,题头:平安吾兄,见字如晤。
视线顺着文字下移,每看一个字,心都揪得更紧,看到最后,浑然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听见颈间的动脉突突跳着,心跳将肋骨撞得生疼。他不敢翻得太快,又急于翻到最后,恨不能长出三双眼来,急得两手冒汗,洇湿了纸张,攥出了褶皱。
制敕房内嘈杂忙碌,平安的世界静谧无声。
竟然是这样的吗?是这样吗!
“平安,平安?”
负责带教他的中书舍人在他耳边唤了两声,平安愣愣抬头。
“你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很不舒服。”平安小心收起信件,对他说:“我要告假!”
……
“你说什么?”值房中,陈琰惊讶地看着儿子:“你要去疫区?”
第197章 第 197 章 平平安安地回来。……
“朝廷已经派遣钦差前往赈灾, 你又不是大夫,去疫区作甚?”陈琰道。
平安道:“我刚刚去太医院看了清儿妹妹的家书,还有地方上报的文书, 对青河县的疫病有了一些了解,我确定自己能帮上忙!”
“你再了解,还能比过太医院的医官?”陈琰反问。
“能,爹, 我有信心!”平安道。
“……”
拗不过儿子的陈琰,索性将平安抓回家去交给妻子,并告状道:“你儿子要闯疫区。”
林月白的反应如出一辙:“平安,你要是个学医的,娘也不拦着,可你又不是大夫, 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啊。听说有几个县已经封锁城门、闭户绝染了,万一有个什么……你想过祖父祖母和爹娘吗?”
平安低下头,面带愧色, 措辞良久, 才接着道:“娘, 我虽没办法治病, 但有办法预防和遏制疫病扩散, 因为春河县的瘟疫, 其实根本不是瘟疫, 是一种小虫在作祟, 只要不碰生水, 就绝对不会感染,如果能消灭这些小虫,就能彻底控制疫情。”
夫妻俩对视一眼, 完全不明白平安在说什么,小虫引发了瘟疫?又说不是瘟疫?所以到底是不是瘟疫
“不是瘟疫,是一种很小的虫子,透过接触疫水的皮肤钻进脏腑引发感染。”
平安又道:“娘,清儿是我的好朋友,是我让阿吉在院墙上打洞把她偷出来的,她现在处境危险,还有那么多受灾百姓,我明明有办法帮他们,却要袖手旁观,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爹,让我去吧,有那么多锦衣卫跟着,我保证,一定保护好自己,平平安安地回来。”
林月白叹一口气,又道:“可是疫区的官道城门都已经封锁,禁绝一切往来,你要怎么进去呢?”
“朝廷不是派御史和医官往豫州去了吗?我是历事监生,可以跟随御史充作文书,只要去都察院补一份牌票就可以了。”平安道。
平安把一切情况都考虑到了,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磨了好半晌,夫妻俩才勉强点头同意。
陈琰又带他去了四进院的小祠堂上香,对着两排排位,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平安,诸事顺利,平平安安。
……
唯一高兴的莫过于跟着平安的十几个锦衣卫。
宴月楼与黑虎会之间的勾当被揭穿时,皇帝派来保护平安的锦衣卫仍在陈家住着,这两年基本过着混吃等死百无聊赖的日子。
平安的生活忙碌又简单,从前是家里国子监两点一线,后来是家里内阁两点一线,他们每日只需派出两个人,作寻常小厮打扮,接送平安出门回家即可,陈家伙食好,年节还另有红包,即便日日练功不敢松懈,依然不可避免地长胖了一圈。
再说练功,陈家的前院再宽敞,也不是北镇抚司的演武场,根本施展不开,再不出门放放风,八块腹肌都要融为一体了……
……
平安迅速地收拾行装,红将军已经被上好了马鞍,先去都察院和北镇抚司开具牌票,然后出城沿官道一路南下。
今天是八月十六,节庆的气氛还未过去,街道上人马车轿川流不息,平安带着尤七、冬青和一小队锦衣卫,走小路避开人群,策马疾驰,一路狂风聒耳,鼓起宽袖猎猎作响。
到豫州,驿路比水路要快十天,他们持有都察院的牌票,沿途可以下榻官驿、换乘驿马。但秋日夜长,夜间赶路十分危险,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保成府官驿休息。
平安打赏了牵马的杂役,请他们务必用最好的草料,照顾好他们的马。
进了客房,冬青生炉子烧热水,打开平安随身的行李,拿出牙刷和牙膏子准备洗漱。
“安哥儿,看!”冬青惊呼。
平安只见几件随身衣物下压着一沓汇票,还塞了一张条子,上面写着“穷家富路”四个字。
平安数了数,真是不小的数目,心里五味杂陈:“一定是我娘给的,我爹没这么多钱。”
“大爷大奶奶对您可真好。”冬青道。
“是啊。”平安看向窗外,万家灯火次第点亮,银盆似的月亮将银辉洒向大地,把院子里照得白茫茫亮堂堂的。
他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最好的亲人,最好的朋友,他要保护好每一个人。
平安又摸出了清儿的书信。
清儿在信中说,她的脑海深处有些不属于今生的记忆。
那个记忆里,她也是一个痴迷医道的女孩儿,跟着做太医的父亲去青河县施药防疫。
崇山书院的山长扶危济困,腾出校舍和庭院广场作为“疫坊”,收容了全县八*九成的病患,沈太医便带着下属驻扎于此,救治他们。
在崇山书院,沈清儿结识了薛山长的关门弟子陈平瑞,听说他是陈阁老的独子,十岁考入盛安县官学,十三岁到崇山书院拜师求学,但没有丝毫高官子弟的做派,他心地善良、衣着朴素、做事麻利,协助他们救助了很多病患,连抬尸体的活儿都毫不避讳。
到了晚上,病患都睡了,陈平瑞不想打扰斋舍中的同窗,便坐在院中一盏升降灯台下读书。
有一天沈清儿问他,这样日夜不辍地读书,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经史文章,不会觉得枯燥吗?
陈平瑞笑着说:“很枯燥。”
“那为什么要反复读,不看一些新书?”清儿问。
陈平瑞道:“因为我要科举、做官,做一个家父那样的好官。”
沈清儿又问:“陈阁老这么年轻就做到首辅,一定很厉害吧?”
陈平瑞十分骄傲地告诉她,他的父亲是如何如何的勤政爱民、克己奉公。
沈清儿听他绘声绘色地聊了许久,对陈阁老简直充满了崇拜。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次日傍晚,噩耗冲破封锁的城门和街道,传入崇山书院,薛山长沉着脸告诉平瑞,他的父母被罗织了很多罪名,斩首于西市。
巨大的噩耗之下,少年面如金纸,竟眼前一黑,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血渍将前襟染红了一片,薛萼扶着他,忙请沈清儿来为他诊治。
清儿说是气火上逆,施针为他降气止血,忙到深夜,总算救回一命,守在他身旁直至天亮。
陈平瑞苏醒之后,便拒绝了薛萼送他逃亡的提议,毅然返回盛安县,守在祖父母身边。
此后清儿便再没听到过陈平瑞的消息。再后来,她也顾不得什么陈平瑞了,她因为阻止疫区的百姓在河边洗衣服,被突发癫狂的病患撞进河里。
明明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各县的医官即将撤离回京,清儿却在这时不幸染病,而且病得很急,腹痛便血、全身水肿、高热不退,一个多月时间,便带着莫大的痛苦和遗恨离开了人世。
神奇的是,再次睁眼,她竟然回到了六岁,因为被人被迫缠足而哭晕过去,又在爹娘温暖的怀抱里醒来。
娘亲擦一把眼泪告诉她:“咱们去京城!”
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这一次,她不打算再去什么疫区,她想做的事太多太多,她要传承家学,编撰医书,像娘亲那样开馆行医,她还想长命百岁,承欢膝下,为爹娘养老送终。
她来到京城认识了平安,考进了太医学,还从偶然的聊天中得知,平安有个曾用名叫陈平瑞,原来他并没有留在老家考学读书,而是跟随父亲一起来到了京城。
她看着年少的平安像个小陀螺一样忙忙碌碌,心里猜想,平安一定也有自己的秘密,他也在用尽浑身解数,试图改变前世的一切。
平安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他们用手术和大蒜素治好了皇帝的旧疾,平安保护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也因此崭露头角,名利双收。可以想见,以后的日子都是阳光铺就的坦途,她可以凭借自己挣来的功劳,去做她想做的一切。
她是来豫州宣讲医书的,本可以在封城之前离开,可是面对病痛苦难的灾民,她依然做不到冷眼旁观。
他们患上的是民间常说的大肚子病,是一种在洪水、干旱、地震等天灾之后极易出现的疫病。
患病者无论男女老幼,浑身骨瘦如磷,面黄肌瘦,却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肚子上爬满青筋,而且此病无法根治,除了少量症状轻、运气好、可以治愈的,以及小部分高热不退、数日即死的,大多会被病痛折磨两三年,最终羸瘦而死。因此大肚子病流行之处,过不了几年,就会出现整村绝户。
清儿再次来到青河县,来到崇山书院,做出了与前世相同的选择。
不过这一次,她有了防备之心,也有侍卫随行保护,未必会造成前世的悲剧,为了防止万一,她趁封城之前发出了最后一封书信。
书信是寄给父亲的,并交代他三个月后转交给陈平安,倘若自己活着回到京城,这封书信会被销毁;倘若自己死了,这封信则是对平安道明原委,并请他看在两世交情的份上代她奉养双亲的绝笔。
父亲为人守信,绝对不会私拆她的信件,这一点清儿十分放心。
因此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冷不防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内心的激动和崩溃可想而知。
一个独生子,一个独生女,同时出现在最危险的疫区,家里的双亲怎么办?
“凉拌!”
平安不知在生谁的气,反正气呼呼地坐在石凳上:“你们这些人就会跟我托老,我以后开一家养老院算了。”
清儿一头雾水:“谁们?”
“……”
平安说得是小郑先生和小师兄,他的这些猛人朋友,每每要做一往无前的勇士,就会让自己照顾好他们的父母……
“我不管,你自己好好地回去,谁的父母谁来养,我只养自己的。”平安道。
“……”
“那也犯不上直接跑过来吧,多危险啊。”沈清儿话音刚落,便有人叫她过去。
沈清儿匆匆应一声,又一脸惭愧地对平安说:“我太忙了,你先自己消消气啊,吃午饭了吗?”
“……”
“我不会饿着自己的。”平安从冬青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喏,给你送显微镜来了。”
第198章 第 198 章 真神奇啊,清儿带电。……
乾清宫中, 皇帝为豫州的灾后疫情焦虑的连续几日坐卧不宁,连千秋节的庆典都取消了。人上了年纪,反倒开始相信那些异象示警之言, 大半夜的睡不着,索性领着太子去奉先殿祭祀先人,跣足单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向列祖列宗祷告。
圣躬如此,属下臣工哪个敢装没事人,次日罢朝祷告的消息传遍京中各衙,内阁阁臣、六部九卿、言官御史、诸司行人、东宫辅臣、外三监的主官、内十二监的太监……林林总总数百人,聚集到奉先殿外陪着一起下跪。
殿中的皇帝听闻此事,刻意晾了他们两刻钟, 才发话让他们起来,勤勉任事、各司其职,并让太子监国七日, 他要在此处为大雍子民禳灾祈福。
此时已过仲秋, 太子恭请圣躬以龙体为重, 请他换上夹薄棉的常服, 穿上靴子, 才去了奉天殿处理朝政。
内阁值房中, 周阁老打开通政司送来的奏疏, 扉页的字让他皱眉:“这是谁的奏报, 字迹也忒潦草了, 若是被陛下看到,非以‘轻慢’为由重罚不可。”
再仔细看看,陈平安啊, 那没事了,别被郭阁老看到就好。
七日后,皇帝走出奉先殿,从太子手中看到了平安利用官驿递上来的加急奏报,这才知道这孩子去了疫区。
奏报中详细汇报了豫州各州县的疫情情况、爆发时间以及具体村落、病症描述、患病及死亡人数、疫区现状、医疗情况、应对措施等。
还特意强调,豫州的疫情不能按照以往的管控措施,无论是封村闭户、禁止聚集、还是集中病患,都是没有用的,要绝对禁止饮用生水、不接触疫区水源、集中妥善处理粪便,并组织民夫消灭钉螺。
“钉螺?”皇帝皱眉,钉螺与瘟疫有何关联?
他继续往下看,平安在奏疏中详细描述了当地百姓“大肚子病”的成因,古医书记载,这种病又叫“水毒”、“蛊胀”等,是虫毒侵入脏腑引发臌胀,也有可能侵害肠子、肺脏、肾脏甚至头脑和眼睛。
医官们利用显微镜,在患者的粪便中发现了一些极小的活虫卵,因此判定这种病并非“无形之毒”所致,而是一种确实存在的蛊虫。
这种虫卵在水中可以孵化成长满纤毛的幼虫,但这种幼虫既不能在水中存活,又不能感染人和动物,那么这种病是如何传播的呢?
他们由此推断,在幼虫进入人体之前,还有一种中间宿主,可以将幼虫养大,再侵入人体。
他们开始收集疫区水源中的鱼虾、青蛙、蝾螈、蜗牛和螺类,将他们放在带有毛蚴的水中观察,最终发现,毛蚴只能进入螺类的软体中寄生,而且只有一种螺可以将毛蚴养大并排出带有尾巴的幼虫,这种尾蚴可以刺破肌表,侵入体内。
因为眼下治疫的重中之重,不止是要救治病患,还要从源头禁绝——处理粪便,消灭钉螺。
奏疏最后,临表叩首,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疫灾之下,驿路受阻,家书难至,伏祈天恩垂悯,代传片语于椿萱,以慰倚闾之望。
皇帝看着这份有条不紊的禀报,不由心生感动,虽然字迹稍显匆忙,但终于在一团乱麻似的灾情奏报之中,帮他理清了一些头绪。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皇帝问太子:“你从他这笔字中,看出了什么?”
太子先嘶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欲言又止。
平安这篇文章,真是要内容有内容,要字体有内容……
“这叫忧民之心。”皇帝一扫数日的阴郁,对太子道:“吾儿有幸,我大雍出了兴邦之臣,得之可旺三世,你记得朕这句话。”
“臣记住了。”太子笑道:“臣早跟平安说好了,他得帮臣带到曾孙。”
皇帝不知该骂还是该笑,只是翻他一个白眼,便迅速召集内阁六部官员,入乾清宫议事,就平安的奏报,拟定新的赈灾方案。
人未到齐时,还特意让太监将平安的奏疏拿给陈琰去看:“陈卿家,平安托朕给你伉俪二人报个平安。”
陈琰谢恩不迭,看着平安那笔字,却不由皱眉,余光瞥向身旁的郭恒,默默地往远处挪了半步——他怕老师看了吐血。
……
平安确实很忙,他只知道这种病是血吸虫所致,祸害国人两千年,还知道伟人爷爷号召全民消灭钉螺,历经多年才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想着中医西医都是医,索性将显微镜扔给清儿,叮嘱他们和病患只能喝烧开的井水,如果必须接触病患或生水,必须带羊肠手套,然后就跑出去巡察灾情去了。
跟着钦差队伍巡察一圈后,平安开始为春河县争取物资。
石灰、艾叶、雄黄、各类防瘟药材,虽然证实“大肚子病”不是瘟疫,但也要防止真正的瘟疫发生。
太医院此前从滇州定制了一批皮胶手套,阿蛮亲自督办此事,第一批终于到了,平安争取到二十副,只能保证医疗人员人手一副,反复消毒作用。
再次回到崇山书院时,清儿已经带着众医官将致病的“蛊虫”研究的差不多了。
清儿拿来一些干粮给平安充饥,平安一边吃,一边与她交换信息,还能腾出手写一份奏疏,通过北镇抚司的特别途径加急送往京城。
“会不会太潦草了?”清儿问。
“不妨事,陛下不是拘小节的人。”平安将奏疏收好,交给身后的锦衣卫。
清儿见他吃完了,又递给他一块烧饼。
平安接过来时,触到了清儿冰凉的手,心跳好像停了一拍,指尖分开之后,那种触感还会在皮肤上停留好久。
平安心想,真神奇啊,清儿带电。
他将半个烧饼掰下来,递给清儿:“一起吃点吧。”
沈清儿并不饿,但她还是接过来,指尖相碰,又是一阵酥麻。
平安伸手去戳清儿的手背,噼啪作响,他笑道:“还真是静电,我以为……”
“以为什么?”清儿追问。
“没什么没什么。”平安摇头不跌,塞了一块烧饼让自己闭嘴。
沈清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漂移开来,却往他的烧饼上夹了一筷子酱菜。
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在严峻的疫情之下,安安静静地啃着烧饼。
“那个……你还好吗?”平安问。
“挺好的。”沈清儿道:“我将每个人的粪便化验了多次,这里除了病患没人感染,对了,从明天开始,你的粪便样本也要给我,隔天给一次……”
清儿的话音戛然而止,对自己简直哭笑不得——人家正吃着饭,说什么粪便呢。
“没事儿,我小时候还挖过死人呢。”平安一脸骄傲。
“你胆子真大。”清儿问:“就不害怕吗?”
平安笑道:“人像花一样,开败了就落进土里头,没什么好怕的。”
清儿觉得这话十分新奇。
“老夫阅人无数,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死亡。”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清儿笑着起身,向老者行礼:“山长。”
原来是崇山书院的山长,四十年前的老状元薛萼。
“搅扰你们说话了。”薛萼道。
平安一怔,这是个清瘦和蔼的老头儿,青灰色的棉袍松松地挂在身上,几缕银须被山峰吹得微颤,那双含笑的眼睛却愈发清亮。
平安起身作揖:“久闻山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仙人之姿。”
山长捻须朗笑:“你这后生,真会讲话。”
又问他最近读了什么书,作了什么文章,平安对答如流。
薛萼寥寥几语就判断出平安扎实的学养。
“眼下离春闱还有一年多,不如留在崇山书院,与我切磋经文如何?”薛萼毫不掩饰对他的喜欢。
这对旁人来说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对平安来说则不然,他看这位薛老师虽然很亲切,但除非必要,他连“崇山书院”这四个字都不愿想起,何况老爹身份不比从前,他是绝对不敢在外擅自拜师的。
只好婉言相拒道:“山长抬爱,平安铭感五内,只是椿萱翘首以盼,平安要早日回去侍奉双亲,何况平安学识浅薄,不敢言‘切磋’二字,他日若稍有所得,再请益于门下受教。”
薛萼心里稍有些遗憾,不过他门下三千弟子,还没有强迫别人拜师的习惯,只是交代两个弟子,给平安安排住处。
……
沈清儿和医官们将病患分为三类,每一类都有不同的症状表现,适合不同的药方。
平安则盘腿坐在台阶上,找了张稿纸写写画画。
他设计了一些抓捕钉螺的工具,如长柄夹子、螺耙、螺网等,交给春河知县,召集城里的工匠,用最便宜的材料多多打造,下发到乡绅手中,让他们组织乡里抓捕打捞钉螺,进行集中焚烧,还要填平废沟洼地,让钉螺无处滋生。
平安还编造了几首朗朗上口的童谣,令县衙小吏下乡,用石灰浆写在民居外墙上,散播于坊间,声称疫水中有食人血肉的蛊虫,能钻进腹中产卵,将脏腑食空,让百姓勿食生水,不碰疫水,禁绝在水中捉捕鱼虾等。
当百姓们得知,钉螺就是害他们得病的“蛊虫巢穴”,无论男女老幼,都参与到消灭钉螺的运动中去。
他们将沟渠里的杂草除去,排干积水,放火焚烧,用分发的工具捡拾打捞,用箩筐装着,从甲长那里按斤换取奖励。
春河县的防疫工作为其他州县打了样,圣旨下达之时,各县只需复制春河县的做法,便能大大遏制病情的蔓延。
三个月之后,各州县上报的感染人数,比此前减少了七成以上。
第199章 第 199 章 科举宝典,真的被他得……
春河县是首先爆发大肚子病的县, 却也是最快遏制“疫情”扩散的县。
韩知县一度以为自己的仕途到头了,全县乡绅见他惊慌失措之态,都在心中鄙夷地称他“麻爪知县”。
正当无措之际, 来豫州“历事”的小陈监生拿着都察院的勘合来到县衙,开口就跟他讨要一些帮手——六房书吏、三班衙役和五千民壮,春河知县嘴角一抽,这叫讨要帮手吗?这是要取而代之啊。
不过当时那种情况, 谁愿意取代他的位置,韩知县真的可以敲锣打鼓拱手相让,何况这个人不是别人,是陈平安,阁老独子、太子伴读、圣驾面前的红人陈平安,这是历事监生吗?这是上天送下来的一尊菩萨。
小陈监生的工作因此得以开展, 又因他说话行事有章法、有条理,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工作展开的格外顺利。
景熙十一年除夕。
一如往常, 沈清儿忙忙碌碌, 带着医馆们在给病患看诊、调整药方、煎药, 十几个轻症病患已经在书院空荡的广场上洒扫落叶, 几个年轻后生正用竹竿搭篝火架, 妇人孩子正用红纸剪窗花, 他们脸上带着大病未愈的疲态, 眼里却跳动着久违的光。
书院的学生从库房中翻出一套褪色的锣鼓, 是患病百姓向他们讨要的,
沈清儿独自站在充当药房的房檐下,数月的操劳使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唯一不变地是那双清亮的眼睛, 和处变不惊的从容神态。
知道日头西斜,平安才从城里回来,带回百来筐的米面肉菜,用一队骡车浩浩荡荡地拉回来,令人用滑竿抬上山,对清儿说:“先是大旱,后是大疫,大家伙儿苦了一年,总要吃上一口饺子。”
清儿惊讶不已:“这么多的食材,你把集市搬空了吗?”
平安喜滋滋的,甚是骄傲:“县里大户们送的。”
沈清儿瞧着平安的表情甚是滑稽,好似外出打猎满载而归的猎人,颠颠儿地向妻子显摆自己斩获的猎物。
清儿脸色微变,暗骂自己,瞎想什么呢……
平安指挥众人将食材抬到后厨去,转头见清儿脸色不好,刚要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却见她话也不留一句,转身进了药房。
“她怎么了?”平安纳罕地问冬青:“我哪句话惹她不高兴了吗?”
“沈姑娘可能太忙了。”冬青不确定地说。
“我得去问问她。”平安道。
冬青道:“可是,明知道沈姑娘忙,还去扰她,不会讨嫌吗?”
“我爹说,如果惹别人不高兴了,得尽早问清楚,不能装糊涂晾着。”平安道。
“大爷只有对……”后半句,冬青没敢说,大爷只有对大奶奶才会如此啊……
平安来到药房,清儿正忙着配药,麻利的用药秤称量药材,用药箅装着,交给手下医吏去统一煎制。
“我没有不高兴。”清儿找借口道:“突然有点想家了。”
平安闻言,从前襟里掏出两朵大红花——没错,两朵很大很红很富贵的大红花。
清儿错愕道:“哪里买来这么俗的花?”
平安道:“这个叫绒花,寓意‘荣华’,当地百姓不论男女老幼,过年时都会带上,我从一个老婆婆手里买来,虽然模样有点俗气,但做工还是不错的,你一朵我一朵,讨个好彩头,平平安安回家。”
清儿闻言哧地一声笑了,朝旁边努努嘴:“我手脏,先放那儿吧。”
平安放下绒花,离开药房,手里握着自己的那支,左看右看:“也还好啊……”
清儿手上更加麻利,配药、称药,迅速将今日的药方处理完毕,洗净双手,拿着那支绒花回了房。
暮色四合,书院广场上燃起了数团篝火,薛萼特意请来了县里的傩戏班子,带着造型各异的傩面具,手持金枪龙旗,在锣鼓声中绕着中间的火堆跳跃起舞。
平安头一次在外面过年,觉得兴奋极了。
“这叫什么舞?”他问。
一名书院学生告诉他,这叫傩舞,象征驱赶疫鬼,是山长特意安排鼓舞士气的。
说话间,众人开了几坛屠苏酒,先敬沈医官和小陈大人。
“诶?沈医官呢?”众人问。
“莫不是太过劳累,回房睡了?”另一个人说。
沈清儿为病患们诊治数月,无数次在急发期从死神手里抢人,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撑得住。
一个头戴方巾,也簪了红花的学生道:“我从前听人说,女子的韧劲比男人足,那时我还不信,自从认识了沈医官,是真的服了。”
病患们潸然泪下,都说沈医官和小陈大人,是他们的再生父母,待他们回到村里,定要为二人立祠建庙,供奉香火。
平安心想,好家伙,自己现在不但有房有地有庄园,还即将有个庙……
原则上,平安现在的年纪还不能在外饮酒,不过眼下的气氛,他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谢过众人的盛情,浅啜一口屠苏酒,不是特别辛辣,还有一点草药的清香。
这时有人喊道:“沈医官来了!”
平安回头看去,沈清儿在三五个女孩子的陪伴下来到广场,身上仍穿着白天那件鹅黄色的小袄,只在外面加了件银红色白绒缘的比甲,还换了一条红色马面裙,衬得肌肤盛雪。
鬓边那朵红绒花热热闹闹地开着,绒瓣吸饱了光,随风颤动,像跳跃的火苗——平安想,其实一点也不俗啊。
众人的反应与平安如出一辙,愣了半晌才发觉过于失礼,忙端着酒杯又敬沈清儿。
只有平安仍在目不转瞬地看她,看篝火映在她的侧脸,好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看她微扬的眉梢和挺翘的鼻尖,看她两颊浅浅的酒窝。
那一瞬间,世界都静止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清儿察觉到平安的目光,转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衣裳:“怎么了?”
“没什么。”平安耳朵尖儿都红透了,像偷吃了供桌上糕点被抓获的小孩儿,心里又慌又软,还有几分得逞的窃喜。
好在这时,书院的学生和一些轻症病患,围着篝火跳起了驱疫舞。
平安兴奋地说:“咱们也去吧!”
……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为了抢插秧苗,各州县疫坊的病患陆续回了家,太医院将药方药材下发到各保甲,令他们以甲为单位统一煎制,继续服药。
为防止疫情反扑,全省又掀起一场补杀钉螺的运动,并用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宣传良好的卫生习惯。
驿路解封,太医院的医官们即将撤离回京,平安收到爹娘的家书,让他和医疗队伍一同返京,不用等都察院的行文。
平安知道爹娘已经容忍到了极限,催促冬青赶紧收拾行李,跟清儿他们一起上路。
薛萼还在平安离开之前争取了一下,如果平安愿意留在崇山书院读书,书院的大门随时为他打开。
平安谢过薛山长的抬爱,家书催得太急,他得赶紧回京城了,并希望薛老保重身体,为大雍培养更多的栋梁之材。
薛萼只好作罢,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本手抄的文集,交给平安。
“这是老夫今年刚刚摘录的历代进士的范文程墨,听闻你即将参加明年的会试,若不嫌弃,拿回去做个参考吧。”薛萼道。
平安双手捧过来,略翻了翻,眼睛突然亮起来,果然是浓缩重点、篇篇精华。
科举宝典,真的被他得到了!
薛萼知道他识货,捻须笑道:“听闻你长与记忆,却不可牵强暗记,时文形式呆板、容易千篇一律,要出类拔萃,还得勤于思考。
“没有标注的地方,要能读熟背诵,而折角的篇幅和朱笔标记的,是本科春闱有可能出任主同考官之人的文章,你要认真揣摩,得出自己的见解,再试着去写,若能写出超越前人的立论,则一甲无碍了。”
平安心中升起一丝感动,这本文集是薛老状元凭着四十年来传道授业的经验所得,藏着多少人求而不得的门道,薛萼对于这一世的他来说非师非长,却愿意将最核心的内容传授与他,这份纯粹的惜才之意,要比文集本身更加珍贵,平安认真地记下来,由衷向薛萼道谢。
薛萼捻须笑道:“不用谢老夫,社稷之臣将出,是天下万民的福祉,老夫不过顺势而为,锦上添花罢了。某虽绝意仕途,却希望看到你们少年人鹏程万里,成就一番功业。”
平安将文集仔细收好,长长一揖,与山长告别。
到底不曾离家这么久,平安和清儿都已经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去。
回京之后果然很受稀罕,经过柚子叶洗澡等一系列迷信活动后,两家人凑在一起办了个接风的家宴。
心疼他们黑瘦了不少,接连几天,家里的菜单没重样过,直到两个面黄肌瘦的人儿重新吃回了面色红润的样子,才肯放他们出门,各忙各的去了。
平安经过了内阁和都察院的“历事”,评语是大师祖和二师祖亲手写的,大师祖毫不谦虚的把他夸成了一朵花,二师祖还比较克制,最多是说他持身端谨、心术正大、操守清廉、办事勤敏、虚心咨访、才识明通、器识宏远、洞悉事理、可堪大用……而已。
平安高兴坏了,拿着这份无懈可击的“实习证明”回到国子监,找赵祭酒领取毕业文书,眼下离明年春闱还有一年,拿出三个月时间来玩儿,不过分吧?
赵祭酒看着平安那份险些写到篇幅之外的评语,甚是欣慰,手下运笔如飞,不知签了多少份文书,盖了多少次大印。
平安心里想,不亏是大雍最高学府,毕业手续如此复杂。
却见赵祭酒将所有文书收集起来,在桌案上墩齐,对平安道:“你拿着这些文书去吏部,就可以参加铨选了。”
平安笑容尽失,铨选?谁?我吗?
那笑容转移到了赵祭酒脸上:“当然是你啊,郭阁老亲自交代的,还能有错?”
第200章 第 200 章 好嘞!
所谓铨选, 就是通过各种途径选拔官员,主流方式自然是科举正途,而科举之外也有其他途径, 监生历事期满,成绩优异者可以直接授官,也是其中之一。
铨选的单位自然还是吏部,由文选司主导, 考功司考核,都察院监督。
其实这件事也怪不得郭恒,打从先皇一朝起,捐监泛滥,生源质量下降,监生铨选制度也近乎名存实亡, 监生仕途受限,则更无法吸引好的生源,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因此郭恒当上首辅之后, 试图从根本上解决国子监的生源问题, 那就是宽进严出, 就算是个棒槌, 精雕细琢几年, 再送到各衙历练一段时间, 也总能拔出几个像样的来, 这不, 陈平安就被拔出来了。
陈平安的表现过于优异, 这样的天选楷模,就算换了赵钱孙李平安,也不会被朝廷轻易放过的——优秀毕业生都得不到官做的话, 谁还愿意来国子监读书?
赵祭酒为什么笑得这么灿烂,优秀的人才有了光明的前途,才能吸引更多青年俊彦来国子监就读,看着陈平安,他眼前已经浮现出桃李满天下的繁荣景象了。
平安这一天吃饭都不香了,老爹还在虚头巴脑地宽慰他:“你二师祖本来只想放你在内阁历练一段时间,学学公文写作,谁成想你一个不小心,立了这么大的功……诶呀,不予以嘉奖,实在说不过去。”
平安一脸生无可恋:“你们可以给我点钱的。”
陈琰笑道:“给钱算什么?蝇头小利,怎可与仕途相提并论。”
平安反问:“你们不是说,非科举正途入仕,容易受人排挤吗?”
“那说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员,谁会排挤一个六七品的小官?”陈琰道。
平安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这样说来,我不用参加春闱了?”
“春闱还是要参加的。”陈琰道:“谁知道你未来会不会做到三品以上,公务之余还可以备考嘛。”
“……”
平安觉得自己还差一副鞍辔,就能去车马行当骡子了。
……
陈平安可不是一只任人捏圆搓扁的小白兔,更何况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次日正是“双月大选”,吏部通知他去文选司掣签,平安索性主动弃权——弃权还不行吗?就算是玉帝老儿也没有非让人当官的道理。
谁知道了下午,文选司的小吏欢天喜地地送来文凭、官印、履职手册等一干文书,让他直接去内阁报到即可。
平安这才知道自己选中了中书舍人一职,仍分配到文渊阁的制敕房。
平安这下彻底不干了。
为了公平起见,铨选时相同等级的职位是由候选人随机抽取的,他都没去参与掣签,哪来的职位?
有黑幕,一定有黑幕!
那小吏对他解释:“我们顾大人知道您忙,虽然您本人缺席了,但不妨碍掣签结果——别人抽完剩下的那个不就是您的?绝对公平公正,没有徇私。”
平安:“……”
冬青怕平安骂出声来,忙领着那名小吏往外走,还很有眼色地塞给他一角银子。
小吏眉开眼笑,更加殷勤地折返回来,朝平安作了个揖:“恭喜小陈舍人得此官职,真是厚德所致,可喜可贺呀!”
冬青赶紧拉住小吏往门外拽:“同喜同喜,您这边请……”
“……”
内阁中书舍人,相当于阁老们的秘书。
别小看这份起草诏敕的工作,这可是多少人挤破脑袋也选不上的好差事。
按照规定,优秀者可以获得加衔,享五品六品的待遇,任职满九年且无过者,可以荫一子入监。
且因常年接触军国机要文件,可以提前获知封疆大吏、边镇将领的任免情况,甚至通过微妙的文字表述可以间接影响政策导向,而通政司呈递的奏章,中书舍人可参与直接筛选。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正因如此,每年地方官员给京城要员送上“冰敬炭敬”时,免不了为这些中书舍人准备一份,数额再少,也至少是俸禄的十倍以上,更不要说“润笔银”、“加急银”等不能见光的收入。
平安当然不信,这样抢破头的位置,会因为“剩下”而落到自己的头上。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决定跟二师祖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好好掰扯一下这件事。
是您让我去国子监读书吧?国子监学制四年,我用两年半读完是凭借自己的本事吧?
让我读书,我孜孜不倦;
让我练字,我持之以恒;
让我历事,我兢兢业业。
像我这么好的孩子,难道不值得一个小长假奖励?
郭恒从案牍中抬起头来:“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他说着,从抽匣里取出一份劄子,平安凑上去一看,双目圆睁,居然是他在豫州时写给陛下的奏章。
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他自己看了都有点脸红——当时是怎么想的来着?
这笔字被二师祖看见,别说小长假了,还不得没白没黑的练他?
幸好是进了内阁啊。
“行草写得很潇洒?”郭恒问。
“嘿嘿,”平安心虚地将奏章拿在手里,阖起来,赔笑道,“您怎么能私存奏章原本呢,这样不好,我帮您送回通政司去昂。”
“回来,”郭恒沉声道,“你现在是领了实职的官员,不再是小孩子了,到了制敕房,好好把心思收回来,再敢这样写字,先治你一个态度不端。”
平安啄米似的点头。
一指桌上的一沓票拟过的劄子,“顺带帮我送到乾清宫去。”
平安道:“好嘞!”
看着平安离开的背影,郭恒舒展一下僵硬的脖子,孩子又拴起来了,心里踏实多了。
……
中书舍人的工作比历事监生复杂多了,先要学着起草诏谕,誊写诏书、敕令。
这些是科举必考科目,无论是博兼堂还是国子监都学过,但理论学习与实际应用难免有些出入,不但要在用词上精准传达,还要做到文辞雅正,不落朝廷威仪。
平安虚心向同僚请教,耐心学了一段时间。
其次就是上传下达,要将通政司递上来的奏疏分门别类,交给相应负责的阁老处理,大事需要合议,那就要安排人手做好会前准备,记录会议内容等。
议好的内容会简明扼要,誊抄在一张纸上,贴在奏疏中,这个过程叫做拟票。
然后将奏疏和票拟一起送到乾清宫上呈御览,记录皇帝的问题和口谕,再回去传达给阁老们。
皇帝每次见平安像个陀螺似的忙得脚不沾地,都不免关心他几句,再让人端一些茶点上来给他补充体力,不然总觉得心里不落忍。
平安也不客气,还像小时候一样大喇喇地往御榻上坐,在一桌糕点中找自己喜欢的吃。
皇帝还跟吴公公打趣:“这才进内阁多久啊,怎么像受人虐待了似的。”
平安大倒苦水:“臣现在是半工半读,又要干活,功课还不能落下,车马行的驴都没有臣能干。”
这话说得皇帝忍俊不禁,吴公公也掩口赔笑。
孩子被几个大佬牢牢套着,皇帝竟有种爱莫能助的无力感。
“这样吧,八月份的顺天府乡试,朕让他们把你调到贡院参与考务。”皇帝道。
平安不理解,无非是分发试题、糊名誊录什么的,那有什么意思?
“你那些博兼堂的伴读同窗,都要在今年下场吧?”皇帝不确定地看了吴公公一眼。
吴公公笑着点头:“是,太子先前儿说起过,一个不落,都要下场,陛下特许他们不必回原籍,就在京城考。”
平安激动道:“还有这好事?!”
他可太乐意看小伙伴受苦了!
……
到了七月底,朝廷公布了顺天府乡试的考官名单。
陈琰任乡试主考,虽是四年前就预定了的,但也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且并不确定,因此当名单之后,陈琰便闭门谢科,收拾行李了——要先去贡院命题。
平安和几位中书舍人都收到了参与考务的任命,只需提前三日进贡院就可以了。
郭恒趁平安回家收拾东西之前,特意将他叫过去嘱咐了一番。
不论会试还是乡试,都是炙手可热的好差事,乡试录取的举人均称主考为“座师”,自称“门生”,结成终身的政治联盟,日后提出的主张、颁布的政令,都需要支持者才能落地施行,因此当主考可以收获一笔宝贵的人脉资源,且主考官的评语、墨卷会被刊印流传,成为科举考试的风向标,能提升仕林威望。
当然,风险与代价总是同时存在的,若考试中出现作弊、录取结果不公遭到士子抗议,也会因此身败名裂、革职流放,甚至有杀身之祸。
平安本来揣着看热闹的心思,想去贡院里玩几天的,被二师祖一番话吓得连玩心都没有了,他再三保证,一定好好努力,帮老爹站好这班岗!
郭恒欣慰地点点头,放他离开。
平安进入贡院三日,连陈琰的面都没见着,每天只是认认真真地准备考场内的考试用具、纸张、名册、印信等,还要誊写考场规则,张贴于贡院之外。
到了八月初九,三声炮响后,三千名聚集在龙门之外的生员开始接受点名搜捡。
平安在龙门口核对生员信息,神情肃穆,举止端正,直到看着生员们人手一个拉杆考箱,呼啦啦地拖着往贡院走的时候,还是绷不住了。
这东西终究还是流行起来了……
又看到博兼堂的小伙伴们,拖着沉重的考箱,顶着一对惺忪睡眼,即将迎来九天六夜的身心折磨,早把自己的誓言抛去脑后,用目光尽情嘲笑了他们一番,直把他们气得咬牙切齿,才笑嘻嘻地将考牌发还给他们,还故作老成地掐着嗓子说:“好好考试,不要辜负师长们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