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文章的主旨,只需围绕“严稽查而宽税敛”的话题徐徐展开,得出可以以宽严相济的市舶政策取代海禁政策的结论。
平安揣着小手炉,裹着毛毯,稳稳当当地答完了题,工整地誊抄在答题纸上。
第一场试卷答完,仔细收进卷袋里防止污染,等待收卷和下发第二场考卷。
与乡试类似,第二三场为时务策和公文写作,对平安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只要不犯忌讳,不写错字和病句,就不会影响考试成绩。
九天六夜的考试非常考验心理和身体素质,即便平安把自己照顾的再好,也是很严重的体力透支。
贡院十七日傍晚开门,陈琰和林月白早早等在门口,只见一向气血很足的儿子脸色蜡黄、晃晃悠悠地出来,不免有些心疼。
平安睡了一天一夜,直到阿吉从狗洞里叼回清儿的小纸条,跳到他身上将他拱醒,约他次日去郊外滑雪。
两人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天,吃着冰糖葫芦跳下马车,迎面撞上了沈太医,手里还提着一包药。
“沈伯伯。”平安躬身一揖,将冰糖葫芦藏在身后。
沈太医道:“你俩也别玩得太疯,天冷骨头脆,万一摔着怎么办。”
沈清儿捂着耳朵道:“爹,别念了,过几天会试放榜,平安又要准备殿试了,难得放松几天,还要听您叨叨。”
沈太医“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平安:“夜里读书泡水喝,别熬太晚。”
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平安看着手里的药包,喜滋滋地说:“岳父大人还是很关心我的。”
“谁是岳父大人,”清儿拿话噎他,“你不是只养自己的爹娘来着?”
平安道:“岳父母也是自己的爹娘啊!”
清儿翻着白眼看天。
“你不信?”平安摇着手里的药包,朝沈家的院子里喊:“爹,爹!”
清儿惊慌失措,急忙捂住他的嘴。
沈太医生怕左邻右舍听了笑话,疾步出来,险些被门槛绊倒,斥道:“乱喊什么,不成体统。”
平安一摊手:“看,喊出来了吧。”
清儿哭笑不得,推他赶紧回家。
平安匆忙朝沈太医作个揖道:“爹爹再见!”
沈太医气得撵上去:“你小子,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平安嬉笑着往自家院门跑:“沈伯伯留步,不用送了!”
“说了多少遍,赶紧把狗洞堵上,听到没有!”沈太医没好气道。
“听到了。”平安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
贡院之中,考生的试卷经过初步筛选、糊名誊录,经过飞虹桥送入内帘。
内帘之中有阅卷房,十八房同考官正在紧锣密鼓的阅卷,随着一份份试卷被荐卷出房,正副主考案头的试卷渐渐堆积起来。
同考官推荐的试卷,往往先经过副主考的评阅,若副主考觉得不错,会在卷末写一个“取”字,移交给主考官,若主考官中意,便在“取”字之后写一个“中”字,此人便算一只脚踏进“天子堂”了。
阅卷是一项繁琐又枯燥的工作,还容不得半点马虎,因此两三日之后,两位主考都有些显露疲态。
这时副主考何昇忽然捻须笑道:“好好好!阅卷以来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的文章,言之有物,鞭辟入里,当浮一大白!”
说着,在卷末写了个利落的“取”字,拿到主考官刘玺面前:“总裁请看这篇文章。”
刘玺啼笑皆非道:“何部堂,你三日里已经喊了五六回了。”
何昇想想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概是本届举子太优异了,不过这份文章,比之前的几份还要略胜一筹!”
刘玺接过试卷,认真阅读起来。
只见他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咋舌犹豫起来:“你此前荐出的几份试卷,的确内容充实,文气贯通,但是这一份……固然是好,只是细微处的观点略有一些冒进了。”
何昇不禁奇怪:“总裁出这份试题的意旨,难道不是关于海贸?”
刘玺简直是有苦难言,他哪敢说今科会试的首题是陛下亲自授意的,就是在为重开海禁投石问路。
可他本人却是较为保守的官员,认为既然“寸板不下海”是祖制,不能轻易更改。且为官与治学不同,讲究守中、谦抑、面面俱到,刘玺像大多数考官一样,对文章优秀、思想激进的考生有些头疼。
毕竟水平摆在那里,不取不行,取低了也不行,举子在放榜之后是有权调阅自己的试卷的,如果被闹到礼部甚至都察院去,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刘玺还是秉着客观公正的原则,在卷末写了个“中”字,并暂时与最优等的几份试卷放在了一起。
待到所有试卷评阅完毕,刘玺将同考官召集起来,开始裁定考试名次。先选出最优等的十人,在从中挑选五经魁首,便是这一科会试的前五名。
在副主考何昇的力荐之下,那份让刘阁老大感头疼的试卷还是挤进了前五。
“不知总裁意下,哪份文章可以点中会元?”一名同考官问。
“其实挑到现在,无论从文辞、逻辑、立意、学养上看,都已经难分伯仲了。”何昇见刘玺面色为难,为他找了个台阶。
正在发愁的刘阁老这才回过神来,但他没有顺坡下,而是令众人传看这五份试卷。
众人发现这五份中的四份,主旨切题,行文雅正端方、稳扎稳打,从风格上看,倒像是师出同门,但从首题的内容上看,比之唯一不同的一份,竟是略显空泛。
如此对比,高下立见。
“破题如铸鼎,收结若洪钟,理、辞、气无一不佳,多年没看到如此令人酣畅淋漓的文章了。”
“绳墨森严而气象万千,如名匠矩中应巧,实难找出比这篇文章更加优异之作了!”
众人毫不吝惜溢美之词。毕竟除了正副主考和举荐此人的同考官,其他考官可没有与之绑定前途的苦恼,纷纷举荐那份内容更加明确翔实的文章作为魁首。
刘阁老是个十分中庸的人,既然定下会元、五魁首和前十名,后面的名次便依次按照其出房时的排名穿插放置,也是对十八房考官的意见表示认可。
“拆卷填榜吧。”
待看到一个个贡士的名字,刘玺不由低呼一声:“果然是师出同门!”
拆到首魁时,刘阁老好似预感到了什么,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任命般地坐回大案后。
……
贡士名单既出,便迅速填写榜单,张贴在礼部衙门之外,随即派出报喜的队伍,去各个会馆、客栈、私宅报喜。
三月的阳光十分和煦,告示墙下黑压压的人群却显得十分躁动。
平日里斯文从容的读书人在看到那一长卷巨幅榜单的一刻,不是破颜而笑,就是涕泗横流,情绪大起大落,百态尽显。
“考上了,老朽考上了!”一位头发花白的五旬老举子,两眼含泪的看着榜单。
众人寻声看去,原来是吴仲芳吴老监生,他的名次居然不错,排在乙榜第六十三名,只要殿试不出差错,二甲无虞。
相熟之人纷纷前去道喜。
议论最多的固然是会元和经魁。
“陈平安、刘厦、王实甫、邓驰、方禧。”有人左顾右盼道:“这是何人?”
熟知京中官学的举子道:“盖出自翰林院博兼堂,三位老师里两个状元。”
“好家伙!”
众人不禁对这几位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此五人何在?”
那人环视四周:“皆未至。”
“奇哉怪也,放榜这等大事,五魁首都没来。”
“看!那是陈平安的书童!”
正在不远处认真抄写榜单的冬青后背一凉,须臾就被人围了起来。
一名刚取中二百名开外的贡生拍拍他的手臂,笑道:“这位小友,不知贵主人何在?为何没来看榜?”
冬青头一次被这么多人围堵,战战兢兢地回答:“我家公子约了几个同窗,去西山挖笋了……”
第204章 第 204 章 殿试
到了晌午时分, 几个半大少年从西山匆匆赶回来。
几人还不至于心大到不在意会试成绩,只是约好一起去郊外露营,身上没带黄历, 玩得太疯就玩漏了一天。
明知道二月二十八日放榜,却把这天当成了二十七日,在帐篷里睡到日晒三竿,平安的侍卫长终于忍不住提醒他们, 今日是放榜之期。
平安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去其他帐篷里将小伙伴挨个喊醒,快马加鞭的往城内赶,还是错过了放榜和报喜的时间。
事已至此,索性慢慢悠悠地瓜分了半车竹笋。
平安是回到家时,马车被堵在胡同口进不去, 前来道贺的同乡亲朋络绎不绝,内阁的中书舍人们来了一多半。
平安站在人群外探头探脑,拍拍旁边人的肩膀:“这家出什么事了?”
那人看也没看他:“陈阁老的独子考中了会试。”
“哦~~”平安又问:“中了第几啊。”
那人有些不耐烦:“会元,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来……”
话音未落, 他突然愣住:“小陈公子!”
平安将食指竖在唇边, 示意他小点声。
那人点点头, 转瞬便抻着脖子喊:“小陈公子在这儿!”
话音刚落, 平安就被包围起来, 在嘈杂的贺喜声中被簇拥着往家门方向移动。
平安心想, 早知道就晚上回来了, 却不得不跟着老爹打赏官差, 寒暄亲朋,用祖父点的外卖招待前来贺喜的宾客。
一直闹到了黄昏,宾客稀稀拉拉地散了, 平安才得以安静地回房休息。
往后几日,平安闭门谢客,老老实实在家筹备殿试。
殿试与会试和乡试不同,由皇帝亲自主持,虽然大部分工作由读卷官和执事官完成,但皇帝才是唯一的主考,最终的名次也由皇帝亲自敲定。因此殿试的注意事项更多,如策问的格式、提行、避讳等。但殿试与会试是一比一录取,只要不犯低级错误,是不会黜落贡生的。
压力越小,越是要在细枝末节上谨慎对待,尤其平安是会元,在殿试时要领班行礼,礼仪上也不能有丝毫差错。殿试前三天,鸿胪寺派官员来通知平安去进行礼仪培训,陈琰也反反复复地耳提面命,让平安把浮躁的心情稳定下来,认真对待殿试。
到了殿试当日,平安丑时就被冬青叫起来了。
早春时节,院子里一片漆黑,平安换上一身统一的贡生襕衫,系素色布带,穿黑色布靴,昏头涨脑的走出东厢房,感觉昨天的晚饭还在肠胃里没消化呢。
殿试起得早,故而没有惊动四邻,只有沈太医一家来送考。平安顶着惺忪睡眼喝了半碗小米粥,吃了几口定胜糕。
陈琰将他的前襟整齐,为他带上儒巾,打理得一丝不苟,便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考,晚上回来吃涮锅。”
平安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个涮锅,飘飘忽忽地爬上马车,一直睡到了宫门外。
这时已有近半的贡生来到午门前的广场上,因殿试不黜落,只要不犯大错,这些人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便一扫往日的紧张情绪,相互攀谈起来。
平安本想躲在车里补个觉的,却被刘厦他们看到了,冲上马车把他薅下去聊天,叽叽喳喳地终于吵得他醒透了。
同科们见到会元和四位亚魁同时来了,纷纷围过来结识,惊讶地发现他们平均年龄不过十六七岁。
其实这段时间不是没人提出疑问,五魁首全部出自博兼堂,是太子皇孙的伴读,这难道没有内幕?尽管教过他们的老师都是博闻广识的翰林,但人生而资质不同,科举这条路又很吃天赋,还没听说过哪个官学私学能达到这样的上岸率。
考官们的态度十分坦然,因为礼部磨勘之后,五魁首的文章会被作为程文范墨流于坊间,被仕林传看,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偃旗息鼓。
果然,当众人看到了新鲜出炉的五魁文章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啊。
众人正聊得兴起,忽听一声锣响,宫门打开,走出一众官员,为首的礼赞官一身隆重的朝服,高声宣布景熙十三年殿试开始,请诸贡生赴奉天殿考试。
鸿胪寺官员由礼赞官左右两侧而出,指导他们按照会试的名次排成两队,平安和刘厦各领一队,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整齐摆放着四百余副桌椅,文武百官也穿着朝服在此等候,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贡生站在丹墀的东边和西边,面像宫檐下空置的宝座。
倏尔鼓乐声大作,天子穿着隆重的大朝服,从奉天殿内走出,端坐在龙椅上,在山呼万岁之后,开始发表他的讲话。
无非是夸赞他们青年才俊、优中取优,希望他们从此刻开始,尽诚竭节,为朝廷献计献策。
再次叩头行礼之后,首辅郭恒出班来到贡生年轻,声音洪亮:“上御奉天殿,亲策诸位贡生,望诸位悉数陈列,勿惮勿隐,朝廷将采而行之。”
“是。”众人行礼答道。
皇帝颁赐策题,题目为:朕惟海禁之设,本以弭盗安民。然今私贩横行,利权旁落,或言开关通商可裕国用,或言严守祖制以绝边衅。尔诸生稽古通今,其详陈开海之利害,并酌议当今可行之制。
考生们看到这个题目,登时都有些不太安稳,海禁乃是祖制,如今还未登科,就要他们议论祖制,倘若针砭时弊,稍有不慎就会被判言辞过激,倘若避重就轻,又会被判泛泛空谈。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奉天殿,只有监试官和巡绰官,以及三位阁老可以留在场内。
陈琰为了回避亲属关系,与其他官员一同退场,不过沈庭鹤和郭恒都在,两人一直关注着平安的答题状态。
只见平安一边研墨,一边打腹稿,须臾间研好一池不滞不稀的墨汁,将“臣对”二字落在了草稿纸上。
“臣闻太*祖皇帝立海禁之策,所以防倭患、安黎元,诚为万世法也。然今商贾壅滞于内,夷舶窥伺于外,若因势利导,徐图更张,或可兼济国计民生之利,使海宇宁乂。”
两位师祖故作不经意,背着手在场内巡视一圈,不约而同地在平安两侧停了下来。
被老师盯着答卷,平安觉得如芒在背,左看看,右看看,见两人一脸欣慰之色,便知道自己的立意还不错。
两人驻足片刻便离开了——孩子虽然平时有一点活跃,但在大事上向来稳当,从没出过岔子。
平安收回思绪继续答题,他不像其他考生那样瞻前顾后,因为他并没有否定祖制,而是强调“时变”。
于是这个题目的考点变得十分明确:
第一、分析开海禁的利弊;
第二、给出平衡“海防安全”与“经济利益”的方法。
当然,在这个时代,不能直接讨论经济利益,一切都要归结为安邦定国、造福百姓。
分析完题目,只要围绕考点徐徐展开即可,到了午饭之前,便写就一篇两千余字的策论。
考到殿试就不用自己带饭了——混上工作餐了。只是餐标太低,还不好吃,平安倒是看上监试官员们的饭菜了,看起来不错。
吃过一餐午饭,平安擦净双手,将稿纸上的文字工工整整誊抄在特制的答卷纸上,老爹反复交代他,殿试仅糊名不誊录,落笔要格外认真。
会试时间只有一天,不考四书五经,也不考公文写作,只考一道策问,落日前必须交卷,贡士们答完题后,就可以前往东角门处交卷离开。受卷官会收集好所有试卷,然后交由弥封官糊名,再由掌卷官就直接送到东阁,由读卷官进行评阅。
殿试阅卷只有两天,时间紧迫,加之读书人们多对朝政一知半解,写不出什么出彩的论调来,因此除了个别策论特别优异的,或发挥失常文章狗屁不通的,殿试与会试的名次出入不大,三鼎甲往往也在会试前十名中产生,这也算考场潜规则了。
平安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老爹当年以会试一百零一名高中状元,会被杨贯打压排挤了,因为破坏潜规则的人,群体会本能的将其视为威胁,就像狼群驱逐不服从等级制度的成员,只是文人更加聪明,将其冠以道德的名义做掩饰罢了。
读卷官们会将试卷划分为三个等级,将最优秀的十份拿到圣驾面前朗读,由皇帝决定他们的排名,并点出三鼎甲的人选。
在读卷之后,皇帝会在文华殿赐宴,慰劳读卷官的辛苦,并赏赐纸钞,宴会结束后,读卷官们便会回到东阁,拆卷填皇榜,等待传胪大典正是放榜。
在传胪大典的前一日,鸿胪寺的官员会将新科进士带到奉天殿进行简单的排练,确保在传胪大典时礼仪得当,举止得体,又称“小传胪”。
这时皇帝会在乾清宫召见前十名,当面告知名次,尤其是三鼎甲的人选,因此平安被带进宫时,不会像老爹那样意外。
虽然会试的五魁首全部进了前十,但平安是十人里最后一个被传召的,等其他贡生都离开了,太监才出来传话:“陈贡士留下,诸位先行回去吧。”
几人面面相觑,尤其是博兼堂的同窗们,都不想丢下平安,刘厦说:“劳烦公公,我们还是在此等一等吧。”
众人纷纷附和,他们还想在结束后一起去酒楼庆祝一番,联络同科之谊呢。
太监道:“不必等了,是陛下的意思,诸位先回吧。”
众人只好先行离开,平安向那太监打听:“公公,陛下是按照名次召见的吗?”
太监颔首道:“依照惯例,是这样的。”
平安心里乐开了花儿,原来自己只考了第十啊。
第十可太好了!
他有个状元爹已经够惹眼了,对三鼎甲的渴望并不强烈,而且一甲三人在传胪之后是要直接授官的,二、三甲进士则需要参加朝考,优异者被选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继续读书,还能申请公费游学。
三年啊!他可以拿三年时间出去旅游,这是多美的一件事啊!
一会儿功夫,他把路线都规划好了,先去齐州找小叔公,再去晋州找舅舅,最后去滇州看阿蛮,一路游山玩水,遍览名胜古迹,真是神仙也不换的生活。
念及此,平安的脚步都变得轻盈了,他本就对乾清宫熟门熟路,眼见其他贡士都走了,瞬间原形毕露,什么礼仪举止都抛到了脑后,探头探脑地走进东暖阁,只见皇帝穿着常服,靠坐在御榻上,含笑看着他。
“朕的状元公,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第205章 第 205 章 御街夸官
晴空一道霹雳。
“状元?!”平安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皇帝笑道:“是啊, 状元。”
“说好的按名次觐见,臣应该是第十名啊。”平安道。
“谁跟你说好了?”皇帝道:“朕留你到最后,不过是好心留你用膳罢了。”
平安:“……”
皇帝又道:“说起来, 国朝有不成文的旧例,三鼎甲多选自寒门士子,郭阁老和你父亲倒是希望朕把你往后压一压,落到二甲第一名传胪去, 朕当时是答应了的,可看到你殿奉的文章,又反悔了,跟他们据理力争——其他人可以往后压,就这篇文章来看,平安不点状元, 没人称得上本届一甲。”
皇帝说罢,用“还是我对你好吧”的目光看着平安。
平安听着,都快哭了。
皇帝有些奇怪地看向吴公公:“朕御极以来共点过四位状元……他怎么这副表情?”
吴公公有自己的理解:“陛下, 可能是高兴过了头, 喜极而泣。”
“哦, ”皇帝笑道, “不必如此, 平安, 这是你应得的。”
平安:“……”
皇帝又想起什么似的, 问起他的表字。
读书人到了弱冠之龄, 同辈间直呼其名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这时师长会赐字,要以表字相称,以彰其德。平安虽然只有十六岁, 可既然进士及第,没有表字也颇为不便。
陈琰倒是已经给陈敬时去了信,让他为平安取个表字,但齐州路途遥远,还没收到回信。
平安便实话说自己未及弱冠,师长还没有赐字。
皇帝颔首道:“既是天子门生,朕为你赐字也不算越俎代庖……你这名字取得好,平安,宇内咸安……”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秉国之均,四方是维’,就叫‘子维’如何?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与子侄无异,盼你有朝一日成为伊尹、管仲并列的能臣良相。”
吴公公笑着提醒道:“状元公,还不谢恩。”
平安回过神来,赶紧道:“臣惶恐,臣谢陛下隆恩。”
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以为皇帝要他叫陈秉国呢……
“起来说话吧。”皇帝拿出平安的试卷,这才切入正题,就文章内容问了他一些问题,都是见解独到,对答如流。
皇帝越发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畅快,留他用了午膳,还赏了他一柄温润如脂的和田玉镇纸。
……
翌日清晨,肃穆的晨钟响起,第一缕晨光穿透薄暮,笼罩着紫禁城的红墙琉瓦,宫檐上青灰色的脊兽从整夜的沉睡中抬首,悄悄地苏醒了。
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是士子们毕生的高光时刻,经过数次考试层层筛选,仅剩四百余人站在奉天殿外的广场上,享受这举世瞩目的荣光。
黄榜已经准备就绪,首辅郭恒将其置于殿中的御案之上,一切准备就绪,便奏请皇帝到奉天殿升座。
四声鞭响,三拜九叩之后,鸿胪寺官员跪奏:“请传胪!”
皇帝颔首准奏,便由大学士郭恒宣制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景熙十三年三月十五日,上御奉天殿,亲策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便有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一甲第一名陈平安!”
如皇帝所说,一甲多避开仕宦之家,因此刘厦被落到二甲第一名传胪。唱名只唱到“第二甲第一名某某”,“第三甲第一名某某”,其他人都属“若干”,不逐一唱名。
唱名传唱三遍,振聋发聩,每唱一名,该进士便要出班,唯有状元需独行至御道左侧。
状元可以踩踏御道,平安举止稳重,从容不迫地在御道偏左侧站立,领班跪拜,叩谢圣恩。
一众文武官员不禁侧目打量着这个少年。
满京的官员谁不知道,陈家有个性子活泼的小平安,闲时到处串门,去各个衙门蹭饭,扎起两个鬏鬏去给天官守门,通关系走后门的官员一律拦在门外,敢踩着皇帝的肩膀翻墙,跟皇子皇孙称兄道弟,撺掇同窗联名上书,还在文华殿开设研究所搞出了许多名堂……他是敢言敢当的“混不吝”,是简在帝心的御前红人,就这么个神奇的小孩儿,神奇到近臣之子、少年登科,竟无人觉得不妥。
清风拂过,衣带翻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孩儿悄悄长成了少年。两袖交束,完成一应冗杂繁复的礼仪,庄严肃穆;长身而起,又见眸光流转,润而生辉,唯有弯弯上挑的眼角,尚存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礼成之后,皇帝在礼乐声中移驾,一甲三人则跟随鸿胪寺官员来到偏殿,脱下身上的进士巾服,更换专属于三鼎甲的圆领朝服。
平安仔细观察,他的服饰又与其他二人稍有区别,胸前补的是鹭鸶,乌纱两侧簪银枝翠羽的宫花,还附有银胎鎏金的花牌,上刻“荣恩宴”三字。
殿门打开,内阁四位大学士亲自站在殿外迎候他们,三人趋步走下台阶,恭恭敬敬地朝四人行礼。
向以严肃著称的郭恒都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感慨道:“后生可畏。”
三人并袖再拜:“阁老过奖,学生愧不敢当。”
随后,三人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再次去乾清宫见驾,听皇帝说一些勉励的话,便又回到奉天殿,带领众进士跟随礼部鸿胪寺官员穿过午门、从承天门正门而出。
三鼎甲可以走在皇帝专用的御道上,这是一甲进士才有的殊荣。
礼部官员捧皇榜而出,在鼓乐仪仗的引导之下,张挂在承天门外,昭示于百姓。
新科进士这时也来到承天门外,顺天府尹亲自牵一匹白马此等候,平安趋步上前行礼,接着像那三匹高头大马一样,被十字披红扶上了马,红伞仪仗鼓乐紧随其后。他们要参加三年一度的盛会,也是百姓最喜闻乐见的环节——御接夸官。
队伍缓缓走在长安街上,京城万人空巷,听说今年的三鼎甲加起来也就六十出头,卖相很不错,又尚未娶妻,两侧饭馆茶楼临窗的雅座数日之前就被高价定空,百姓们兴奋地夹道欢呼,争相将篮子里的鲜花瓣往他们身上抛洒,尖锐的呼喊声不绝于耳,热情更胜往年。
平安只感觉头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花雨,设身处地地理解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他也被这气氛弄得兴奋起来,骑在高头大马上,打趣两侧的榜眼和探花:“两位兄台要当心,瞧今天这劲头,怕是游街结束,要被人榜下捉婿的。”
二人笑骂:“你先担心担心自己。论起才貌家世,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没法跟你比。”
“我跟你们不一样。”平安抬头挺胸,骄傲地说:“我已有家室啦!”
这年头十四五岁定亲的比比皆是,两人倒并不惊奇,只是这话从少年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有趣,三人说笑着,迎着漫天花雨,往吏部衙门而去。
所谓御街夸官,在百姓心中是游街夸耀,其实是三鼎甲代表全体进士,去文选司奎星堂上香,再去关帝庙、观音庙上香,经过长安街而已。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三鼎甲才回到礼部与其他新科进士汇合,参加御赐的琼林宴。
平安未及弱冠,按常理不太会被灌酒,可他是状元,要带领一众同科,从座师房师开始,向内阁首辅、礼部吏部的尚书侍郎、以及一路以来掌卷、弥封、受卷、阅卷、监视、填榜的所有前辈官员敬酒,这样一圈下来,不灌也醉了。
皇帝笑看着他,又让他去向父亲敬酒。
平安晃晃荡荡地上去敬老爹,陈琰满饮一杯,见他脚步都虚浮了,片刻后圣驾带着太子离场,陈琰正想找个由头提前带他回家,便听一众新科进士热忱地招呼状元郎。
平安彻底玩开了,挣脱老爹的手,跑去与一众同科联诗作赋、传花行令,起哄让人饮酒,抢别人的宫花,还拍着桌子笑,陈琰看着都着急,属他酒力最差,属他最活泼。
但这种宴席上,即便是吟诗作赋行酒令,也都以歌功颂德为主旋律,便是大家都有了些酒,也都极好地把控着分寸,所以平安只欢实了一会儿,就觉得很没意思,倒在案上睡着了。
众人又是一番笑谈,状元郎还是个半大孩子。
陈琰这才有机会带着醉歪歪的儿子回家,林月白正巧巡完了铺子,两辆马车在长安大街上相遇。
林月白担心父子俩不胜酒力,便让车夫停车,上了陈琰的马车,果然看到缩在车厢角落里烂醉如泥的儿子。
马车继续向前,林月白忍不住抱怨丈夫:“你也不看着点他。”
陈琰身上也带着酒气,兀自狡辩道:“看了,撒起欢儿来看不住。”
林月白伸手在平安眼前晃晃,毫无反应。陈琰盘算着,等平安酒醒了,得给他做一下岗前培训,酒量差的人要低调一点,别在酒桌上乱跳。
“娘!”平安突然跳坐起来,搂住娘亲的脖子。
林月白只觉得后颈的衣裳一片濡湿,回头一看,平安半阖双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
陈琰诧异地说:“中个状元而已,怎么委屈成这样?”
平安又腾出一只手,搂住老爹的脖子,嘴里含含糊糊的,还是那句话:“平安会保护你们的。”
没来由的,弄得夫妻俩心里也难受起来,明明家业兴隆,全家官运亨通,不知这种悲伤源于何处。
后来,马车驶过闹市,嘈杂喧闹的吆喝声在耳际响起。
平安擦干眼泪,靠在车壁往窗外看,酒旗斜斜地挑在风里,细布襕衫的书生在书摊前讨价还价,茶汤摊子上的老汉用一把紫铜长勺往滚水里甩进一把糜子面,烤鸭在小吊炉里烤得滋滋冒油,摊主摇着蒲扇念道“一分价钱一分货”……
人间烟火掺杂在早春潮湿的雾气中,将这些年的焦虑畏怯慢慢地冲散了,宽阔的路一寸寸铺陈开来,他像一只衔泥的新燕掠过青砖灰瓦,带着春回大地的消息,飞向更加明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