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使劲拽着衣领:“你自己走呗你带着我干什么?不是你轻点啊我要走光了!”
Mia翻了个白眼:“痴线,不走等着沈澈找你算账呢啊?”
吵吵闹闹的声音渐远,耳边总算清净了,沈澈扭头去找贺羡棠,想牵她手,她背着光站在门里,向后退半步。
“不早了,沈生还是早些休息吧。”
“你别这样叫我。”沈澈听过很多人这样叫他,却从没在贺羡棠嘴里听过,这个称呼像一层无形的玻璃罩,把他隔绝在贺羡棠的生活之外。他们不再相干,仿佛只是陌生人。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贺羡棠轻轻歪了下头,神色语气中带着天真的无辜,“前夫?”
沈澈心脏抽了一下。
贺羡棠默了片刻,沙沙的风雪声好像近在耳畔,她忽然也觉得老这样拿话刺他也挺没意思的。她问:“为什么来巴黎。”
“来听你的音乐会。”
“哦。”贺羡棠点了下头,又问他,“为什么特意来听?”
沈澈淡声说:“来听喜欢的人的音乐会也需要理由吗?”
贺羡棠盯着地面,恍惚片刻,又忆起往事。
她是个分享欲很旺盛的人,刚结婚那会,养的鲜切花开的很漂亮要告诉他,排练时弹错一个音要告诉他,乐团里有任何八卦也想告诉他,但这些通通得不到回应。
贺羡棠理解他工作很忙,时间长了也不再有事没事就找他聊天,要求降低到希望他能在空闲时间陪陪她,去看她的演出或者在傍晚陪她坐天星小轮看日落。
沈澈连这也做不到。
贺羡棠觉得他太忙太忙了,自己调节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她发现,沈澈其实是有时间和光千照去射击场、打高尔夫、共进晚餐和参加游艇会的。
只是他的时间不属于她。
贺羡棠是成熟的大人,并非非黑即白,她看沈澈和光千照坦荡的样子,相信他们只是朋友。
但她也相信,对于沈澈来说,朋友或许比她这个“妻子”更重要。
人是很容易对喜欢的人产生占有欲的,当付出越多,就越期待得到相应的回报。得不到时,自然而然就会积攒失望。
贺羡棠开始退回“婚姻合伙人”的位置而非一个真正的妻子。她试着不主动联系沈澈,如果沈澈有时间,他们会在Tina的安排下一起去餐厅吃饭。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贺羡棠发现自己受不了。
就在她终于决定斩断这段让她深度内耗、自我怀疑甚至自卑的关系后,沈澈居然跑过来跟她讲“喜欢”。
如果这句话出现在半年前,贺羡棠都会很高兴很感动。
但现在,她只觉得荒诞。
“好可惜,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看,感情这回事就是这样,讲究个两情相悦,没办法强求。我当初不能强求你喜欢我,你现在也一样不能强求我继续喜欢你。”贺羡棠朝他笑了下,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别,“我们离婚离的太匆忙,可能有些话没说清楚,今晚就一并说清。沈澈,在公开离婚的消息前,如果你工作上有什么事情需要我配合,我非常愿意效劳。但除此之外,也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祝你一切都好,也祝你再能遇见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
打扰。
沈澈咀嚼着这个词,片刻后忽然笑了下,说:“行。贺羡棠,行。”
贺羡棠总觉得他笑的阴森森的。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巴黎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一早,贺羡棠推开窗,入目一片白。
晚上Brighten在巴黎歌剧院办高级手工坊系列秀场,贺羡棠和Mia作为vic客户,每年收到数不清的邀请函,倒不会每场都看,林樾和沈家的顾问都会替她置装,只是这次走秀的模特里有叶微,贺羡棠和Mia又正巧在巴黎,去给她捧场。
品牌方安排了工作人员全程陪同。雪已经停了,剧院外的入口处清了雪铺着红地毯,但来来往往的人多,红毯上不免沾上雪水。贺羡棠下车时,滑了一下,Mia在她旁边,只顾着敲手机,还是路过的人扶她一把。
贺羡棠整理头发,道谢,一抬头,一声“thanks”有一半都卡在了喉咙里。
沈澈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全梳到后面,昨夜想是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精心收拾过,那点乌青就平添了几分禁欲的气质,看着也英俊倜傥。
贺羡棠不由自主地想,她当初鬼迷心窍,暗恋他那么多年,这张脸要负八分责任。如果说十八九岁的沈澈身上还残存着一丝少年心气,那三十多岁的沈澈则完全是个成熟稳重又有魅力的男人,他那一点桀骜也收起来了,气质内敛矜贵。
她也不亏,贺羡棠心想,男人上了三十五岁,各方面就大不如前了,虽然她曾经没拥有过沈澈的感情,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完整地拥有了一个正处在最好的年华的男人。
怎么想这些……
贺羡棠缩回手,沈澈的手也收回去,修长白皙的手指伸进大衣口袋,夹出一支屏幕闪着来电通知的手机,向右一划,接通,同时另一只手掌心向外,朝贺羡棠摆了下,示意她不必客气,背过身走到角落里接电话。
Mia盯着他的背影:“奇了怪了,怎么在哪都能遇上他?”
贺羡棠说:“巧合吧,偶遇。走了快进去,好冷。我们能去后台看看吗?我给叶微泡了红枣枸杞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印着helloKitty的保温杯。
工作人员说:“您随我来。”
/
沈濯懒懒散散又抑制不住喜悦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你怎么知道刚刚我在和晏宁打电话?”
沈澈:“……”
沈濯又说:“你又怎么知道她主动向我解释了她最近的绯闻是假的?”
沈澈:“……”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挂电话的冲动。晚上从酒店出发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遭遇差不多的倒霉弟弟,遂给沈濯打电话想取取经,接通没两分钟就被挂断了。倒霉弟弟让他先往后稍稍,他有事要忙。
“你怎么追回晏宁的?”
“我老婆根本不用我追。”沈濯声音里的神气都要溢出屏幕了,“她爱我,你懂吗,她一直都爱我。”
沈澈“啪”把电话挂了,抬脚往秀场里走去。没走几步,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取出来看,沈濯发来一条消息——
“砸钱送包送花送珠宝,别以为没用,自己买和别人送的意义不一样。”
沈澈扫了*一眼,又把手机丢回兜里。
Brighten的风格出了名的华丽繁复,秀场布置为了契合品牌调性,也一样到处金灿灿亮闪闪的,油画、水晶吊灯、白蜡烛,楼梯两旁的扶手上用粉白色石蒜花和满天星做装饰,蜿蜒而下,如同一条长长的鲜花瀑布。
贺羡棠和Mia坐在最好的位置,Brighten的大胡子设计师陪同看秀,而贺羡棠另一侧的位置空着,直到秀场开场几分钟后,这个位置的主人才姗姗来迟,裹挟着有一点苦的雪松和天竺葵的气息,凛冽清冷。
这个味道,不久前,贺羡棠刚刚闻到过一次。
抬眼望,果然是沈澈。
设计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感谢他的赏光。这个大胡子设计师其实是英国人,一口纯正的伦敦腔,抑扬顿挫,贺羡棠放空大脑,让这种寒暄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却忽然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名字。
下意识的,贺羡棠看向设计师,微笑点头。
沈澈看出她的走神,附在她耳边轻声解答:“他说我们是一对眷侣。”
贺羡棠忽然想起来,他们的婚纱就是这个大胡子设计师操刀的。
她低下头玩手指,装听不见,偶尔和Mia讨论哪件衣服好看,等叶微出场时,又暗戳戳地给她比大拇指。
身边的男人倒是整场秀都很安静,或许是她昨晚那番话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死缠烂打有失他的身份,不过贺羡棠不去想这些事,她看中了压轴的一条裙子,是整场难得素净的一条,没有欧根纱、大裙摆和亮眼的色彩,布料自然垂下的褶皱如流水,开音乐会时穿很合适。
她和设计师交谈,表现出了购买意愿,设计师有些为难,说这条已经被预定了。
按常理来讲,高定都是秀场展示后再出售,但总有些身份尊贵又不会出席秀场的客人不循此例。
贺羡棠不免浮现出遗憾神色,只不过这遗憾稍纵即逝,她也没想到会被沈澈尽收眼底。
结束后贺羡棠和Mia去后台看叶微,三人不打算参加品牌方准备的晚宴,想出去觅食,等叶微卸好妆换好衣服,欧洲区高定总监敲开了休息室的门,说沈董买下了压轴的高定送沈太,请她寻合适的时间去总部量体裁衣。
贺羡棠微笑应下,等总监走后,拨沈澈的电话,一接通,两人居然谁也没开口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不是说已经被预定了,你定的吗?”
沈澈说:“哪个皇室吧,不清楚。”
“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贺羡棠说,“买不到也无所谓。”
她又不缺。
沈澈沉默片刻,很认真地说:“cici,从今天开始,我希望你不再有任何遗憾。”
低沉的、大提琴一样的音色,敲在贺羡棠鼓膜。这次轮到她沉默,几秒钟后,她轻声说:“我会让人把钱汇到你经度银行的那个私人账户上,记得查收。”
沈澈抿下唇:“cici,一定要跟我分的那么清楚吗?”
贺羡棠说:“已经离婚了,还是分清楚点好。”
她挂断电话,沈澈听着忙音,舌根泛苦。
27
第27章
◎“新年快乐,Cecilia。”◎
贺羡棠估算了一个差不多的价格,让人转给沈澈。回香港的前一天去brighten总部的高定屋fitting,裁缝师是贺羡棠的老熟人,当年她的婚纱就是他负责量裁的,叫她“MrsShen”。贺羡棠笑盈盈地说:“你应该叫我Cecilia。”
年轻女士不愿意被以夫姓称呼,裁缝师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他脖子上挂一条软尺,围着贺羡棠量尺寸,偶尔和她闲聊几句,询问她的意见。
是一条白色抹胸鱼尾长裙,裙摆比较长,堆在脚下,没什么特别的设计,但这样的款式很挑身材,裹着腰线,勾勒出起伏的一笔。
叶微色迷迷地“嗯哼”了一声。
赵珩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喃喃道:“有点像婚纱。”
“是有点,戴个头纱能去结婚了。”Mia靠近赵珩,小声提醒,“眼睛都直了,有点出息吧。”
贺羡棠的裁缝师懂一点中文,笑了下,拿出一顶礼帽给她戴,很长的面纱垂下来,遮住贺羡棠的脸,上面蝴蝶翩跹,脸颊处一粒钻石闪着光。
沈澈在这时推开门,他来给堂妹沈佑取一条裙子,不曾想能遇见贺羡棠,脚步未停半秒,径直朝她走去,反倒是陪他一起来的brighten母公司总裁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面纱上的钻石一明一暗地闪着,让沈澈想到那句“犹抱琵琶半遮面”,白乐天写尽那种朦胧的、想要让人一窥究竟的美。沈澈此刻也一样。
他抬手,揭开贺羡棠的面纱,素净的面容终于毫无遮掩地映进他眼底,水墨画一般的眉眼,远山隐隐,静水粼粼。
一瞬间有吻她的冲动,但不必想也知道贺羡棠会躲开,沈澈便忍住了,于是又想抽烟。
“很衬你。”沈澈说,“很漂亮。”
他眼眸里晦暗不明,几点痴念。
贺羡棠抬着脸看他,看久了忽然漾出一抹笑,她觉得沈澈这人真够有意思的,离了婚反而后悔,大抵人都是只关注自己没有什么,而不在乎已经拥有的东西。
赵珩不满地“啧”了一声:“动手动脚的,小心告你性骚/扰啊!”
贺羡棠闻言笑的更开心了,朝赵珩摆摆手,问裁缝师:“量好了吗?”
裁缝师说:“差不多。”
“那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她摘下礼帽,“下次fitting的时间我们再约,可以给我发邮件。”
贺羡棠抬脚,绕开沈澈,像在路上绕开一个石墩子,扬长而去。
/
自巴黎回香港,是元旦前一天早上。飞机落地,正是傍晚,天边飘着一蓬淡粉色的云彩,云后隐隐有粉色的天光。
好漂亮的天气。
Mia和叶微并肩站在廊桥上拍照,贺羡棠和赵珩慢悠悠地走在她们俩后边。
赵珩在巴黎冻感冒了,最近几天都病怏怏的不高兴,贺羡棠敲着手机屏幕,和林樾发消息报平安,一抬头看见他面色阴郁,贺羡棠碰碰他:“还是不舒服吗?”
赵珩没精打采,但还会阴阳怪气:“你还会关心人呢?”
他是被贺羡棠拽去雪场冻的,这场感冒贺羡棠要负全责,她闻言戚戚然地摸了下鼻子,正色道:“明天我给你煲汤喝,五指毛桃走地鸡,靓汤,喝了保管就好了!”
赵珩撩了下眼皮,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勉强心情好些,又能任劳任怨地扛行李了。
司机来接机,各回各家补觉。分别时赵珩装模作样地问大家:“晚上出来吃饭吧?去翠园,我订了位置,能看见烟花。”
Mia耸下肩说:“那个点我应该和贺少川在床上跨年。”
贺羡棠:“……”
她又问叶微:“你和周聿安呢?没什么安排就和我们一起吧。”
叶微扭捏了一下说,娇滴滴地说:“我跟我家那位也……”
说完她趁贺羡棠不注意给赵珩递了个眼神,大概是说“哥们儿我就帮你到这了啊”,赵珩给她回了个眼神,夸她仗义。
贺羡棠扫了眼这俩人,完全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你俩眼睛抽筋了?”
“有点儿。”赵珩挠了下眼角,装作十分惋惜的样子,“那就剩咱俩了啊。”
贺羡棠说:“我有点想在家睡觉,倒下时差。”
Mia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一个人睡?太没劲了吧?”她划拉两页通讯录,“都还挺大的,看上谁了,姐给你送过去。”
赵珩拉开车门:“你快走吧行吗?”
Mia大笑着朝他俩挥手,勾着叶微肩膀走了。
“那……”赵珩摸下鼻尖,问贺羡棠,“去吗?”
戳破那层窗户纸后,贺羡棠和他单独相处总有些不自在。她怎么看不出来Mia和叶微故意给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机会,又怎么看不出来赵珩根本就没打算邀请她们俩。沉默片刻,贺羡棠决定把话说明白:“你这算是在追求我吗?”
她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关系,什么朋友以上恋人未满,在她看来是享受暧昧期又无法舍弃自由的不负责行为,有点扯淡。
“可以吗?”赵珩问,“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贺羡棠说:“有点奇怪,毕竟咱俩从小一起长大……”
这还成劣势了?赵珩想明明是从小看大的用着才放心,半路出来的谁知道是什么货色,都跟那姓沈的一样。他皱了下鼻子,听见贺羡棠说:“我是真见过你穿开裆裤的样子。”
赵珩去捂她的嘴,额头青筋直跳:“你闭嘴!”
贺羡棠笑着拍开他的手:“我们暂时还是跟以前一样行吗?”
赵珩又不太高兴:“这算是拒绝吗?”
“我还没想好。”贺羡棠都觉得自己有点渣了,干巴巴地辩解,“说实话我刚离婚,还没有彻底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也没有做好进入下一段感情的准备,如果我这时候答应你,我觉得对你来说也不公平。”
赵珩说:“那我追我的,你还是拿我当朋友。”
贺羡棠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
“行行行,”赵珩永远对她妥协,“以前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摆脱那姓沈的心理阴影之前,我都不提这回事,好了吧?”
贺羡棠笑起来,点点头,眉眼弯弯。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风,把贺羡棠的围巾吹起来,她的头发也贴在脸颊上,赵珩伸手帮她整理好,围巾系两圈,很漂亮的一个结。
他很真挚地讲:“你高兴就好。”
晚上赵珩去接贺羡棠。跨年夜,维港附近人满为患,翠园占据最好的视野,落地窗旁的位置,看烟花最佳。
赵珩说到做到,没再提越界的话题,两个人简单吃了顿饭,拌嘴闲聊。晚上十一二点,进入零点的倒计时,侍应生给每桌客人送一支鲜花,道“新年快乐”,随着祝福落地,窗外的烟花炸开,贺羡棠扭头看向外面,烟花如同星雨般落下,倒影映在海面上,随着游艇划过,又碎在一圈圈波纹里。
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又转向赵珩,说:“新年快乐!”
赵珩也说:“新年快乐,Cecilia。”
今晚贺羡棠喝了一杯餐前酒,甜兮兮的气泡酒,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后知后觉的有些头晕,没等到十几分钟的烟花汇演结束,她就困了。
赵珩送她回家,车堵在弥敦道上,形形色色的人自车窗外走过。
贺羡棠闭着眼,脑袋磕在车窗上打瞌睡,迷迷糊糊间赵珩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方形小盒子的棱角磕着她手心,贺羡棠挣扎着睁开眼皮,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吊坠是钥匙的形状,钻石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细碎的光。
贺羡棠小声说“谢谢”,以晕过去的速度又睡着了。
/
元旦,跨年夜。沈澈待在家休息,给佣人放了几天假。入夜后,空荡荡的房间更显安静,他自己煮了碗面端到岛台上吃,蓦然想起来贺羡棠喜欢在这处理鲜切花,一抬眼,家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以往元旦,贺羡棠一定会空出时间陪他跨年,但其实他常有工作在身,能抽出和她出去吃一顿饭的时间就不错了。
贺羡棠倒没表达过不满,但会要求他在客厅办公,她一会儿切点水果一会儿做点甜水,不停地来问“你要不要吃呀”,实在无聊了,也会探脑袋来看他的电脑屏幕,边看边吐槽他们的文件都写的太啰嗦。
叽叽喳喳的,比清早的鸟都吵。
今年的元旦夜却安静的让人耳鸣。
碗里的面顿时索然无味,沈澈又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几乎没有思考,只循着胸腔里一点躁动,驱车到贺羡棠住的小区。
她家没人,估计是出去和Mia跨年了。沈澈点了支烟,耐心地在走廊里等,研究着她摆在门外的一棵橘子树。这不是外面专门卖的那种橘子盆栽,满枝头都结着沉甸甸的橘子,但难吃的要命,只能摆着看。这是棵真的橘子树,零星结了几个果,果皮皱巴巴的不好看。
这种好吃吗?
但贺羡棠养什么都能养的挺好的。沈澈就随手揪了一个剥开,丢一瓣进嘴里,没想到酸的要死,鼻子眉毛皱成一团,正要找地方扔了,免得被贺羡棠发现自己偷她橘子,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赵珩扶着贺羡棠从电梯里走出来,那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贺羡棠半个身子都靠在赵珩臂弯里,眼皮不停打架。
沈澈抬手看腕表。
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
话说大家会不会觉得周天不更有点影响阅读体验,我自己那天没更也觉得少了点啥(>﹏<)
28
第28章
◎沈澈苦笑着摇头:“是我辜负她。”◎
贺羡棠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扫过沈澈的脸、黑色大衣、皮鞋,最后定格在他手心里剥了一半的橘子上,歪着头想了片刻,又去数她的橘子树上还剩几个。
六个!
下午她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是七个!
这是她精心照顾了一个月的橘子树,连出国都特意安排人每天来浇水除虫,总共就结了七个橘子,如今还被沈澈摘了一个!
贺羡棠指控他:“你偷我橘子?!”
“我没有!”沈澈下意识反驳,顿了下说,“我就尝尝甜不甜!”
“我自己都还没尝!”贺羡棠蹲在橘子树前,很委屈。
赵珩挎着贺羡棠的包,双臂抱胸靠在墙上,视线落在贺羡棠毛绒绒的后脑勺上,漫不经心地“咦”了声,说:“堂堂前夫哥怎么大半夜跑人家门口偷橘子呢?”
“就是!怎么来偷我的橘子呢?”
她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一样重复,仔细听咬字还有些不清晰。沈澈叹口气,一手拉起她,然后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贺羡棠没反应过来,很配合地张开嘴。
沈澈指尖顺势在她饱满红润的唇瓣上点了一下,低笑一声:“喝酒了?”
贺羡棠没回应,自顾自地说:“好酸啊!我养了一个月,他就结这么酸的果子回报我!”
沈澈又问:“晚上干什么去了?”
贺羡棠说:“跟你一样讨厌!”
赵珩闻言笑了下。
贺羡棠抱起橘子树,花盆很重,她有点抬不动,手臂线条绷的很紧,有点抖。
“送你了。”贺羡棠说,“我讨厌死你了!讨厌鬼!真是的,如果能再来一次我才不和你结婚呢!”
橘子树结酸果,她和沈澈的婚姻结苦果,这俩很配。
沈澈终于确定,贺羡棠其实没喝多少,处在清醒和醉酒之间,在借酒发疯。
“快点搬走!”贺羡棠催他,“我抬不动了。”
沈澈只好接过来,确实挺沉的一盆,不知道土壤里面还堆了什么肥料。
贺羡棠拍拍手,转身按指纹锁,赵珩跟在她身后,沈澈伸一只手挡住他:“这么晚了,你进去不合适吧?”
“关你屁事。”赵珩没好气道,“我不合适你合适?”
贺羡棠头晕乎乎的,挥手对赵珩说:“好晚了,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晚安。”
赵珩把包递给她:“你自己行吗?什么酒量,这么烂。”
“可以。”贺羡棠点头。
沈澈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她看了会儿,泛红的耳朵尖,眼底藏不住有些心虚,明显是装醉骂完他想赶紧跑。他问:“我呢?”
骂他也就罢了,凭什么只跟赵珩说“晚安”不和他说?
贺羡棠利落地关上门。
“你什么你?”赵珩白他,“有你什么事啊,都成前夫了就请摆正自己的位置行吗?”
沈澈掀起眼皮看他,赵珩忍不住觉得后背发凉,紧接着回过神,意识到那是个看小孩儿的眼神,仿佛嫌他幼稚聒噪又懒得计较。
赵珩怒上心头,沈澈的身影已经转进电梯,他快走两步,在电梯门快要合上时钻进去——虽然不想和沈澈在同一空间,但他得亲眼看见这人开车离开。
两个相看两厌的男人目视前方,默默打量镜中倒影。
这还是沈澈第一次好好看赵珩。平心而论,他长得还行,闭上嘴还能看,不过不是贺羡棠喜欢的那款。
贺羡棠不喜欢弟弟,也不喜欢吃窝边草,她喜欢更成熟更稳重一点的。但是……万一她口味变了呢?又有个Mia专喜欢吃嫩草,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耳濡目染,想试试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他们俩已经一起出去跨年了。单身男女,跨年,还喝酒,怎么看都像是相处试试的前兆。
沈澈第一次在这方面体会到危机感。
得想个办法把赵珩弄出香港。
贺羡棠靠在门上,听见外面两人的声音彻底消息,才慢吞吞地坐下换鞋子。
包歪歪斜斜地放在玄关矮柜上,贺羡棠托着腮等酒意消散,趁喝完酒骂了沈澈两句,她心情还不错,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喜悦并不单纯,像掺了杂质的糖,甜的不纯粹,咯牙。愣了一会儿她抬手去开灯,不小心碰掉包,砰的一声闷响,像砸在胸腔里,贺羡棠低头去看,暖黄色的灯光随之亮起,洒满室内。
赵珩送她的那条项链掉出来,很清新漂亮的蓝色盒子,方才她犯困,没仔细看,这会儿打开才发现钥匙上面是鸢尾花的图案。
鸢尾花的花语是——长久的思念。
贺羡棠收回包里,坐在小板凳上啃指甲。
似乎从离婚开始,她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她曾经爱而不得的人想要挽留她,她最要好的朋友想要追求她,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贺羡棠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想一想,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脑海中像有一团打结的毛线球,喝过酒思绪乱飞,贺羡棠想到毛线球,继而想到绣姐,枯坐半晌,终于起身去行李箱里翻出一盒彩色毛线。
她在巴黎闲逛时发现一家专门卖毛线的小店,随手挑了些当作送给绣姐的礼物。
新年第一天,贺羡棠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洗漱,换一身家长看了都夸好的衣服,厚实的毛衣牛仔裤,去看绣姐。
出门时贺羡棠瞥见外面原本摆橘子树的地方空了,又开始啃指甲。昨晚太冲动了,不管结的果是酸是甜,能结果就是好树,不应该一气之下送给沈澈的,她现在又有点舍不得了,没办法,只好等会儿再去挑一盆了。
提前给绣姐打过电话,到绣姐家时正好是吃午餐的点。九龙塘位于市中心,别墅区闹中取静,交通又便利,买这边的房子给长辈养老再合适不过。贺羡棠每来一次,看见浓密树影间那栋白色三层小别墅,都要夸自己英明。
真会买!
绣姐等在小花园,一见她就抱怨:“怎么来的这样晚,饭都做好了。”
“有点堵车。”贺羡棠笑着挽她胳膊,亲亲热热地进门,“你看我多会卡时间,来了就直接吃。”
绣姐说:“我早上去市场,看见大黄鱼新鲜的不得了,买了一条回来蒸,冷水海鲜最好吃了。”她比划着大小,“这么大一条。”
贺羡棠说:“我好馋啊!我都好久没吃你蒸的鱼了,快想死了。昨天赵珩请我去翠园吃饭,那个鱼好难吃呢!简直就是白死了。”
绣姐哈哈大笑:“以后你想吃就给我打电话,我蒸了给你送过去。”
贺羡棠点头,笑的特别乖,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她在玄关处换拖鞋,一转脸看见有个年轻男子从旋转楼梯上下来,方形国字脸,寸头,很大众的长相,尖沙咀逛一圈,打眼一看和他长得差不多的能有十个。看起来年龄和她相仿,打扮的却老气不讲究,穿条白汗衫。
贺羡棠问绣姐:“这是……”
绣姐神色说不出的古怪,有些冷淡:“哦,我老家哥哥的儿子。来香港玩几天,住在我这里。”
“姑妈。”男人叫了声,走到她们身边,像在自己家一样熟悉,换鞋,披上外套,推门,握着门柄说,“我中午跟朋友出去吃饭。”
绣姐嘀咕了句:“你在香港有什么朋友?”
他不语,径直走了。
贺羡棠知道她老家有几个哥哥,大概三四个,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年轻时也订过婚,只是还没成那人就意外去世了,婚事不了了之,家人觉得她克夫晦气,她便孤身来香港讨生活。
贺羡棠还听林樾讲过,她给自己选保姆的时候慎之又慎,原本是不打算用绣姐这样没经验的,只是见她身世坎坷,便把她留下了,想着让她先照看一阵,等慢慢找到更合适的,就让她做别的,只是这一拖,林樾发现绣姐真的疼贺羡棠,就没再提过换保姆的事情。
她和老家的亲戚关系不好,这么多年也没听说有子侄来看她,忽然冒出来一个,必定不安好心有所图谋。
贺羡棠又不是傻子,环顾这栋小别墅。绣姐孤身一人,这个年纪了,能图谋的除了钱还要什么呢?
绣姐没提,她便也没问,总之有她给绣姐养老,什么见鬼的侄子还是滚回老家吧。
她从包里拿出毛线球给绣姐,说是从巴黎背回来的,绣姐眼睛亮了又亮,说:“我给你织条裙子好不好?春天可以穿。”
贺羡棠说:“好呀。不过也不着急,春天还早呢,你不要太累了。”
“我不累。我拿这些东西打发时间,不然我还不知道干什么。唉……”绣姐牵着她的手,“我还是回去照顾你吧,我不在你是不是都吃不好?怎么又瘦了?”
绣姐上了年纪,腿脚不便利,时常腿疼,贺羡棠舍不得她劳累:“你还是在家休息休息吧。想我了你就来看我,我也常来啊,你无聊我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吃完饭,绣姐要午休,贺羡棠驱车离开,去花市挑橘子树。位于湾仔的街坊市场,年前年后一整条街都卖花,贺羡棠以前就喜欢来这逛逛,挤在人流中,听阿叔阿姐用方言讨价还价,是贺羡棠心里对于“热闹”的印象。
她一个人走走停停,遇见喜欢的问价,橘子树没买到,买了几束花抱在怀里。
忽然看见,熙攘的人群中,沈澈蹲在一个摊位前,和老板讨教哪种花肥养橘子树更好。
他穿羊绒大衣和西裤,在绚丽的鲜花中,是沉闷的一抹黑,却矜贵异常不容忽然,把五彩的一条街都衬成了背景。
老板说:“像你这么爱养花的男人不常见啦。”
他毫不避讳:“前妻送的。”
“哎呀,”老板没想到聊到人的伤心事了,顿时有些讪讪的,“小伙子看开点了,阿叔年轻的时候也离过婚啦。”
一旁包花的老板娘闻言,回头笑着拍他巴掌。
老板被打了也乐呵呵的:“你看你看,这不还是复婚啦。阿叔告诉你,别看阿叔现在这个样子,阿叔年轻的时候是这条街最靓的仔,我老婆……”
他捂着嘴侧身,凑近沈澈:“她就看上我这张脸。你长得比阿叔年轻的时候还靓,你老婆肯定也舍不得你啦!”
沈澈苦笑着摇头:“是我辜负她。”
【作者有话说】
在图书馆码字,冷气好足,好冷(>﹏<)
晚上卡点写完的,应该没有错别字吧嘿嘿,如果有,都怪图书馆的冷气冻的我发抖(>﹏<)
29
第29章
◎下次见面,送你向日葵◎
沈澈仔细挑了两袋花肥,起身结账,一转身看见不远处的贺羡棠,姜黄色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化了妆,涂她以前很少会用的正红色口红,怀里抱着两束花,短发被风吹动,站在人群与鲜花之中,整个画面像上个世纪的复古胶片。
沈澈疑心是幻觉。
直到贺羡棠向他走来,他才回过神。
贺羡棠越过他走远了,沈澈匆忙从花摊上挑了束包好的郁金香,从钱夹中抽出一沓纸钞塞进老板手里,情急之下也没点是几张,总之只多不少。
“不用找了。”
他跑向贺羡棠,老板在身后扬声喊:“喂!靓仔!用不了这么多。”
“送你花。”沈澈追上贺羡棠,因跑的太急,呼吸不均。他自己都觉得这副样子有点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
贺羡棠拍了下她怀里的:“我自己会买。”
沈澈说:“这不一样。”
离婚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往每逢纪念日,Tina都会替他给贺羡棠准备好礼物,他只觉得,礼物送了贺羡棠喜欢的就好,是谁准备的则无所谓。但其实他一直把顺序弄反了,礼物合不合心意没那么重要,是谁准备的才最重要。
“确实不一样,”贺羡棠说,“我买的我很喜欢,你买的我不喜欢。”
沈澈蹙眉:“你不喜欢郁金香?那你喜欢什么?”
贺羡棠继续往前走,这条街很长,像是走不尽一样,沈澈跟在她身旁,缓了一会儿,又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沈生,现在问这个好晚。”贺羡棠在一处摊位前停下,询问橘子树的价格。
老板伸出一只手掌:“六百!”
贺羡棠其实不知道市价应该是多少,抱着好玩的心态学人家砍价:“有点贵,能不能便宜些?”
一看她就不会讲价,老板摆摆手:“不讲价。”
“好吧。”贺羡棠果然不擅此道,从善如流地放弃。她一手抱着花一手伸进包里掏钱夹,行动不太方便,沈澈帮他付钱,递过一张千元钞,贺羡棠喊停,“不要,我自己付。”
“不用找。”沈澈把钱塞进老板手里,扭头对贺羡棠说,“还你的橘子树。”
老板喜不自胜地收下了,以为他们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关系,便替沈澈讲好话:“靓女,这么靓的男人不要错过啦!”
贺羡棠微微一笑:“他是我前夫。”
顿时鸦雀无声。
贺羡棠终于拿出钱夹,抽出几张塞给沈澈:“多的当利息,不用找。”
然后抱起她的橘子树。
她手里拿着很多东西,抱一盆沉甸甸的树不算方便,又被路过的人不小心撞到,身影晃了晃,沈澈揽住她肩膀:“小心,我来吧。”
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瞬间铺天盖地,又随着冬末的寒风飘散,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冷冽,让贺羡棠想起以前在北海道玩,覆在厚重的积雪下松木的味道,那是一种随着呼吸进入肺腑的凉意,是独属于冬天的冷味儿。
她失神片刻,手腕传来男人的体温,在沈澈伸手的一瞬间,她松手,橘子树被他接过去。
沈澈问:“怎么过来的?”
贺羡棠指向街头的方向:“车停在外面。”
沈澈说:“能顺路送我去公司吗?我没开车。”
贺羡棠不信:“你的司机呢?”
“请假了。”
贺羡棠不语,沈澈当她是默认,走到车边,橘子树放进后备箱,十分自然地去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贺羡棠调出导航,安静的车厢内,只有电子音冰冷地响着。
沈澈其实是个话很少的人,他不擅长找话题,更不擅长在贺羡棠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明不想和他交谈的态度后继续找话题聊,于是一段路走的很安静。沈澈现在觉得能和贺羡棠这么心平气和地待一会儿也挺好。
快到公司时,沈澈看见中控台上放的纸笔,撕下一张,垫在膝盖上唰拉拉地写字。贺羡棠也没问他写什么,只是车停在远南集团楼下后,看见他把那束郁金香和纸条都留在了中控台上。
沈澈下车,和她道别,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小妹月底结婚,你会来吧?”
贺羡棠有些诧异:“沈佑吗?”
她暂时还没收到消息。
沈澈点头:“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普济寺的方丈给算的好日子,赶了些。”
沈佑是沈澈表妹,随母姓,因为从小在沈家长大,算是沈家这一圈亲戚里,和他们兄弟俩关系最好的。
她有个谈了一年多的男朋友,感情稳定,门当户对,去年已经过完大礼。
贺羡棠问:“月底吗?”
沈澈想了下:“二十二号。”
贺羡棠说:“如果收到邀请函的话,我会去的。”
话题到这就差不多了,沈澈让她回去路上小心开车,贺羡棠关上车窗,打方向盘,汇入车流中,沈澈则转身走进公司大楼。
到下一个路口,等红灯,贺羡棠得了片刻空闲,去看沈澈留下的纸条,上面一行隽永的字迹,气韵飘逸,隐隐露着主人的锋芒。
“下次见面,送你向日葵。”
贺羡棠养很多花,所以她也不知道,沈澈是怎么在短短的时间中,想明白她喜欢向日葵的。
信号灯由红变绿,车如流水,缓缓淌过皇后大道。
车载音乐切到一首粤语歌——“很可惜这一世未能长厮守”。
郁金香被贺羡棠摆在客厅沙发旁的矮几上,用沈澈之前送她的那支梅瓶。
工作忙,自那天花市偶遇后,贺羡棠有一阵子没见到沈澈。听说赵珩被他爸派出国跟进一个项目,贺羡棠疑心是沈澈所为。
香港的一月依旧很冷,景致枯,日子过得也无聊,她如今离了婚,有更多空闲时间,恰巧今年她和乐团的合约也要到期了,因此冒出筹备独奏会的念头。
贺羡棠执行力还可以,说办就办,很快敲定时间和曲目。她婚后这几年开独奏音乐会的次数屈指可数,去年整整一年,一场都没有。
她有点紧张,每天泡在琴房里。
有天香港下毛毛雨,窗外雾蒙蒙水淋淋一片,傍晚天很快就黑了,Mia打电话喊贺羡棠出门,贺羡棠在这种天气只喜欢窝在家里睡觉,借口找的很顺溜:“我今晚要练琴呢。”
Mia说:“你妹在我手上。”
贺羡棠说:“撕票吧。”
贺舒一把夺过Mia的手机,撕心裂肺地喊:“家姐——!”
贺羡棠一听就知道,她哭了。没办法*,换衣服拎上车钥匙出门,到酒吧,贺羡棠往里面扫了一眼,角落靠窗的座位上,贺舒喝的烂醉如泥,正躺在Mia怀里。
Mia朝她招手,食指向下指着贺舒,贺羡棠绕过人群走过去,Mia大倒苦水:“你妹酒品这么差?”
她见过贺羡棠喝醉的样子,时而安静时而疯癫,但最折磨人的时候,也不过是非要拉着人走直线。
贺舒就不一样了,喝醉了会哭,哭得喘不过气,Mia都怕她呼吸碱中毒,不敢让她继续喝。谁知道她就是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贺舒趴在吧台上点单,说“你们店里的酒都给我上一遍。”
然后就从包里扯出一沓钞票往外撒。
Mia都不知道她出门为什么会带那么多现金,厚厚一沓,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落在吧台、酒桌和地板上,引得当晚的客人一哄而上。
贺舒小手一挥说:“今晚全场消费,Charlotte买单!”
Charlotte是她的英文名。
Mia踢她一脚,问贺羡棠:“你们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一会儿你给她买单啊。”
自己妹妹自己知道,贺羡棠扶起贺舒,问:“出什么事了?”
她表情语气都严肃,来自血脉的压制让贺舒一瞬间觉得酒意都消散了大半,她一歪身子抱住贺羡棠就开始喊:“千万不要告诉妈咪和大佬我和那个渣男分手结果被用艳.照敲诈五百万最后姐夫帮我摆平了这件事啊!我会死的!”
附近桌的客人频频回头看她们,Mia冲上去捂着贺舒的嘴:“这倒霉孩子,什么都没审呢就倒个干干净净啊?”
“藏不住话,从小就这样。”贺羡棠掰着贺舒下巴问她,“你哪来的姐夫?”
贺舒这才想起来她姐和沈澈已经离婚了,磕磕巴巴地说:“就……就那个姓沈的。”
贺舒闯了祸就爱找沈澈帮忙。找林樾和贺齐,她不敢,找贺少川和贺羡棠,能解决,但免不了被一顿唠叨,只有沈澈,看她那点事情觉得像过家家,既懒得训她也没时间训她,且沈澈每次都办得十分妥当。
时间一长,贺舒习惯性找沈澈去帮她收拾烂摊子,有些事情连贺羡棠都不知道。
贺羡棠盯着贺舒,贺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吸溜着鼻子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姐,我觉得吧,姓沈的也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他还是挺可靠的。”
贺羡棠叹口气,问:“你还找她帮过什么忙?”
贺舒觉得,贺羡棠这个时候,和沈澈平时发火训人时有几分像,周围的空气都瞬间降低五十度,她一瞬间像到了南极,哆哆嗦嗦地全招了。
什么逃课逃到差点挂科沈澈让人去和授课的老教授打招呼,什么暴揍前男友一顿被路人报警进警署沈澈派人去捞,还有心血来潮炒期货爆仓赔了八位数不敢和家人说只好去找沈澈要钱,林林总总听下来,贺羡棠头疼不已。
Mia连连摇头:“哎呀全自动闯祸机。”
贺舒很不服气,脸颊气鼓鼓的。
贺羡棠揉着太阳穴不说话,她之前以为,离婚时她和沈澈分割的清清楚楚,此前的事她日后不在意,他们也算互不相欠。没成想,还有贺舒这个倒霉玩意儿,不声不响给她欠下好大一笔人情。
贺羡棠揍了贺舒后背一巴掌,丢下句“明天开始所有卡都停了,老老实实滚回学校上课”,握着手机大步走出去。
酒吧外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贺羡棠靠窗给沈澈打电话,嘟嘟几声后,电话被接通,贺羡棠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忽然不知道讲什么。
沈澈尾音上扬,叫了她一声:“cici?”
“嗯,我在。”贺羡棠咬下唇,“贺舒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我才知道她之前一直麻烦你,人情还不清,但这些年她花了你多少钱,你大概估算个数字给我,我让人转给你。”
沈澈沉默,片刻后那边传来一下沉闷的咳嗽声。
“唔事,”他说,“她是你妹妹,我是你丈夫,这些是我该做的,一家人谈不上什么麻烦。”
贺羡棠说:“我们离婚了。”
“那是以前的事。”沈澈又咳嗽了一下,“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来给我送盒退烧药吧,家里的药过期了。”
雨在不知不觉间下大了,隔着窗户也能听见沙沙的雨声,瓢泼大雨冲刷着这座城市,贺羡棠听见自己混在雨里的声音。
她说:“好。”
30
第30章
◎“你我之间有恩义吗?”◎
雨天,白加道上仍有来游玩的游客。一顶顶五颜六色的伞穿梭于浓绿树影之间,来此的游客除欣赏景色外,也不乏对传说中香港最寸土寸金的富人区好奇,举起手机对准山顶那座白色别墅。贺羡棠在他们的镜头中,驱车驶入。
佣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见她停车,立刻有人撑伞来迎,依旧叫“太太”,贺羡棠懒得纠正,只问:“沈董呢?”
“在书房。”
贺羡棠拾阶而上,步入连廊,向后一挥手,示意他去忙自己的事。
沈澈的书房就在主卧旁,贺羡棠轻车熟路,抬手敲门,不一会儿听见里面低沉的一声“进”。
他可能以为是佣人来送汤或者茶,连眼皮也没掀,淡淡说一声“放下吧”,笔记本幽幽的蓝光映在脸上,衬得眉目愈加英俊深邃。
贺羡棠没讲话,沈澈一抬眼,原本敲键盘的手便停下了,眸中渐渐覆上一层惊喜的色彩。
他笑:“你真的来啊?”
家里佣人多,其实随便指使个人去买就可以。沈澈挂了电话,回味着那声“好”,但也没真给自己多少期待。他以为贺羡棠只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说不定又骂他诓骗她。
“我有事跟你讲。”贺羡棠放下退烧药,想了下还是先问,“怎么发烧了还工作?”
“不耽误什么事。”沈澈身子后仰,靠进办公椅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直愣愣地看着贺羡棠,笔记本的屏幕就那么亮着,并不避讳。
贺羡棠没坐下,站在书桌前,是一副随时会离开的姿势。她轻轻点下头,没再像往常一样多嘱咐一句“早些休息”之类的话,问:“贺舒花的钱,我希望你算笔账给我。至于她欠的情,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贺家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
“没多少。”沈澈没想到她亲自来一趟是为了算账,眉目恹恹的,视线又落回屏幕上,滑动两下,却心烦意乱地没看进去几个字。
贺羡棠轻轻歪了下头:“炒期货赔了八位数还不算多吗?”
“小孩子不懂事玩玩的罢了。”沈澈不以为意,“也就是买件首饰的钱,都过去了,你也不要再骂她。”
贺羡棠说:“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没关系。贺舒是个没数的,估计她自己也记不清,你如果不讲的话,我就按照我猜测的给了,多或者少,沈董没意见吧?”
她今晚是带着怒气的。但不算对着沈澈,而是生贺舒的气,语气难免尖锐。意识到这一点,贺羡棠顿了下,她的家教里没有将坏心情迁怒于他人这一条,张了下唇正要再开口,沈澈打断她:“不要讲抱歉的话。”
贺羡棠心说谁要跟你讲抱歉:“付完这笔钱,我们就两清了。”
她是个很讨厌在离婚后还有纠葛的人,所以今晚势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澈眸光暗下去:“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贺羡棠说:“当然啊。”
沈澈忽然伸手拉了她一下,贺羡棠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弯着腰,被他稳稳扶住,一抬眼,停在一个很暧昧的距离与他平视。
“你要跟我恩断义绝吗?”
贺羡棠觉得好笑:“你我之间有恩义吗?”
沈澈问她:“你恨我吗?”
否则贺羡棠这样温和的、最喜欢与人为善的人,怎么独独在他面前,刀枪不入地展露锋芒。沈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发烧后的不适忽然一下子涌起来,整个人昏昏沉沉,胸腔里像坠着铅块,带他坠落深渊。
“谈不上。”贺羡棠能感受到他讲话时扑过来的温热鼻息,摸了下他额头,确实很烫,有些疑惑,“烧糊涂了吗?问这些话……”
什么爱啊恨啊,对沈澈来说,应该像幼儿园小孩玩过家家一样幼稚。
贺羡棠目光没闪没避,就那样坦荡大方地回望,向他展示自己的决绝。可一瞬间好像发现沈澈眼底有水光漾开,仅一眨眼,水波又消失不见了,乌黑的睫毛下,不知掩着什么浓雾般化不开的情绪。
沈澈很轻地去摸她脸颊,害怕他面前这个人会在瞬间如泡影般消失。他觉得贺羡棠像一片飘在半空中抓不住的羽毛,落不进任何人掌心。
语气也一样轻,不敢惊扰。
“好绝情啊,Cecilia。”
人们说恨海情天,恨海也是情天【1】,贺羡棠不恨他也不爱他,只是对他这个人彻底无感,所以才会认为他一次次的出现,都是一种打扰。
沈澈无力地垂下手,忽然很疲倦。
贺羡棠想说你以前对我也是这样的,可这话讲出来,总显得太哀怨,好似她仍念念不忘,仍耿耿于怀一样,抿下唇没说话。
沈澈揉了下太阳穴:“贺舒的账我算清楚以后会让Tina发给你。你走吧,太晚了,早些回去休息。楼下岛台上有束向日葵,是为你准备的,喜欢的话可以带走。”
一次匆忙的到访,两人达成一些共识。
贺羡棠经过客厅,忍不住向岛台看了一眼,她来时步履匆匆,没注意到那里放着一束包好的向日葵,品相极佳,花盘饱满,叶片微微蜷曲,是热烈耀目的颜色。
厨娘刚煲好一盅汤端出来,顺着她的视线望,立刻便放下汤拿起花,递给贺羡棠:“是先生让人准备的,说要送给您。”
贺羡棠摸着细长的花瓣:“今晚准备的吗?”
厨娘说:“每天都备一束。”
贺羡棠一点头,接过花走了。
书房落地窗前,沈澈点一支烟,看她的车开出别墅,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橘黄的灯光,绵密的雨丝落下,那点光破碎不堪,轮胎碾过,车身倒影一晃就不见了。太平山上重归宁静。
他抽烟抽的猛,又在病中,忍不住呛咳,微微躬着肩膀,总是想到那句“你我之间有恩义吗”,他其实根本没办法怪贺羡棠,总是他有错在先,已经伤透她心。
沈澈忽然昧过味来,那些年贺羡棠是不是一直如他此刻这般呢?一直反复伤心,反复绝望,直到对这样的感受麻木。
回家后贺羡棠把向日葵插进梅瓶,还是摆在矮柜上,旁边是Mia让人每日送的鲜花,今天是一束芍药,点缀宫灯百合和铁线莲。
贺羡棠盘腿坐在地毯上,看了很久,像是一种脱敏训练。相比婚姻存续期间,沈澈进步很多,但他对她的这点好其实微不足道,连Mia也不如。
不多时Mia推开她家的门,托着已经晕死过去的贺舒,丢到沙发上,双手叉腰:“不说句话就走了呢?我给她弄回来费大力气了,你知道你妹多难搞吗?”
贺羡棠“啊”了声:“我把她忘了。”
忘了人在酒吧里喝醉是需要弄回家的了。
Mia无语。
她比了个数:“你妹今天在酒吧请客花了这个数。”
贺羡棠点头:“是败家了点。”
Mia说:“花我的!”
贺羡棠笑眯眯地打趣她:“让贺少川给你啊,他才不在乎这点钱呢,还要多给你倒贴一点。你让他上交工资卡。”
Mia哼了两声。
贺羡棠捏住贺舒鼻子,贺舒喘不过气,忽然扑腾两下胳膊坐起来,张嘴就喊:“我都这么惨了,你还欺负我!”
“你惨还是我惨?”贺羡棠气不打一处来,“我替你给那姓沈的还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年纪轻轻还学会炒期货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创业啊?家业迟早让你败光!”
贺舒说:“大佬买条项链就要这个钱!我交点学费怎么了?”
“没怎么!”贺羡棠训她,“你自己交啊,怎么还让别人交?”
能让一家中小企业起死回生的现金流,贺羡棠都不知道她怎么敢跟沈澈开这个口。
贺舒撅着嘴说:“我又没有你有钱,我的钱是要拿来买衣服包包首饰鞋子的。”
她还在上学,不在美国也不在欧洲,就在香港,父母眼皮子底下,林樾又不娇养小孩,除了给她物业宝石这些不能立刻变现的财产外,零花钱还算比较有限。
贺羡棠说:“我上学的时候也一样!”
贺舒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玩指甲,玩了一会儿很委屈地掉眼泪。
Mia打圆场:“哎呀别哭嘛,孩子花点小钱,你别这么凶。”
贺舒找到支持者,又敢张嘴了:“你就是因为我找姐夫要钱才不高兴的。”
贺羡棠叹气:“他不是你姐夫,你尽快把这个称呼改过来,以后出去也不要这样叫他。”
贺舒抱着Mia,鼻涕眼泪都往她身上擦:“Mia姐你看,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朝我发火的,我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鱼!”
贺舒比Mia小很多,在Mia眼里她就跟小孩儿似的,好玩。她摸摸贺舒的小脸蛋,逗她:“妹妹仔好有文化哦,还知道这么多成语呢!”
贺舒挺直腰背:“我是大学生!”
贺羡棠冷哼了声:“好骄傲啊,大学生。”
贺舒又缩回去了:“我都失恋了,你就别骂我了。求你了家姐。”
贺羡棠不理解:“有什么好伤心的。渣男而已。”
“谈恋爱就是这样的,就算是遇到了个渣男,也还是会舍不得那些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啊。”贺舒抽抽噎噎地说,“你怎么会不懂呢?你又不是没谈过……”
贺羡棠说:“我没谈过。”
贺舒的哭声一瞬间消失了。贺羡棠和沈澈结婚的时候她还小,她一直以为沈澈只是工作忙了点,但这俩人还是很相爱的。
难道说结婚不算在谈恋爱的范围里?可不爱为什么会结婚?
“还有,”贺羡棠恨铁不成钢,“我跟你不一样,你这叫恋爱脑!”
【作者有话说】
【1】恨海情天,易中天老师名言^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