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海棠花未眠 关禅 18536 字 7个月前

31

第31章

◎那是一种作壁上观的爱莫能助。◎

过了大约两三天,Tina联系贺羡棠,给了她一个十分准确的数字。贺羡棠一边骂贺舒,一边让人把钱汇到沈澈的私人账户。

贺舒可怜兮兮地坐在地毯玩指甲:“能不能把卡还我啊……”

“想得美。”贺羡棠赶她,“快回学校上学!别赖在我家。”

贺舒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试图在贺羡棠梳妆台上顺两件首饰,刚拎起条项链,贺羡棠一把躲过去:“这个不给。”

贺舒伸手去抢:“我就要这个!这个又没多贵,不然你把你保险箱里那条紫翡翠项链给我!”

“你松手。”贺羡棠快被她气死了,“你年纪轻轻的要翡翠干什么,太老气!”

贺舒一撇嘴:“这是谁送的?”

她以往也顺贺羡棠的东西。她们俩身量审美都差不多,衣服包包首饰,贺舒看上就拿走,贺羡棠也无所谓,这次反应这么大,贺舒用头发丝想都知道有鬼。

贺羡棠顿了下:“你Mia姐姐。”

贺舒“哼”了声:“鬼才信。姐夫送的吧?”

“不是他!”贺羡棠揍她,“赵珩送的。”

贺舒猛地松开手,目光古怪地打量她。

贺羡棠顺手放下项链:“看什么?”

她问:“家姐,你真没谈过恋爱啊?”

贺羡棠说:“我又不是你。”

“那你就不想试试吗?”

“和谁试?”贺羡棠随口怼她,“你吗?”

贺舒双手抱胸一脸惊恐:“家姐你不会喜欢骨/科吧?”

贺羡棠听不懂她在讲什么,贺舒也反应过来她听不懂这个玩笑,挥挥手说:“说实在的,我感觉赵珩也不错。你不想跟他试试?谈恋爱的时候那种激素分泌带给人的快感,和任何事情都不一样!”

贺羡棠沉默了。阳光穿过巨幅落地窗,将室内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两半,贺舒站在明亮的那半里,目光殷切地望着她。

贺羡棠说:“快回学校上课!”

/

沈澈又把整个人埋进工作里。

沈诚明醒了,但仍需要卧床,不过短短几个月,他的苍老十分迅速,仿佛生命力也随着权力迭代而尽数流失了。郑婉秋给他找了一家疗养院。

沈澈的办公室搬进远南集团最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沈诚明的东西一应撤走,按照他习惯的风格重新装修,灰黑白三色,毫无生机。

秘书办也跟着往上搬。Tina做事愈谨慎了,尽量不在他面前提到前任老板娘相关的事。只是偶尔进去送咖啡看见沈澈用贺羡棠以前送的宣纸写毛笔字,他心神不宁,下笔总出错,墨洇着纸面。

“扔了吧。”沈澈搁下笔。

Tina捡起来看,一句“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正是傍晚,窗外华灯初上,一轮透明的弯月在墨蓝色的云后,若隐若现。

沈澈毛笔字写的好看,他的墨宝有市无价,只有兴致好时写几个字送朋友,什么时候也会写这些儿女情长的东西了。

感情这种事真是说不准,对谁都一视同仁。

Tina默不作声,拿回办公室丢碎纸机。

香港这个冬天天气总是不好,从窗户望出去,天色整日雾蒙蒙阴沉沉的。

一月底,沈佑办婚礼。这是一场社交属性大于仪式属性的婚礼,政商名流齐聚,娱乐圈许多老牌艺人也会出席。贺羡棠与沈澈离婚的事情尚未公开,他们依旧需要扮演夫妻,当天沈澈的司机来接她,下车时沈澈示意她挽上自己胳膊。

很轻的肢体接触,贺羡棠觉得自己腕上沾染他身上的木质香,是有点苦的松针的味道,一点香草根的味道隐隐溢出来。他今日西装革履,贺羡棠也穿礼服,粉色长裙,并肩站在一起,如一对天衣无缝的璧人。

新人笑靥如花地迎接,沈佑与贺羡棠拥抱,叫她:“嫂嫂。”

贺羡棠牵着她手夸了句:“今天好漂亮啊!”

沈佑娇俏地问:“哪天不漂亮?”

“哪天都很漂亮。”贺羡棠扭头去看新郎,他正和沈澈握手寒暄。察觉到她的视线,新郎笑着朝她微微颔首,也跟着沈佑叫“大嫂”,然后贴近沈佑耳畔轻声问她:“累不累?”

沈佑顺势亲了他一下,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嘴唇擦过脸颊,半秒就分开,像是不小心碰到。新郎挠她痒痒肉:“大哥大嫂都在,耍什么流氓?”

沈佑“嘿嘿”地笑,催贺羡棠:“你们快进去吧,二哥也到了。”

男方是北京人,在香港的这场婚礼由郑婉秋和沈佑的母亲操办,明日他们还要回北京再办一场。这场婚礼的风格并不算年轻人喜欢的,以庄重为主,很传统的一场仪式。

沈诚明病重无法出席,主桌上是郑婉秋和沈佑父母、外国王室成员、港澳两地现任特首和特首夫人,以及财务司司长。沈濯在另一桌陪男方父母,他现在常居北京,招待男方父母最合适。沈澈过去打了个招呼,就挽着贺羡棠在主桌坐下。

贺羡棠原本还疑惑沈佑的婚礼为何办这样大排场。她是沈诚明的外甥女,沈澈的表妹,不过是旁亲,若是沈濯还有几分道理,现下看着沈澈翩翩有礼地应酬,一幅运筹帷幄的模样,又忽然明白——

沈家需要一场这样的喜事让他以新一任话事人的身份来往应酬。至于沈濯……

贺羡棠回头,在人群里找他,他举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贺羡棠也回敬。

沈濯不争气,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作为沈澈的“妻子”,贺羡棠总得配合他和各类人寒暄。她心里其实厌烦这样需要戴上社交面具的场合,等婚礼正式开始,才总算可以躲懒。

接下来的流程中规中矩,但贺羡棠有一阵子没参加婚礼,看得津津有味。新人上台,交换戒指,感谢各位来宾出席,诉说情谊。他有点紧张,不停地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贺羡棠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

年轻人,彼此相爱,才会在婚礼上紧张。

沈澈凑过来低声问她:“你猜他们俩怎么认识的?”

贺羡棠摇头,忍不住问:“怎么?”

沈澈说:“沈佑陪她朋友去捉/奸,进酒店房间劈头盖脸把人从床上揪起来打了一顿,打完才发现走错房间了。”

他讲话声音淡且低沉,娓娓道来毫无起伏,很显然是他并不感兴趣的话题。贺羡棠觉得他没有讲笑话的天赋,可还是为这故事笑了,肩膀像蝴蝶振翅般一抖:“好drama啊。”

沈澈定定地看着她。婚礼现场,明明花团锦簇杯盏明亮,她一笑,背景仿佛都褪色,只有那张笑盈盈的面容映在他眸底。

“濯仔呢?”贺羡棠问,“有没有追到女朋友?”

沈澈回过神,淡声说:“唔知。”

贺羡棠无所事事地托着腮闲聊:“我看新闻了,他们俩的粉丝很多呢。”

“关心他做什么?”沈澈不悦,唤来侍应生,将她面前的香槟酒换成果汁。

特首夫人坐在贺羡棠身边,见状打趣:“沈董和沈太太真是伉俪情深。”

贺羡棠十分客气:“阿姐说笑了,怎么比得过您和梁先生感情好。”

特首夫人很风趣:“我们老夫老妻了,还谈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网上不是说么,人到中年,亲一口都要做两天噩梦。”

贺羡棠乐不可支,摇摇头说:“我看梁先生明明是个离不开太太的妻管严!”

其实夫妻怎么样,外人怎么知道,不过是些好听的场面话。但沈澈听了一晚上的“伉俪情深”,心情很好,他甚至在这一声声奉承里恍惚,希望时光永驻。

婚礼结束后沈澈送贺羡棠回去,她犯困,一上车就支着额头睡觉,脑袋一点一点的,沈澈怕她磕到头,伸手垫了一下,贺羡棠半梦半醒,去推他,没推动,蹙眉说:“离远点。”

“不要。”沈澈说,“你继续睡吧。”

贺羡棠能闻到他身上很浓烈的酒气:“起开,你喝多了。”

新人敬完酒,后半程贺羡棠几乎都在和梁太太聊天,只注意到来找沈澈敬酒的人络绎不绝,不知道他来者不拒。

沈澈干脆把额头抵到贺羡棠肩上,语气哀求似的:“别推开我。”

贺羡棠断定他醉了,叹口气说:“停车。”

司机稳稳停在路边,贺羡棠推开车门,这离她家只有一条街的距离,走回去也可,只是一转头,沈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神色像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般失落无助。

贺羡棠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她闷头往前走,沈澈踩着她的影子,司机开车,以龟速跟在两人身后。这么走了一段贺羡棠受不了了,跟他说:“你回去吧,我自己散会儿步。”

沈澈茫然地看着她:“你别生气。”

“我没有。我就是想走走。”

沈澈说:“那我陪你。”

喝醉了这么难搞。贺羡棠说:“随意。”

同行十几分钟,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晚风呼啸着吹过耳畔的声音。到贺羡棠家楼下,她说:“再见。”

沈澈也说:“再见。”

好似走这一段路,只是为了送她回家。

沈澈转身往车上走。贺羡棠看着那背影,月色中总显得无限伶仃。

贺羡棠有点能理解沈澈以前对待她的心情了,和她此刻这般,那是一种作壁上观的爱莫能助。

32

第32章

◎但一个连亲情都没体验过的人,他只是开窍晚了些。◎

随着一股强烈的冬季季风气候抵达华南地区,自年廿四起,香港开始降温,最低温度不过个位数,且早晚温差大。

香港的冬天是一种潮湿的冷,贺羡棠又很怕冷,于是一降温,贺羡棠就缩在家里不出门了。

香港没有过小年的习惯,但廿四一过,离春节就不远了。贺羡棠开始陆陆续续地准备年货,打电话叫人送一株桃花树来——年宵花她习惯摆桃花。

这边刚挂断电话,那边就听见有人敲门。

穿正红色工装的工人搬进来一棵桃花树,贺羡棠疑惑地嘀咕:“这么快吗?”

满枝的桃花含苞欲放,看样子能一直开到年后,枝头挂着一串串金灿灿的小钱币、金元宝和红包。

桃树刚放下,红包还滴溜溜地转,贺羡棠伸手扶住一个,发现上面有字,笔锋凌厉,龙飞凤舞,是沈澈的字迹。

她一个个看过去,都是些吉利话,大吉大利,恭喜发财,新年快乐,唯有最顶上一封红包上,用鎏金墨水画着两个靠在一起的小人,其中一个,用箭头标注着“cecilia”。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圆点,是迟迟未落笔,墨水滴在纸面上形成的,像是某些隐晦的未尽之语,都尽在其中了。

贺羡棠又去拽小金元宝,灵光一闪学着电视剧里,咬了一口,留下一个小牙印。

嗯,是真金的。

贺羡棠靠在沙发上,看这一树熠熠生辉的东西,红包上闪着细碎的金粉,元宝折射着清亮阳光,桃花含羞带怯,品出些红火热闹的年味来。

她掂量了下手心里的金元宝,沉甸甸的份量不轻,就给沈澈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贺羡棠听见几句英文。

她问:“在开会吗?”

沈澈“嗯”了声。

他挥手示意暂停,转着指尖的签字笔玩,满室远南集团的高层在开年终会议,屏息凝神,以为是什么十分重要不得不听的电话。

“打扰了。”贺羡棠说,“你忙完给我回电话吧。”

签字笔停下,沈澈说:“不忙,有些无聊,没什么要紧的事。”

在场的人听见他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耳朵。

年末公司事多,这又是沈澈上任董事长的第一年,各地分部回港述职,连轴转了近四十八小时的人,此刻居然在高层会议上接电话,说自己“不忙”。

贺羡棠说:“我订好年宵花了,这棵桃树你让人搬回去吧。”

沈澈说:“摆一对。”

这是什么习俗?贺羡棠正要再拒绝,听见他说:“要开会了。”

贺羡棠抛着小金元宝玩:“好吧,那你先忙。”

这棵桃花树就这么在她家留下了,她订的那棵送去绣姐家。

来访的朋友都好奇上面的元宝是不是真的,贺羡棠就揪下一个咬给他们看,再随手送人,还没到过年,树上秃了一半。

光秃秃的总不如刚送来时好看,贺羡棠就出去买了一串新的回来挂上。太高的地方,她要踮起脚,为了防止金元宝掉下来,还要打死结,挂了没一会儿,贺羡棠觉得手腕酸,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转了几圈,拇指按在掌根,酸酸胀胀地疼。

贺羡棠蹙眉,又按了几下。她是学钢琴的,对手腕的伤痛比平常人更敏感,当即拿上包准备去医院,刚出门,撞上沈澈。

一梯一户的格局,贺羡棠没想到一出门就撞上人。沈澈扶她一把:“急匆匆的干什么去?”

“啊……你怎么来了?”

“妈做的芋头糕,说你爱吃,让我给你送一点。”

沈澈握着她手心,把装着芋头糕的手提袋递给她。没想到贺羡棠皱着眉低声喊了一声,沈澈问:“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沈澈摊开她的掌心,视线一直逡巡到嫩藕般的一截手腕,没看出什么异样。

贺羡棠说:“不知道。”

她怀疑是腱鞘炎,但也可能是没注意扭伤了。

“放这儿吧。”贺羡棠朝门口的花架扬了扬下巴,“我要出门。”

沈澈问:“去医院吗?”

贺羡棠愣了下,抬眼看他,呆头呆脑地“啊”了声。

他怎么猜出来的?

沈澈说:“我陪你吧,仁和医院骨科的主任有这方面经验。”

仁和医院是远南集团旗下的私人医院,骨科的主任医师治疗过很多钢琴师的手。

贺羡棠现在心里只有自己的手腕,也没心思和他周旋,一点头说:“好。”

自己家的医院,院长得知他要来,一早就带人在医院门口守着。骨科的主任医师姓李,简单看了下就说:“怀疑是腱鞘炎,保守起见做个检查吧。”

贺羡棠抱着一丝期待去做检查。

检查完确诊了。

贺羡棠心情很不好,她平时明明很注意保护手,除了一时兴起和Mia去射击场玩过几次之外,她基本上不做会损伤腱鞘的动作。

李医生宽慰她:“钢琴师有腱鞘炎很正常,这都是职业病。从检查结果来看,目前症状比较轻微,不必太担心,除了急性发作期时休息制动,其余时间都不怎么影响。我们之前接触的一个钢琴师,几年前腱鞘炎就严重到需要开刀做手术,人家去年还来香港开独奏会呢。”

贺羡棠点下头,脑袋还是垂得很低。

沈澈问:“要做什么康复治疗吗?”

医生说:“早期不算严重,外涂扶他林就行,疼得厉害可以贴止痛的膏药。平时没事戴着护腕,最近尽量减少手部动作。”

贺羡棠问:“要多久?”

“两到三周。”

好久,贺羡棠还从没那么久不练琴过。

她恹恹的,拿了药和护腕回家。到家门口,赶沈澈走:“今天谢谢你,你回去吧。”

沈澈忽然举起左手给她看,贺羡棠疑惑地问:“怎么了,你也腱鞘炎?”

沈澈哭笑不得,说:“你看我,手心里没东西吧?”

贺羡棠点头:“嗯!”

她又不瞎。

沈澈说:“你把手伸出来。”

贺羡棠很配合,摊开手心,看他在自己手心里抓了几下空气,放到他左手掌心里,然后缓缓握拳,贺羡棠意识到他要变魔术,果然他右手摊开,掌心里躺着枚水滴型的黄钻,晶莹剔透,折射着绚丽火彩。*

“怎么变的?”贺羡棠拿起来研究,“你再变一个给我看看。”

沈澈顿了顿,闷声闷气地指责她:“强人所难。”

贺羡棠笑了,夸:“很漂亮。”

沈澈说:“新年礼物。”

去年公司里一个被他赶去非洲挖钻石矿的中层回来述职,献宝似地拿给他,据说是几座矿里挖出来的最漂亮的一枚。沈澈一眼就相中了,拿来讨贺羡棠欢心。

“它有个很漂亮的名字。”

贺羡棠心情好了不少,问:“什么?”

“EdenRose。”

伊甸园玫瑰。

贺羡棠很喜欢,但她摇摇头说:“太贵重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魔术。”

纯度、克数、切割工艺都是一等一的,市面上很难买到,是拍卖级的钻石,价格要直逼十位数,这么贵重的礼物,他们之间不合适。

更何况……贺羡棠想起来他们离婚前沈澈也送过一枚钻石,已经被她压箱底了。

沈澈说:“那你也送我个礼物吧。”

“什么?”

“请我去你家吃顿饭。”沈澈点点腕表表盘,“我饿了。”

已经六点多了。

麻烦他和自己去医院,又免费看他的魔术表演。贺羡棠想了下,再拒绝他好像有些不人道,便推开门说:“请进,但你的钻石我不能收。这两者之间价值不对等。”

“价值不是这么估算的。”沈澈来她家十分自来熟,在玄关自己找新拖鞋换上,边换边说,“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枚钻石的价值当然高过一顿饭,但对我来说,你留我在家吃饭的价值要高过任何一枚钻石。”

贺羡棠说:“你重写现代经济学好了。”

沈澈弯了下唇,以前没发现她这么会怼人。

他轻车熟路地去洗手,洗完回来,见她坐在沙发上,右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敲点点。

贺羡棠余光里出现一双灰色拖鞋,她头也不抬:“我今天只能请你吃外卖。”

沈澈才不在乎吃什么,说:“手伸出来。”

贺羡棠傻乎乎地伸左手。

“另一只。”

“哦……”贺羡棠换了只手,沈澈拆开护腕给她戴上。这个动作免不了肌肤接触,贺羡棠觉得他指尖有点凉,食指上有一层薄茧,很轻地擦过她手腕皮肤时,触感有些奇怪。

贺羡棠垂眸,目光正好落在沈澈头顶,再向下,他耳朵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

过了会儿沈澈说:“好了。”

贺羡棠抬手指了下他耳朵:“你这里的疤……”

那些年耳鬓厮磨,她早就发现,只是没过问来历。今夜心血来潮。

沈澈说:“不碍事,很久之前的了。”

顿了下他又想起沈濯教过他的话,什么“男人要学会卖惨”,不太自然地说:“有一年在北美,遇到枪/击案。”

“是你父亲……”

贺羡棠没说完,觉得讲这个话题像是在揭人伤疤。

此前她从没想过,会有父亲送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子做替死鬼。这种父子关系更像是封建社会中的君臣。垂垂老矣的君王和风华正茂的太子天生是政敌。

权力异化下,原本就薄弱的亲情更加微乎其微。

沈澈握着她的手从那道疤向上,停在太阳穴处:“差一点点……”

贺羡棠开始后悔主动提问了。

她不擅长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伸手去捞手机,沈澈扣住她肩膀,说:“cici,我知道那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但一个连亲情都没体验过的人,他只是开窍晚了些。”

33

第33章

◎沈澈静静地听,笑意深深,印在眼底。◎

贺羡棠缩回手,问:“你还吃饭吗?”

“当然,饿了。”沈澈见好就收,问,“要不要吃芋头糕,我去煎一下。”

贺羡棠说:“好。”

郑婉秋不常下厨,偶尔下一次,也就是做点芋头糕、萝卜糕一类的东西,但她手艺很好,粘米粉少,芋头多,且要用荔浦芋头,够粉糯,加上咸香的腊肠和虾米,稍微一煎,香味从厨房飘出来,贺羡棠闻着味进去,等不及想吃刚出锅的。

她拿了筷子等着,沈澈一关火,就跃跃欲试:“我先尝一口哦。”

沈澈唇角漾着抹笑意,还是说:“哪有围着灶台吃东西的,去餐桌上。”

他教养良好,一举一动都能去给贵族学校的礼仪课当示范。贺羡棠一直知道他有点古板,比如大夏天也把自己裹进板正的衬衫西裤里,不能在办公室和书房做少儿不宜的事情,吃饭只能在桌边吃,最好少讲话。

贺羡棠在心底小小地吐槽一番,嘟囔道:“这是我家!”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夹起一块芋头糕送进嘴里叼着就跑,像偷小鱼的猫。

芋头糕出锅,沈澈慢悠悠地摆了个盘才端出去,贺羡棠正坐在餐桌边研究她的护腕,嘴唇上油润晶亮。

沈澈说:“小孩儿似的。”

贺羡棠小声说:“老古板。”

“什么?”

“没什么啊。”贺羡棠摇头,“我说很好吃!”

沈澈狐疑地盯着她两秒,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有人按门铃,贺羡棠飞出去:“肯定是我订的餐,我去开门!”

沈澈按住她肩膀:“我去吧。”

贺羡棠下意识谦让:“没事啦我去就好啦……”

沈澈问:“你手能提得动吗?”

她点了四菜一汤,一只手拎不了,于是乖乖坐好:“唔该(谢谢)。”

沈澈拿着外卖回来,路过那棵桃花树时瞥了一眼,发现两种不一样的金元宝,随口问:“元宝怎么换了?”

贺羡棠说:“之前的送人了。谁来都要顺一个走,哎,是真金的吧?我咬了一口,感觉是。”

她垂着脑袋,左手握拳,轻轻向下压,一边说话一边做做腱鞘炎自测的动作,还是疼,呲牙咧嘴的“啊”了声。

“是。”沈澈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别乱动了,医生不是说了,你这是早期,休息就好。”

贺羡棠“嗯”了声,闷闷地说:“他说的那个钢琴家我认识。”

国宝级的钢琴家了,七岁学钢琴,十九岁在国际最知名的赛事上夺冠,少年天才,家喻户晓。前几年因为腱鞘炎发作,告别舞台近一年。

贺羡棠想到春天的独奏音乐会,有些茫然。

沈澈“嗯”了声。

贺羡棠说:“其实没他说的那么严重,他哄我呢。”

腱鞘炎几乎是每个职业音乐人无法避免的伤病,如医生所说,这是“职业病”,国宝级钢琴师和籍籍无名的学子都可能患病,但贺羡棠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沈澈不知道说什么,看着贺羡棠失落,他心里也不舒服,把外卖一件一件摆好,夹了一块芋头糕放在她鼻子下面。

贺羡棠鼻子抽了两下,下意识张嘴:“真的好香!”

沈澈笑了下,在她对面坐下,忽然想到:“养只猫好了。”

猫吃饭和她应该差不多。

贺羡棠一愣:“谁?你吗?”

不太合适吧?贺羡棠想象不出来沈澈养宠物的样子。

沈澈给她盛汤:“吃饭,别说话。”

五指毛桃走地鸡汤,贺羡棠喝了一小碗,又吃了几口菜就饱了。沈澈说她是鸟的胃口,贺羡棠不服气,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下午吃了两片饼干一盒酸奶一碗草莓。

沈澈静静地听,笑意深深,印在眼底。

贺羡棠讲着讲着一抬眸,愣住了。餐桌旁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好像全洒进了沈澈眼睛里。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一种沉溺在家长里短里鸡零琐碎的小事里的温柔。

她不讲了,沈澈问:“还有吗?”

贺羡棠摇头,说:“吃完饭了,你该走了。”

她态度忽然大转弯,沈澈搞不明白,略一思索,帮她收好垃圾,然后温和有礼地起身告辞,说:“打扰了。”

总不急于这一时。

贺羡棠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让他等一下,折返回客厅,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再回来时依旧两手空空。

她说:“你伸手。”

沈澈依言照做。

贺羡棠学着他刚刚的样子,在他手心抓了两下,放进自己手心,握拳,再展开,变出一枚钻石。

“好贵重,沈生还是带回去吧。”

沈澈问:“你不愿意收下它吗?”

贺羡棠摇了下头:“我不喜欢收人这么贵的礼物,即便是Mia或者赵珩送我也不会收。”

沈澈默默地想,Mia不让你送就不错了。

难得和平相处一晚,他不想破坏氛围,惋惜地一耸肩,说“好吧”,将钻石收进西装口袋。

走到电梯前,他又扭头问:“沈万州的事情,你生气吗?”

贺羡棠说:“没有生气。”

人生赏心乐事那么多,她的负面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从不消耗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沈澈现在对她来说,就是不相干的人。

沈澈很了解贺羡棠的思维,略一点头便走了。

贺羡棠回去时手机在响,是Mia打来的电话,她接通,Mia兴冲冲地说:“我和叶微在射击场玩,明天她就回东北,今晚出来吃饭啊,吃完饭咱们去澳门玩!我给你讲,她居然没去玩过!”

贺羡棠低头看了眼她的手腕,长叹一口气:“你们吃吧,我吃过了。”

Mia疑惑:“这么早?”

“下午沈澈……”

她话没讲完,Mia打断她:“你不会要跟他死灰复燃吧?”

“怎么可能!”

“我看他最近蛮殷勤的嘛。”

贺羡棠说:“他殷勤归他殷勤喽。”

Mia问:“你不心动?”

“我和他离婚,是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关系,又不是想借此让他顿悟,哦原来他喜欢我,再来把我追回去。”贺羡棠很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我不是玩玩的!离婚那么麻烦!”

虽然沈澈足够帅,虽然他在离婚后展现出了最温柔的那一面,但贺羡棠不会再回头了,他已经心力交瘁。

“那就好。”Mia拍了下胸口,“你接着说,刚刚他又怎么了?”

贺羡棠说:“他来给我送郑阿姨做的芋头糕,我就留他在家吃饭了。”

她省去生病的事。Mia知道了贺少川就知道了,贺少川知道了,那全天下都知道了。她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的事情,不想搞的大家都为她担心。

Mia的关注点很奇怪:“好吃吗?”

贺羡棠两眼放光:“他妈妈手艺超好!不敢相信吧,他妈妈做饭居然那么好吃!”

毕竟郑婉秋看起来就不像会下厨的人。

“我也想吃。”Mia说,“我真的饿了,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贺羡棠说:“还剩了一些,下次你来我煎给你吃。”

愉快地敲定这件事,挂了电话,贺羡棠躺在沙发上搜腱鞘炎注意事项,灯光晃眼,她转了个身,手机突然蹦出来一条消息,沈澈发来的,提醒她别忘记涂药。

忘记吃饭都不会忘记涂药。

贺羡棠回复:“好,谢谢。”

沈澈秒回:“不要玩手机了,去休息吧。”

贺羡棠没再回复,不过也没放下手机。她觉得这段对话到这就差不多了,以前都是她发消息沈澈不回,如果调转过来,她一身轻松。

晚上她学着网上的视频给自己左手按摩,又泡了会儿热水,为了让自己心情好一点,还在水里加了两滴精油。

因为手伤,贺羡棠也没继续备年货。不弹琴不出门,吃饭就叫饭店的外卖,多数时间都在休息。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贺羡棠干脆回家,生活起居皆有人照料,她连外卖都不用订。林樾看见她的手,问:“怎么戴着护腕?”

“要注意保养啊。”贺羡棠笑嘻嘻道,“我都三十多了!”

林樾恍惚了下:“有吗?我总感觉你还是小孩子。”

“跟你比我当然是小孩子。”

贺舒说:“我才是真的小孩子,你们今年一定会给我派一个大大的利是的对吧?”

广府地区管红包叫利是。

贺羡棠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把糖给她:“拿去!”

贺舒扑进林樾:“妈咪——!妈咪你看家姐,她好专制。”

贺羡棠说要断掉贺舒的卡,真就把她所有的卡都断了,每个月给她发五万块的零花钱,贺舒从生下来就没有过这么穷的日子,缩在学校熬了一段时间,终于盼到过年。

过年,辞旧迎新!她期望贺羡棠不会再计较前尘往事,把她的卡还给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买新的漂亮包包了!

“好了好了好了。”林樾哄她,“妈咪给你包大的!”

贺羡棠剥了块巧克力吃,说:“慈母多败儿。”

贺舒“哼”了声,朝她扮鬼脸。

赵珩给贺羡棠打电话,她瞪了眼贺舒,起身走到庭院里接电话,远远看见有个人影在门外朝她挥手。

夜幕已低垂,那人的身影隐在一团深深的墨蓝色里,看不分明,听筒里赵珩兴冲冲地说:“是我是我!快出来!”

贺羡棠问:“怎么不叫保安开门?”

赵珩急匆匆地说:“哎呀来不及了!你快抬头!”

贺羡棠下意识朝空中看去,棕榈树影之间,海面之上,几束烟花升腾而上,炸开后,变成了她的名字——

Cecilia。

34

第34章

◎“力不足还是钱不足?”◎

烟花转瞬即逝,海面上重归平静。贺羡棠已经站到赵珩面前,岗亭的保安打开门,贺羡棠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啊。时差都没倒回来。”赵珩说,“我老头就我一个儿子,你说他怎么舍得把我往非洲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送?看我是不是晒黑了?”

贺羡棠端详他:“有点。”

赵珩“啧”了声。

贺羡棠改口:“还可以,很健康的肤色。”

赵珩问:“你是更喜欢黑一点的还是白一点的?”

贺羡棠说:“我喜欢吴彦祖。”

赵珩说:“我比他年轻。”

他们俩一块笑起来,赵珩问她:“去海边走走吗?”

沿着路往下走,是浅水湾海滩,像藏在山海间的又一轮月亮。对面山上的房子已经亮了灯,黄澄澄一片,海水是深蓝色,吞吐着柔软细腻的沙。这时候没什么人,只有棕榈树在晚风中摇曳。

他们俩沿着海滩走,聊点闲话,赵珩问她手腕怎么了,贺羡棠还是说:“要注意保养啊。”

远远有两道身影面向他们走来,晚上看不清楚是谁,只觉得眼熟,走近了,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Mia推开贺少川揽在她腰间的胳膊,看上去情绪不高。

贺少川看贺羡棠像巨大的发光电灯泡:“你怎么在这?”

贺羡棠问:“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呢?”

贺少川呛她:“海边你家开的,你能来我不能来?还有你……!”

赵珩食指对着自己鼻尖:“我?”

贺少川说:“就你,刚刚那个烟花你放的?”

都在浅水湾,一抬头就能看见Cecilia的大名。贺羡棠忽然想到,沈家老宅也在这儿。

贺少川凑过去低声说:“在哪搞的?”

“我以为你什么事儿呢?”赵珩勾着贺少川肩膀,走开两步,两个人头抵着头像考完试对答案的中学生,不知道说什么去了。

贺羡棠问Mia:“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啊,贺少川惹你了?”

“没啊。”Mia挥了下手,眼里闪着八卦的色彩,“你们俩……?”

贺羡棠说:“随便走走。”

Mia白她:“你怎么不喊我随便走走?”

“你有人陪啊。”贺羡棠揶揄地撞她肩膀。

“别提了。”Mia一脸不快,“我饿了,吃点东西去吧?”

“家里做饭了。去吃吗?”

Mia说:“走吧,正好不想回家。”

两人原路返回。

“这还不简单,你弄点鲜花啊蜡烛啊什么的。你们俩都已经谈上了,这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倒是我,我人还没追到手呢。”赵珩拍拍贺少川的肩膀,“大舅哥,你给我说说你跟Mia是怎么谈上的?”

贺少川很警惕:“谁是你大舅哥,别乱叫!你说的这些行吗?”

“别的人行,Mia那样的还真不说准。”赵珩拇指朝外指着身边,忽然发现不对劲,抬头一看,“人呢?”

“什么人?”

“你妹呢?”

贺少川也抬头,只看见贺羡棠和Mia远去的背影。

赵珩拔腿就追:“跟你废话半天!”

贺家一顿晚餐有七个人吃,席间Mia只和其他人说话,笑脸转到贺少川那里,像有个自动开关一样,立刻变得冷若冰霜,贺少川浑然不觉,殷勤地给她盛汤。

林樾碰了下贺羡棠胳膊,她垂首,贫嘴:“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林樾问:“你大佬和Mia谈恋爱啦?”

贺羡棠高深莫测地微笑,一言不发。

林樾托着腮看Mia,越看越满意:“我就说吧,他们俩多般配!”

贺羡棠有些无奈。

林樾又问:“珩仔在追求你?”

几乎是肯定式的语气。

贺羡棠更无奈了:“讲大佬的事情呢。”

林樾说:“我看珩仔也不错,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总不会差的。”

贺羡棠“哼”了声:“追我的人多了去了。”

赵珩在旁边听见了,心中警铃大作。

他们还在读书那会儿,贺羡棠的追求者就很多。大多数他都打发掉了,但总有那么几个奇葩穷追不舍。

赵珩至今还记得有个广东人,拉小提琴的,长相平平,但敢想敢干,屡败屡战,终于在有一年毕业演出结束后再次对贺羡棠表白,表白词从回忆初见到畅想未来,从结婚生子到白发苍苍步履阑珊。

对此贺羡棠冷冷评价:“发神经。”

她三十几年的人生里,这样的追求者数不胜数,估计也就结婚后的那几年消停了一阵,毕竟也没人敢撬沈澈的墙角。

赵珩纳闷儿了,这才刚离婚,不会又有人追她吧?谁的狗鼻子那么灵。

他去非洲待了一阵,消息不通,忧心忡忡:“最近还有人追你?”

贺羡棠疑惑:“问这个干什么?”

“我打听一下啊。”

贺羡棠说:“没有!我跟妈咪说着玩的。”

赵珩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贺羡棠觉得他呆头呆脑的。

赵珩又问:“你还记不记得上学那会儿那个拉小提琴的?”

贺羡棠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会儿:“家里卖冰箱那个?”

“对,就他!”

Mia举手说:“我记得我记得,我在场!说想跟你生孩子,生俩!再养两条狗。”

贺羡棠捂着脸:“别说了……”

赵珩笑得不行:“到现在还没结婚呢!去年我在广州吃饭遇见他了,他当时在餐厅给人表白,那套词一个字都没换!”

满桌的人大笑。

Mia忽然说:“其实这种话要看谁说,如果是相互喜欢的人,我未来的一切规划里都有你,想想还有点浪漫。”

贺少川咬了下唇,跃跃欲试。

Mia瞪他:“你闭嘴。”

吃完饭客厅里搭麻将桌,贺羡棠不玩,Mia和贺少川被林樾抓壮丁,她有意撮合这俩人,一个坐她上家一个坐她下家,好像相亲现场。

三缺一,贺齐抖开报纸,说:“我不玩啊!”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自恋。”林樾朝赵珩招手,“珩仔来。”

赵珩凑在贺羡棠旁边跟她讲玩笑话,冷不丁被点名,应道:“来啦阿姨!”

他拽着贺羡棠坐下,一边说“牌桌无情他绝不手软”,一边暗戳戳地给林樾喂牌,哄得林樾一晚上都合不拢嘴。

贺舒跟在贺羡棠身后,一叠声地叫“家姐”,说:“求求你了你把我的卡还给我吧。”

贺羡棠说:“看你表现。”

她顺手拿了个橘子剥着吃,因左手动作不便,剥得很慢,赵珩看见了,腾出一只手来夺过去,三下五除二剥好了又放进她手心里。

贺羡棠对贺舒说:“看见了吗?这才叫表现好,没有一点眼力劲。”

贺舒撇撇嘴,小声嘟囔:“你手又没废……”

贺羡棠神色如常,往嘴里塞橘子。

赵珩蹙眉呵斥她:“瞎说什么!”

贺舒吓了一跳。赵珩虽然比她大很多,但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贺舒总觉得他有时候幼稚的和自己差不多大,从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一张脸板着,说话的声不高,却很有威慑力。

她说话没轻没重的习惯了,这才反应过来不合适,嗫喏地:“我,我……”

“没事儿。”贺羡棠喂了瓣橘子给她,“甜不甜?”

贺舒点头,不敢再提信用卡的事儿。

贺羡棠吃完一个橘子,拍拍手出去了。

后院花园里摆着两把摇椅,贺羡棠躺下去,身子跟着晃了几下,从白色遮阳伞的伞沿外看见黑沉沉的天。

今夜无月,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长夜岑寂,贺羡棠对天愣神,在心里计算有多少天没碰过钢琴,有点手痒。

这些天认真涂药,谨遵医嘱,休息制动,手腕好一些了,但腱鞘炎是很容易反复的病,她总是忍不住担心。

手机震动,贺羡棠拿起来看,沈澈发消息提醒她:“记得涂药。”

最近每晚她都能准时收到这样的消息。

贺羡棠没回复,把手机搁在一边,闭着眼。

有脚步声靠进,停在她身旁。贺羡棠缓缓睁开眼,赵珩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哎?你听见我过来了?”

贺羡棠说:“我视唱练耳满分。”

赵珩说:“没劲,每次都吓不到你。”

他躺在另一张摇椅上,跟贺羡棠一起看天。

贺羡棠问他:“打完了吗?”

“让阿叔替我了。”赵珩点点她的手腕,“麻咪麻咪哄。”

“什么?”

赵珩说:“我的咒语,明天你的手就好了。”

贺羡棠转头看他,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她以为赵珩小孩子心性,爱玩爱热闹爱说笑话,第一次发现,他原来也有如此心细可靠的一面。

“说实在的,”赵珩说,“我认识一个德国的医生,要不要让他给你看看?”

贺羡棠说:“看过医生了,说不严重,让先休息。”

“别担心,你是小福星。”

贺羡棠笑了。

/

贺家外一百米路边,贺舒蹲在地上,捡了根树枝画圈圈。

“姐夫,”她夹着嗓子说,“我是很想帮你的,但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澈点了支烟,缓缓问:“力不足还是钱不足?”

贺舒控诉:“我姐停了我的卡!”

沈澈从钱夹里掏出张信用卡给她:“随便刷。”

贺舒跳起来,谨慎地问:“额度多少?”

沈澈自己也不太清楚:“能刷游艇。”

贺舒再度谨慎地问:“我买什么都可以?”

沈澈警告她:“黄赌毒不可以。不然你家姐……”

“我懂!”贺舒朝他比“OK”的手势,“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你盯紧他们俩的。”

沈澈淡淡地“嗯”了声,抬头望天。

他今晚回沈宅吃饭,自然也看见了“Cecilia”烟花。

35

第35章

◎“姐夫,我好像要有新姐夫了。”◎

二十岁以后,春节总没什么乐趣,眨眼就过去了。

连着周末,春节假期放到正月初五。旧历新历,都翻过新的一年,随着工作日的到来,年味被冲淡,贺羡棠回家自己住。

自从她回家,翠园的人一天跑三趟,承包她的三餐。每天下午三点,她午觉醒来后半小时,也总有花店的人来送花,今天一束蝴蝶兰明天一束百合,也不留名片。

贺羡棠以为都是赵珩安排的,照单全收。

他没回非洲,说他爸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两个孤家寡人凑一块还能做个伴,否则家里连人气都没有了,鬼气森森的。

他很少提早逝的母亲,但讲这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神色落寞。贺羡棠觉得他想他妈了——赵太太的祭日快到了。

正月十五过元宵,赵珩中午就过来,拎了一袋子新鲜食材,说要在她家厨房里大展身手。

蓝龙虾生龙活虎,赵珩举着菜刀和它斗智斗勇,贺羡棠倚在门上嗑瓜子看热闹,忽然门铃响了,还是翠园的人来送午餐。

贺羡棠疑惑地看着已经混了个脸熟的男人,扭头朝厨房喊:“赵珩!”

厨房里噼里啪啦一阵很清脆的一阵响,赵珩的声音混在里面,不太清晰:“怎么了?”

“你过来!”

六目相对,赵珩双臂抱胸,打量着来人:“谁让你来的?小爷我今天亲自下厨啊。”

男人彬彬有礼,滴水不漏:“这是客人的隐私。”

贺羡棠挠挠头:“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她的手不方便下厨,连热片面包都懒得弄,有人日日来送餐确实很体贴,她连吃什么都不用考虑了。

赵珩说:“不是我啊。”

“还有花。”贺羡棠指了下玄关花瓶里的一束豌豆花,“每天都送。”

赵珩说:“我那么闲,我自己来送不就行了?还能跟你说两句话。”

他一拍掌心,对贺羡棠说:“我知道了,谁想给你下毒!”

贺羡棠:“啊?”

男人说:“赵先生我们……”

赵珩“啪”一下关上门,心有余悸:“陌生人送的饭可不能吃啊!太吓人了,还好被我发现了,真有人给你下毒怎么办!”

贺羡棠点了下头:“哦。对了,刚刚厨房什么声音?”

赵珩向后理头发,深藏功与名:“没什么啊。”

“你把我哪个盘子摔了?”

“我给你买新的。”赵珩说,“买一套!”

贺羡棠“哼”了声,要去收尸,赵珩把她按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往她手里塞了包薯片:“我收拾我收拾,你今天等着就行了。”

与此同时,沈澈正在远南集团纽约分部加班。

“那她以为是谁送的?”

翠园的人说:“或许……或许是赵小公子?”

沈澈气笑了,送饭又送花,功劳全都记到情敌头上了:“你没告诉她是我吗?”

“我们十分尊重并保护客人隐私。”

沈澈:“……”

春节假期还没结束,他就飞到纽约出差。纽约分公司以前是邢璋负责的,年底沈澈没让他们回港述职,而是自己亲自来,归整整个集团的业务和财务状况。

贺舒收了钱,每天尽职尽责地向他汇报,“今日无事发生”、“今天他们俩去逛维园年宵花市了”、“今天我姐回去住了”……

沈澈身在异国,鞭长莫及,想到贺羡棠的手还没恢复,便让翠园日日去送餐。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么贴心?

那姓赵的知道个屁。

沈澈焦躁地转了两圈签字笔,起身给自己泡咖啡。

早日结束工作,就早日回国。

/

“避风塘蓝龙虾!”

贺羡棠鼓掌:“好!”

“沸腾鱼!”

贺羡棠鼓掌:“好!”

“沙嗲芥兰炒牛肉!白灼菜心!淮山云耳炒百合!鱼片虾子象拔蚌粥!”

贺羡棠又要鼓掌,赵珩谦虚地一挥手:“可以啦可以啦,低调低调。嗯,不过掌声再热烈一点也可以。”

贺羡棠手心都拍麻了,说:“我们商量个事。”

赵珩问:“什么?”

“你下次想做饭的话能早上十点就过来吗?”

已经下午两点了。贺羡棠快饿过劲儿了。

“我……”赵珩讪讪的,“太长时间没做饭了,我以为用不了这么久。”

他递给贺羡棠一双筷子:“快吃快吃。再说了那薯片你也吃没了,也没饿着吧?”

贺羡棠很给面子:“还好。”

赵珩手艺确实不错。美国留学生,学没学到真东西说不准,一身厨艺早已修炼出来了。

贺羡棠吃饭的时候左手也不动,绑着护腕,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赵珩就给她添菜盛粥,问她:“你的手什么时候能恢复?”

贺羡棠说:“明天去医院复查。我觉得差不多了,最近没什么感觉。”

赵珩说:“明天我没事,我陪你吧。”

贺羡棠应下,说:“好。”

赵珩又说:“下周……”

他欲言又止,话讲了一半,又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讲,兀自摇了下头:“没事。”

贺羡棠慢慢嚼着片百合,满口芳香,后调微苦:“下周你母亲祭日。”

赵珩低头喝粥:“你记得啊。”

“嗯。”

赵珩母亲去世的早。贺羡棠记得大概是他三四岁那年,年刚过完,天气还没暖和起来,人突发疾病,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去世了。在那之前,赵珩是很爱笑很活泼的。

那年的春天迟迟不来。赵珩总是在花园里坐着,贺羡棠小时候是能安静下来的性子,陪他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彼时他们都不能理解“死亡”的含义,这样沉重的话题似乎不该出现在童年里,贺羡棠只知道,那年冬天以后,赵家那个很温柔的阿姨再也没出现过。

他们俩谁也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赵珩忽然开口:“你今年陪我一块儿去吧。”

往年他爸清早去,等他爸回来,他再自己去。贺羡棠每年去祭拜,也都和他们错开时间。

贺羡棠张了下嘴,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第二天她去医院复查,结果很好,护腕依旧戴着,贺羡棠开始逐渐恢复练琴。

虽然已过立春,可春天迟迟没有到来的迹象,这几年香港冷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到了三四月还能入春失败。赵珩母亲祭日那天,香港下了小雨,贺羡棠一早出门,抱着束白菊花,撑黑色长柄雨伞。

赵珩的车等在楼下。

他们俩都穿一身黑,都带了花,都是沉闷的颜色。

一路无言,到了陵园,碑前放着一束菊花,想来赵珩父亲已经来过。

贺羡棠站在赵珩身侧,沉默地献花、鞠躬,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才又想起来他母亲的容貌。

那是和他们一样年轻的一张脸,笑容恬静。

赵珩自己也快忘了,他妈长什么样。最开始,她每晚都会出现在他梦里,听照顾他的保姆说,这是人不愿意离去的表现。近三十年过去,她的面目越来越模糊,有时候赵珩来墓地看见她的照片,会觉得越来越陌生。

一晃他和他母亲同岁了。

贺羡棠轻声说:“我出去走走,你陪阿姨说会话吧。”

赵珩依旧沉默。等贺羡棠走了,慢慢蹲下,抚摸着那*张照片。

“好久不见,妈咪。我把我喜欢的女孩子带给你看,你也认识她。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吧。”

回去路上依旧无言,贺羡棠开车,让赵珩休息。她问:“去我家喝杯茶吗?”

她不太放心赵珩的状态。

过了半天,赵珩轻轻一点头:“好。”

回家时快正午了,谁也没心思做饭,贺羡棠叫自家酒店的外卖,拆了一饼福元昌圆茶,煮山泉水。

她倚在厨房流理台上,等水开,晃神片刻,伸手推开窗,雨还是淅淅沥沥的,天色不好,正午像傍晚,阴沉着,茂盛的花木都染上几分灰调。

雨声凄哀。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贺羡棠等它自动断电,撬开一小块指甲大小的普洱,按部就班地泡茶。

赵珩倚在门上,她学过一点茶艺,做的有模有样,垂着头,神色仔细,一截白净的手腕从黑色袖口下露出来,修长的手指握着茶杯。

陈年老普洱,前两泡都倒掉,第三泡才能入口。贺羡棠倒好茶,正准备端出去,一转身,看见赵珩就在门口。

她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赵珩不言,向前几步,一把抱住她,额头抵在她肩上。

“我手里还端着茶,你……”

贺羡棠忽然愣住了。

她肩膀上一片湿润。

“别,别哭了。”贺羡棠放下茶杯,试探性地拍了几下他的背,叹一口气,“算了,你不高兴还是哭出来吧。”

贺羡棠很多年没见过赵珩哭,上一次可能还是小时候。

午餐没喝茶,喝酒。两人都醉了,贺羡棠让赵珩去客卧休息,赵珩很龟毛,又要洗澡又要换睡衣,贺羡棠醉醺醺地给物业管家打电话,大着舌头叫他送一套男士睡衣来,弄完这一切,回主卧倒头就睡。

下午四五点钟,有人敲门。贺羡棠没听见,反而是赵珩醒了,半睁着眼去开门,贺舒站在门外,瞪圆双眼。

“赵珩哥,你……”

赵珩酒意未消,又困,“嗯”了一声。

贺舒上下打量他,一身她家姐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崭新的男士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她谨慎地问:“我家姐呢?”

“在睡觉吧,还没醒。”

贺舒心潮起伏。

还!没!醒!

这俩人做的好激烈!

赵珩问:“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路过,我我我我我先走了。”贺舒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折返,主动拉上门。

她飘忽忽地进了电梯,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摸出手机给沈澈发消息——

“姐夫,我好像要有新姐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