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澈静静地听,偶尔拍一下贺羡棠的背。
现在除了陪伴他什么也做不了。幸好他还能陪着她。
有个护士忽然匆匆地拐进ICU,又匆匆地跑出来。
贺羡棠看着她的背影,眼前被灯光晃出重影,泪水蓄漫眼眶,挣扎着没掉出来,因此看着那群仓促而来的医生,一时都数不清是几个人。
“病人心跳骤停了。”
“上ECMO急救!”
贺羡棠眼前一阵阵发晕,有几秒钟只有刺眼的光和一片过曝的白,等反应过来时,她越过沈澈,看病床上再次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个人,面庞灰白浮肿,毫无生气。
脚步声嘈杂,万向轮像从她心脏上压过去。贺羡棠仿佛听见死神在耳边敲钟。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前,沈澈接住了她。
“贺羡棠!”
56
第56章
◎“你也滚!”◎
香港的天晴了。
春光那样好,潮湿阴冷的冬季彻底过去,近乎透明的金色阳光慷慨地洒在这片土地上,榕树樟树棕榈树都茂盛,鱼木花也开了,春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飘着一蓬一蓬的花香,各色的人穿梭在钢铁森林中,奔向属于他们的光明未来。
而有的人,在一片春光里,迎来了生命的终点。
鱼木花簌簌落下,光影在医院斑驳的外墙上游走,叮叮车的铃声划开一片寂静。沈澈揉了下贺羡棠的头发:“去陪陪绣姐吧。”
三次抢救,最终无效。昨夜那样漫长,漫长到贺羡棠觉得她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夜晚了。
绣姐依旧没有意识,贺羡棠把脸贴在她手背上,惊心的凉,她摸不到脉搏,触手只有一片明显衰老的皱纹。
她是什么时候变老的呢?
在贺羡棠的记忆里,从小到大,她好像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忽然有一天,她冒出了第一根白发,第一条皱纹,于是衰老迅速降临了。
绣姐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帮她擦去眼泪,贺羡棠猛地抬头,像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去看心电监护仪,血压越来越低,曲线波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上面的数字跳来跳去。
贺羡棠想去叫医生,刚站起来,那道声音拉长了,如同耳鸣一样。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网下来,这次是真的耳鸣了,电流声刺啦刺啦的,贺羡棠被钉在原地,看医生蜂拥而来。
心上像浮着层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连沈澈来拉她的手,也是向前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的。
白布被缓缓拉上,贺羡棠喊:“不要!”
声音凄厉的像乌鸦在叫。
绣姐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
贺羡棠挣开沈澈的手扑上去,那具身体那么冰冷那么僵硬,触感像在梦里。
是噩梦吧?否则一切怎么这样快,毫无征兆地就天人永别了。
贺羡棠根本想不出没有绣姐的生活是怎样的。
三十余年的人生里,贺羡棠有过无数次离别,十几岁就离港远渡重洋,每一次登机前和家人朋友告别,都是轻飘飘的。她奔赴着属于她的未来,追求着属于她的理想,把离别看的那样轻,因为不久后能重逢。
这次不行了吗?
她心里不觉得痛,木木的,只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哪有那么轻易就永别的?永远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里。
贺羡棠待的那样久,久到护士想上前扶起她。沈澈抬了下手,示意她后退。
他没见过贺羡棠这样,双目空洞无神地睁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眼泪无意识地往外流。
沈澈想起绣姐说在她家乡里,小孩子受了惊吓,一部分魂魄会飞走,要找能通鬼神的人叫回来,再把符纸烧成灰泡进水里喝下去。
贺羡棠一部分的魂魄好像也随她走了。
沈澈忽然有点后悔,当时没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符。
生死居然是这样的易事,他也有些感概,更多的是担心贺羡棠的状态,伸出手搂她肩膀上,签几百亿合同都云淡风轻的手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澈只是抱着贺羡棠,和她并肩看绣姐被推走了,医院里冷气很低,白布被吹起一角,她腕上仍戴着贺羡棠送她的翠绿手镯。
说是抱,和托也差不多,贺羡棠已经有点站不住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一天在沉默、无尽的眼泪和明媚阳光中过去。
明明是春天了,贺羡棠倒一直觉得冷。她总缩在家里,窗帘紧闭,灯也不开,在一片漆黑里披着条羊毛毯子。
沈澈几乎寸步不离,几个朋友打电话也是他接的,接到赵珩那一通,想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同时安静。
赵珩问贺羡棠状态怎么样,沈澈如实说“不好”,那边沉默几息,挂了电话。居然前所未有地和谐。
贺羡棠总是睡不好,不让开灯也不让拉窗帘,永远黑漆漆的房子分辨不出时间,两人过一种昼夜颠倒的生活。沈澈睡的比她更少,因为他只能在贺羡棠睡一会儿的时候去处理工作。
绣姐的后事是沈澈办的。
只有在询问贺羡棠的意见时,她才会有反应。
找人算好了日子,陵园傍山面海,土葬,老人家讲究这个,用了金丝楠木的棺材。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帖,贺羡棠没有其他意见,只是她变得迷信起来,在绣姐手腕内侧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期待来世重逢相认。
葬礼前她总算打起一点精神。
养老送终。这两个词总是联系在一起的,养老贺羡棠没能做到,她坚持要送终。
绣姐无儿无女也没有配偶,葬礼前老家的那伙亲戚忽然冒出来了,贺羡棠无意纠缠陈年往事,只想办好葬礼,把他们安置在酒店。
“我不能给她扶灵。”
她是亲人,不应在此列。
沈澈说:“我替你扶。”
另外七人是谁贺羡棠也不在乎了。沈家的话事人亲自给妻子的保姆扶灵,一定能引来一群记者,她嘱咐沈澈做好安保措施。
风清日朗的一天。贺羡棠眼睛肿的不能见人,戴了墨镜。她从不知葬礼这样累人,是一种让人在灵前,已经迈不开步子返回人间的疲劳。
贺羡棠在灵前,放了一束洋紫荆。绣姐对家乡没有什么依恋,她说紫荆花盛开的地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下葬的时间是大师拿了八字算好的,说这个时间能保佑绣姐来世平安顺遂直上青云,精准到分钟,便一刻也耽误不得,贺羡棠眼神一错也不错,恍惚间想起她婚礼前一晚,绣姐连夜给她熨裙褂的样子。
这居然是最后的告别了。
直到葬礼结束她也无法相信。
怎么会呢?九龙塘的小别墅里明明应该还有一个人等着她回去,给她煲汤蒸鱼,给她织毛线裙子。
葬礼结束,人都散了,贺羡棠又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有点麻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沈澈扶住她,说:“回家了。”
贺羡棠说:“去九龙塘吧。”
那里真的没人等她了吗?
她不相信。
沈澈担心她睹物思人:“改天吧,你今天很累了。”
贺羡棠摇头。
车拐进金巴伦道,远远的,贺羡棠看见那栋别墅亮着灯。她眼睛亮了又亮,让司机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就知道那是噩梦。
等会儿她推门进去,绣姐肯定在客厅织毛线,她的小裙子已经织好了,绣姐让她去试穿一下,然后留她吃晚餐。
贺羡棠步子都有些雀跃,没等车子挺稳就跳下车,轻盈地推开那扇门,客厅里站着好些陌生的面孔。
贺羡棠的目光一寸寸看过去。说陌生也不算,因为白天葬礼上他们刚刚见过,这些都是绣姐老家的亲戚,有几个和她长的很像的,看年龄应该是她哥哥。
一个一身黑的男人搓了搓手,讪笑着叫她:“贺小姐。”
他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他也有些不适应,不停地伸伸胳膊挠下脖子。
“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不是……”他说,“这不是我妹妹去世了么,我们……”
贺羡棠说:“滚。”
她往楼上卧室走,想去找她的毛线裙子。
“滚滚滚,”男人陪着笑,招呼其他人,“贺小姐真伤心呢,咱们等贺小姐逛完了再回来。”
贺羡棠回头看他:“你还回来干什么?”
“这话说的,这房子现在是我们的啊!”
贺羡棠疑惑:“你的?”
男人强调:“不是我的,是我们大家伙的。”
说着指了下他身边几个人,那些人纷纷附和。
一群……苍蝇。
吵死了。
贺羡棠平复心底那点烦躁,蹙了下眉,平静地说:“房子是我买的。”
男人察觉出一点不对劲,怀疑贺羡棠把这房子收回去。他脸色变了几变,这还得了?
他早就查过了,这屋契上就是他妹妹常锦绣的名字!别管是按照香港还是内地的法律,这房子都是他们几个兄弟姐妹的!
男人冷了脸:“别管谁买的,它是我妹妹的。现在我妹妹人没了,这遗产它就是我们的啊。”
他清了清嗓子:“贺小姐您这么有钱,不至于连保姆的遗产都要抢走吧?那我妹妹这不是白在你们家干了这么多年?”
贺羡棠总算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
“她年轻的时候你们嫌她不吉利,把她逼得险些活不下去,孤身偷渡香港讨生活,她在香港落了脚打黑工,也不见你们有人接济她,她老了,外甥侄子没一个在她膝下孝顺!几十年没有音讯,现在人一死,你们居然有脸跑来要她的遗产?”
“那时候大家都吃不上饭,谁有钱接济她?后来大家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们怎么没管她!”男人一抬手,“我儿子来香港看过她好几次呢!”
贺羡棠大吼:“那她发病的时候你们在哪?!”
男人冷笑了声:“这我倒是想问问贺小姐了。我妹妹连基础病都没有,好好的人说死就死了,谁知道是不是在你们家听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被你们害死的!我们还想要讨个说法呢!”
信口雌黄。贺羡棠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大门说:“她的遗产你们一分钱也别想拿到,快点滚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
“你报啊!仗势欺人!我们平头老百姓是斗不过你们,可我就不信还没有天理了!这香港还是姓贺的不成?!”
贺羡棠呼吸急促,浑身抖的更厉害了。原本状态就不好,沈澈怕她又晕过去,上前揽着她肩膀:“cici,冷静点。”
方才不帮她讲话,现在叫她冷静点。贺羡棠怒火中烧,一甩胳膊:“你也滚!”
一不小心,沈澈脖子上被她的指甲划了好长一道伤疤,血珠滚落,刺眼的红。
【作者有话说】
刚刚后台崩了,差点没发出来( ̄▽ ̄)
57
第57章
◎“cecilia,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贺羡棠愣住了。
发完脾气,她又后悔,想讲抱歉,沈澈先拢住了她的手。
“上楼去休息一会儿,我来解决。”
贺羡棠不知道他想怎么解决,但他声线沉稳,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她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力气了。这些天四肢总是软绵绵的,上了二楼,找到绣姐还没织完的毛线裙子,就缩到单人沙发上不愿意动了,连灯也懒得开。
她攥着毛线裙,手心一片濡湿,想起她跟绣姐说“今年春天一定能穿上这条裙子”,可现在裙子还没织好。
贺羡棠怔怔地望着窗外,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又深几分,灯亮起来了,绣姐老家的那些亲戚走出去。
不知道沈澈怎么解决的。
或许是给了他们一笔钱。
又没多久沈澈上楼了,贺羡棠想问一下,见他手里捏着几张纸,视线再往上,他脖子上血迹未干。
贺羡棠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她这些天没练琴,指甲又长出来了。
单人沙发狭窄,沈澈只能把贺羡棠抱起来。
“疼吗?”贺羡棠问。
“冇事(没事),不疼的。”沈澈拎起她指尖亲了一下,把那几张薄薄的纸递给她,“绣姐的遗嘱,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了。”
贺羡棠借着昏黄的一点灯光看完了。
这份遗嘱立的非常详细,绣姐名下的房产,银行账户里的存款,还有一件件单独列出来的珠宝首饰,她去世后都将无偿赠予cecilia女士。
最后一页,签着“常锦绣”的名字。
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贺羡棠看的很安静,沈澈一摸她的脸,果然又哭了。
“他们就这么走了?”
沈澈说:“让保安赶出去的。”
贺羡棠“哦”了声:“绣姐什么时候弄的这个?”
沈澈说:“去年冬天。”
那时候她侄子来香港找过她。
安静了很久,然后贺羡棠把那几张纸折起来放到一旁,窸窸窣窣的纸张声如蝉鸣。贺羡棠问:“你记不记得我有一对白贝母的四叶草耳钉?”
沈澈喉结滚动,含糊地“嗯”一声。
他不记得,这两年没见过贺羡棠戴什么白贝母。
贺羡棠说:“是我考茱莉亚音乐学院前绣姐送我的。她用工资给我买的,说四叶草代表幸运。我小时候,她也给我买手机,买裙子,买珍妮小熊曲奇饼干。”
沈澈捏着她耳垂,轻唤:“cici……”
贺羡棠仿佛听不见,兀自说:“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想给我。”
沈澈加重语气:“cecilia。”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找个保姆照顾她呢。如果那时候有人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沈澈惊觉原来贺羡棠一直处在一种沉重的愧疚之中。她怨恨命运,怨恨生死无常,怨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怨恨她自己。
这份愧疚和悔恨已经快要把她压垮了。
沈澈把人抱起来,阔步下楼:“回家了,cecilia。”
石澳海边人少,沙子细软,天气好的时候,海水蓝的像玻璃。贺羡棠的这栋别墅坐拥一片私人沙滩和码头,只是从房子过去,要穿过一条修的很长的柏油路,路旁花木茂盛,这时节杜鹃、宫粉羊蹄甲、节果决明花都开了,夹杂在浓郁的翠绿之中。
沈澈弄了一辆景区里才会有的观光摆渡车,带贺羡棠去海边或者附近的小渔村散步。但贺羡棠出门的次数很少,一周也不一定能有兴致出去一次,大多数时候她就在卧室里,睡觉,发呆,很缓慢地在一场诀别中抽身。
四月就这么过去了。
五月初,贺羡棠收到了帕那索斯赛事组的邮件,邀请她在今年七月前往布鲁塞尔参加比赛,整个赛事的战线拉的非常长,自七月初开始,七月末结束,前半个月是第一轮比赛和半决赛,半决赛后,所有决赛选手有一周的时间准备,七月26日起,进行决赛。
贺羡棠很平静地查收了邮件,合上电脑,外面天色渐暗,海水沙滩和绵长的林荫道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深蓝色中。
室内还是没有开灯,只借一点微弱的天光。沈澈从她身后环住他,手心贴在她小腹上:“Mia和叶微说明天要来看你。”
人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一把骨架。沈澈觉得她瘦了至少十几斤。
“不要。”贺羡棠没心情见人。
“好。”沈澈换了个话题,“那你弹琴给我听吧,七月不是还要去比赛?正好练一练琴。”
贺羡棠说:“有点累。”
她的视线扫过*钢琴,又说:“不想去了。”
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什么都不愿意做。沈澈叹了口气,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一张小脸素净苍白,像天将明未明时很淡的月亮。
他很担心贺羡棠的精神状态,意志再这么消沉下去,身体也要拖垮了:“明天我找个人来陪你聊会天。”
贺羡棠问:“心理医生吗?”
沈澈沉默了。
贺羡棠烦了:“你没有事情做吗?不是要去匈牙利出差?”
“让别人去了。”
沈澈侧过脸想去吻她,被贺羡棠躲开了,她同样侧着脸与他对视,眸光冷冰冰的,这样的目光刺了沈澈一下,果然她心情差,讲话也伤人。
“沈澈,我以为你一直是很忙的。还是说其实你并没有那么忙,只是以前你的时间都用来和光千照吃饭玩射击了?”
贺羡棠不耐烦地推开他:“你以前说我幼稚,批评我当不好沈太太,总是全世界到处飞不记得我生日不记得任何纪念日让Tina来敷衍我的时候想过这一天吗?现在来装什么好男人,只是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后悔吧?”
沈澈只是沉默。月亮升上来了,却没什么星光,整栋房子隐没在夜里。
就算跟自己说贺羡棠只是心情差,这些话并非她本意,也会忍不住伤心。
因为她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事实,像一把把利刃专往他软肋上扎。
他的忽视冷落都是事实,他的不珍惜是事实,他的悔不当初也是事实。
那是不是,贺羡棠其实也一直没忘却这些事实?
春意盎然的夜里,窗户都开着,从海上飘来穿堂而过的暖风,沈澈如坠数九寒冬。
他肩颈有点僵,脊背挺的笔直,脸上神情莫测,更多的是一种伪装出来的淡然。
“本性难改。”贺羡棠说,“我真的又和你在一起了,你还是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沈澈舌尖扫过牙齿:“明天上午十点医生会过来,是位年轻的女医生,你不用太紧张。”
贺羡棠朝他喊:“我不需要!”
沈澈没再和她纠缠这个话题:“下楼去吃晚餐。”
他像个专制独裁的帝王,已经决定好所有事。
贺羡棠说:“我不吃!”她还挺知道吵架应该往哪吵才最厉害,“我要见赵珩,你根本就不如他!”
沈澈一把把她扛在肩上:“心理医生来之前你谁也别想见!”
贺羡棠被他“哐当”一下放到餐桌前。她头晕眼花,倔犟地撇开脸,态度很明确——她不想吃。
沈澈让人把窗帘拉开,窗户和灯全打开,顿时餐厅里亮起来,水晶吊灯被海风吹的轻晃。
一楼的餐厅靠近花园,望出去是一片春日盛景,修剪的整齐的绿茵草坪一望无际,喷泉边鲜花环绕、水池里满是绣球花。
贺羡棠看的眼晕:“拉上!”
沈澈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一盅鸡汤:“不准拉!”
于是没人敢动,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脑袋。
让他们在这儿听吵架干什么,沈澈挥了下手,淡声说:“出去吧。”
贺羡棠说:“这是我家!”
沈澈腹诽,你家我家有什么区别。他轻轻点了下桌面:“吃饭。”
贺羡棠扭过头,一副要把自己饿死的样子。
中午就没吃什么东西。她这些天胃都熬坏了,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沈澈耐心地等了十天、半个月、一个月,等她慢慢地回过神来,接受逝者已去的现实,但贺羡棠显然仍然不愿意。
这些天她说的最长的话就是刚刚指责他那段。
或许吵吵架更好。
沈澈放下勺子,“叮当”一声:“想把自己饿死去跟绣姐团圆吗?”
贺羡棠瞪大眼睛看着他,有点不可置信。片刻后她愤愤地说:“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沈澈恐吓她,“明天再不吃饭,我就让医生来给你打营养针。为了一个意外,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琴也不练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朋友也不要了父母也不管了,你知道Mia和叶微每天都打电话吗?知道你母亲担心到睡不着觉吗?知道我……”
沈澈顿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隔着长餐桌和她对视:“cecilia,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贺羡棠眼睫一眨,两行泪滚下来。
“别哭了。”
这些天眼睛就没消肿。
贺羡棠垂着脸,眼泪很大颗地往下掉,灯光下像钻石。
沈澈起身,绕过餐桌在她身前蹲下,想替她擦眼泪,贺羡棠又躲开了,气不过还推开他的手。
沈澈把手搭在她膝盖上:“收声。”
贺羡棠声音最大:“你凶什么!”
能吼能吵架,比她之前总是一个人缩在卧室里的样子更像个活人。沈澈提着的心缓缓放下了。
“没凶。”沈澈站起来,拿起双筷子往她手里塞,平静地说,“快吃饭吧。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绣姐知道了也会难过,逝者已逝,生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带着她那份儿一起活。”
贺羡棠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她吃了筷子炒芥兰,说:“明天我回去看看妈咪。”
很好。
沈澈微微点了下头。
贺羡棠又说:“你今晚搬走吧,我没什么事,会好好吃饭会睡觉会练琴,你不要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平白耽误工作。”
坏了。
吵太过分哄不好了。
58
第58章
◎“真心瞬息万变,我才不要那东西。”◎
沈澈安排的心理医生姓陈,有一个在香港很烂大街的名字——叫陈嘉欣。她漂亮,但不扎眼,很温润的气质,和她面对面坐着,仿佛时间也能慢下来。
这是沈澈精挑细选出来的,女性,和贺羡棠同龄,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硕士毕业,资历还算丰富。
一场心理咨询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医患双方都无法保持长时间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沈澈被赶出家门,只能掐着时间打陈嘉欣的电话,询问贺羡棠的情况如何。
陈嘉欣很专业:“这是贺小姐的隐私。”
沈澈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我才是你的雇主。”
他付她大五位数的咨询费。
“sorry喽。”陈嘉欣说,“这是我的职业素养。”
沈澈深吸一口气:“那她心情好些了吗?”
“只能说中规中矩,不过可以透露一点,”陈嘉欣耸了下肩,对赶来的管家抬手致歉,稍微躲远了点,才说,“您可以放心,贺小姐暂时没有自杀倾向。她表现出来的这种持续性的负性情绪在亲人离世或者某些重大变故后其实是很常见的。”
沈澈沉吟片刻:“什么时候能好?”
陈嘉欣说:“说不准,人又不是机器。”
“你每周给她做一次心理咨询。”
有钱赚何乐而不为?沈澈是个很大方的雇主,陈嘉欣愿意为了他的钱空出时间。
挂了电话,转身,管家递上一个黑色购物袋,说是二小姐送的,陈医生下次来,可以不必穿高跟鞋。
陈嘉欣打开一看,是一双白色小羊皮芭蕾平底鞋,十分柔软,侧边一朵山茶花,很漂亮。
“应该是您的码数,6.5没错吧?”管家微笑着说,“是新的。”
她小幅度地转了下脚腕,下意识看向三楼的窗户,那里仍然窗帘紧闭。
陈嘉欣穿不惯高跟鞋,但是为了在客户面前维持更专业的形象,工作时她都会选择五公分的细高跟。
贺羡棠是怎么看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这鞋子不算贵,几千块,看起来又那么漂亮舒适,让人收起来毫无负担。
她这样高高在上的身份,居然也这么细心,玲珑剔透的心。
但仔细一想却也合理,只有贺羡棠这种从小在数不清的爱里长大,每天面对的世界都是充满善意的、热情的、温柔的人,才会不吝啬于向其他人散发善意。
普通人囿于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自顾不暇,哪里会关心其他人的鞋子合不合脚,舒不舒服?
短暂失神后,陈嘉欣迅速抽离,对管家略一颔首:“多谢,也替我谢谢贺小姐。”
司机已经替她把车泊到身前,管家打开车门,弯下腰做了个请的动作:“不必客气。陈医生慢走。”
贺羡棠午后才回家看林樾。
她中午吃了点东西,在卧室的沙发上躺着休息,原本想睡一觉再练会琴,可觉没睡成,时间居然过的那么快,一眨眼就三点钟了。
依旧困乏,贺羡棠涂了点薄荷油才出门。司机开车,路上她还是犯困,在后座假寐。
没睡着就到浅水湾了。
院里的海棠已经谢了,满树枝繁叶茂,和普通的树无异,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第一眼贺羡棠都没认出它,多看了两眼,管家凑过来问:“要不要送到石澳那边去?问问沈大少是怎么照顾的,明年说不定还能开花。”
“我不在那久住。”太远了,哪到哪都不方便。贺羡棠顿了下,说,“给沈澈送回去。”
管家默认,点了下头。
贺羡棠问:“妈咪呢?”
管家答:“太太在书房,三小姐陪着。先生和大少爷去公司了,今晚都会回来。”
贺羡棠点了下头,说“知道了”,又问:“她和爹地最近去体检了吗?”
管家说:“太太一切正常,先生有一点高血压,不过您不必担心,只是一点点而已,先生也一直都有吃降压药。”
贺羡棠嘱咐:“以后他们俩的体检报告都发我一份。”
这是孝心,管家自然应是。
林樾的书房在二楼,她管理着几家慈善基金,平日里也有一点工作要忙,不过大多数时间,她待在书房里都是看书。
年轻时她读到哲学博士,原本的理想是去大学里当教授。
贺羡棠上楼时遇见林樾身边的保姆去送咖啡,便说:“我去吧。”
她见到她很惊讶,好半天才笑起来,说:“太太见到您一定很高兴,她最近总是睡不好。”
是她不孝。
贺羡棠敲开书房的门,被林樾一把抱住时,脑海中又冒出了这句话。
“怎么瘦成这样。”林樾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圈泛红。自从绣姐出事后,除了在医院见过一面,她就没再见过大女儿了。
“我说要去看你,你爹地说让你一个人静一静。给你打电话,又总是澈仔接,他只同我讲你没事,就是又要筹备葬礼又要练琴,有点忙,等忙完了就来看我。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林樾知道这是借口,夜夜都睡不好,总想去看一看她,又怕她还没缓过来,自己去了,倒要让她反过来宽慰自己,便一直忍住了。
贺羡棠一抬手,贺舒双手接过咖啡。她压下心底一点酸涩,轻轻拍林樾的背:“我没事,瘦一点是不是更靓?”
“胡说,你以前就最靓。”林樾满目担忧,“瘦成这样不好,抵抗力都会下降。在家住一阵好不好?让厨房多给你做点好吃的。”
“好啊。”贺羡棠说,“今晚我想吃胜瓜虾干烩鱼肚。”
听到她胃口不错,林樾才放心一点,连忙叫人吩咐厨房准备,又拉着她在床边的沙发坐下聊天。
贺羡棠挽着她胳膊,絮絮叨地想到什么聊什么,讲到小时候的事,林樾哽了一下。
“我最近总是在想,是不是你小时候,爹地和妈咪太疏忽你了。”林樾攥着贺羡棠的手,“是不是我们……不称职。”
那时候家里出了些变故,贺齐作继承人是临危受命,他们夫妻俩忙的团团转,每天开不完的会,忙不完的应酬,打一场高尔夫,能见三波人。
她的三个孩子都和保姆很亲近。
绣姐是很好的人,这么多年她尽心尽力地照顾贺羡棠,她突然离世,林樾也替她惋惜。可是当林樾意识到贺羡棠心里母亲这个位置上其实有两个人时,她难免有些伤心。
“怎么会?”贺羡棠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我多小的时候?”
小时候父母是有些忙,可远远没到疏忽她的地步,后来她十几岁出国读书,林樾每年还会抽几个月时间陪读。
林樾两手比了几十公分:“这么大……”
贺羡棠哭笑不得:“我根本不记事!”
林樾叹气:“你上幼稚园的时候我们还是很忙。”
贺羡棠一扬小脑袋:“可那时候我是浅水湾一霸,玩都玩不过来呢。”
她那时是孩子王,浅水湾这一片同龄的小孩子都是她的玩伴。
“说起来你小时候活泼多了。”林樾说,“还敢打架呢!”
贺羡棠说:“都是他们欺负赵珩。我现在这叫……稳重!”
贺舒托着腮听八卦,心说还稳重呢,是打不过了吧,忽然手机不停震动,她瞄一眼,看见来电提示,悄悄地溜出去。
“姐夫?”
沈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你家姐回家了吗?”
“嗯。”
沈澈说:“今晚你去陪她睡,她最近晚上总做噩梦。”
贺舒问:“你怎么知道家姐今晚在这住?”
“妈咪没留她?”
是她妈咪不是他妈咪!怎么他叫的这么顺口?况且她自己的家姐哪里还用得着他来嘱咐!
当然贺舒也不敢吐槽,但她很敢趁火打劫:“五百万陪睡!一千万吹枕边风!”
沈澈:“……还是之前那个账户?”
贺舒“嘿嘿”一笑:“Yes!”
收了钱,贺舒办事很靠谱。晚上十点一过,她就带着枕头钻进贺羡棠卧室里。
“家姐!”她一只胳膊夹着枕头,两手扒着门框,探进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眸光闪烁,“我今晚能来陪你睡吗?”
贺羡棠正靠在床上听演奏会,见状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贺舒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要往她床上爬:“我今晚来陪你睡啦!”
贺羡棠眼疾手快地拦腰挡住她:“你洗澡了吗?”
“等一下再洗啦!先让我躺一会儿,我换睡衣了!”贺舒往她床上扑。
贺羡棠跪直身子,一手拎着她,一手拎着她的枕头:“先洗澡,枕头拿回去,今晚用我的。”
“不行!”贺舒抱着她的宝贝枕头,“我认枕头!”
贺羡棠冷冰冰道:“回你自己房间睡。”
贺舒能屈能伸:“我今晚也可以不认。”
洗完澡,她带着一身橘子香钻进贺羡棠被窝,伸手关上灯,像个乖宝宝一样宣布:“睡觉吧!”
贺羡棠疑惑:“这么早?”
贺舒一条胳膊横在贺羡棠腰上:“早点睡吧家姐,你最近是不是都没休息好?好大的黑眼圈哦。”
腰上温温热热的。贺羡棠也躺下,渐渐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她一偏头,蹭到贺舒小巧的鼻尖,她正盯着她看。
小时候贺舒一直这么仰望她。她最小,是妹妹仔,拖着布娃娃跟在贺羡棠后面,“家姐家姐”叫的最雀跃。
贺羡棠揉了把她头发:“谢谢你陪我。”
贺舒咧开嘴傻笑:“是姐夫……沈澈让我来的。他说你晚上总做噩梦。家姐,不要难过,你还有我们呢。”
贺羡棠“嗯”了声,思绪又飘回昨晚。
她心情差,说话也懒得遮掩,一半是气话,一半是真心话。就像她将错就错地和沈澈纠缠,一半是想让他体验一点儿自己曾经的感受,一半是贪恋他给的情绪价值。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别扭了。
不过好在,话都讲完了说清了。
贺舒快要睡过去了,迷迷糊糊听见贺羡棠讲:“你以后结婚,要选对人,不要像家姐一样蹉跎。”
她大脑快宕机了,问:“什么样才是对的人?”
贺羡棠说:“如果没法两情相悦,就选爱你的吧,不要选你爱的。”
贺舒眼皮沉甸甸的睁不开了:“真心瞬息万变,我才不要那东西。”
59
第59章
◎贺羡棠说:“你好自恋。”◎
沈澈看着被送回来的海棠树,头疼不已。
花已经落尽了,一树浓绿。
贺家的老管家风度翩翩,双手交叠在身前,态度恭谨地弯一弯腰:“二小姐吩咐的,送来给沈董观赏。”
“观赏”。一朵花都没有,观赏什么?
沈澈弹一弹烟灰,请他:“阿叔,进来喝杯茶吧。”
管家笑道:“还有事要忙,恐怕要辜负沈董美意了。”
沈澈意兴阑珊地挥一挥手,让人把他送出去。
清风拂来,这个春天刚长出来的叶子簌簌地响,沈澈指尖的烟燃尽,烟灰飘了几星,消逝在风中。
沈澈坐在院子里看这棵海棠,忽然想起来五六年前贺羡棠种下它时的样子,也是这样一个春夜,风也柔和,月光也柔和,贺羡棠指挥着园丁种树,沈澈刚加完班,踏月归家。
车一停下,一具很软的身子就扑上来了,她出了点汗,刘海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仰着脸问:“你看这棵树怎么样?”
“海棠吗?”
贺羡棠夸他:“好眼力!”
沈澈不解:“海棠在香港开不了花吧?”
贺羡棠说:“那你别管。”
她想种,沈澈也就随她去了。
那夜的春风中,贺羡棠笑靥如花,种好后还得意扬扬地找他邀功,抬头挺胸一拍胸脯,说:“怎么样?很漂亮吧?万一开花了更漂亮呢!”
沈澈翻过一页报纸:“从植物学的角度来讲,不存在这种万一。”
贺羡棠长长地“嘁”了声:“你怎么还看报纸啊?”
沈澈抖开拿到她眼前,娱乐版头版头条上是他弟。贺羡棠笑的前仰后合,跳到他腿上和他讲八卦,讲完了,话题又转个弯回去:“如果开花了怎么办?”
沈澈随口道:“我跟你姓。”
那是刚结婚时才有的和谐时光。不久后邢璋进入集团,沈澈愈发忙起来了。
沈澈虽然不喜欢贺羡棠,但既然同意联姻,也是抱着与她携手白头的念头去的,只是他从来没想过,贺羡棠会先叫停。
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想来,是一种很迟钝的痛。
月亮西沉。更深露重,风便冷了。沈澈理了下袖口起身,胸腔里穿出很闷的一声咳——是上次肺炎没养好的缘故。
他终于明了,贺羡棠那晚讲的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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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羡棠在浅水湾住了一周,林樾执着于要把她养胖一点,让厨房变着花样做东西吃,中餐西餐,粤菜西班牙菜淮扬菜,贺羡棠就算胃口平平,在她期待的目光中,也勉强多吃几口。
她怕胖,慌忙逃回石澳。
陈嘉欣再次去石澳贺羡棠做心理咨询时,她脸庞圆润了些,也有心情练琴。
她带了盒马卡龙当小礼物:“是我自己做的。”
贺羡棠说:“谢谢。”
“是回礼。”陈嘉欣站起来给她看,她穿了上次她送的平底鞋,“鞋子很舒服,应该我谢你。我那么多朋友、同事、客户,没有人知道我不爱穿高跟鞋。”
“你喜欢就好。”
声音那么柔,陈嘉欣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三角钢琴摆在窗边,挑高的空间,视野开阔,高大的白色拱形窗外绿草如茵,窗帘拢起,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柔软的纱一晃,为眼前的青绿蒙上一层朦胧的色彩。
贺羡棠就在这片和谐的白绿色中央。她穿一条希腊风白色长裙,裙摆也轻盈,起身时那片衣料如水波般晃动。
“去书房吗?”
“就在这吧。”陈嘉欣说,“景色很靓。”
贺羡棠复又坐下。
陈嘉欣和她闲聊:“您每天都会弹琴吗?”
“上个月没有弹。”贺羡棠抚了下钢琴,“最近几天,一天两三个小时吧。”
陈嘉欣就和她聊一些和古典乐有关的话题。贺羡棠渐渐放松下来,和她讲:“七月份我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其实我要开始练琴了,可我每天都犯懒。”
“帕那索斯吗?是很瞩目的国际赛事呢。”陈嘉欣斟酌着,“我看过你还在读书时的访谈,说不喜欢参加比赛,希望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精进琴艺上,怎么今年有兴趣过去?”
她身上有种魔力,让人愿意倾诉。贺羡棠于是和她讲,被耽误的事业,三十岁女钢琴家的困境,寥寥带过,不算详细,不过陈嘉欣抓住了重点——“耽误”。
贺羡棠是她配合度很高的客户,修养极好,即便稍被冒犯也不会放在心上。陈嘉欣冒险问:“被耽误是因为……和沈董结婚吗?”
贺羡棠沉默了,良久她说:“我们换个话题吧。”
“好。”陈嘉欣略带歉意地笑了下,“您想试试催眠吗?”
贺羡棠还挺好奇的,她只在影视剧里看过这个:“是什么感受。”
陈嘉欣说:“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过你的意识始终是清醒的,有点像自动驾驶。大部分情况下,你都会比较轻松,就是一场心理按摩。不过你想尝试解决恐惧问题的话,就可能会出现一些你害怕的画面。”
谁没事想体验害怕的东西,贺羡棠说:“那我还是更想要轻松一点。”
陈嘉欣朝她比“ok”:“没问题,我们换个房间吧,等会儿我会用语言引导你,这期间你随时可以叫停。”
她们去了影音室。这是贺羡棠第一次体验催眠,没有影视剧里那么神秘,她也没看见什么画面,眼前只是好像有暖黄色的光影在流动,整个人软绵绵的很舒服,像晒太阳一样,平静温暖的感受。
贺羡棠随着陈嘉欣的指令一步步苏醒,睁开眼她说:“挺神奇的!你好厉害!”
陈嘉欣笑道:“你也很厉害,第一次体验催眠就能全身心地相信我。”
贺羡棠被一夸就高兴。她现在有点乐意尝试陈嘉欣说的“消除恐惧”那种催眠了:“下次我能试试另一种吗?”
陈嘉欣说:“我需要评估你的状态能不能承受。”
贺羡棠简直是医生最喜欢的那种病人:“好啊。”
从石澳别墅离开,在最外面一道铁艺大门,陈嘉欣遇见了沈澈。
车牌号只有一个6的迈巴赫太耀眼,陈嘉欣的白色小宝马在他旁边像玩具车。
沈澈挺尊重医生的,纡尊降贵地落下车窗:“她今天怎么样?”
陈嘉欣摘下墨镜:“比上次好很多,家果然是最好的抗抑郁药。”
沈澈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迈巴赫没开走,陈嘉欣以为他想聊天,于是说:“沈董,我真的挺理解你的。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也会无可救药地爱上cecilia。”
沈澈睨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感情,比塞北冬天的寒冰还冷。
陈嘉欣忍不住腹诽,不是他想聊的吗?怎么还聊急眼了呢?
岗亭的保安走出来,比了个禁止通行的手势。
门是开着的,保安站在路边,这种。沈澈揉了下太阳穴:“开进去。”
迈巴赫徐徐开进去了。
保安:“……”
陈嘉欣:“……”
贺羡棠伏在钢琴上休息,她应该练琴了,可不太想起。管家给她洗了一点水果,她又想起绣姐。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贺羡棠心里每每冒出绣姐已经离世的念头,还是不敢相信。
她真的见不到她了吗?永远也见不到?
永远能有多远?
贺羡棠有种不真实感。
她被人抱起来放在钢琴上,两腿悬空,惊了一下,看清来人,细眉拧起:“你怎么进来的?”
“你家保安防君子不防小人。”
贺羡棠气的要踢他,被他按住膝盖。
“你松手!”
“嘘,嘘。”沈澈说,“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我刚从欧洲回来,在法国带了盒巧克力,你要吃吗?刚刚交给管家了。”
“不吃。”贺羡棠拂开他的手,跳下钢琴,“你可以走了。”
她想上楼,沈澈挡住她的去路,贴的那么近,贺羡棠只好微微向后仰着脑袋。
“真生气了?”沈澈说,“我那天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我就是觉得你发发火可能更好一点儿。”
贺羡棠上下打量他。
他怎么装的那么云淡风轻?好像根本没听过她骂他的那一番话。
贺羡棠都想揪着他的衣领喊:“我骂你了你听见了吗我骂你了!”
但她毫不怀疑这人会一脸淡定地说:“是啊。然后呢?怎么了?”
“让一下。”贺羡棠说,“顺便从我家离开。”
沈澈像听不见:“怎么把海棠给我送回来了?”
贺羡棠说:“因为像我那天讲的,我不想再和你继续纠缠下去。”
“你在讲气话。”
“我讲的都是真心话。”
沈澈说:“是吗?那怎么还允许我当你的炮友?”
贺羡棠迎着他的目光:“因为我想让你感受我以前的感受。故意爽约,故意不回你消息,故意在你来找我时离开,故意不打招呼就飞去澳洲。”
她轻轻笑了下:“不过我不如你,我是故意的,你不是。”
“那我允许你玩弄我的感情。”沈澈捏着她的手指,在无名指上轻轻摩挲,说这话时眉眼间溢出点沉溺,“这是被爱者的权利。从前我有,现在你有,很公平。”
贺羡棠说:“我不需要这种公平。”
沈澈说:“你又在讲气话。cecilia,如果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或者说一点都不恨我,为什么还要故意做这些?”
那些欢愉是不会骗人的。
“咚”的一声,声波在耳中一圈一圈地漾开,是心脏的回声。
像猛然暴露自己弱点的小动物,贺羡棠仓促地垂下眸。
“对一件你无感的东西,你应该看都不会看他一样才对。”沈澈看着她,“你在害怕什么,贺羡棠?”
贺羡棠说:“你好自恋。”
“那你抬起眼看看我。”沈澈托着她下巴轻轻抬起来,贺羡棠迫不得已直视他,“你害怕什么?”
受过一次伤的人,只会害怕再次受伤。一次还能说是奋不顾身的勇气,第二次只能说是蠢。
沈澈近乎哀求:“如果我说,我敢再次让你伤心,我愿意净身出户的话,cecilia,你愿意再给我一个继续参与你生活的机会吗?”
【作者有话说】
沈大少:入室抢劫般的爱。
60
第60章
◎天上掉馅饼都很难掉馅这么足的。◎
“除了远南集团,我个人名下的所有财产,动产不动产,都可以归你所有。”沈澈说,“如果你愿意,我们现在叫律师来做公证。”
他指尖有些凉。
一次性压上所有的筹码,不管在赌桌还是谈判桌上都是大忌。沈澈明明深谙此道,他二十几岁在拉斯维拉斯玩最简单的21点一掷千金,同年也在谈判桌上签百亿订单。可面对贺羡棠时,什么循循善诱的技巧都被他抛诸脑后了。
贺羡棠注视着他。
即便抛却集团不谈,沈澈的个人财产是很大一笔钱,世界各地的物业、他私人投资的股份、甚至还有一座私人岛屿也是在他名下的,不入家族办公室。
这笔数字大到贺羡棠也想象不出。
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她真的要心动了。和沈澈在一起意味着共享他的名誉和权利,如果分开还能独享他所有的财产,这种他能给出的安全感很容易让人沉迷。
天上掉馅饼都很难掉馅这么足的。
可是对于贺羡棠来说,钱和数字没什么区别。
十八岁之后,林樾和贺齐给的股份分红就已经足够她花十辈子,她不想创业经商,也懒得在期货市场上倒腾动辄九位数以上的订单,因此很多时候对钱这东西都没什么概念。
沈澈给出的筹码就很难打动她了。
“冷静一点吧,沈生。”贺羡棠拂开他的手,“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沈澈说:“我不好。”
如果再来一次,他会正视自己的内心,会在贺羡棠扑向他时接住她。他会接住她每一次的拥抱,每一个吻,每一声喜欢。
可是没法重来。
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弥补。
“以前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我们是联姻才结婚的,作为利益共同体来讲,你很尽职,我不能要求更多,因为喜欢你付出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不该求回报。”贺羡棠轻声说,“同理,现在你喜欢我也是你的事情,沈澈,这也很公平。”
沈澈脸色很灰白,像一幅素描画。
“我累了。”
贺羡棠转身上楼。
不欢而散的一天。只是从那天后,每天都有人往家里送花,
陈嘉欣依旧每周来一次,但不允许贺羡棠尝试“恐惧消除”类的催眠。她的状态倒一天比一天好,无论当时如何绝望的事情,只要日子还继续过,人总是会走出来的。
最开始贺羡棠偶尔去看绣姐,渐渐也不怎么去了,梦里她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她怕有一天会彻底遗忘,就找了张照片摆在书房。
那是贺羡棠考上茱莉亚后,入学第一天,她们在林肯中心拍的。照片上两个人的笑容都洋溢着热情。
五月底,Mia约贺羡棠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
香港富豪圈子就那么大,谁和谁都认识,除了像沈澈贺少川那种继承人,大家都在一块儿玩,来来去去也就是party看秀下午茶,也算是另一种社交。
不过这个一块儿玩里,也分小圈子。比如Mia就和地产大亨李家的小女儿不对付,李家小姐会出席的派对,Mia一定会用明星走压轴红毯的精力来打扮自己。
贺羡棠也和家里做银行业的sofia不对付,只不过sofia在的地方,她都避开,眼不见心不烦。
贺羡棠一向不喜欢出入这些场合。这么多人精聚在一起,男男女女说不定还能擦出点爱情的火花,男男和女女,就免不了攀比了。
贺羡棠问:“谁?”
Mia说:“Olivia啊!”
Olivia就是地产大亨李家的儿媳,Mia十分讨厌的李小姐的嫂嫂。她姓石,单名一个娜,五岁时才随父母移居香港,出身中产之家,父母都是医生。
至今网上还流传着石娜为嫁入李家而做的努力,听说她父母一心想让她嫁入豪门,从小就培养她跳芭蕾弹钢琴,送她去读香港最好的国际中学,后来她如父母的愿和李二少谈恋爱,为了嫁进去,她父母不惜迁了祖坟。
传闻是真是假,贺羡棠也没关心过。
香港豪门媳妇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上一代这一代都*有。
Mia虽然讨厌李小姐,但是和Olivia关系不错,大概也有姑嫂不睦的缘故,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贺羡棠一想到那么多人就头疼:“我不想去。sofia肯定也去,我还是算了。”
“管她做什么?”Mia说,“你就是要去人多的地方待一待,沾点人气,别总缩在家里长蘑菇,就当来放松下心情。”
贺羡棠说:“陈医生昨天给我做了催眠,我现在很放松。”
Mia诱惑她:“赵珩也去,我让他把他家那小猫抱去,你不想看?”
贺羡棠有些心动了,赵珩提过一次之后她一直想见。
Mia继续道:“你不去,我和那姓李的打起来怎么办?”
“去。”贺羡棠说,“大小姐,我去。”
Mia说要提前准备战袍,又把她拎去海港城。贺羡棠在店里,一口伯爵红茶一口蛋挞,托着腮看她试裙子。
“你不穿高定了?”
以往Mia一定会拿出她最能镇场子的一条裙子,直接从party上飞到戛纳走红毯都没问题。
“你不懂。”Mia边摆pose欣赏落地镜中的自己边说,“我转变策略了,就是要那种本小姐随便一穿也轻轻松松压过你的效果。”
李三小姐说不定要戴上能闪瞎全场人眼睛的高珠。贺羡棠实事求是:“听上去有点难度。”
Mia说:“所以我才叫你来帮我!”
她身上一件希腊风挂脖白色长裙,手里一条藕粉色抹胸短裙,问贺羡棠:“哪条?”
贺羡棠指了一下她手上:“这条,换黑色,戴钻石耳钉和项链。”
裙子是前短后长的设计,不过拖尾也只是到小腿,抹胸连着胳膊上很宽大的蝴蝶结设计,轻透的面料能看见里面只到大腿根的内衬,挺公主风,但藕粉色的气场远远不够,黑色就好多了。
Mia仔细端详镜中,点了点头。
sa连忙夸:“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家的明星同款。”
谁料Mia听了这话,意兴阑珊地掀了下眼皮:“明星同款?”
好掉价。
sa说:“是啊,前不久晏宁穿过一次。”
Mia说:“都包起来吧,还有我刚刚试过的那些。”
她换了衣服,坐下和贺羡棠一起喝茶聊八卦:“沈濯和晏宁怎么样了?”
新闻里闹的沸沸扬扬,全香港都知道沈二少泡女明星泡的不亦乐乎。
贺羡棠淡淡的:“不清楚。”
Mia立刻品出丝不对劲来:“你跟姓沈的又怎么了?”
“吵了一架。”
Mia说:“前阵子给你打电话就是他接,我还以为你们俩同居了呢。怎么?不玩你那炮友游戏了?”
贺羡棠说:“没意思。”
Mia冷不丁问:“没意思还是怕你自己心软?”
贺羡棠抄起一块蛋挞塞进她嘴里,Mia一副看透不说透的表情,贺羡棠忍不住说:“我前段时间觉得他变得很好。”
变成了她曾经期待的、梦寐以求的样子。
Mia说:“那不是挺好。”
贺羡棠说:“我在想,如果我们不离婚,他还会变成这样吗?”
无比耐心,无比温柔,看向她的目光里都饱含爱意。
Mia想了一会儿:“谁说得准呢。”
贺羡棠想到那支绘着海棠花的花瓶。那是沈澈第一次亲自为她准备礼物,虽然仍是借Tina之手送出的。
如果她再等一等,沈澈是不是也会慢慢发觉,原来他爱她。
可惜贺羡棠不想等了。
/
Olivia的生日party在一家只接待会员的私人会所举办,这是她三十六岁的生日,她一直觉得,12是一个轮回的数字,在人世间走过三个轮回,她从观塘区的小公寓搬进了深水湾豪宅。
这场生日宴几乎请了圈内所有好友。
八点钟,Mia和贺羡棠在侍应生的引领下入场。
Mia穿了那条希腊风长裙,钻石流苏耳环,八公分的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瓷砖上,发出的每一下清脆的声音都像她的入场bgm。
贺羡棠在她身侧,一条黑白条纹衬衫裙,像是随便来玩玩的。
Olivia笑着迎过来,一口一个“bb”,让她们随便玩。
这种地方没什么好玩的,偏偏一进来就撞上了李三小姐,她真的上身高定,闪闪发光的裙子,闪闪发光的粉钻项链和耳环,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Mia和她手牵着手,笑容中尽是对彼此的不屑。
“Mia姐姐今天这条裙子这么素,不是欧美浓颜系长相都撑不起来呢!”李三小姐表情夸张,“果然屁股大,穿什么都好看。”
Mia咬着牙,笑容差点绷掉:“不如三小姐珠光宝气的,我还以为是哪家银行保险柜成精跑出来了。”
李三小姐抚着脖子上比鸽子蛋还大的粉钻,捂着嘴笑:“Mia姐姐怎么跟小模特儿混久了,眼界也小起来了,这点东西哪值得放保险柜。”
怎么还波及朋友?贺羡棠听出她骂叶微,忍不住怼她:“自然不像你,目中无人。”
Mia接着从牙缝里挤出句:“说你土呢,bb,暴发户才这么穿。”
两人默契地同时松开手,李三小姐的笑最先绷不住。她胸腔剧烈起伏,深呼吸好几个来回。
Mia说:“bb,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当然没有。我不像你,那么小气。”李三小姐眨了眨眼,不等Mia反击,忽然扭头问贺羡棠,“cici今天怎么也来了?”
冲着她来的?
贺羡棠“啊”了声:“来……祝你嫂嫂生日快乐。”
李三小姐轻蹙了下眉:“可我记得今天是沈董生日啊。你们……?”
难搞。
贺羡棠忘了。
她继续讲:“你最近是不是搬到石澳住了?我上次陪朋友去玩,好像看见你了。怎么?不和沈董一起住了吗?”
更难搞了。
听她的语气,像是已经起疑。贺羡棠离婚的事情也就两家人和亲近的朋友知道,如果被她知道了,明天全香港也就都知道了。
贺羡棠笑了下,正在飞速思考怎么回答。
Mia说:“好像八婆哦。”
李三小姐做了个楚楚可怜的表情:“我只是关心cici啊,bb,你怎么能以己度人呢!”
身后忽然有道低沉熟悉的声音——
“我的生日,李小姐记得这么清楚?”
贺羡棠回头,还没反应过来,顺势被沈澈揽住细腰。
她鼻尖嗅到一丝清爽的雪松香。
沈澈凑到她耳边,姿态亲密,用在场几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讲:“她都敢到你面前乱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