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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后工作日的早上,原定要早些出门的曲怀南和尹侨一,还是耽误了。

头一天半夜,惯常吃得少的尹侨一有些积食,被胃疼闹醒,药还没到就先吐,还突然流了点鼻血,两人折腾到了后半夜才休息。

夏洵今天没空,倒是方意扬说,先前不知道老人家病了,没去探望,今天趁老太太出院,去看看她。

路上高峰期堵了一会儿,等曲怀南他们来的时候,方意扬已经到了,正和张京兰聊着天。

尹侨一今天一袭烟粉色宋锦立领对襟中式上衣,和昨天同样的清透妆面和芭蕾髻,配一条月白色重磅三醋酸双褶阔腿裤和银色FerragamoVIVA平底鞋,手拿一只白色Jackie1961迷你手袋。

她和曲怀南并肩走到张京兰面前,亭亭而立。

“奶奶,叔叔,你们好,我和曲怀南一起,接奶奶出院。这次贸然过来,希望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尹侨一大方也诚意的客套。

张京兰今天有特地梳妆一番,脸上尽是喜色,热情托起尹侨一的手,“小侨,终于见到你了,欢迎你,也谢谢你来接我出院。怀南也真是,都没告诉我小侨你模样这么好看。”

老太太激动,倒也不觉得后边这话说得有些欠妥,曲怀南也挂着笑意,似未觉有它。氛围终归自在起来。

曲方之也同尹侨一寒暄,“欢迎你来京市,小侨。之前不知道你来,有些怠慢了。你不用客气,在这儿也当回家。”

尹侨一才知道曲怀南的好风度都像谁了,曲方之身上那种艺术书卷气,比曲怀南还要更盛一些。

虽然地点不够适宜,大家也算正式会面,便在病房里寻常寒暄,等护士开出院单。

不多时,方意扬接了两个工作电话,曲怀南同他沟通了几句,便要他先回公司去。而也就是方意扬要告辞之时,门口却响起三声叩门声。

几人纷纷望过去,余茵抱着一束鲜花立于门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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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Chapter46

◎十分不愿他高攀◎

方意扬看到余茵的一刹,只怪自己昨天多嘴。

公司的几个项目都是节后竞标,这两天有安排部分人员加班。

余茵昨天也因为她负责的景观层建模问题来加班。

她找方意扬对图纸的时候,正好他没关门,在办公室同曲怀南通话,约今天去探望老太太的时间。

曲怀南便顺便告诉他,京市公司的这名司机他还得用几天,因为工作时间不固定,工作日的薪水也算三倍,从他的收入里支。

他平时不参与这边的管理,要方意扬帮忙跟行政和财务部门安排。

余茵进去后听了几句,等聊完工作,她也似无意问起,方意扬没想太多,他们几人也算有些渊源,全然缄口不言倒显得不坦荡,不近人情,于是简单说了两句曲怀南回京市探病。

现在的场面,方意扬莫名紧张,心中喊天,千万别弄出个大型修罗场,他可就是罪过了。

“余茵,你也来了,我正打算回公司,等你一块儿?”方意扬极力表现随性的寒暄。

气氛不可言喻的一点尴尬,他望门投止的补救,笨拙也不高明。没办法,不知道余茵能不能领会他的有意暗示。

曲怀南闻言,微微朝门口处偏了偏头,没有多余的情绪表露。

尹侨一目光扫过方意扬,再不经意看了眼身旁的曲怀南,断定抱花的女士,是他们的旧相识。她清清冷冷地静待众人的交际时间。

曲方之也意外,看了眼曲怀南和尹侨一,开腔招呼人,“小余来了,进来吧。”

“唉,曲叔叔,奶奶,怀南,我听说奶奶在医院,正好今天给我妈取报告,就来看看奶奶,没想到方师兄也在。”

余茵一身卡其色风衣,扎着低马尾,面容清淡,还是那副温婉的样子,手里当真是拿着医院的牛皮纸袋。

“麻烦你了,谢谢你来看奶奶。”几秒短暂的安静里,曲怀南礼貌寒暄一句。

张京兰瞅一眼泰然模样的孙儿,转头笑着去接下余茵递过来的花束,“小余你有心了,我一会儿就出院了,真是麻烦你跑这一趟。都还好?咱们也好久没见。”

老太太差点扪心口,心里头打鼓,再多的人生阅历也要说不透现在这情形。

“我,还好,现在在方师兄这儿工作。”她没有多说,也表现得自然,望向曲怀南身旁的尹侨一,“这位是,怀南的女朋友吧。”

这回,曲怀南淡然却温和地抢白,“是,我女朋友,尹侨一。”

尹侨一露出一个淡薄的笑容,她明艳大方的美,和着她清冷松弛的状态,很是摄人,“你好,余小姐。”尹侨一语调里掩不住的吴语娇俏,大方打招呼。

余茵也温柔一笑,“你好,尹小姐。尹小姐真的很漂亮。”

“谢谢。”尹侨一仍旧神色淡淡。

病房里几个人,从方才就陡然转变的气压,哪里能遮住尹大小姐的玲珑心,遑论还有造物主赋予女性与生俱来的个人技——堪比军-事雷达的第六感。

她转头和曲怀南清清淡淡讲,“我去护士站看看还要办什么手续,你们先聊呀。”

众人皆是一顿。

奶奶喊儿子,曲方之了然,马上要自己去看看,叫尹侨一在这里等着就好。

曲怀南意外中忽生一丝忐忑,蹙眉,手背碰到她,反手就握住她的手,“爸,不用,一会儿我和小侨去。”

尹侨一不要理他的话,和和气气表示不是什么大事,她去问问就回来,最后还俏皮玩笑一句,“奶奶,我走不丢的。”

如芒在背的方意扬这个时候干脆出来打圆场,“确实等挺久了,去问问也好,我同尹小姐一起去吧。”

尹侨一笑笑,轻轻拍曲怀南的手背,把手挣出来。

擦过他身边时微微抬头,仿佛恶作剧,笑意吟吟同他低语一句,“侬今朝同伊港清桑呀,港伐清桑回转去当心吴请侬切桑活。(你今天跟她讲讲清楚,讲不清楚小心回家我要给你吃生活的。)”

一段娇滴滴的吴侬软语,其他人听不真切也搞不清爽意思,只当女儿家撒娇。只有受教训的人要汗毛凛凛却不敢露声色。

刁钻精灵的大小姐不光是门槛精,还是磨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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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还是关心她疼惜过的故人,“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妈妈怎么了?”

“回来快一年了,我妈没事了,前段时间病了。谢谢您关心。”余茵淡淡的笑。

她望了望曲怀南,他似乎和从前一样,又全然不同。这样安然的他,余茵心里终于淡淡的释然,骄傲如曲怀南,终是要耀眼的姑娘才与之相配。

“不好意思,没打招呼突然来,奶奶,您多保重。曲叔叔,奶奶,我先走了。”

“唉,你自个儿也保重。”张京兰感慨时过境迁。

余茵道别后,还是顿住脚步,“怀南,我,方不方便再和你说两句话。”

曲怀南目光定定望着前方,大方应好。他撑开手中的盲杖,自若朝门的方向走去。

余茵犹豫片刻,终没有伸出手去扶他,只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门外,曲怀南停下,语气温和坦荡,“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肩膀,带我找一个人少些的地方聊聊吧。”

余茵拉他的手轻轻搭在肩上,找了走廊尽头的窗边。

她真的释然了,突然轻笑,“怀南,今天我来得不合时宜,希望不会给你添麻烦。前段时间我母亲生病,我找公司预支了一些工资,谢谢你,我知道是你私人帮我,按公司员工关怀的规定,我的入职时间支借不了这么多,我还是只能按月扣还,抱歉了。”

曲怀南也笑,“你太客气了,问题解决了就好。”

“尹小姐真的很美。怀南,你始终是耀眼的,和你站在一起的人也要是耀眼的,尹小姐和你很相配,祝你们幸福,我是真心的。我会向前看,所以,曲怀南,你也不要再觉得对我有歉意了。”

曲怀南有感动,也终于放心,“让你遇见那么差劲儿的我,还是很对不起,以后我就不再跟你说对不起了,也祝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以后都顺利。”

余茵难得开朗玩笑,“曲总不要妄自菲薄,你从来不差劲,至少我的回忆里还是很美好。我们只是错过在时间里。”

世事大梦一场,往事并不一定如烟了无痕迹,有时也会是一段阳光下的剪影,想起来是一种感觉,温暖的感觉。

余茵觉得轻松,“要带你回去吗?”

曲怀南笑,“麻烦你。”

病房门口,两人道别,曲怀南直男到底,“回去好好工作。”

“资本家。”

曲怀南盲杖轻触地面摸进病房,老太太还是不忍看孙儿这般模样,几步上前去托他手臂。

“小侨还没回来?”曲怀南笑了笑,问老太太。

“没有,你们,聊好了?”老太太担心。

“嗯,没事了,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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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方之也松一口气,“说清楚就好,你不小了,做事该更稳妥。”

父子间的交流,温情少一些,可叮嘱就是温情。

张京兰还有些不放心,瞅瞅门外,“小侨,她没事吧,会不会误会什么不高兴,可不能叫人家姑娘到咱这儿受委屈。”

曲怀南无奈的笑容,透出说不出的宠溺,“您放心,小侨不会的。”

他的大小姐不喜人情世故,但并非不谙人情世故。怕麻烦的人最是通透,也有她独到的智慧。

骄矜的人身影娉婷,拿了一叠病例单据回来。

“奶奶,叔叔,手续办好了,我请医生再来给奶奶常规查一查,我们就能回去了。方意扬要赶回公司,刚好碰到余小姐,同她一道走了,要我跟奶奶和叔叔说一声。”

老太太看落落大方的人总算安心,“今天叫小侨你辛苦了,我们真是失礼了。”

尹侨一笑吟吟,要老太太不要客气,讲自己是最没有耐性,才自告奋勇去的。

她不理曲怀南朝她这边伸过来的手,理所当然支使他,“曲怀南,你给王哥打个电话呀,跟他讲我们快好了,看他能不能停到住院楼来,他刚才没找到车位,你问问好了。”

曲怀南此刻乐得当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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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顺利出院。

一路上,上上下下尹侨一看东西不多,统统都是要曲怀南收了盲杖空出手拿着,自己挽着他给他引路。

老太太和曲方之这一程一切看在眼里。尹侨一是骨子里的骄矜,也处处细致的体恤,而曲怀南对小姑娘的甘愿和宠爱,他们更看在眼里。

老太太和儿子对视一眼,倒也觉得幸好孙儿遇到这么明媚聪慧的姑娘,心里也是踏实的。

家里头,江阿姨开心地迎老太太他们,开玩笑恭喜老太太双喜临门,一喜老太太平安出院,二喜挂念的孙儿回家,还带回来这样标致的孙媳妇。

打扫亮堂的屋里瞬间喜庆洋洋。

休息片刻,一家人围坐下来吃午饭。

这边曲怀南来不及沟通交代什么,一桌子多是北方菜式,虽然考虑老太太口味,做得算是清淡,味道总归多是北方菜的浓郁。

一桌人看尹侨一自然地带着他曲怀南摸餐具的位置,同他介绍了几道她勉强叫得对名字的菜式,问他喜欢什么她给他夹,都沉默下来。

老太太悄悄抹了抹眼泪,尹侨一抬眼瞧见,并未言声,朝老人家宽慰的浅笑。

还是曲方之先打破沉默,让尹侨一别顾着他,自己喜欢什么菜多吃些。

老太太欣慰,附和着,拿公筷给尹侨一和曲怀南一人夹了只茴香馅饺子,“别拘着,这顿饭主要是欢迎小侨,你别担心浑小子,要什么让他自己说。尝尝这茴香馅的饺子,元宝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馅儿。”

曲怀南笑,还有些难为情,“奶奶,您和我姥儿怎么都这么爱喊我的小名儿,真的别喊了成吗。”

“知道了,我尽量不喊,你们快吃饭。”老太太很是敷衍孙儿。

这边开盲盒似的尹侨一心里吃惊,一只饺子怎么能这样大,一面凛然的心情,试探着咬了一小口饺子。

老太太期待的眼神看她,“怎么样,小侨,还吃得惯吗?”

尹侨一正努力适应这种特殊气味,“嗯,可以的。”

挑食的人进退维谷,又咬了一口囫囵咽下去,并不太敢大喘气,再不动声色去夹了一箸青菜,想压压味道。

曲怀南听着旁边人的动静,还心有余悸上回她吃吐的事情。

很快他就感觉尹侨一的手指在他腿上轻轻戳了戳。曲怀南放下筷子,摸到她的碗,把她碗里的东西也不管什么倒进自己碗中,“你自己夹些清淡的喜欢的吃,吃饱了就不要勉强了。”

几人看着他的动作,尹侨一也怔住,没想到他这样直接,面上发烫。

“浑小子搞什么,不让人好好吃饭。”老太太嗔他,曲方之也皱了眉毛。

曲怀南好整以暇,“奶奶,她吃得少,南方姑娘食量小,她昨儿才积食胃不舒服。”

尹侨一几乎瞳孔地震,面上绯红,手指在他腿上快速戳着,不肯他再说。

某人镇定得很,又仿佛回到少年时的语气,“您别老盯着她,也多照顾点儿您的孙子。”

尹侨一已经顾不得讶异,曲怀南怎么愿意突然不掩饰自己的不便。她面孔都要丢掉了,“洋相死了,你不要讲了。”

这就是让曲怀南肯放下执拗禁锢,真正接纳他自己的人。

曲方之心中感怀,也难得爽朗一笑,“既然说当这儿是自己家,小侨你随意就是,不用有什么拘束的想法。”

张京兰明白儿子的意思,“他爸爸说的是。我就不给你添菜了,我好好照顾这个吃醋的人。”

终于自在的尹侨一在饭桌上真实做自己,她再次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好的饭搭子。

饭后,尹侨一把带来的苏绣披肩送给张京兰,老太太很是高兴,当即披在身上。到底身体刚恢复,聊了一会儿之后,精神有些不济。

等老太太休息了,尹侨一拉着曲怀南,说想看看他小时候住的房间。

曲怀南满足她的愿望,告诉她,这是他高中才搬来的房子。小时候他们一家是住美院的教授楼,所以这里也只有他高中之后住的房间。

再后来他搬出去,爷爷和母亲相继离开,奶奶搬到这里和父亲生活,他的房间应该也不同原来生活的样子。

尹侨一遗憾,看着没有太多书的书架和光亮的书桌,直叹找不到某人早恋的证据。

曲某人为自己正名,“我可是一心读圣贤书,连早恋的苗头都没有过。”

尹侨一凑近看他,想从他脸找破绽,可冷静从容一派的人真实又正义,自然要让她失望。

随即,在她唇上碰了碰的人反将一军,“你呢,人人都夸漂亮的人,恐怕才是早恋高发的对象。”

尹侨一哈哈笑出来,“我要是早恋,个么现在就没你的事了,我初中就读女校了。”

“……”

沉浸在回忆的尹侨一突然反应过来,“那你后来住哪里。”

有人略微沉默,“我在朝阳这边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工作以后就一直住那边。”

“那,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你想去的话。”曲怀南犹豫过后的坦荡。

得到肯定答复的大小姐来了兴致,“那明天去。”

等两人从曲怀南的房间出来,曲方之叫了尹侨一去书房。

他先是将张京兰交托的红包给她,然后,拿出一套TiffanyX系列的Vintage钻石首饰,要尹侨一收下。

“这是他母亲收藏的,她说过,以后要送给儿媳妇。”

尹侨一看见曲父周身都染上怀缅的温情,觉得连同他此刻的话都太贵重,不好轻飘接受这份礼物。

“小侨,我很感激你能选择怀南,最为他的父亲,我有时候也不如你的纯粹和通达。在一个父亲眼里,我觉得我的孩子是优秀的,可是他如今,也确实是,身有残疾。”曲方之艰难说出这两个字。

“抱歉我先问过怀南你的情况,将心比心,你这样优秀的孩子,家里对你的另一半应该有更好的期许,就算是随便的普通人家,也是不肯同意把女儿托付给,残疾人。作为一个身体不便的孩子的父亲,我是十分不愿他高攀的。”

一个父亲的爱是深沉的,因而这样的外露,这样真诚的剖白,才更撼动人心。

尹侨一紧张,恸容也难过,“叔叔……”

作者有话说:

*双更,分两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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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Chapter47

◎霸道的占有欲◎

曲父看出尹侨一的无措,语气再轻柔一些。

“你不要紧张,怀南也跟我说了见过你母亲和大哥。谢谢你家人对他通情达理,以礼相待。我也亲眼见到你这样真心待他,我又要什么理由反对你们呢。我的孩子我了解,他这辈子,心里怕容不下其他人了,我这么说,希望不会给你压力。我也有私心,希望他和你可以修成正果,即便未来之事不可测,人生也不能事事圆满,这份礼物,我也想交托给你,你不要有负担,就当是我们的祝福,讨个好意头。”

尹侨一如捧至宝的当惜着这份祝福,也是嘱托。

眼中泛着水光的人,骄矜的口吻,又郑重非常,“我喜欢的人,我家人也都会喜欢,因为我喜欢的人就是最好的。我没有见过他白衣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看不见的。我了解的他,不需要同情和保护,有深邃广阔的思想,温暖坚韧的灵魂,有卓越的才华丰富的内心。别人眼里的不幸,也成就了现在的他,成熟,强大,还有热忱的赤子之心。我很确定我的选择。”

曲方之庆幸亦感激,他终于开怀。

尹侨一捧着一个大四方丝绒盒出来,曲怀南悄声问她还好吗,曲方之和她说什么了。

有人神兜兜,“你爸爸把传家宝交给我了。”

“曲教授英明。”曲怀南也顺着她的玩笑贫嘴。

回酒店前,曲怀南找父亲拿房子的备用钥匙,太久没回去他怕电子锁没电。

曲方之没有过问什么,只告诉他江阿姨有定期去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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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曲怀南让尹侨一多睡了一会儿。她不太适应北方相对干燥的气候,晚上鼻子不舒服,睡得不太安稳。

已经结束和长辈们初次会面,拿下印象分的大小姐,今天一双Calzedonia波点透明黑丝袜,黑色肌理感醋酸吊带短裙打底,外搭深燕麦色3.1PhillipLim薄款膝上风衣和黑色RV方扣低跟鞋,很尹侨一的秋天搭配。

梳妆好的大小姐挂在曲怀南脖子上,娇矜喊他,连说了三遍最爱秋天,催促他出门。

不过尹大小姐还是低估了北方的秋天,大堂门口的一阵风扑来,披散的发丝飞舞,她挽住曲怀南也还是被风打得一晃。

护住发型的她空不出手,要曲怀南挽住她。没想到曲怀南突然男友力Max,搂住她的肩箍在怀里,“你带路,提醒我就行,我怕你能被风刮跑喽。”

“……”风中晕头转向的人无语。

“你今天穿的什么?”

曲怀南眉头又拧起来,搭在尹侨一肩上的手,在她肩膀手臂上来回摸,总觉得太过单薄。

面前车开过来,将将停稳,大小姐着急上车,敷衍旁边的人,“风衣风衣。”

车门将风隔绝在外,曲怀南跟王哥交代地址。尹侨一松了口气,从手腕上拨下皮筋,侧身借着贴了膜的车窗绾头发。

等站在房子的门口,尹侨一有种兴奋又陌生的感觉,她抬眸看曲怀南,他面色倒平静。

门锁有电,房门应声打开,曲怀南拉着尹侨一走进去。

“曲怀南,灯在哪里呀,窗帘拉起来了,太暗了。”尹侨一停住,窗帘不透光,眼前隐约看到白布遮盖的家具形状。

曲怀南让她等等,在玄关旁的墙上摸索。

灯光骤然投出来,尹侨一眨了眨眼,才真切看清楚房屋样貌。

房子户型方正,整体的开放式空间,白灰调的意式风格。尹侨一觉得这种感觉应该和他从前的气质很契合。

曲怀南摸到鞋柜打开,“闪闪,你看看这里有没有一次性的拖鞋,没有就直接这样进去吧,回头让江阿姨来打扫一下就行。”

尹侨一没找到一次性拖鞋,但洁癖的人又受不了就这样踩进去。

柜子里几双的棉麻面男款拖鞋,和两双格外显眼的皮面拖鞋,一黑一米白,米白色是明显的女生尺码。

尹侨一停顿几秒,淡淡问他,“有几双男款的拖鞋,你以前穿的是什么颜色的?”

“我?黑色皮面的,你看看有吗?”

“有,那我穿你的好啦,给你随便拿一双行吗?”

曲怀南愣了一下,“你看有没有藏青色的,棉麻面,之前夏洵穿的,有的话帮我拿一下。”

两人进去,她发现曲怀南仍握着盲杖,脚步有些犹豫。

“你还要用盲杖吗?”

曲怀南笑,“太久没来过,没什么方向感了。”

尹侨一想了想,“收起来吧,我带着你,你给我介绍?”

曲怀南轻轻应好。

尹侨一先去拉开窗帘,让自然光洒进来。掀起盖在沙发上的白棉布,是米白色皮面沙发,质感不错,她轻轻盖回去。

“去你房间看看吧。”

“客厅就参观好了?”

“大概吧,盖了防尘布,不想动了。”

曲怀南笑她懒,“这些布可能还是那年走之前夏洵收拾的。”

她拉着曲怀南,找到主卧,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小的步入式衣帽间。玻璃柜门看的见还有一些男款衣服,两排衣柜之间走道的尽头,是一张空空的梳妆台。

她撇过眼,“曲老师品味蛮不错的嘛。”打开衣柜,灯带随之点亮。

卧室区域,米白色皮面意式双人床,床面也罩着白棉布,尹侨一一刹没有兴趣多看。把灯关了,拉着他走出来,“去看看你的书房好啦。”

整整一面书墙,嵌着一张和书墙同样长度的长条形书桌,桌面上两台iMac,窗边和书桌的夹角藏着一架折叠梯。

两张皮质办公椅,靠窗边立着一张和他S市书房同款的大绘画架和绘板,角落处还卷的整整齐齐的一筒筒图纸。

“书房的东西我可以随便看看吗?”

“当然,你随便看。”曲怀南莞尔。

尹侨一随手翻了几本书,书房里一半以上都是建筑学相关的书籍,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版,其余还有一些人文类书籍,名著和小众文学作品。

她突然看见书架一隅几本比其它书脊高出许多,类似绘本的硬皮书本。

挑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抽出来,果然都是精细的手绘稿。

曲怀南觉得她太过安静,问她,“闪闪?在看什么?”

“嗯,”她没抬头,小心翻着页,“曲老师来噻,你真的灵的呀,手绘图都好精致的,膜拜。”

曲怀南眉眼微动,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什么,浮起的笑容里总归有些落寞感。

尹侨一没听到回应,正要抬头去瞧瞧时,绘本下边倏然露出的一个尖角牵住了她的目光。

她捻住这一角轻轻抽出来,竟然带出来两张照片,背景都是在某个古建筑内的木雕穹顶,榫卯结构精巧也恢弘,照片光线和构图很有氛围感。照片里的女子梳着高马尾,妆容浅淡,笑意温柔,眼里都是光。

两张照片的背面都有简单的马克笔字迹,一张写着“晋祠.2017.09”,一张是花体英文“Miss.Yu”。

对待情和爱的理性主义者,嗤之以鼻爱情至上的人,像是看到自己满匣子的璀璨宝石里忽然混进了一颗砂石。

拣出来就好的无伤大雅,却也让人扫兴,甚至会生出些阴暗,想再审视一遍这一匣子的珍品。

其实昨天她一眼就看出来,那位余小姐与曲怀南的渊源,也看出一个女人眼底的遗憾与绝望。

她没有同曲怀南隐藏她的发现,笃定曲怀南的一心一意,也真实大度自信地想帮助余茵好好道别。

从方才进门的拖鞋,到梳妆台和双人床,她都以为不过是拂拂就掉的一粒灰尘影子,是她根本不稀罕过心的微不足道。

可是现在这本精致的手稿里,夹带着这样用心审美的照片,连背面简单的注记,都像这流转缠绕的英文笔法,似乎标记的全是有心人敛藏的旖旎缱绻。

尹侨一暗忖,特意标注出山西与他的某某小姐,是给建筑界神仙眷侣梁思成林徽因的致敬,或本身就是志同道合爱侣的独有浪漫。

她不高兴承认自己的领地意识,双标霸道还很狗,坍台得要命。偏偏如同陡然吃到一颗酸葡萄的倒牙拈酸,挥之不去。

自己的东西原来不是从来属于自己,胸闷死了,也恹气死了。

把东西塞回原处,“你家电闸开的,水闸也开的吧,我要洗手,有灰尘。”大小姐恣意的骄矜。

“江阿姨定期来打扫,应该会留水闸,”曲怀南终于觉得某人有些不同之前的感觉,他凭着几年前对这个空间的记忆,扶着墙摸索着,去追径直走出去的人。

“闪闪,你是不是划到手了?”

很明显,有人发现了问题,却找错解题思路。

尹侨一觉得自己没劲透了,曲怀南没有做错任何。

关了水,湿漉漉的手找不到东西揩,她借题发挥,“烦死了,你家里没有擦手巾呀。”

沉着冷静的人就是好,总能最快反应修正方向。

曲怀南去摸到她的手,尹侨一想避开却被拉住手腕,紧接着就被他抱住。

“你不开心了,闪闪,为什么。”他肯定且直接。

被戳中心思的人索性耍小性子,把手上的水拍在他腰侧的衣服上,“是呀,早知道来这里不开心就不来了。”

曲怀南蹙眉,“为什么,不要骗我,我要听实话。”

尹侨一侧脸贴在曲怀南的胸前,不真切地看着洗脸台上镜子里的自己,“因为痕迹,到处都是你和别人的痕迹,这是你的婚房吗?”

曲怀南有一瞬哑然,也跟她坦白,“买的时候不是,只是要一个自己的住处,后来,是重新装修过,有结婚的准备。”

尹侨一笑自己真是敏感,“现在,你的审美和理想都变了吗?你从前应该更喜欢温婉的女孩子吧,还有房子的风格,应该很贴合它的主人,我看得到你从前的骄傲和锋芒。”

曲怀南感叹她的刁钻和敏锐,但却只认同她的后一句话。

“闪闪,我有过去,但已经都是过去。我们活在当下,而当下我只喜欢尹侨一。如果你想知道我的过去,我必定以诚相告,但我不认为它值得你影响牵动自己的情绪。”他严阵地表述,也温柔地回转,“虽然我理解,因为听你说前男友,我也会吃醋。”

“我才没有吃醋好伐,你不要大言不惭什么鬼话。”

曲怀南笑了,也安心下来。刁钻敏锐的人思维发散得也迅速。面子顶顶重要的大小姐坚定捍卫自己的形象,只纠结不肯承认吃醋。

看重新笑得春风拂面的曲某人,尹侨一咬牙觉得又被人占了上风。

她乖张的口吻,“我才不用吃什么醋,你本来就是我的,我管你什么过去,过去就是死的。”

“你看,你不是挺明白的,为什么还要气自己。”曲怀南哄她,“但是我还是高兴你为我吃醋。”

“你少臭美。”她再杀他一个回马枪,“你拍照技术蛮好的呀,和未婚妻在山西看古建筑,走你们建筑界神仙眷侣梁思成林徽因走过的路,是不是很浪漫呀。”

曲怀南闻言怔忪,她看到什么照片了,他突然没了头绪。当年他失明之后,情绪不好又要重新学生活的技能已然心力交瘁。分手之后,目不能视的他更无心也无力去处理旧物。

看他有所思的样子,大小姐光火,“组撒,你在回忆是吧,昨天要你讲清爽你是不是很舍不得。”

“放屁。我看你现在才是头脑不清爽。”情绪稳定分子也会被逼疯。

曲怀南摸到她的脸和唇,用力吻上去,躲不过的人情急直接咬。

他吃痛嘶的一声,尝到唇边一丝血腥味,发疯的人再次吻上去,尹侨一用力撇过头,又被捧着脸颊转回来禁锢住。

“还敢胡思乱想,还敢乱说吗,我他-妈只有你尹侨一。”

尹侨一突然笑起来,她高兴看曲怀南情绪失控,因为她。

“还笑。”

“我就要笑,我就是不高兴你可以给别人拍照片,我不高兴你把人家的照片这么宝贝,夹在手绘稿里,不高兴你用花体英文写别人的名字,好像多缠绵。还有,在这个房子里,你不准亲我抱我,不准做你在这里,对我做跟别人做过的事。”大小姐飞扬跋扈得稳定输出。

曲怀南听来,这无异于一次盛大的表白。

他不要她像昨天一样善解人意的大度,他就要她这样霸道的占有欲,他才觉得自己终于被她融进骨血里。

曲怀南缓缓松开她,“都听你的。对不起,闪闪,我爱你,比我想的还要爱你。”

大小姐总算称心满意,但她的煞风景也是稳定输出,“算你做事情上路。我要走,你家好冷。”

曲怀南叹气,回神,抓住她,从她身上腿上一点点摸过去。

“组撒呀,你做什么!”

“你到底穿的什么。”

“你耍流氓呀。”被摸到腿的人,后退闪躲又被抓回来。

曲怀南偏过头,手掌再次在她腿上摩挲着确认,“尹侨一,这个温度你穿丝袜,你什么身体素质不知道呢,什么风衣这么短,你跟我回酒店换衣服。”

“我不冷了,白天温度高呀,奶奶还等我们过去。”尹侨一去捧他的脸,“你说不回去酒店,快说。”

抓住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里,往外走,“你气死我得了。走。”

“去哪里呀。”

“奶奶家,行了?”

“哈哈,曲怀南,你嘴唇破了怎么办。”

“……"

/

在姥姥和奶奶家来回去地又跑了两天,曲怀南积压了一些工作,他抽了一个上午去了京市的公司一趟。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回到酒店,尹侨一还没起床。

曲怀南无奈,洗了手,去床边拖她出被子,“又不吃饭,睡到现在,不晕?”

“不晕,也不饿。”被闹醒的人实话实说。

“我多余问您就。起来,吃午饭去,下午带你出去玩儿。”

尹侨一来了兴致,“去哪?今天不用去看奶奶他们吗?”

“不用。下午去赏红叶,不是喜欢秋天,带你瞅瞅咱京市的秋天。”曲怀南笑。

午饭后,两人都换了休闲装去香山公园。

不过不同预期,这趟赏红叶的过程,可谓又是让曲怀南惊心动魄。

尹侨一没想到香山公园是座山,自大的人觉得海拔不高,坚持选了条相对平缓的路步行上去。一直的上坡行程,走了不到十公里,她不争气的心率加快,呼吸跟不上,又一次运动引发哮喘。

亏得喷雾吸入及时,曲怀南又吓出一身冷汗。他要背她下山,尹侨一不肯,最后,曲怀南提心吊胆地陪着她一步三停,走回北门,再同她坐索道上山。

漫山的红叶收于眼底,真如诗句里的层林尽染,火一般蔓延开来。

缓过来的大小姐又活力满满,也又锱铢必较,她取好景,任性命令的口吻,要曲怀南给她拍照,用iPhone视障人群辅助拍照功能。

收到照片的人前一秒还在感叹照片里的秋天,下一句没有预兆的无厘头,“Thankyou,SteveJobs.”

这一刻,曲怀南心里第一次对着远山祝祷,他要这样独一无二的尹侨一永远平安,恣意快乐。

两人坐索道下山,回酒店的车程,发作过一次哮喘的尹侨一还是有些倦怠,靠在曲怀南肩上睡着了。

到酒店,尹侨一也不高兴再出去了,二人叫了酒店服务送餐。等待的时候,她才发现有大哥林执良的未接来电。

尹侨一让曲怀南先去洗澡,她给大哥回电话。

“大哥,对不起,我刚才在外面,没听到电话。”

“没关系。闪闪,你最近都没和家里联系,前天家庭聚餐,孃孃喝了些酒,她是哭着说的你和曲怀南的事,家里都知道了。我和他们说我来和你再谈一谈,爷爷的意思是,要你尽快整理好回新加坡。”

尹侨一沉默了片刻,淡淡地开口,“大哥,我是认真的。我现在在京市,见过他家人了。”

第48章 Chapter48

◎床垫回弹◎

林执良料想过小妹的态度,却没想到她如此坚决,明知道家里反对,还去见曲怀南的家人。

他心中隐忧,“闪闪,我依然是不希望你做一个孤勇者,也怕你会破釜沉舟,所以关于你和曲怀南的事,我不会反对。但是你答应我,第一,你是成年人了,三思而行,多考虑考虑家人,第二,不管你有什么困扰,做什么决定,希望你可以知会我。”

“大哥,谢谢你。”尹侨一娇娇柔柔的语调,回应林执良对她的疼惜。

“你长大之后,我最害怕就是你同我道谢,”林执良言语带笑,向来沉稳的人难得揶揄她,“你安安稳稳的,就是最好了。”

他知道,这句道谢,是小妹领受了他的用心,“那么再提醒你一句,爷爷生日要到了,今年是大寿辰。你辞职的事情爷爷已经知道,应该会要你回来工作,你要有个计划了。”

“我记得的,大哥,我会提前回去。关于工作,我暂时没有回家里的打算,其实我一直在同一个新家坡的小型无障碍设计团队接触,已经做了前期的项目研判,我想试着自己投资这个团队。”尹侨一对他坦诚。

林执良片刻思索,提取关键信息,“闪闪,首先,你有自己的职业规划,并且在你有经验资源以及擅长的领域,我是支持的。再说关于项目,我相信你的专业能力,你对各项因素,对风险,收益和流动周期都有客观评估。只是闪闪,抱歉我仍会有些狭隘的疑问,你选择这个行业的项目,真的是认为它有足够的潜力和回报吗。当然,人们选择一个投资项目可以为理想或是其它的任何目的,但作为专业从业者,你比我清楚,投资者最重要是理性和判断。”

他尽量委婉,在对项目的了解仅有无障碍设计几个字的情况下,他也不能免俗,会臆断小妹的投资思路和投资目的。

尹侨一明白大哥的意思,也预想到他会有这样的疑问,就如同当时秦司的疑惑。

知晓她的男友是残障人士,任何人听说她的投资选择,都会不自觉有这样强关联性的猜测,她并不认为被冒犯。

“大哥,说实话,最开始接触和了解这个行业,的确是因为曲怀南,而决定要独立投资这个团队,我花了两个月搜集行业资料和边缘资料,做个人VC尽调。坦白讲,作为慈善类的项目它更合适,但这并不代表它没有做VC项目的潜力。团队目前在人工智能技术上是成熟的,DTC商业模式,online渠道,近三年他们在海外市场的表现还不错。以及团队年轻,有凝聚力,产品研发计划跟还有现有产品,也适用于适老领域。大哥,无障碍的适用运用范围比我们理解的更广阔。这次回新加坡,我会和他们面谈,也做补充尽调。”

“OK,我明白了。所以之前问我公司投资策略的时候,你已经有这个计划?”

“嗯,当时只是一个雏形,后来技术研判,确实满足不了你们的目标需求。”尹侨一客观阐述这一事实。

林执良突然一声笑,轻松的,也是欣慰的,“我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保有理性是一个投资者和管理者的优秀品质,爷爷希望你回家做事,我认为是很明智的决定。当然,一切以你自己的意愿重。还有,你如果愿意,也可以把项目投资计划书share给我。在公司的经营行为上我会谨之又慎,毕竟这是我们家族四代人共同的矜矜业业守业创新,但我也不会谨小慎微固步自封。”

期间,尹侨一开门去接了酒店的送餐,她合上门,小时候撒娇的腔调感谢大哥,“你才是最适合做Leader的人。”

“不要给我戴高帽子,就晓得说好听话哄我。”林执良嘴上拎得清,心里却乐见她这样亲近的表达。

气氛活络起来,她在窗边和大哥再闲扯了些家常。

曲怀南的头发半干,穿着深灰色家居服从浴室出来,听她还在讲电话,没出声打扰,摸索着,算着步子往沙发的方向过去。

尹侨一回头的时候,他正要往酒店的手推餐车碰上去。

她急吼吼叫了声曲怀南,还是来不及拦住他。

餐车滑出去,曲怀南一个踉跄,瞬间身体前倾。慌乱中,他手掌住了前面的圆几,才勘勘稳住没摔倒。

尹侨一疾步小跑过去,刚扶到他的手臂,他就先站定,温声同她讲没事。

电话那头,林执良听到动静,守着人际交往边界感的原则,他自然地要结束通话。

挂断前,他还是跟她叮嘱,“闪闪,既然你坚持,那么你更要理性思考,家人亲情,也是你割舍不掉的,相信你能处理好。”

尹侨一受教,伺机而动争取同盟,“大哥帮我的话,我也相信我会处理好。”

明明是娇滴滴地求人,话里却有着大小姐的霸道和不容置疑。

林执良失笑,“发现机会,盘活资源,你已经迈出作为理性的思考者第一步了。”

“反正你要答应我。”

“你真是大小姐,那边事情办好就早点回来。”

林执良每次喊她大小姐就是妥协和默许。

得到想要的答案,大小姐急急忙忙蹲下去拉曲怀南裤腿,轻轻摸了摸他发红的膝盖,再担心地隔着拖鞋面,轻轻揉他的脚趾。

“痛不痛呀,踢到没有,你坐沙发上我看一下。”

曲怀南本来被膝盖上凉凉的触感激得心中一颤,现下再被她手里的动作弄得一瞬忪怔。

洁癖的大小姐纵然隔着鞋面去触摸,也让他有些惊讶,那阵冰凉的触感化作一股暖流淌出来。

他赶紧俯身,摸到她,再习惯性用手背往下探过去,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这会儿倒不怕脏了,快起来,我没事儿。是送餐推车吗,好像有滑轮。”

尹侨一闻言,才啊的一声,想起来去看餐车上的东西。

“还好,只有奶油汤撒出来一点。我忘记提醒你有餐车了,你真的没踢到脚趾呀,不要逞强。”

“真的没有,没骗你。快洗手吃饭。”曲怀南宠溺的口吻。

待夜饭吃到一半时,曲怀南突然停顿,“刚才是大哥的电话?”

“嗯。”

“大哥听到了,该更不放心了。”曲怀南一点无力的叹笑,“闪闪,和我在一起,你真的不会觉得麻烦吗?”

尹侨一放下勺子,当即炸毛,“昏头啦,曲怀南,什么意思呀,麻烦什么,你又不是第一次被东西绊倒,不要神经搭错七想八想好伐。”

“再讲了,我阿哥听到么听到好啦,他已经答应帮我们了。曲怀南,是不是有这么多热心肠的隔壁嬢嬢,给你介绍小姑娘,个么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困难多,不耐烦了,你想都不要想!”

她一通脑补,反咬回来,阴阳怪气就要开启新一轮的讨伐。

某人听情势不妙,立马头势清爽过来。哪里还有什么触及男人自尊心那点难为情的愁绪。

他伸手探到一臂距离的人,起身就把人捞过来,一只手胡乱摸到她的唇就凑上去。

还在光火的尹侨一不知道怎么就被人撬开齿关,奶油的香气弥散而来,眼前的光被投下的暗影遮盖,舌上阵阵酥麻。

感觉怀里的人柔软下来,曲怀南才轻轻喘息着停下。

“我就该没心没肺,就不该管在你家里人面前丢不丢脸。再敢乱说什么小姑娘,现在就收拾你,省的你不长记性。”

还有些七荤八素的人回味了一下,对刚才的吻,也对“收拾”二字。

神思缓过来,尹侨一立马同人别苗头,“哼,臭男人,做那些事情你就不觉得麻烦,你就游刃有余办法总比困难多啦。”

“……”曲怀南一刹无言以对,暗暗附和,是了,办法总比困难多。

语言上败下阵来,行动上要占上风,也同她别苗头的人,做势就要抱起她,“我现在就克服困难。”

尹侨一懵圈了,天天老父亲一样喊规矩,规训她好好吃饭的人,哪能丢下吃一半的晚餐,做出这样虎_狼的事。

无计可施的她破天荒耍赖,往下一蹲,拽住曲怀南的裤腿,“不准,我不高兴在酒店这样,我不喜欢。”

骄傲的大小姐挑剔矫情也都明火执仗。

某人偃旗息鼓,面上罪过相,弯腰探寻到一颗毛茸茸的头,“赶紧起来,您说的不准就是金科玉律,且折腾我吧。”

/

次日,曲怀南同尹侨一在奶奶家吃过午饭,要去公司一趟。晚上方意扬做东招待他们,尹侨一便也和曲怀南一道走了。

到了公司楼下时,尹侨一要他把盲杖撑开,不肯陪他上楼,“等等电梯来了你自己上去,我不陪你了。”

曲怀南眉毛一挑,朝她的方向偏过头,“怎么了?是不是无聊,我尽快结束,再陪你出去逛逛?”

“才不要。我上去了你哪好追忆往昔呀,建筑界才子佳——”

还没说完,她人就被曲怀南摁在怀里。

“你再给我胡说!造反呢,打量我治不了你,嗯?”某人咬着后槽牙,面色寡淡,垂首低声正告。

刚刚还理直气壮阴阳人家,这一秒她也要丢盔弃甲地报赧,“有人看呀,你昏头啦。”大小姐才不能成为吃瓜众人的风景。

“谁爱看谁看,反正我看不见。”从来四平八稳的曲某人不按套路,“还乱说吗?”

“不说了,你松手。”别人眼里的甜蜜,尹侨一恨不得隐身遁地。

“给你记账上,”曲怀南全然顽劣公子的口吻,“真不陪我上楼?”

电梯的人出来一波,尹侨一不适地挺直背,朝曲怀南身上靠了靠,“不去,我去SKP,你好了来接我。”

感受到她此刻的不自在,曲怀南轻轻圈住她替她隔开人群,不再同她玩笑,“我叫王哥送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自己叫车,电梯到了,你快上去。”尹侨一轻轻搡着他进去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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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对购物总有天生的热情和天赋,尹侨一则更是审美优越目标明确的一类。

不到两小时,她已经熟悉商场各品牌位置,买下一件男款adaGoose,三件RalphLauren男款青果领羊毛开衫,五条LoroPiana经典款羊绒围巾,和两条Gucci经典款羊毛围巾。

尹侨一找了间咖啡店等曲怀南。她已经在SKP,晚餐方意扬就直接约了这里。

方意扬带着曲怀南找到尹侨一时,看到大小占满几张座椅的购物袋不免乍舌,为这位大小姐的购买力。购物袋上的几个Logo让他不自觉也跟着感觉肩膀上的重量一沉。

方意扬拍拍曲怀南的肩膀,“曲师弟,你家大小姐果然是有钞能力,明年可得多接项目了。”

曲怀南莞尔,已经听出他话中意思。

尹侨一看见他们来了,先站起来不同他们客气,“两位翘班的老板,来得刚好,麻烦帮帮忙呀,先把这些东西搬到车上去。曲怀南,我买了一点东西。”

大小姐很快分派任务,两位男士当起了工具人。

他们三人晚餐过半的时间,夏洵才赶过来。他和方意扬是在曲怀南失明之后认识的,因为曲怀南的关系,两人后来也熟识起来。这回难得几人在京市聚齐,饭后夏洵也要尽地主之谊,再请几人去喝了一杯。

今夜于他们三人都颇为感触,有久别重逢非少年的喟叹,一杯复一杯的知心和相惜,更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松和畅快淋漓。

今晚多喝了几杯的曲怀南,到酒店了依旧精神奕奕。

尹侨一才发觉,其实他酒量应该不错,塞了一瓶水到他手里,就自顾自去归置购物袋。

曲怀南喝了口水,听着旁边窸窣的声音,觉得此情此境,家常又温馨,“买了什么,让方意扬都感叹我女朋友的钞能力。”

尹侨一笑,“这就算钞能力呀,我都是替你花的钞票。一件黑色中长款的adaGoose,深灰色和藏的青色青果领开襟羊毛衫,都是给你爸爸的,尺码应该合适。羊绒围巾我选的LoroPiana,它们家的羊绒很舒服的,都是基础色,你姥爷同爸爸的挑的灰色,奶奶她们的是红色,两边的阿姨么,就是一条Gucci经典款的羊毛围巾。”

她一一细数给他,“你几年没回来过,拿钱孝敬他们总归没有这些东西贴心。再有嘛,两边的阿姨都照顾他们好多年,也算尽心,你拿份礼物表表心意,她们尽心我们才好放心的。”

“闪闪,过来。”曲怀南伸出手等她。

尹侨一牵住他的手,被他拉到腿上,“怎么啦,羊绒围巾我也给你挑了一条黑色的。青果领的开衫你没有这个款式,也给你买了一件,燕麦色,回去正好能穿了,等下你试试看。”

“你替我花钞票,那为什么不肯花我的钞票。”曲怀南下巴抵在她肩上,顺着她的南方语调,酒后的眼神有些愣愣的虚空。

“讲绕口令呀,曲怀南,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执念。”尹侨一无所谓的口吻,她觉得花谁的钱没什么区别,要他放心,自己比他想象的有钱。

曲怀南抱着她,贴得更紧,沉默了小半晌,“闪闪,不是执念,我能为你做的已经太少,你再不愿意花我的钱,我更不知道怎么讨好你了。”

他似乎很在意这一点,尹侨一觉得每到这个话题,曲怀南总有说不出的落寞和脆弱感。

她轻轻摩挲他的脸,“晓得啦,下次我记得,你不需要讨好我,是你就很好。”

“那你也不要每次都敷衍。”他执着他的执着。

“嗯。”

“让我再抱一下。”

“我们回去之前,你把这些东西拿给他们,要讲你买的,他们会更开心。”

难尹侨一得世故一次,啰嗦半天没听到回应,“曲怀南,你听到没,说话呀。”大小姐嗔他。

“嗯。”他呼吸炙热,许久后,他温情脉脉叫她的名字,“谢谢你。”

/

两天后,曲怀南和尹侨一返回S市。

奶奶身体已经无碍,曲怀南积压的工作不好再耽误。

回去前,曲怀南和父亲去祭拜爷爷和母亲。曲方之说尹侨一家里人还没有完全认可他,他们不好失了礼数,便没让尹侨一同去。

这天,从出发去机场开始,曲怀南一直有些沉默。等优先登机后,尹侨一悄悄在他耳畔私语。

“曲怀南,你是不是舍不得?”

他闻言略微侧过头,旋即又听她发散,促狭他,这里这么多嬢嬢给你介绍女朋友。

曲怀南瞬间忘了自己在想什么,拧着着眉毛同她计较,“尹侨一,一会儿就到家了,我给你记着账,这是你第七次了跟这儿胡说。”

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人,没心没肺,吟吟笑着,你记性好了不得。

是夜,焦躁的气氛一点即燃。尹侨一还在浴室,湿漉着头发就被人扛起,昏头转向地被抛到床上,大小姐被床垫回弹得有些懵圈。

遮挡她光线的人,急切又浓烈的情绪,势在必得的攻_掠。尹侨一觉得自己仿佛急风骤雨里的一片蕉叶,雨打浮沉,临风摇曳,她的一切全跟随掀动风雨的人,最后在一丝痛觉里飞升。

晕陶陶的她还未能平复,所有感观像漂浮在昏暗的帐中,四周似氤氲的蒸气升腾。

曲怀南气息落在她的耳廓,针刺般的灼人。他好像有用不完的耐心,手指反复勾画,以他的方式“看”着眼前的人。尹侨一被绵密的痒紧紧攥住,转而落进旖旎轻柔的吻,她又卷入一场他缱绻又漫长的征_伐,仿佛再次去到云端。

第二天起床,挨了软绵绵一记窝心脚的某人,接连好几天被大小姐勒令——保持安全距离。

生活又回到从前的日常。连续两周,曲怀南都频繁加班追赶进度。

周六,他终于空出时间去康复训练。在回去的路上,半落的车窗涌进城市的繁华声,还有凉爽的秋天气息。

风拂到面上,曲怀南想到前天晚上,尹侨一心血来潮,驾车和他夜游东岸大道。彼时摇下的车窗外,扑面而来是浓郁荡漾的桂花香。

他要李续绕道公司附近路口转角的花店,包了一束小乔玫瑰。

所谓爱,所谓生活,大抵最终都会湮灭在岁月里,成为一个个平淡无奇的时间单位。而那些所谓终身浪漫,爱情神话,不过是虔诚者的用心经营。

此刻黄昏,家中灯火可亲,处处萦绕着,是熟悉眷恋的暖木调甜香。

抱着小乔玫瑰的尹侨一,开心见诚地邀约,“曲怀南,签证下来了。正式邀请你,同我回新加坡参加外公的寿宴,以及,认识我的家人们。”

作者有话说:

*正式预告,下章转折~以及,双更好像会有漏看,以后尽量按正常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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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49

◎失去意识◎

尹侨一和曲怀南从樟宜机场出来,完全不同于S市的闷热,体感似有热浪滚过。

这个时节,正是新加坡多阵雨的时候,视线看出去,地面还有些斑斑块块的水印,雨后的空气还带着一点黏腻的潮湿感。

尹侨一已经先把墨镜架到头顶,挽着曲怀南的手臂,二人四手,一同推着行李车,并肩缓缓前行。

“会紧张吗?”

曲怀南笑容依旧,不想回避他的脆弱面,“嗯……其实会有——”

尹大小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不等他说完,扒着他的手臂,探过身。墨镜在曲怀南鼻梁上蹭过去,她在他的唇上留下温热柔软的触感。

“这样呢,好了没。”

某人脸上惊诧,她似乎忽然同这里的天气一样热烈,“不会紧张,但会心动。”

大小姐转瞬又矜持起来,“不正经,不要作怪。”

两人互动间,大哥带着司机已经过来。

“Jazmyne。”

“大哥。”尹侨一轻轻张开手臂,和大哥简短拥抱。

林执良勾起嘴角,迎上她的带着期许的眼神,“这是讨好我?”他朝曲怀南诚意正式启口,“怀南,欢迎你来新加坡。我让闪闪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你,你有什么需要也可以联系我。”

曲怀南得体地浅笑,“谢谢大哥,让你费心。”

尹侨一默默牵起曲怀南的手,看着林执良,笑容明媚。

车上,林执良当面同她确认,你当真不回家吗,或许你该先知会祖父。

“先回家,先同外公讲,你晓得林宝珠女士的,在这里,她更要脾气上天,我可能明天就要打道回府了。放心呀,住酒店我和曲怀南更方便,或者我明天找人清洁一下公寓,我们回去住也OK,都在OrchardRoad,搬过去也很方便的。”

林执良暂时缄默。毕竟孃孃的脾性,提前知晓,可能真要像小妹所说,他们寿宴都不要参加了。

“车子和司机留给你们用,Leo也是华裔。”他总归还是不放心小妹。

“我想自己开车,大哥你借一辆车给我,我这里的驾照还在有效期。”

“不行,你太久没回来,等我有空陪你跑一圈再说,”林执良驳回她的诉求,再补充,“找你二哥三哥也没用,我会交代他们,还有其他需要吗。”

“那今天晚饭你约二哥哥和三哥哥出来,要他们先保密。”既然被限制驾车自由,那就办正事,寿宴前先争取几个哥哥的支持也好。

曲怀南闻言,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林执良知晓她的心思,不禁失笑,“嗯,大小姐和老小姐一样霸道。”

送他们到四季酒店,林执良在hotelbar等他们,依小妹要求,通知两个弟弟不要告知家人,先来会面。

晚餐订在金沙,虽有大哥的提前铺垫,林执谦和林执谨见到小妹的男友仍然有些讶异。

尹侨一带着曲怀南的手同二哥握手,“我二哥林执谦,也是大舅舅的孩子,和你同岁,你也可以叫他Alvin,他是独立策展人,林宝珠最作兴他了。”

林执谦和大哥性格截然不同,浪漫,随性自由,世界各地飞的social达人,也最快接受眼前的状况。

他自然随和的熟络,“听她的,我们称呼名字就好。很高兴认识你,建筑设计,是我认为最有责任感的艺术,期待有机会可以和你探讨。”

曲怀南礼貌应承,气氛轻松不少。

林执谨也伸出手,尹侨一心下适意,继续同曲怀南介绍,“三哥哥林执谨,小舅舅的独生子,律师。他只比我大一岁,你也叫他名字好了,林执谨或者Eren都OK。”

“曲先生,你好。欢迎来新加坡,其实我不介意你叫我三哥。”林执谨严谨但不刻板的性格,还有一些尹侨一嫌弃不好笑的冷幽默。

果然,他再次被尹侨一嫌弃,叫曲先生很冷,不热情,要人家叫你哥哥是占便宜。

晚餐会面,她的几位哥哥看她和曲怀南的相处,都默契得没有问什么,他们了然尹侨一事实既成定局的决心,也极尽东道主的礼仪。

不否认曲怀南的风度涵养,谈吐样貌,没什么好挑剔。多元化社会本来包罗世间万象,他们也认同主张残障人士的一切平等权利,但对小妹妹简单独行的爱情勇气总归担忧,只孃孃这一关怕也不好过。

后来几天,尹侨一带着曲怀南在车水牛乌节路,尝她喜欢的老店的黑胡椒蟹和肉骨茶。他们去了她的公寓,她的学校,在华灯初上的时候,逛她曾经工作的繁华林立的金融街区,和他去她最喜欢的Atlas喝一杯Martini,感受她曾经生活的轨迹。

那晚,喝着酒,尹侨一问他是以前否来过新加坡,才晓得他曾经和导师项目交流来这里两次,有一次甚至在她大学期间到过她的学校。

她思维跳跃地设想平行时空,听他讲摩西萨夫迪操刀设计的几个新加坡地标建筑,和他探讨新加坡的无障碍设施。

尹侨一也是这晚才告诉他,自己有意投资新加坡一个无障碍产品设计团队。

曲怀南心中也有震动,“闪闪,你怎么会想……和我有关吗?”

“猜到你们都会有这个疑问,大哥也问过我。最开始接触到这个领域,的确是因为你,想更了解你的生活,在ins和YouTube上看到了相关产品。可是决定要做这件事,我认真考虑过的,也从我的专业角度评估筛选过。不否认有一定的理想主义和感性因素,人文关怀本身就是社会发展高度的体现,这个行业不应该是小众和特殊的,为有需要的人提供便利本来就是社会的进步,而且无障碍的概念是宽泛的,人口社会老龄化趋势,无障碍的意义就更重要了呀,我觉得这个行业领域是有市场潜力和社会意义的。”

饮酒谈天,状态愉悦松弛的人聊到兴头继续发散,“曲怀南,其实我觉得住宅和商业地产项目已经太饱和,当然,它们总会有市场和需求,但我有感觉,未来公共人文类型,适老改造类型的项目,会有更长的生命周期和意义,包含口碑和社会价值的收益,是更让人振奋的投资。”

曲怀南惊喜于她的想法和建议。她的独到智慧,一直包涵着她思维高度和她的温良,“你的建议很好,你也会是一个好的投资人,因为在你这里,投资不仅是理性的,还有温度。”

尹侨一笑,“或许做一个成功的投资人,温度略显多余。anyway,oatime。”

曲怀南伸手去摸她,盯着前方的眼眸里像有了光,“我很高兴你和我分享这些,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会做你的后盾。”

/

尹侨一在外祖父林耀光寿辰的前一天,还是和他通话,告诉他明天会带男朋友回来,希望他可以不要有偏见,见他一面。

林耀光耄耋之年,起落风雨归于寻常,只道几代同堂和睦的烟火人间,才是最难修的课题和最难得的圆满。他也强硬过,父母对子女,可父母之爱子,走过一程的人更知其中滋味。

他无声片刻,应允了外孙女,也知会女儿,要她周全礼数,儿女之事要操,但不要操之过急。

尹侨一外祖父家在中心区,一幢典型南洋风格的独栋院落。

寿宴没有大办,只是家宴。林耀光说,人情场名利场应酬大半生,这个年纪了,简单最舒心,在家中同家人聚聚足够。

尹侨一带着曲怀南来时,舅舅兄长们已经到了。她率先和外祖父问候,为他介绍曲怀南。

今天他们手里都拿了礼品,不方便拿盲杖,尹侨一刚才索性把他盲杖留在了车上,全凭她引导他。

曲怀南依旧简单白色亚麻衬衫黑色西裤,清风明月的人,立于林耀光面前,从容且恭敬问候长辈。

“林老先生您好,多有叨扰,谢谢您愿意见我。我听小侨说今天是您的寿辰,备了一份薄礼,祝您南山之寿,身体康健。”

他的称呼,严谨也自持。林耀光目光如炬不着声色打量了眼前一身清隽之气的年轻人。

尹侨一也笑意吟吟,轻扶他的手,一同把一长条和一小四方两只锦盒,呈到林耀光手中。

“外公,这是曲怀南特意请著名画家张宗元先生亲笔的松鹤图,还有他父亲曲方之先生亲手刻的一枚松鹤延年闲章。曲叔叔是著名的金石学家,平时是一印难求的。你打开看看呀。”尹侨一如从前对老人娇俏的亲呢,大方点明寿礼的用心。

林耀光慈颜悦目看着许久不见外孙女,压下心头的叹喟,在尹侨一的搭手下,打开寿礼,“你有心了,小曲,带这样贵重的礼物,谢谢了。”再转向尹侨一,宠溺地玩笑,“闪闪,你呢,你又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我回来,还带着男朋友,不是最大的礼物呀。”尹侨一撒娇,更是再次印证自己对同曲怀南这份感情的看中。

“哦,我看最会偷懒取巧就是我们家这位大小姐。”

“那你看到我这份大礼高不高兴?”

林耀光笑出声,“高兴,哪敢不高兴,不高兴怕有人就不要回来了。”话似有深意,却也宠溺,全了今天团圆的好风景,“也同你妈妈舅舅他们打打招呼,多久不回来了。”

尹侨一挽着曲怀南,依次带他认识大舅舅林崇礼一家,小舅舅林崇义一家,也把曲怀南托景德镇师兄定制的茶器赠予两位长辈。

舅舅两家人都礼数周全地客套,总归眼里心里却要惋惜一二。

直到大家都望向从刚才就面色寡淡的林宝珠。

母女两个这几年较着劲,隔阂疏远不少,众人心头原本就担忧。现下,林宝珠有丈夫Yanis陪在身边,大小姐先斩后奏也带了林宝珠反对的男朋友回来,微妙的气氛随时都要触发针尖麦芒的干戈现场。

尹侨一先接受了Yanis的贴面礼和拥抱后,礼貌一笑,给曲怀南介绍,“我妈妈你见过的,旁边是她现任丈夫,Yanis,意大利人,可以说英语,直接称呼名字打个招呼吧。”

曲怀南和Yanis英文问候,便由尹侨一轻轻带着方向,递出给林宝珠女士挑选的礼物,按尹侨一建议选的一条Hermes丝巾。

林宝珠不带温度的礼貌,一句破费了,淡淡接下橘黄色纸袋。

尹侨一见林宝珠格外不咸不淡的样子,不快她这样的挂相,脸上本就不多的一点热气也冷寂下来。

大小姐永远的高姿态,她的人也不容怠慢。拉着曲怀南的手,尹侨一不准备再同母亲多说什么,转身意欲绕到对面的沙发去。

她的外祖父舅兄一切看着眼里,大舅舅和大哥才不约而同地喊了她一声,林宝珠已经先抢下了话头。

“尹侨一,你越来越任性了,我给你这么久时间——”

“妈妈。”,“宝珠。”尹侨一,林耀光和两个舅舅几乎同时出声截断了林宝珠接下来的话。

曲怀南稍稍朝尹侨一偏过身,面色未动,手指轻轻在尹侨一的手背摩挲,示意按下她的情绪。

华语不灵光的Yanis也感受到气氛的陡然一变,拍拍林宝珠的肩膀。

林耀光轻咳一声,大家长的威严,笑着发话,“我们家大小两位小姐都任性。来者是客,今天都是我的客人。闪闪,你带小曲去坐下,尝尝这里的茶点,家里人多久没有这样齐了。”

二哥哥林执谦也顺着爷爷的话,几句话活跃起气氛。

尹侨一看Yanis在母亲额上轻轻一吻,迅速地移开了目光,带曲怀南在沙发上坐下,同他一起和大家聊起来。

中午的寿宴,主要是南洋风味和江南菜系,众人也都周到,气氛和美。

尹侨一和曲怀南被老爷子安排坐在他的左手边,她默默照顾曲怀南的方便,也不忘照顾老爷子的喜好。林宝珠挑了个与她隔了半张桌子的位置,一顿饭母女两个相安也无言。

餐后,老爷子人逢喜事精神不错,抱着林执良的才过两周岁的儿子,舐犊之爱天伦之乐。他让佣人分了子女为他准备的蛋糕,招呼四代同堂的下午茶时间。

尹侨一经曲怀南悄声提醒,去包里取了一只绒布袋。

把小外甥抱到曲怀南怀里,她俯身给小外甥带上平安锁。她告诉大哥大嫂,这是曲怀南给小朋友的见面礼,特意找转做珠宝设计的建筑设计师朋友,定制复刻的古法造型的平安锁。

大嫂很是惊叹这只黄金锁的精致华美,喜欢的不得了,又不好意思曲怀南如此破费,大哥也感谢曲怀南有心。

看尹侨一逗着曲怀南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小朋友,大嫂不由得玩笑一句,Jazmyne恋爱了倒也有几分做妈妈的样子。

众人也笑这个善意随机的调侃,小舅妈更顺着话题,我像闪闪这么大的时候Eren都上幼儿园了。

少见大小姐今天似乎毫不介意这些话题,也笑着加入,你们这样很婆婆妈妈,让曲怀南赶紧把宝宝还给大嫂。

三哥哥趁机促狭她,“三十岁的女孩子,在全世界,都是婆婆妈妈喜欢谈论的对象。”

小舅妈马上给儿子手臂上一巴掌。

尹侨一也炸了,“Eren你才三十岁,我明明才二十八,你这样很不作兴好吧,当心找不到女朋友。”

其乐融融热热闹闹,华语门外汉Yanis也跟着笑。

林宝珠却看这个场景实在心里头酸涩,因为和旁人都亲昵的女儿,因为这样一意孤行要和盲人在一起的女儿。

林宝珠突然起身,“闪闪,你同我来一下。”

新老大小姐的交流,众人不好干涉,只帮忙打着圆场。曲怀南拍拍尹侨一,低声要她放心去和妈妈聊,不要冲动。

尹侨一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了然要他照顾曲怀南的意思,同她点头。二哥林执谦也走过来拍拍她的发顶,要她安心跟孃孃过去。

二楼的房间,尹侨一顺手带上房门。

“妈妈,我是认真的,这么长时间我想清楚了,我是要和曲怀南在一起的。”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高兴拐弯抹角,和母亲打开天窗直抒胸臆。

“我不同意,你以为外公护着你就是认可你们了?你拎拎清楚,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一起你要面对多少麻烦,闪闪,妈妈不能看你这样不管不顾陷进去,以后你要受苦怎么办。你既然带他来了,这次就和他讲讲清楚,你必须要和他分手。”

林宝珠的态度同样坚决。

尹侨一其实没有期待母亲的理解和改变,只是这一番她听来太冰冷专-断的言论,真实的叫她失望大过生气。

她反而骤地冷静,冷静到有些孤僻感,“妈妈,我是一个人,有思想,会感受的人。我也曾经纠结过,因为不够了解他和他的生活,我思考过,衡量过,最后发现,他的成熟包容,细致豁达,太多优点可以弥补掉他的看不见。”

“他懂得我,尊重我,是我闯进了他的生活。更要我惭愧的是,他的犹豫和衡量,全是会不会麻烦我,拖累我,不能照顾我。而我们到现在仍旧只是考虑他会不会让我受苦。妈妈,我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多少人因为有视觉,他们只看见我的容貌,家庭,事业,他们有太多干扰,可是曲怀南,他是用心在看我,只有他才看得到最真实的我。”

“你不要说了,你昏特了,着魔了。”林宝珠高音呵断她,“尹侨一,你现在是陷到爱情里面了,生活不是这样的,太多鸡毛蒜皮的事情要应对,他这样怎么替你分担。”

尹侨一突然闪过一丝她来不及捕捉清楚的冷笑,“那么你和我爸爸在一起,是爱情还是生活,因为生活太现实,所以你又找到了愿意替你分担人吗?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强加自己的想法吗?林宝珠女士,我们的爱情观南辕北辙,我没有你那么自私和软弱,你也缺席太久我的生活,从我17岁以后,你从来都没有想要了解我。”

林宝珠朱唇轻启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人,是她唯一宝贝的女儿,17岁之后便一步步和她疏远的女儿。她一双含水的杏眼,立体的骨相轮廓像多像她爸爸,林宝珠仿佛隔着她的脸看见了尹舒年的影子,还是那样温润,可又不对,她女儿的眼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淡漠,让人走不进的冷。

“妈妈,我是希望得到你们的支持,因为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因为大哥说血脉亲情不能割舍,因为不想曲怀南内疚难过,不想他认为我为了他不顾一切。但是现在,我再不在意其他人支持与否,我始终是自己在生活的,不是吗?”

一句仿佛意有所指的问句,叫林宝珠眼泪落了下来。

尹侨一依旧冷淡淡告诉她,“我比你坚强,不论生活工作还是爱情,我只想要并肩同行的人,不需要替我分担的人。”

说出这些,尹侨一心中是钝痛的,她丝毫不觉得轻松多少,却莫名坦然。

这场更像独白的对话,像是对不完美自己的交代。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女儿,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朋友,但她是真实的尹侨一。

“我其实从来没有在爱情里期待一个圆满的结局。妈妈,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和他在一起,也能对我的选择负责。”

她的手扶上房门把手,林宝珠寂寥的声音,好像遥远荒漠刮来的风,在她身后响起,“没错,是我软弱,你还是不肯原谅妈妈是不是,我没有让你看到一份可以圆满的爱情。”

尹侨一回头望着林宝珠,才惊觉她眼中也添了岁月的痕迹。心尖像扎进了一根毛刺,她却隐忍,“我们之间,不需要原谅,各自安好会更好。我先下楼,你整理一下再下来吧。”

在楼梯上平复了半晌,尹侨一下楼,要Yanis上去看看。

她回到曲怀南身边。众人不好不合时宜多问什么,捡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继续着。

暂时的平静很快被打破。Yanis拿着两只行李箱,追着林宝珠下楼。

“爸爸,基金会在法国发起的新锐艺术展,已经是最后的展前筹备,有些问题要处理。我这次回来太久,寿宴既然结束了,我和Yanis就先走了,哥哥嫂嫂,再会。”

不顾众人的惊诧和挽留,她转身就朝外走,Yanis只能匆匆道别追上去。

霎时,所有目光聚焦在尹侨一的身上。

曲怀南也流露出一丝焦虑,悄声询问,“闪闪,你刚才……”

大小姐捏捏曲怀南的手,骄矜不改,“我没有和她吵架,只是讲清楚了我的想法,她可能真的有要紧的行程。”

林执谦突然促狭鬼,“大小姐,你的嘴怕比林执谨的还厉害。”

大家矛头乍一下成功被转移。

林耀光在这时突然打破沉默,“小曲,你也陪我去聊一聊怎么样?”

“阿公(外公)!”尹侨一娇横地出声。

“好的,林老先生。”曲怀南按住尹侨一的手,又朝她的方向,“我没事,你带我过去一下。”

老爷子一楼的书房,有些中式风格的摆设,尹侨一带他坐下后,站在一旁微微蹙眉望着林耀光。

“你外公难道是什么不讲道理的老头子,你不肯出去。不是要我同意吗,先出去,让我和小曲聊几句。”老爷子温和的口吻。

曲怀南也扭过头微微一笑,却没有对上她的位置,“我没关系,你听外公的话。”

尹侨一走出去,不舍地合上门。

“小曲,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她妈妈一直反对你们,你会怎么做。”

曲怀南闻言霍然颤了一下眉睫,他没有想到老爷子开门见山,问了这个简单的问题,而这也正是题眼,解题的关键。

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之后他正色也诚恳,“这个问题,我其实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都得不到一个两全的答案。今天或许我也不能给出一个让您满意的答案。我想我也会劝她,因为我最不愿意她因为我为难,也不忍心她做自己未来想起来会后悔,会愧疚的事。但也因为我不愿意她难过,我最终还是只会尊重尹侨一的选择,她要离开,我会放手,她要坚持,会就陪她坚持。这可能不够负责任,也有我的自私,可是我更希望她任何时候都可以随心做自己,我会尽我所能为她托底。”

林耀光笑了,笑声爽朗的那种。比起花里胡俏的漂亮话,或者虚浮无根的保证,他更想听到这样真实不修饰的剖析。

“小曲,或者我就和执良一样叫你怀南。你来之前执良和我聊过你,今天见到你,我看你比执良告诉我的还要好。你的情况我也大致清楚,遇到意外是天妒英才,那不是你的错。只是也请你体谅做父母的心,孩子落地了,那就是一辈子的操心,说到底我们介意的不是你看不见,只是担心闪闪不能过得快活平顺。而这里面也多少带着父母自己的私心,他们总希望小孩子按自己的期望活。”

“闪闪只知道当初我反对她母亲远嫁,却不知道他父亲早年因为家里的媒妁之言,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宝珠是被千宠万爱长大的,比闪闪任性得多,22岁遇见大了她十几岁的舒年,那个年纪正是男人最富魅力的时候,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有阅历有经历,宝珠不管家里的反对,决绝得不得了,一个人去了S市找舒年,执意要立即结婚。也因为这样,几年我和她断了联系,她只私下和她两位哥哥联系,到闪闪三岁那年,舒年公干再次来新加坡,带着她们母女,老大才把他们领回来。”

回忆这段往事,老爷子至今仍是思绪万千,心中总是有愧有憾,“我不想看她们走我的老路,怀南,活到我这个年纪,不会想强求什么,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过日子好不好,长不长久,不过也是看守不守得住自己本心的,我看得出你是能定心的。我不再反对你们,不过,我要请你帮个忙,劝劝闪闪,去找她妈妈服个软。剩下的,我去说服宝珠。”

“林老先生,您,是同意了?”

“看来你也不是不紧张嘛,倒是沉得住气。我同意了,你也不要再叫老先生来,同闪闪一样叫外公吧。闪闪现在,可能只听得进你的话了。”

曲怀南恍惚一瞬,忐忑接受了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谢谢您,外公。我没想到……我会和闪闪好好说的,其实她很爱她妈妈,只是跟自己别扭不愿表达。”

“你能懂她就好。出去吧,难得今天大家凑得这么齐整。”林耀光也舒散了心中积郁,“我带你出去?”

曲怀南虽有惊讶,也恭敬道谢,不避讳自己的不便。

外面心不在焉的尹侨一听到动静,急吼吼回头,一时竟不适应这个场景。她有些迷蒙地去看林执良,林执良回她一个宽心的笑,就听见林执谦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句“得偿所愿了”。

/

下午的小插曲,无人再提及。大家都是吃过晚饭后离开的。

回到酒店后,尹侨一迫不及待问他怎么搞定外公的,她担心得要命。

曲怀南笑她,心中却暖。他跟她说了外公的问题,再大至复原了一遍自己的回答,“就是这样。闪闪,外公是不忍心看你们母女经历像他当年和你妈妈之间的隔阂和遗憾。”

尹侨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畔。

曲怀南任由她这样,直至她娇恹恹问他“我要怎么办呀”。

“去找你妈妈,好好谈谈,不要怀疑她是爱你的,也许你只要告诉她你很爱她,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闪闪,人生太短暂,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更是短暂,不要给自己留遗憾。”

“你陪我去吗?”

“这次,可能不合适,”曲怀南怕他跟去反倒帮不上忙,摸到她的脸,捧起来,轻轻在她的唇畔落下几个吻,“等你回来,下一次,我一定陪你一起去看你妈妈。”

尹侨一说不清当下心里的感觉,有些空,又很满足,“也好,省的耽误你工作,你少加班,回去多赚钞票,说不定以后你要养我一段时间了。”

曲怀南笑,“荣幸之至,你肯让我养就最好。我努力赚钞票,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这晚,尹侨一突然溜进浴室,打了曲怀南一个措手不及又受宠若惊。

格外主动的人拉着他的手,带着他盲目探索。

曲怀南被手掌下细腻触感挠得心焦,“闪闪,这是在酒店,不是不喜欢吗。”

“是你就可以,曲怀南。”

她的声音打破困境,像祈神时焚燃的那缕青烟,是祝祷后的无尽希冀。他感受周围的蒸腾,仿佛进入一场迤逦的梦。

一霎沉默后,不晓得谁的主动,两唇相抵,温柔又热烈,每一个毛孔仿佛都颤-栗开来。

尹侨一今夜似打开了什么关窍,霸道得总要占据主导,觉得新鲜的人由她放肆着欲-望昭彰的行为。待越烧越旺的火找不到出口,两厢难耐之时,攻守方位置猛然调转。

最后娇-软的大小姐被抱起,伏在他的肩头,宛若迷失在一场颠倒世界的潮热大雨里。

两天后,三位哥哥同她一起,送曲怀南去机场。

临出发前,林执良在酒店交给曲怀南一个锦盒,“爷爷很喜欢你的礼物,也觉得太贵重。这是他早年收藏的老物件,一个玉如意,让我交给你,取个好彩头,要你收下,如意。”

尹侨一比曲怀南还高兴,当即喜滋滋给老爷子打电话。

到机场后,旅客特殊服务安排的工作人员来接曲怀南,尹侨一不舍得攥着他的手指。

曲怀南无奈,也顾不得谁在身边,拉她入怀,轻抚她的背,“放心,新加坡的无障碍服务很好,到了S市也有工作人员接应,李续会来接我,你照顾好自己,安心去看妈妈,要给我打电话,等你回来。”

尹侨一下巴抵在他胸前,轻轻点头,“你到了就给我打电话,一路平安,等我回家。”

回程的路上,兴致缺缺的人,一路敷衍着应承二哥哥和三哥哥的揶揄。

后头她又抽出几天和新加坡无障碍设计团队正式碰面,实地尽调。一周后,林氏基金扶持举办的新锐艺术展开展,尹侨一从新加坡直飞法国。

落地当天,正好是艺术展的第二天。

她还有些别扭,要二哥林执谦打电话给林宝珠要的地址。林执谦说这几天孃孃都会在艺术馆,和孃孃说过了,你可以今天先休息,休息好再去找她。

尹侨一到酒店办好入住,先梳洗了一番,躺下却没有睡意,说不清是心里装着事情,还是时差。

她干脆起来,也不管国内的时间,给曲怀南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尹侨一便换好衣服,给林宝珠发了一条微信,出发去艺术馆。

下车点离艺术馆还有一段不长的距离,尹侨一把卡其色Burberry肯辛顿长款风衣裹了裹,在腰间系一个结。因为考虑治安问题,她没有背包,只装了一只哮喘喷雾,几片酒精棉片和一个小号零钱包在口袋。

手机check好艺术展的预约信息,她已经漫不经心走到了艺术馆。还没收到林宝珠回复的消息,她就自己先逛展。

不得不讲,林宝珠女士对艺术的确有独到敏锐的天赋,这几年的新锐艺术家扶持计划,的确挖掘了很多好的作品。

逛到三分之一的时候,艺术馆临时开始紧急疏散,因为安全事件,周边街区也出现暴-乱,

尹侨一有些懵圈,马上警惕起来,随着人群往出口方向移动。她频频回头,一直没看到林宝珠的身影。拿出手机,仍然没有收到信息,她试图给林宝珠打电话。

出口方向的人流激增,在负一层的这个位置,手机信号不稳定,电话一时没有拨通。周围的人有一些小推搡,尹侨一险些绊倒。她觉得胸口有些憋闷,开始平缓地深呼吸,并随着人群移动。

经过近二十分钟,人群接近地面出口时,有人用法语喊了几句什么,尹侨一有限的法语水平还没反应过来,人群已经骚动开始往外涌。她只能随着人流的搡挤小跑起来。

上呼吸道的气滞感让她心中警铃响起,在风衣口袋掏出喷雾,偏偏又被推挤的人群撞脱手,眼见着药瓶滚了出去。

尹侨一尽量深呼吸,只想尽快去到空旷的地方。几分钟后,她被人群推挤着到了地面,分明来时还一派法式风情的街道已经狼藉。

薄薄的烟尘中,不同方向奔跑的人群,尹侨一被迫跟着人群往警戒线外奔跑。周围突然炸开一个烟雾弹,她瞬间呛咳起来,混乱的脚步中,呼吸再也稳不住。

理智要她坚持往警戒线方向走,气道冷冽的刺痛,呼吸也变得急促,濒临窒息的感觉带来眩晕,泪液一时也被激出。

情急之下,她去抓身旁经过的人。

“help……asthma……”眼前开始变得朦胧,她破碎地喊着两个单词。

很快,尹侨一感觉胸口撕裂般的痛,周围混着烟尘的空气和强烈的窒息感让她说不出话。

呼吸阻塞再难汲取空气,她身体软下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文中关于骚扰事件发生的国家、时间、地点皆为虚构,不涉及任何其他创作之外的意图和目的,请勿带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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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50

◎呼叫铃◎

林宝珠接到助理电话时,还和独立策展人朋友,在一个艺术家工作室洽谈下一场活动的展品问题。

电话一直是振动模式放在手提包里,到挂断电话,才发见尹侨一两个小时前发来了一条信息。

信息的内容叫她的精神瞬间紧绷,她当即给尹侨一拨电话,电话却没被接通。心脏突突地跳了几下,再拨出去的电话仍然无应答。

昨天,老爷子在电话里告知她尹侨一已经飞法国,今天又是侄子林执谦问她要的展览地址定位,替她们母女两个传话。

原本以为尹侨一会明天才同她会面的,顾虑到同她的隔阂源起自己突然再婚,今天上午,她已经和Yanis商量,让他先回意大利。

而她也是在机场送别Yanis后,临时接到朋友邀约,直接去了艺术家工作室。

林宝珠有些慌神。

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轻颤。她用力攥住手机,尽量平稳地声音跟朋友及艺术家道歉,沟通要暂停,艺术馆街区发生安全事件,引起骚-乱,她女儿在艺术馆失联了。

已经顾不上什么礼仪和优雅,林宝珠匆匆离开,叫车往艺术馆方向赶。

几个区已经封路,车辆绕行缓慢。

尹侨一的电话依然是无人接听的状态,她手心冰冷,只能跟助理Suzy通话,拜托在附近的她,帮忙打听是否有人员受伤,尤其是亚裔。

林宝珠手心里已经浮出潮汗,紧锁着眉头,仍是一遍一遍拨叫尹侨一的电话。

终于,车子快到一区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电话那头,是一个法国女人接听。

林宝珠这几年工作的原因,懂一些法语,但仅限日常简单交流,她只大概听到对方说医院,问她是否认识这个电话的主人。

林宝珠心口发紧,一时不敢肯定她说的内容,她声音颤抖地想要再次确认,“Pardo-cequevousparlezanglais(抱歉,您会说英语吗)”

当听到对方用英语和她确认与患者的关系,告知她医院地址,患者休克正在抢救,方才藏在不确定里的那一丝希望如泡影破灭。

一瞬间林宝珠感觉血液倒流,脊背发凉。她克制自己尽可能保持理智,几乎是喊出来,要司机转头开去医院。

林宝珠再给Suzy打了电话,让她立刻去医院同她汇合。Suzy是新加坡人,里昂国立美术学院毕业后在法国和意大利的知名艺廊工作多年,几年前才加入她的团队成为她的私人助理,法语和意大利语都精通。

两人赶到医院,在reception查询患者信息,确认了尹侨一经过近50分钟的抢救,刚刚从抢救室送到重症监护室。

林宝珠当即脚下发软险些坐倒下去。还是Suzy足够冷静,先同她找到医生。

尹侨一外因刺激导致气管痉挛,发生气道阻塞,窒息晕倒。当时情况混乱,她被人抱着送到警戒点,再由警察送上急救车时,已经缺氧致严重心律失常,是休克状态。

医生告诉林宝珠,尹侨一手部和小腿的轻微擦伤已经处理,但是她应该存在哮喘病史,在抢救过程中出现了心脏骤停。

目前尹侨一仍处于昏迷状态,需要借助有创呼吸机辅助呼吸,各项体征需要监测,防止器官衰竭。她并没有脱离危险,家属只能等待。

林宝珠像一缕游魂,守在监护室外。

重症监护室目前不允许探视,她只能透过一小面玻璃朝里头探望。

Suzy办完手续,回到监护区,只见从来优雅体面的林宝珠,无力怅望的背影。

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才发觉她脸上是静默的泪水,身体一直极微地颤抖着。

她把刚领回的尹侨一私人物品交还到林宝珠手中,“我预约了明天下午的探视时间,今天不如先回去。你和我的电话号码我都登记了,有任何情况她们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没回应这个提议,她哑声同Suzy道谢。

就这样又枯站了片刻辰光,林宝珠拨出去大哥的电话。

新加坡已是晚上,林崇礼结束完应酬回到家中,才喝了口妻子泡的茶,小妹的电话就打来。

他还未开口,那边的人已经满满哭腔,大哥,闪闪在ICU还没有醒。

林崇礼亦是胸中惊雷,手中的茶水洒出来些许在茶几上。

“宝珠,你不要急,具体什么情况。”

林宝珠抽泣着,同大哥讲这边的状况,转述了医生的话,“大哥,我现在都还没有见到闪闪,她就……我为什么要同她生气,不然她也不会,这样……我不晓得她……怎么办,大哥……”

她的话已经毫无逻辑。

“我们都冷静一点,闪闪年轻,身体基础好,一定会恢复的。你要Suzy先同你回去,你休息好,后面才能照顾闪闪。我安排好这边立刻过去,宝珠,先不要告诉爸爸。”

林崇礼尽力稳住小妹的情绪,迅速做着安排。

他交代妻子先瞒住这件事,让林执良留在新加坡,以防真出现最坏情况,要稳住家里。又叫回林执谦,父子两人订当晚最后一班夜航班机,直飞戴高乐。

到达是巴黎时间的早上,他们在和林宝珠同一酒店办理了入住,稍事休整后,父子两见到林宝珠。

Yanis也在房间,他是前一天晚上又再次赶回来的。林宝珠在看见大哥到了,几步上前去,抱着大哥泣不成声。

午餐后,他们一行人到达医院,林宝珠进ICU探视。

尹侨一仍然昏迷着,躺在床上那样瘦瘦的一点,身上是监测仪的线,嘴里连着呼吸机,苍白的脸色,格外脆弱的宁静。

林宝珠看她右手背已经结痂的擦伤,左手扎着滞留针,心疼不已,一下不晓得该怎么去握女儿的手。

她忍不住呜咽起来,看着平时爱洁成癖的人,头发因为急救被胡乱随意团在头顶。

林宝珠用指尖轻柔梳理着女儿发顶有些凌乱的发丝,一面同她说话。

“闪闪,妈妈来了,你要赶紧醒来呀。妈妈对不起,我以后陪着你,你千万要醒来,妈妈求求你,闪闪,妈妈爱你,很爱你,你醒来好不好,醒来继续怪妈妈也好的。”

林宝珠内心恐惧也无助,像陷入一个黑洞一般的梦境,怎么挣扎都醒不过来,走不出去。

尹侨一了无生气的脸,要她觉得时间好像停滞了,她轻轻柔柔地,不停讲着对不起。

十五分钟后,护士通知她探视时间结束。

林宝珠舍不得挪开眼睛,离开前再用指腹摸了摸尹侨一的额头和脸颊,“闪闪,妈妈舍不得你,你一定要醒来。”

Yanis见林宝珠抹着眼泪走出来,迎了上去,林崇礼也问她闪闪如何。哪晓得情绪和精神一直绷到现在的人,才动了动嘴唇,就昏过去了。

几个人慌慌忙忙把林宝珠送到急诊室。

现下这样的情况,只好林崇礼挑起大梁。

他让Yanis留下看顾林宝珠,自己和林执谦由Suzy陪同去找尹侨一的医生。

医生告诉他们,虽然用过抗气道痉挛药物后,尹侨一的哮喘状况解除,但肺通气功能还未恢复起来。加之休克对心脏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目前幸运的是情况尚算稳定,没有出现其他器官衰竭。至于苏醒时间,还要在治疗过程中密切观察,持续昏迷的情况没有人可以绝对的预判。

仿佛被命运牵制的无能为力,从昨天就没有休息好的林崇礼此刻也有些无力感。林执谦同样面色凝重,在林宝珠病房外安慰父亲,“我们要相信闪闪,用积极的心态应对,她能感受到的。”

在林崇礼正神思不济之际,林执良再次打来电话,询问父亲情况。

曲怀南几个小时前给林执良去过电话,言语里细碎的藏不住的不安,说联系不上尹侨一,到给他电话前,尹侨一的手机已经是关机状态。

前一天和她联系过后,曲怀南确定尹侨一平安到达法国,并且要去同妈妈会面,彼时他是安心的。

他没有打扰她,再有时差的关系,到今天中午才照常给尹侨一发信息。起初没有得到回复,他猜想是倒时差的人起不来,还暗暗笑自己明明是老后生还像毛小子。

下午又发了两条信息给她,仍旧是没有回音,虽然少见尹侨一这样不回复的状况,他也只当她在忙什么顾不上。

直等到他下班,听见外面有同事感叹法国多区发生紧急疏散事件,其中一个区的艺术馆他之前还去过。

曲怀南心中忐忑,当即给尹侨一拨了几个电话,都无人应答,他才真的心慌了。

一直克制着情绪回到家,他再拨打电话,已经提示关机。

曲怀南的心像落进了冰川湖里,发寒发颤。

他能想到的便是联系林执良,却被告知林宝珠已经致电回家报过平安,她和闪闪离开及时,只是闪闪的手机掉了,所以暂时没办法联系。

曲怀南听他如是说,也不好再疑有它。寒暄礼貌了几句,拜托大哥,如果可以联系上尹侨一,要她给他回一个电话,只想知晓她无碍便好。

他心中依旧是不安稳的,太阳穴乍地抽起来,更叫他惴惴不安地发慌。

林执良此刻得知了父亲那边的情况,只能叫父亲不要挂心爷爷和公事,他和林执谨已经通过气,两人会照看好家里。

“爸,怀南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按照之前商量的,先瞒着他了,只是如果闪闪……”他停下来,突然也有了忌讳,再换了个吉利说法,“闪闪如果还要些时间醒来,怀南这边,还是……”

“现在你孃孃也晕倒了还在输液,我和执谦都力不从心,大有些听天由命的样子,他来了又能做什么呢。这里也不是时时能探望,何况他的身体,也不方便。闪闪会醒来的,现在她的体征都算稳定,一切等她醒来,我们在等几天看看吧。”林崇礼几分无奈的话,也像是宽慰自己。

“那,我等您的消息,您也注意自己的身体,还有执谦在,您不要硬撑。爸,让我同他说几句。”

林执谦接过电话来,“哥。”

“执谦,照顾照顾爸爸的身体,让他注意休息,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你自己也注意。”这个时候,更显为人子女的责任,他为长子,总要多些思虑。

“放心大哥,家里辛苦你和老三。”

结束通话,林执谦看着父亲明显疲惫的面色,他做决定,自己守在这边,让Suzy先帮忙送父亲回酒店后,她也去工作。展览突然取消,对购票者,艺术家,合作方和艺术馆都有善后事宜需要对接沟通。

林执谦和Yanis等到林宝珠醒来,她第一句话就问尹侨一怎么样。林执谦也把医生的话同她复述,要她宽心,闪闪一定会好的。

/

第二天一早,一整夜都没办法入睡的曲怀南,还是尝试拨打尹侨一的电话,提示音依然是关机。

吃了几粒对抗神经痛的药,曲怀南决定把工作计划重新捋一捋,加快处理近期的必完成项。

或许是爱人之间的感应,又或者是因为了解,这样的举动太不像尹侨一,曲怀南总是心神不宁,他要尽快空出时间,去找尹侨一。

众人胶着煎熬的第三天,上午,林宝珠终于接到电话,尹侨一醒了,正在全面检查。

林宝珠摒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释放出来。

林崇礼和林执谦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她房间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林宝珠握着电话,抵住额头,坐在沙发上失声痛哭。

林执谦笑孃孃,“林宝珠女士,你这样太不优雅,喜极而泣这么久足够了,闪闪一会儿见到你这个模样要难过噢。”

林宝珠又哭又笑地抹眼泪,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同他们急吼吼赶去医院。

当天下午,尹侨一检查结果各项指征正常。

医生和林崇礼父子还有Yanis交代病人情况和注意事项后,尹侨一转到普通病房康复观察。

林宝珠摸着她还是没有血色脸,红着眼同她讲对不起,“吓死妈妈了。”

尹侨一恍惚地和她望了片刻,似乎万里归途的人终于找到家门,那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里,夹杂着百味心酸。

她慢慢也红了眼眶,听见林执谦的笑声,才看过去,望见他和大舅舅都在,还有在感谢上帝的Yanis,尹侨一才算贴贴切切回过神来。

她还虚弱,不太有力气。反应过状况来,傲娇的大小姐也有些羞愧,难为情起来。

动了动喉咙,吞咽艰难,一霎刺激地她呼吸有些气促。

忍住干涩的疼痛,她想叫人,想问她在医院多久了,张开口,却只发出些气声,完全不成字句。

林宝珠骤地又要慌起来。

尹侨一不管咽喉异物的痛感,用力地再次开口,她完全失声了。

林崇礼也急忙忙上前一步,“闪闪,不着急。”

林执谦抬手,按了呼叫铃。

作者有话说:

*关于医理方面的描写皆为查资料后成文,如有不妥,欢迎指正。创作情节需要,亦望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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