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41
◎关心则乱◎
林宝珠落地S市是五天后。
和现任丈夫在一起后,她就没有再回来过。生活和事业的的重心都不在S市,再往后,也有故意为之的回避。
当初她情绪不好,匆匆回去新加坡。女儿最后一个学期考试升学的事情,她都是交由大哥林崇礼安排的。
后来机缘,在艺术基金的活动与Yanis相识。他与尹侨一父亲尹舒年相像也大为不同,他们身形相似又都温柔浪漫,但尹舒年行事严谨持重,Yanis则是艺术家的热忱与随性。
Yanis带她走出情绪的桎梏时,林宝珠犹豫过,可她同她的爱,都是自私的,她接受了Yanis,也把旧人留在了S市。
这个时节,是S市最适意的一段时间,暑热已去,秋凉未生。
林宝珠灰褐色意式风格长裙,松松搭着一条Fendi经典图案围巾,挽一只棕色Kelly25,扶着行李箱。她纷沓的回忆,还感怀此去经年旧梦难圆,就看见她许久不见的女儿,已经等在到达口。
尹侨一白T黑色阔腿裤,头发随意绾着,淡得看不出的妆容,神情也是清清淡淡。
直到林宝珠走近,尹侨一也只是淡淡一勾嘴角,叫了声妈妈。没有她期待的激动和欣喜,更甚者,连多余一点热络都没有。
尹侨一自觉去接行李箱,却见林宝珠木纳纳忘了动作,她抬眼去看。
林宝珠女士沉默的面上,一丝来不及躲过去的忧伤,她也不避开了,有些倦感和泛红的眼睛迎向尹侨一。
“闪闪,好像瘦了很多,工作是不是太累了?妈妈很想你。”
看着保养得宜的林宝珠,她皮肤白皙紧致,和从前没有变化,甚至娇贵气还更盛。
尹侨一不着痕迹转身,错开了林宝珠想揽住她的手。
“我前段时间辞职了,最近在休息。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转到M&A部,在争取职位晋升,压力大,比现在还瘦两斤。再以前的话,我和现在体重一样。车子在停车场,走吧。”
冷淡的腔调,无所谓的态度,话里行间无一不是说母女两的生疏。
林宝珠咽了咽,漠然垂下手。
从前见过的人总要说,女儿的容貌融合了父母的优越基因,漂亮得比母亲还更胜一筹,但母女两个的气质却最相像,如出一辙。
而现在,她的神态身影,从前的那份柔软娇贵分毫不现,取而代之的是冷清,一种无甚所谓的淡然和冷傲。
女儿真的长大了,美得更摄人,她却觉得太冷。只怕现在任谁见到,都要认为母女两的气质也大相径庭。
坐进车里,尹侨一抽过一张消毒湿巾递给林宝珠,自己低头揩着手。
林宝珠打量了一下内饰,心里算找到一丝慰藉,车上的香薰和几个少女感小摆件,还有她从前喜好的一些影子。
“你辞职了?现在住哪?”
尹侨一瞥了她一眼,“还住中央公寓,东岸那边。我一个人住,客房做衣帽间用,也懒得归置了。酒店我订的和平饭店。”
拒人千里的意思很明白,林宝珠心里再凉了凉,“我自己订酒店,和平饭店离你那边远了,你退掉好啦。”
尹侨一余光看到她掏出手机,真的挑选起酒店来。林宝珠女士的任性,有过之无不及,她便也没有接话,无端端有些烦。
“去东岸香格里拉,要给你导航吗。”
“不要,上次大哥也住那里。”
林宝珠松了松嘴角,“上次你见过大哥哥了,他知道……”她突然顿住,没再问下去,“我以为你今天会带你男朋友一起来。”
尹侨一不怯地接下话头,“曲怀南是问过我呀,我怕你刚下飞机会觉得状态不好,不想见人,没让他来。他也蛮忙的,为了空时间出来接待你,连续加班几天了。”
看她维护别人的姿态,林宝珠捺不住,“闪闪,你不要任性,他再优秀你们也不合适,两个人在一起不是——”
尹侨一突然踩住刹车,又松开,林宝珠吓一跳,“组撒呀!”
“我开车,你不要说这些比较好,我不开心听的。”尹侨一傲慢又淡然。
林宝珠气结,“你,瞎搞!哪能拿开车做玩笑的,你真的不像样子了。为你好的话也不能说听不得啦?你气我怪我可以,但不管怎么样我是你妈妈,我难道会害你,你要这样作践我也作贱自己。”
到底是处处被娇惯宠爱的老牌小姐,哪会没脾气,不过是自觉亏欠女儿,一味忍让纵容。
尹侨一还是那样无甚所谓,语气模样还多了点懒散。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了解一个人之前,就带着固有的成见和偏激的结论。我以为这样的提醒方式,更让人记忆深刻。看来太久不见,我们都不了解彼此了,对不起。”
林宝珠气红了眼眶,总归是摒住了,“你太过分了尹侨一。这几年我是对你有亏欠,可是你也不肯给妈妈机会呀……”
尹侨一心里也像碰翻了五味瓶。她没有一次是真心想和母亲吵闹,却偏又最知道怎样刺痛她。
她矛盾也悔恼,“那么好啦,不要讲了。这样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一切你见过曲怀南之后再说。妈妈,我不是任性。”
“你真是懵懂一时昏头了,反骨头。”
林宝珠娇嗔似的再啰嗦两句,也作罢了。尹侨一已经算是给了台阶,她也不想同女儿闹僵。
/
林宝珠订的是江景套房。
到房间的时间,晚餐太早,下午茶时间又不算富余。尹侨一懒得来回折腾,就在会客厅刷手机,等林宝珠休整好。
晚饭她们直接在一楼餐厅吃的淮扬菜。
林宝珠很久没尝到地道的江南味道,胃口不错。尹侨一还是那样,吃得少,每样菜式捡了几筷子,就喝茶陪着。
一顿饭下来,不论林宝珠同她回忆小时候,或是啰嗦她吃得太少,尹侨一都是不咸不淡应着,最后林宝珠也恹气。
“你同我再上去坐一坐。”
尹侨一结过餐单,就见林宝珠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出去。
回到房间,林宝珠却不讲话了。
尹侨一率先打破沉闷的局面,“你明天要不要休息,有没有自己的安排,要没事,我提前让曲怀南订餐厅,周末人多,太晚不好订的。”
“就安排明天吧,晚餐订早一点,白天我倒一倒时差。”
“晓得了,那我先走了,你休息。”
“和我多待一分钟你都难受是不是?”林宝珠睨着她。
尹侨一无声叹息,坐下来,“你如果不累,那么我再同你讲几句好了。”
“妈妈,曲怀南是京市人,知识分子家庭,家里没有负担。他比我大五岁,P大建筑系毕业,4年前工作意外受伤才失明的,3年前来S市,现在和他师兄合伙经营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生活能自理,他目前主要做无障碍项目和建筑设计咨询,公司运营得不错。你明天不要问太过分的问题。”
林宝珠看她一心偏袒,再一派木已成舟,不容置疑的样子,胸闷得很。
“他一点都看不见?”林宝珠对他什么家庭什么背景全没听进去。
“有光感,贴近可以看到一些轮廓,他是视神经受损,没有有效视力。”尹侨一说得轻飘。
林宝珠努力克制,“闪闪,你拎拎清爽呀。你同他才在一起多久,哪能就分不开,你恨我好了,我不同意。就算你一直一个人,也好过你一头扎进去以后遭罪,我不会同意你和一个残疾人在一起的。”
父母对子女的爱,有时候就是这样,本能,也没有公允和道理,只专-断地要他们按自己的过来人经验,去避开一切可能预见的苦楚挫折。
林宝珠更是吃心了,想到她宝贝着长大的女儿,要同一个盲人在一起,无奈和怨愤交集之下,眼泪先滑了下来。
尹侨一被她毫无预兆的眼泪怔住了,也只一瞬,林宝珠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划开票务app,“你辞职了正好,明天,和我回新加坡,妈妈就在新加坡陪你。”
尹侨一急吼吼去捉她的手,“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的,你答应要先见他,大哥也——啊……”
林宝珠拂不开她的手,用力一挣,尹侨一重心不稳,往旁边倒过去,手腕磕在茶几边缘,痛呼出声。
林宝珠一顿,赶忙放下手机,要去看她的手。
尹侨一忍着痛,握着右手腕没让她碰,“你就心平气和地见他一次,放下成见偏颇。你以前不会这样,你又真的了解现在的我吗?”
尹侨一站起来,“明天我来接你。你早点休息。”话落,她转身离开。
“闪闪。”林宝珠没有拦她。
或许关心则乱,林宝珠先乱了分寸,此刻颓唐极了。
/
曲怀南给尹侨一留了灯,自己也去客厅,摸着盲文书等她,她刚刚发过消息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没有太久,门锁开启,曲怀南放下书,朝门边走过去。
“你妈妈那边都还好吗?”曲怀南伸手想去捞她,却没有回应,“是不是累了?”
“有点,曲怀南,你订一下明天的餐厅,下午五点半好啦,我先洗澡。”
曲怀南直觉她情绪不太好,便依着她说的,不再多问。
等他也洗漱好,在床边坐下,去摸床上的人,不料尹侨一突然主动抱上了,用力把他推到床上。
“闪闪,你怎么了?”曲怀南感觉她似乎要宣泄什么。
她的吻轻飘又急促,从他脸颊一路落到他的脖颈上,手已经攥住他的T恤下摆。
曲怀南稳住气息,摸到她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挡下她的动作。
不期然一阵疼痛袭来,尹侨一右手一软,“嘶”一声,人落在曲怀南身上。
作者有话说:
*先过度一章,让看文的小可爱们久等啦,我争取明天再更一章~
感谢在2023-10-2402:05:56~2023-10-3001:1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虎夫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Chapter42
◎请你体谅做母亲的心◎
尹侨一吃痛的声音,让曲怀南蹙起眉。
他有些疑惑去摸搓手中细细的一节手腕,“你怎么了?”
尹侨一痛呼,“你不要弄,今天磕了一下。”他闻言松了手,尹侨一从曲怀南身上起来。
他也跟着坐起身,只摸到她的手轻轻拉住,眼睛愣愣盯着前方,有些担忧同她确认。
“我刚才摸着骨头应该没问题,也没有明显肿胀。你看看,有没有破皮,什么情况,再跟我说一遍。”
尹侨一看了一下,手腕外侧连着手背手掌外侧青紫了一片。她本来就容易皮下瘀青,加之皮肤白,今天磕得重了点,淤血面积比较大,看着比较触目惊心的样子,其实没什么大碍。
“就是撞青了,不碰就没事。”
曲怀南听她轻描淡写,“不要敷衍我,哪里青了,周围有红肿吗?”
尹侨一是真的没放在心上,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描述,“没有肿呀,就是手腕旁边,真的没事,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曲怀南最不高兴她对自己身体无所谓的态度。
他移到床边,探手去找鞋子,“24小时内要冷敷,现在不能揉搓散瘀,你之前藏的冰淇淋还没吃完吧?”
尹侨一拉他起来,不依他。
“不要,我不高兴弄。我本来碰一下就会瘀青的,只是你不晓得,弄不弄都要那么多天才好的。”
她捧着他的脸,再次吻上去,时而像蝴蝶撷蜜,又似小兽扑食,是曲怀南从未见过的热切。
忽轻忽重的汲取,被心急且不熟练的人做得慌不择路的无章无序,却更灼心撩人。
一片温凉柔软的唇,猛然移到他的眼睫之上,曲怀南忍不住地眯着眼,心惊得眼皮轻颤。
怕再弄伤尹侨一的手腕,他不敢去抓她的手,压抑着灼热的气息,顺着她的腰身,曲怀南摸到她的肩,轻轻推开她。
他摸到尹侨一微微发烫的脸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退开脸,眼神试图在她脸上聚焦。
“是和妈妈起争执了?不开心了?”曲怀南轻声问询,也有几分肯定的意味。
尹侨一轻轻垂下头,“我讨厌没有依据的先入为主,明明是他们狭隘,却要举着为别人好的大旗。”
她朝面前的人紧紧地抱上去,微卷的长发垂散,脸搁在他肩窝处。
“世人是不是都一样,眼光浅显,只相信虚妄的相。我只想她肯尊重我的选择,我都可以尊重她的快乐,她却不可以客观一点。”
曲怀南一直觉得,尹侨一的某些时候,总隐现一些遁世禅者的慈悲和超脱,又糅合着入世人的执与念,矛盾且深刻鲜活。
“世界的规则,原本就是大多数世人的约定俗成,你看清不苟同,所以这样独一无二,可贵,可爱。但我们也要理解它,不要困扰自己。”
此刻,他的敏锐,自然已经知晓她的今夜反常的由来,“是你妈妈反对我们在一起,所以和她起争执了?”
尹侨一没有说话,枕在他肩窝的头点了点,又摇了摇。她是反对,但所谓争执,却不仅是因为她的反对。
他的手在尹侨一背上轻抚,“不要怪你妈妈,我这样的条件要同你在一起,肯定不容易。天下父母心,哪个不都是希望儿女有个知心人,互相照顾彼此依靠,人之常情。”
曲怀南低低柔柔的声音,裹着遗憾,亦携着豁达。
“换位思考,闪闪,如果我有女儿,想必我也不能免俗,这样爽快开通地把女儿许给一个盲人。因为知道盲人的不便,不易,就更不能放心。你看,这难道不是我更自私。”
尹侨一听罢仍是有些忿忿,“你不会生气吗,明明不是你的错,人人都可以一隅之见搞七捻三(胡说乱闹)。”
“不会了,生活中以己度人,不被了解才是常态。”
她的委屈不平分明为他。
曲怀南心中仿佛掉落一颗砝码,天平顷刻摆回中央刻线,有她,似万事知足。
只是他的豁然,更教尹侨一纠杂不知名的情愫翻滚。
她偏过脸,纷纷扰扰的吻落在他耳后颈侧,复又衔住他的耳垂。
曲怀南一股躁动,手在她肩胛处用力一掐,呼吸粗重地制止她继续的动作。
“闪闪,快乐的事不该带着负担去做,我不需要你这样弥补我什么,谁都没有错,这也不是好的宣泄方式。”
曲怀南守住的理智,倏然叫她如饮醍醐。
她理不清爽的烦闷,委屈,不安,躁动,只不过源自母亲对他的偏见。
她想填补世人眼中对他的有失公允。她不开心这种不畅快,用这样的方式弥补,也证明自己的爱,肯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愣然中,她讷讷问,“你想不想……”
曲怀南悠长沉重的深呼吸,将她推得再远一些,“你别撩火,家里头安全措施可不够用了。”
尹侨一茅塞顿开后,过了糊涂劲,反倒讲起糊涂话,“有孩子了也没关系呀,我养的起。这样我家里还没人反对了,曲怀南,我外祖家信佛,不要小孩子这种事情,是最大的业障,绝对做不得的。”
曲怀南无奈,“说什么浑话,我要这么浑不吝,自己都不会让你和我在一起。”
“渣男哪有这样的自觉呀。”尹侨一没头脑的揶揄。
曲怀南找到她的头顶,轻轻一拍,“我瞧你是又来劲儿了。”
他摸到拖鞋穿上,起身往洗手间去。
“你做什么呀?”
曲怀南没回头,“你先睡。”
尹侨一闹这一通停下来,也有些蔫,真的打了个哈欠,抱着曲怀南的枕头躺过去。
发呆半晌,洗手间里的人没出来,还淌出哗啦啦的水声。
尹侨一心头疑惑,踱过去敲门也不见应。
她犹豫之际,门从里面开了。尹侨一木头木脑怕他有事情,刚一探头,被人摸到肩头,捉住手臂拉了进去。
来不及退出去的人忍不住惊呼“臭流氓”。
“嗯,你非要闹我,那就请尹小姐帮帮忙了。”丝毫不在意流氓名头的人,竟然放荡不羁的腔势。
尹侨一昏头搭脑,一时眼睛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带着凉意的温水溅湿了她的手臂和睡裙下的小腿。
神志无主的人只觉被摁住的左手扽不开,她面上微微发烫,手心炙热的温度像是能把微凉的水煮沸了。
曲怀南被她胡乱发抖的冰冷指尖,激得进退维谷,喉间抑不住闷声叹嗟。
呼吸平稳下来的人,眯着眼睛,由气鼓鼓的大小姐把他推到水帘里,老面皮地听她怪罪他的江南软调,受用得很。
两人窸窣了大半天,洁癖的大小姐气匆匆在他肩头留下两个齿印,自顾自收拾去。
这一个晚上,大小姐背对着他,到睡着都不肯给一声回应。
/
第二天下午,曲怀南守着礼数,先电话邀约,告知林宝珠女士今晚的宴请安排。
他坚持自己先去餐厅等她们,而尹侨一去接林宝珠女士一同来餐厅。
还是在本帮菜餐厅的江景包间,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来,曲怀南听到尹侨一轻轻唤他。
他掩藏着紧张感,从容起身,微笑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林宝珠看见这样身长玉立清俊翩然的人,如松似柏的站相,白衣黑裤最简单的行头,也被他穿得别样的气度品味。
她迅速打量他一遍,最后视线终归落在他的眉眼上,虽然失焦,这样看去却炯炯的深邃。
心中也忍不住惋惜,无奈地瞥向女儿,暗忖她的审美倒是随自己。
尹侨一疾步去到曲怀南身旁,自然牵起他的手,“我妈妈在你正前面。”
曲怀南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努力调整好目光,端正地面向前方,“您好,阿姨,我是曲怀南,谢谢您能来会面,您请坐。”
面对这样面相教养都妥帖的人,林宝珠也不好意思太冷淡傲慢。她本来也不是刻薄人,只不过爱女心切,不免偏激了些。
她不温不火地应下,“客气话也不用讲了。曲先生也坐吧。”
尹侨一抬眼观察了一下林宝珠的神色,自觉在曲怀南右手边落座。
“您不介意的话,叫我曲怀南或者小曲,都行。”曲怀南语气谦和。
林宝珠看尹侨一比旁边人还紧张的样子,心口闷闷的,对曲怀南的话也只淡淡应了一句。
“阿姨,昨天跟尹侨一了解了一下您的口味,我就先点了几道菜,还请您看看手边的菜单,挑您喜欢的再添些菜。”
林宝珠承情随意翻了两页,到底听见女儿还记着自己的口味,心中多少疏解一些。
她合上餐单,“她既然记得,就这样,先按你点的上菜吧。”
几乎明牌的相谈,只需要静待时机。
又有长辈在前,曲怀南只端持着,不冒失去主导话题。
尹侨一发觉曲怀南先到,似已经熟悉了餐厅构造和餐具摆放。只是等菜上来了,仍是免不掉尹侨一小声提示他菜色,同他布菜。
曲怀南不忘招待林宝珠,也关照尹侨一自己先吃,心里头还是打鼓,努力稳住自己桌上的动作和礼数。
林宝珠看曲怀南稍慢却也规矩的吃相,平心讲也不失礼不难看的。
偏偏面前的女儿殷殷切切,细致入微地替曲怀南照顾着眼前,她自己反是囫囵着。
林宝珠心里仿似堵了团棉花,嚼什么也食难下咽。
尹侨一一片青紫的右手再次落筷在曲怀南手边的瓷碟上,林宝珠突然眼眶酸涩,灼得眼疼。
眼中泛起波光,她清脆搁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发涩的她,尽量维持着体面,“曲怀南,我就喊你小曲了。”
曲怀南紧跟着停下动作,“好的,阿姨。”他等待着下文。
“妈妈,先吃饭,吃好了有时间讲话的。”尹侨一匆促要阻止她觉得的不合时宜。
“没关系。”“就现在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宝珠接着抢白,“小曲,你的情况闪闪同我大致说过了,讲实话,你今天这样成功肯定不容易,我是倾佩你的。就这样短的时间,我也看得出来,你是顶优秀的。可是做闪闪男朋友,我还是要反对的。可能对你不公平,阿姨跟你道歉,也请你体谅我做母亲的心。”
“妈妈,你就是偏见。你根本不想不了解他,也不了解我,把你的意愿强加给别人才是自私。”尹侨一失望,怪怨林宝珠自大。
曲怀南却似乎坦然,安抚尹侨一,要她不要同她妈妈顶撞,不要打断她。
林宝珠面色也恸容,谁说母爱就是温暖且无私的,对他人自私残忍一些,换得女儿的无忧无虞,受些怨怼又何妨。
“小曲,你就当我自私,我偏颇了你,可我眼里看到的,是我女儿都不能好好吃顿饭,眼睛一刻不离你。她手上青的紫的一大片,你恐怕也不晓得,也没办法关心她痛不痛,替她动动筷子添添菜。”
曲怀南桌上的手轻轻攥了起来,他似乎找不出什么话语去回应林宝珠的话。
他以为可以磨合的问题,始终只因他们找到平衡而被忽视,却是无法抹去。他也揪心起来。
“妈妈,这是你看到的,是你想要的。你没看到我也在吃我爱吃的,你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就发现我撞到手腕,帮我处理。你凭什么说他让我吃不好饭,怪他不管我磕磕碰碰的。”
尹侨一看不了让曲怀南陷入这样的无助和失落感里。
“那么你呢,眼里就看到他,看不到妈妈的苦心?你这样不偏心吗?你只晓得怨我,我是你妈妈,我就必须管你。”
林宝珠也有老小姐的骄矜和委屈。
“你现在记得你是我妈妈,这么多年,你同你继女相处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伐。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你为什么不可以尊重我的选择。你冠冕堂皇讲曲怀南优秀,根本没走心。他是看不见,但是他却比你更懂我,是他在我身边,管我头痛脑热冷热喜悲的。”
尹侨一气急之下越是冷静输出,哪晓得一句话已经戳中林宝珠心里最脆弱也最痛的角落。
林宝珠乍然落泪,只轻轻抽泣一声便迅速捂住脸压抑着自己。她第一次后悔自己再婚的选择。
尹侨一咬着牙,把眼底的湿润压了回去。
“闪闪,别这样,你答应过我,不因为我和家人争执,听话。”
曲怀南感动,愧疚,难堪,更有面对一个哭泣母亲的歉意。
他是无措的,但也很快找回镇定,“阿姨,对不起。父母爱护子女是本能,您的顾虑和反对都是应该的,我理解,闪闪也明白的。”
林宝珠平复情绪,自觉失态,一时没有接话,抬起脸拿纸巾拭着泪。
曲怀南听着动静,再次开口,“阿姨,请您原谅我还想多说几句。和尹侨一在一起,您看到的问题我不该辩解什么,我考虑过也纠结过。要说,也是我自私。今天这个会面,我知道怎样都不能让您满意,可我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失明之后,我原本也想就这样一个人走完人生,可是遇见尹侨一,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我还可以追求幸福。”
“我这样的状况,不敢说与她相配,但我会更努力克服现有的困难。我的生活和工作基本能自理,虽然难免有些不便,生活上有阿姨帮忙,工作上有助理,我会尽我所能不给尹侨一添负担。我也会更细心去发现她的大小事情,尽我所能去照顾她。物质方面她本就无虞,我不敢自夸许诺给她多奢华的生活,却一定不会让她生活品质降级,我可以保证做她的后盾,支持她做她想做的事情不需要有后顾之忧。”
“阿姨,她永远是自由的,我会让她自在做她自己,任何时候,她要离开我都会尊重她,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做到这些,我一定不会拖累她,我会离开。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曲怀南郑重地请求,甚至不敢期待结果。
尹侨一望着曲怀南,心里只感谢他的不退缩,不怯懦。
她握住曲怀南的手,转向林宝珠,终究低头,“妈妈,对不起。和曲怀南在一起我真的很好,很开心,安心也满足,我愿意等你接受他,只是请你不要再反对。”
林宝珠此时顿感心力不足,眼里也黯淡下去。
或许那年带着Yanis站在她面前时,就已经沧海桑田。她的女儿早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倔强生长,转头来,再多的为了她也似夏炉冬扇。
“今天先这样吧,总归不会有结果,我先回去了。”林宝珠起身,再次拾起她的体面,“谢谢你的招待,小曲。”
曲怀南匆忙拉着尹侨一站起来,“阿姨,招待不周很抱歉,让闪闪陪您一道回去吧。”
他再偏过头,低声嘱咐,“闪闪,陪你妈妈回去,不要再跟她任性,听话,陪陪她。”
“那你呢,我同你回去,我可以再去找她。”
情急之下最是真情流露。
林宝珠萧索一笑,拿起旁边的包,只说不用,便告辞。
“你听话,去陪你妈妈。我没事,这样的自理我还能做到,不要让你妈妈更不放心我。”
尹侨一咬咬唇,要他到家告诉她,急吼吼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0-3002:03:00~2023-10-3103:5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虎夫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Chapter43
◎只做缠绵快乐的吻◎
昨天那场会面宴客的夜饭,不欢而散。
即便尹侨一最后陪着林宝珠回去酒店,算是先服了软,最后也仍然没商谈出什么结果。
曲怀南在她们离开后,叫了车,在侍应生的帮忙下,顺利乘车到家。
纵然没有太高的心理预期,林宝珠态度鲜明的表态,也让他矛盾且无奈。
不至于丢盔弃甲的颓废,却足以让他许久之后又一次,生出那个消极的想法——残疾不是原罪,只是像极了一场孤独的无期徒刑,剥夺幸福权利终身。
早不再自怨自艾的人,终是重新整装。尹侨一已是他的矢志不渝。
这两天,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见面的事。
国庆长假临近,林宝珠更是难得回来,曲怀南总要尹侨一多陪陪她妈妈。
先撇开见家长道阻且长,他更不愿冒进失礼,只求可徐徐图之。而这之中又还有一个症结,尹侨一对于林宝珠再婚,一直心结难疏。
曲怀南晓得尹侨一,面上冷清淡淡的,不屑惹什么人情世故,内里重情也良善。
她是在乎她妈妈的,更在意她独一份的母爱,怕失望才要做出冷淡任性的模样。
可叹新老两位大小姐,脾性无二致的骄傲,太随心意的你进我退,成了这越走越远的局面。
眼下有这样难得的相处时间,若能藉此机会,化开这三尺之冰,总归令人快慰。他希望尹侨一做她心无挂碍的大小姐,可以不用再跟自己别扭较劲。
当局者迷的人,继续迷失津渡。
尹侨一心里密密实实装的,是怎么让不通情理的林宝珠女士,不偏私地让渡,她里外里是领会不到曲怀南的用意与用心。
两天下来,尹侨一如何打机锋,林宝珠态度平和,始终不接这茬。
实心讲,林宝珠是不讨厌曲怀南的,如果他不是尹侨一的男朋友,她甚至会打心底赞扬。
可她做妈妈的人,这样的大事上面,是要把得住的,要替女儿掌舵,只能唱红脸。
老小姐有她的软钉子,大小姐也有她的骄矜和反骨,那么一个字“耗”好了。尹侨一不咸不淡的,谁心里头都不适意。
/
今天,林宝珠约了许姨,同她聚一聚叙叙旧。
尹侨一不想许姨要破费,费力安排,也晓得林宝珠总还是怀缅旧辰光,便让许姨烧些林宝珠喜欢的家常菜式,她们回去老洋房。
许姨晓得林宝珠回来,也很是感怀。
她想要见这位老东家,只是这次林宝珠回来,为的是尹侨一谈朋友的事,她也只好守着自己的本份和分寸,问候过一次,一直没好多打扰。
从前尹舒年和林宝珠一直待她不薄,甚至说脸上没挂过东家的相,对她很尊重的。
尹教授向来是温和好风度,听说林宝珠是这样的娇贵千金,原本她是担心过会不会不好相与,没想到她也从不拿架子。晓得她在婆家难,对她很是体恤,婆家年节礼都替她想到,再后来,尹侨一更是同她亲近。
可惜尹教授走得早,这样和美的家里总归是散了。
上午,曲怀南去公司前,特地叮嘱尹侨一,不用总想着早回来,他今天也约了夏洵。
今年国庆中秋假早,夏洵后天回京市,赶着和家人过节,他正好还有项目,节后还能在家多待几天。
“我让他捎点儿节礼给长辈们,约他来家里吃晚饭,再一起夜跑,”他让尹侨一安心,他不是玻璃心,这几天没有失落,也不觉得自己被冷落。
操心的曲某人,再不放心大小姐不肯婉转的脾气,交代她,“转眼中秋节了,你难得和妈妈一起,也想想怎么陪她过节,问问她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者陪她到周边散散心。你妈妈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国内发展变化快,可以去走走看看。假期人多,早定下来,趁还有两天,我提前给你们安排。”
“不要担心我,想着陪我。我的领跑员都告假了,我是跑不掉的。”要她宽心的人,最后调侃自己。
这几天都僵持在林宝珠的态度里,尹侨一困扰得都来不及要宽慰曲怀南一句,不要怪她妈妈,在儿女事上,林宝珠女士凡胎□□不能免俗,但她也善良,有爱。任性的老小姐只是依然任性骄傲,还没有接受,她没有讨厌他。
而曲怀南不说沮丧委屈,没有哪怕一丝丝情绪。
恢廓豁达,总要比她多想一步的人,反过来替她和妈妈开解,处处替她周全。
尹侨一一直认为,风恬浪静的时候,嘴把式也是花好稻好,唯有碰到问题,才最能看清楚一个人。
是真切贵重的金镶玉,还是银枪蜡烛头,处理起真真切切问题时,都要现原形。
曲怀南的成熟和宽广,就是她在这份感情里无比坚定的底气。
尹侨一此刻感动极了,也愧疚极了,她当下想不出能表达她心情的话,却尤为严肃地发散思维。
“那今天的时间,我来不及准备给你家里长辈的节礼了呀,鲜肉月饼要现做出来的才好吃。”
曲怀南笑她,“你都还没收过他们的礼,哪能就先给他们送礼了。”
尹侨一怪他玩笑,瞎扯。
曲怀南还是那样笑着,“什么时候,你亲自去见他们了,就是最好的礼。”
尹侨一嗤他老谋深算,“你才是门槛精。”
等曲怀南出门,尹侨一也简单梳妆了一番,去接林宝珠。
回到复兴路,林宝珠近乡情怯,心中五味杂陈的不平静。半晌,她站在紫藤树下,突然觉得有些记不起尹舒年的声音,隔世之感让她红了眼眶。
尹侨一看着她,思绪万千也无言可说,最后只是低声催促她先进家里去。
还再准备醋溜鱼片的许姨看到她们进来,林宝珠好像一如从前,一瞬恍若时空的交叠,脱口而出叫了声太太,像是当年一样。
人上年纪了,眼孔总是浅一些,不要说林宝珠原本就娇小姐一个,菜烧到半道,两个人先哭做一团。
午饭自然也晚了一点,席面上龙井虾仁,醋溜鱼片,面拖蟹,都是林宝珠爱吃河鲜一类的菜式。
一顿饭,大家心里都各有伤怀和温情。
饭后,和许姨聊到兴头上,林宝珠难得有心情,想吃国际饭店的蝴蝶酥。
于是,三人散步兜到国际饭店买了两大袋点心,又去王家沙买了中秋礼。和从前一样,她还要给许姨准备婆家的节礼。
再回到洋房,许姨又忙碌起来。
尹侨一终于问了憋住一天的话,“去看看吗,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
林宝珠顿了顿,起身,无声地应允了。
尹舒年的书房里,满墙的书好像连位置都没变过,三人的合影,还是尹侨一16岁生日时候拍的。
“想去看看爸爸吗?”尹侨一问她。
林宝珠放下相框,手背轻悄地在面上揩了一下,寂寂飘渺的声音,像发问,又似陈述,“你都不肯原谅我,这样不愿见我,他也不会想见我吧。”
尹侨一鼻腔有股酸涩感,深深吸一口气,缓缓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爸爸永远最宠你,也最宠我。”尹侨一心里有苦涩,因为再见不到的爸爸,再回不去一家三口。
她也惊醒,往事不可追,才更要惜取眼前人。那个可以放下自己的骄傲,为她低头,坦荡地接受所有不公允的偏见和审视,代替最宠她的男人继续宠爱她的人。“你找到了继续宠你的人,我也找到了。”
“妈妈,如果是爸爸在,他一定会给曲怀南一个机会。你真的用心了解,就会晓得他的好。他很强大,心中有沟壑山海,有才华,包容也豁达,比太多明眼人更可靠稳妥得多,他值得的。”
林宝珠一下被扯回现实,她不再像这几天的避而不答,“你只记得你爸爸通达明理,宠着你纵着你,我就是没道理的市侩人。尹侨一,今天你爸爸如果还在,他也不会舍得你和一个残疾人在一起。”
她痛心且灰心,声调也低下去几分,“他如果在,至少我们不会这样,我是亏欠你,但我也不至于十恶不赦,要被你当成冤家。我对舒年,你爸爸也失信了,你们都怨怪我吧。”
尹侨一也很是难过,这是她唯一的妈妈,现在站得这样近,可她们之间却好像隔着天堑。
她一时难开腔,沉闷的氛围不过几十秒,林宝珠还沾着水气的睫毛,对上她的目光。
“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男朋友或者另一半,是个残疾人。尹侨一,生活就是这样,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你清爽一点,不要太理想化。”
现实主义的土壤终究养不活理想主义的花。曾经最理想主义浪漫情怀的林宝珠,经年之后,也讲说出这样现实的生活经。
尹侨一唏嘘也倔强,“我当然晓得生活是脚踏实地的,和他在一起,我很踏实。”
“我不想再吵,该讲的我同你也重复多少遍了,今天就当我们过中秋节,我订明天的机票回新加坡。你外公也要生日了,华人讲究80是大寿,你不要忘掉。我在新加坡等你,这段时间你拎拎清要怎么做。”
尹侨一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出声。
母女两人的据理力争,相互角力,再次徒劳,不欢而散。
本来就不多亲近的母女,接下来更少有互动。这场对阵,两人默契地不显露,要维持新老大小姐的体面。许姨却也是看出端倪的,暗暗叹气,总归不好逾矩,累得夜饭也草草结束。
先送过许姨回家,尹侨一把林宝珠送回酒店,便没做停留直接回了曲怀南住处。
/
她到他家时,曲怀南还没有回来。
尹侨一在他家住的时间多起来之后,曲怀南现今晚上也习惯留着玄关灯。她没有去打搅他同朋友相聚,自己先去洗漱了。
将将跑完了十公里的曲怀南,和夏洵做完拉伸,搭着他的手臂,在沾染了稍稍秋意的江边清风里,两人并肩往回去。
“怎么样,爽了?今天跑这程咱可少歇了一回。”晚饭没见着尹侨一,他好奇问了一嘴,曲怀南才大略同他讲了和尹侨一母亲会面的事。
之前他还担心过投行女性长期资本圈里摸爬,大都现实,这一位大小姐更是样貌家世能力都顶顶出挑,怕曲怀南最后要伤情。他也是真想不到,尹侨一会这样独一份的热忱和孤勇。
曲怀南轻轻一笑,“没你想得那样,但确实很爽。”
“我是真希望你们俩能修成正果,尹侨一这姑娘真挺难得。怀南,你,打算怎么办。”夏洵祝祷似的语调。
“我要有这样好的女儿,怕也不会愿意她和一个处处不便的残疾人一起。”
曲怀南好似闲话轻飘的一句,让夏洵骤得言语匮乏。不过寻常的家务事,却是没办法辩驳诋毁的常情和俗理。
“怀南……”
反倒当真置身其中的人先轻轻揭过,“没什么办法。只要她不说离开,我就坚持,如果她不想坚持了,我就放手。我始终在原地,以后,也不会再有其他人了吧。”
“怎么总让你这么难。”了解他的人禁不住没意义地抱怨。
曲怀南却笑得爽朗几分,“我不觉得难,还能有这样的光景,遇见这么一姑娘,我觉得幸运。我其实很开心。”
“对,别放弃,怀南,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夏洵认真拍拍人的肩膀。
老后生觉得肉麻,“得了,别矫情。”
曲怀南到家时,尹侨一已经先躺下,也没察觉他回来。还是曲怀南倒水,摸到中岛台上面有一只装了东西的纸袋,才晓得尹侨一已经回来。
尹侨一眯着眼睛,含糊叫了他一声,看卧室门口的人一身运动装,精神头却是蛮足的,运动过后的松弛感,倒显得他有种清新的俊逸。
“闪闪,就睡了?怎么了?”
某人还没走到床边,就被喊停,“曲怀南,洗澡呀,你没洗澡不准过来。”
大小姐的洁癖一视同仁且至高无上、,不为任何人破例。
“作孽呀,你嫌弃我。”他用她的腔调,出其不意地来了一句。
尹侨一被他的罪过相逗笑,“不要捣浆糊好伐。”
“中岛台上有蝴蝶酥,你拆开吃吃。今天去国际饭店买的,队排得是不得了,王家沙我没要,鲜肉月饼现烤的才好吃,素月饼怕你不喜欢,蛮甜的。”
大小姐终于展颜,曲怀自然要特别赏光。跑完十公里不喜甜的人,转头去拆了半块蝴蝶酥尝。
/
第二天早上,曲怀南起来不久,尹侨一也醒了,昨天喊累的人不愿起来,名正言顺地赖床。
做好早餐,曲怀南才进来叫她,“醒了吗?”
顺着被角摸过去,“困的话吃了早餐再眯一会儿,你这样三餐没个钟点不行。”
尹侨一不高兴听他念经,喊着闭嘴,半推半就起床洗漱。
偷偷喝了旁边两口咖啡,尹侨一再熟练地把全熟太阳蛋的蛋黄拆出来,放到曲怀南的碟子里。
习惯了她的小动作,也懒得纠正不受教的人,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不动声色摸到那杯温度刚好入口的咖啡,换到另一边去。
“我替你吃了蛋黄,牛奶一口都不许剩。”
尹侨一呜呼,你眼睛看不见,心里门清的很。她无效也要反抗,你的民-主呢,“明明晓得我喝不惯热的,你还打热它,故意的。”
曲怀南一派泰然。
根本就是情趣的言语对仗间,尹侨一的手机连续进来两条微信。
林宝珠女士:[我已经到机场了,你不用来送,我还是一样的态度,不想走的时候还要同你吵架。希望你认真处理好这件事。]
[我不是不开明,只是舍不得你要吃苦头。女儿,妈妈永远都爱你。还有,你早点回新加坡。]
尹侨一忽然静默,等手机屏自动锁屏,才轻轻搁下手机。
曲怀南听身边的人默默地喝起牛奶,沿着桌沿摸过去,手搭住她的小臂。
“怎么了,闪闪?妈妈找你了?”
尹侨一放下杯子,语气很不在意,“没怎么呀,我妈妈走了,已经到机场了,回新加坡。”
曲怀南转过身,把她拽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扬起脸,轻轻拥住她,“对不起。”
尹侨一心里更酸了,“神经病呀,你做什么道歉。林宝珠么,老牌大小姐,永远任性。”
“现在去机场还赶得上吗?”
“不去,这几天我都累死了,她终于不要烦我了。”
“对不起,我还是只能说抱歉,让你为难,让你妈妈——”
“放屁,”曲怀南话还没说完,就被不客气地打断,“我为难个屁,你不准讲,不准想逃。”
尹侨一看着曲怀南愣愣望着某处的眼睛,只觉得心中辽阔,她无所畏惧。
“你不准想放弃,你也不准给我热牛奶,不准要我吃不喜欢的……”她以傲娇粉饰难过。
还有多少个不准没有说出来,曲怀南只觉得有温热的水滴划过他的下颌,一颗再一颗,流向他颈间。
曲怀南低声应着,把她搂得更紧。
尹侨一无声得轻颤着。从什么时候起,她和母亲总是争锋相对。
她明明不想搞砸,她也不要明明没有错的曲怀南总要讲抱歉。
情绪渐渐平息,她挣出他的怀里,把剩下的牛奶塞到曲怀南手里。
无奈一笑的人照单全收。
准备上班前,曲怀南还有些不放心,给她的手喷了一遍云南白药,又问她的意思,“我今天在家办工?”
大小姐元神归位,不高兴他这样,“不要想偷懒,快去赚钞票。我今天上舞蹈课,顺便去商场兜兜,刷你的卡。”
“荣幸之至。”曲怀南受用地笑了。
/
原本都慎独的两个人,对年节看得再淡不过,在一起后的第一个中秋,却也格外看重起团圆的意义。
尹侨一没有让许姨在自己家过节,曲怀南也按假期规定,要冯阿姨安心休假。
头一天晚上,尹大小姐就拉着曲怀南出去,排队买了新鲜出炉的小份鲜肉月饼礼盒,再有些应景的江南特色预制菜。
突然童心起的人,还买了一个玉兔宫灯,要曲怀南回去同她一道组装。
最后还好曲怀南忙而不乱,摸摸索索也把几道菜烧出来。
晚上兴致高涨的大小姐,回去取了一支酒,带着曲怀南回了复兴路的家里,赏月饮酒。
当晚的小院里,秋月金波,风清露白,无花婆娑的树下,影成对,人成双,只做快乐缠绵的吻。
被勾起一身火的两个人,匆匆往回赶。从客厅到浴室,两个人乱糟糟地交缠。
隐忍太久的曲某人像是不知道餍足,蓄着不晓得多少气力。
他轻佻浮浪地腔调,新鲜的很,促狭这位软绵绵被抱到床上,还颐指气使要他关掉主灯的大小姐,“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时天。”
昏昏惨惨的大小姐娇嗔骂人,可顷刻之间,她就如同月色倾洒下的茫茫深海上那一叶扁舟。
她好像在骤升骤降的风浪中,悬悬沉沉,迷失在粼粼浮光里,被一阵阵的浪头,裹挟着,托起着。
一夜风月后,长假更显浓眷。
到假期过半,白念跟父母从苏市老家回来了,周佑程也排班轮休。
白念闹嚷嚷,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待久了,现在进城都手足无措,社恐的很,要聚会才能回归社会。
三人确实很久没见,这个提议自然一拍即合。
曲怀南原本也要一起的,哪晓得前一天下午,临市一个已经结案的项目方,提前开工后,说施工有些问题,找到他们的设计师,一来二去也越扯越麻烦,设计师就给曲怀南打来电话。
曲怀南临时决定,叫李续和这个设计师带着合同结案项目书和图纸,他也去一趟临市。
曲怀南告诉尹侨一,虽然预计是当天来回,却怕不能同她去聚会。
尹大小姐不开心,大喊资本家没人性。
那天晚上,奔波一天的曲怀南到底赶回来了。
回家简单整顿后,摸摸腕间的表,知道某人肯定要喝酒,给她去了条微信,问她有没有喝多,在哪里,要不要去接她。
半晌,手机没有收到回信的人,磨搓着手机,神差鬼使地点开朋友圈。
果然,第一条是白念发的:小侨周郎和白娘娘。读屏软件播报着人数,曲怀南猜配图应该是三人的合影。
曲某人暗忖,小侨,周郎,什么风马牛不相及的配文。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也惹出他一抹笑。
笑意还未消褪时,一条微信进来,白念的语音:听说曲老板以身作则被资本家剥削,深表同情,给你发来慰问,不用谢。
混着酒意的语音,和文案一样风马不及的风格。
曲怀南摇头之际,再挤进来两条信息。
视频文件,尹侨一的声音,比平时更清脆婉转,唱着一首他不熟悉的歌。
“世上唯一不变,世人都善变,路过人间,爱都有期限……”
“贪嗔爱痴怨,路过人间,就忙着这些,谁有意见,莫非是心里面,渺无人烟,无人可恋,来这人间,有多浪费。”
某人先是浮上些得意的笑容,他还不晓得尹侨一唱歌这样好听。
这是曲怀南没有听过的尹侨一,她那一刻像一个经过世间的旁观者,唱诵出佛偈感的洒脱和通透的空灵。
把视频存下来,曲怀南不停地循环。
此时的他,还不会想到,错过这一次参与她的欢唱,会是他以后很长时间里隐秘的遗憾。
在沙发上等待的人,终于听到门锁声响,玄关处熟悉的音调喊他。
第二天,曲怀南醒来比平时稍晚,尹侨一在他起床后难得没有醒。
派对动物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前一天的狂欢,显然消耗太多精力。
而尹侨一也没料到,今天的叫醒她的,是曲怀南略带焦急和不稳的声音。
还困懵懵的人睁开眼,心口突突一跳,“曲怀南。”
作者有话说:
*【注】
文中引用了两段歌曲《路过人间》的歌词,突发的想法,因为作者本人一直很喜欢这首歌~如有不妥,请温柔告知,感谢~
感谢在2023-10-3103:52:59~2023-11-0301:53: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24128452瓶;小虎夫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Chapter44
◎不许说后悔◎
曲怀南三步并作两步地险些绊住,去到床边,摸索床上的人。
尹侨一迷迷糊糊里,习惯性地伸手,把手递给他手边。
“闪闪,我现在要回京市,奶奶病了,回去可能要多待一阵儿,具体时间不好说。”
尹侨一听得似梦非梦,含糊嘤咛,“嗯?曲怀南……”
“嗯,你一会儿起来把早餐吃了再休息。我这阵儿不在家,你如果不愿意一个人住这里,想回3栋住也行,但不能犯懒,每天过来吃饭,我让冯阿姨每天上午和下午都来一趟。”
尹侨一还未回神,迷蒙的脑子里抓取着碎片化的信息,直愣愣望着曲怀南。
她声音稍稍大了些,再次发出疑问,“啊?”
曲怀南微稳了稳心神,一声浅叹,顺着她的手臂找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我一会儿就得赶回京市,清醒点没?我不在的时候,冯阿姨每天上午下午都会过来做饭。”
他揉了揉尹侨一的头发,“我得先收拾东西了,醒了就起来,去外头把早餐吃了。”
曲怀南不能再耽误时间,他收拾行李箱不便不比常人,还要花些时间。
撤回尹侨一发顶的手,他起身走向衣柜。
尹侨一终于回神,噌得坐起来。闭着眼晕眩几秒后缓了缓,看曲怀南打开最旁边,摸了几下,磕磕碰碰把一只黑色samsonite登机箱拿出来。
“曲怀南,奶奶怎么了,严重吗?”
曲怀南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继续去摸柜子里的衣服。语调严肃但未显情绪,“心梗发现得及时,已经手术一周了。现在情况稳定了,你别担心。”
老太太中秋那天午饭后就觉得不舒服,没想到是突发心梗。幸而发现和抢救都及时,在协和做了微创手术。夏洵那天正好从姥姥姥爷家送完节礼,再来看奶奶,才得知奶奶已经送了协和,这些天也就一直照顾着跑前跑后。
张京兰术后情况稳定,他们商量决定,既然已无大碍,就暂时先不告诉曲怀南,别让他跟着着急。
今天早晨,曲怀南先喝了半杯咖啡,刚把做好的培根炒鸡蛋和烤面包片盛好,接到父亲的电话。
父亲的声音难掩疲惫,才告诉他张京兰的情况,让他别担心了,奶奶恢复良好,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末了,父亲终于是语重心长地提醒,“几个老人年纪都大了,世事无定数。怀南,你遭遇这些,最难过的是你自个儿没错,但我今天也要告诉你,父母长辈的难过不比你少。”
“这么些年了,为全了你的自尊和骄傲,老人事事顺着你。我不想做你们年轻人说的,什么道德绑架,可你该替他们想想,你也要想想什么是你的骄傲,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你的心性我知道,你若真能舍得了亲情礼法,我也决计不跟你说这些。怀南,行孝莫等。”
曲怀南心中像是滚出了烙红的铁水,痛彻且滚烫。
他的骄傲一刹好像一个笑话,自强自立也不过一个自私至极的借口。
坐在餐椅上,曲怀南颓然的惭愧。他内疚,自省,这些年自己的所做所为,多么的懦弱,不合格。拜托夏洵和方意扬替他照顾着家里,又是多么利己主义的不负责。
自以为独立生活工作,重新走入社会是勇气和强大。到最后,家里有事情,他却最后一个知晓,不能承担责任,不能被托付,依然是需要特殊照顾的人。
他眼底也是滚烫,不禁湿润,突然抽痛几下的神经,仿佛也在说着他的脆弱不堪。
曲怀南缓了一下,抿了口咖啡压了压。他要修正自己,而不是打着自强自尊幌子逃避。
给夏洵打了电话问过情况,告诉他自己决定今天赶回京市,他便摸了摸时间,粗粗计算,手机预订好下午3点飞京市的机票。
尹侨一听他大致说了张京兰的情况,急急忙忙走到曲怀南身边,要接过他手里的衣服。
曲怀南却没让她拿,“不用叠,我连着衣架一块儿装就行,上边贴着盲文标,回去我自己找衣服方便。”
尹侨一心里没由来漏了一拍,又没头没脑发问,“你找李续同你回去吗?”
曲怀南手里一顿,侧头极淡一笑,手边动作仍旧不停,同她解释,“这是私事,没找他。别担心,满16周岁,没有同行人的残障旅客,可以跟机场和航司申请特殊旅客服务。我订好票就打电话申请了,会有工作人员帮我。”
“我陪你曲怀南,我同你一起去。”
尹侨一突然的表达让曲怀南意外,一时没给出反应。
见他的愣住,尹侨一一丝忐忑也理直气壮,“是不是不方便这个时候见你家人呀,我不是要见他们,陪你到京市我可以自己安排,不耽误你的。”
曲怀南把手中的东西放进行李箱,起身探到身边的人,搂过来。
他是感动的,安抚怀里就要失去耐心的人,“说傻话呢,你愿意见我的家人什么时候都行,他们也会很欢迎,我是担心这次太匆忙,到了家里你不熟悉,他们也照顾不到你。”
“借口,我才不要谁照顾好伐,你就讲你高不高兴我去。”尹侨一坚持。
“高兴,很高兴,”曲怀南无奈失笑,“我订的3点的机票,你还来得及把身份证号告诉我,然后去洗漱,把早餐吃了,再收拾行李。”
他松开尹侨一,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听不清爽他手机读屏语速的人,贴在他身边,歪着头去看。
“不用升舱,商务舱好了呀,两三个小时就到了。”大小姐难得在意这些细节,急吼吼制止他。
曲怀南莞尔,“好,听你的。订好了,放心了。”语毕,就听身边人一路急匆匆地脚步跑开。
曲怀南收好行李,再默默摸了一遍确认。
他听着客厅里的人似乎撞了两次椅子,始终是不能放心,“闪闪,慢慢吃,完了餐具搁那就成,冯阿姨今天下午会收拾。奶奶现在情况稳定,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你别心急,慢着点,实在赶不及咱改签晚一点的航班。”
他走出来,一面叮嘱,一面去医药箱找尹侨一的常备药替她备着。京市空气不太好,也怕她不适应,她这些药寻常药房买不到,医院也不好开。
归置好这边,曲怀南同她回去收拾行李。他反复强调她带些厚实点的衣物,京市属北方,现在早晚已经很凉。
尹大小姐没空听他啰嗦,在衣帽间里忙得昏头转向。不忘从之前买的一堆没拆封的东西里,找出来两条苏绣披肩,装进行李箱。
先前同白念在苏市,去她家相熟的老师傅那里订衣服。老师傅是正儿八经的苏绣传承手艺,她们挑挑选选一起买了些披肩秀扇,一直想想好怎么配,也就没拆封。
颜色是她喜欢的素雅的配色,不晓得适不适合老人家,绣的纹样却精美不俗。
眼下来也来不及准备什么礼物,这个看来也不掉档次,正好送给姥姥和奶奶,适合男性长辈的礼物她这里一时找不出来,也只能先去京市再想办法准备了。
饶是一切从简,尹侨一也装满了一只24寸的行李箱。
刚进电梯,大小姐又一惊一乍,要转头回去拿备用药品。
曲怀南笑,表示你能记着这些,看来我是能少操点心了,“哮喘喷雾和止痛药我给你带着了。”
尹侨一强迫症犯,“那我现在的包里没有asthmainhalers呀,我要再装一只在包里。”
有备无患的风险意识,曲怀南很是赞同。
把盲杖收近身边,扶着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在大堂等一阵香风转头上楼的大小姐。
/
几个小时后,曲怀南和尹侨一落地京市。
曲怀南申请了特殊旅客服务,两人走的快捷通道,一切都很顺利。
已经等在出口的夏洵,一眼就锁定allblack装扮仍然是分外惹眼的两人。尹侨一推着行李车,曲怀南手轻轻搭着为他引路的工作人员。
夏洵快几步迎上去,“怀南,Jazmyne。行李我推,Jazmyne你和怀南一起跟着我。”
他接过行李,几人跟机场工作人员道谢便离开。
待夏洵把行李放好,尹侨一客气同他致谢。还没等他同人寒暄,曲怀南轻拂着尹侨一的背,竟然也同他说谢谢。
“不是,你丫磕碜我呢,疯啦,跟我这儿谢谢,上车吧咱。”夏洵嫌弃曲怀南矫情,麻利要他们上车。
曲怀南在机场和父亲通了电话,说了回家的安排,只是带着尹侨一回来,还没让家里头知晓,托夏洵也帮忙保密。
一是二人临时决定回来,时间仓促,再来,现在奶奶还在医院,怕老人家和他爸爸还要分心招呼他们,便商量好,等奶奶出院那天同他们说,再一道去接她。
夏洵把他们送到华尔道夫入住。
曲怀南原本也打算先住酒店。他之前的房子还来不及着人打扫,去父亲或者几个长辈那住,于他或者他们实在都不方便。
他要人带着熟悉屋内环境,又不想劳烦老人,也省去见他要这般摸索的模样,惹他们心里头难受。
稍事安顿好,时间已经过了黄昏头,医院探病时间来不及了。于是,曲怀南跟张京兰短暂通话。
酒店套房的空荡感,他不忍尹侨一一个人在他的城市这样委屈。
本就心里觉得没能提前告诉家人,要尹侨一偷偷摸摸似的,即便也是她的意思,仍是怠慢得很。
思量过后,曲怀南决定明天先带尹侨一去姥姥姥爷家,她若不会不自在,就让她在姥姥那儿,他看过奶奶再去找她。
他又再给姥姥姥爷去了电话,约定明天上午先去看看他们,再去医院探望奶奶。
夏洵等他们休整安排好,在附近挑了间口碑不错的日料店为他们接风,也欢迎尹侨一。
此时,他真真切切的感慨良多。近4年的时间,曲怀南终于再回来,他们都等了太久。
夏洵和尹侨一碰了几杯清酒,倒是曲怀南因为上午有些神经痛,被尹侨一不留情面地下了禁酒令。
清醒的人,情绪总不够慷慨,清醒的人却也最明白地感受着他人情绪的流动。
夏洵慨叹中的心迹,曲怀南明了,原来黑暗不仅笼罩着他,他的黑暗也侵蚀着爱他者的光。
有幸也可叹,这片黑暗终于在有生之年天崩地裂,升华成与璀璨共生的宙宇。
/
次日一早,先洗漱好的曲怀南,摸了摸手表,无奈去拖被子里的人。
昨晚洁癖的大小姐好大的阵仗,拉着他重新换了一套自己带来的床上用品,又戴着乳胶手套,用掉半盒消毒湿巾,把套间和浴室她觉得用的到的区域,都细细擦了一边,最后累得她沾上枕头就睡了。
“闪闪,一会儿去姥爷姥姥家,咱该起床了。”曲怀南半跪在床上,俯下身,细语轻声地喊她。
尹侨一愣了几秒,猫似的哼了几声,手臂顺势勾住曲怀南的脖子,不高兴地支使人,“起不来,你抱我。”
曲怀南无奈地笑,把人拉起来,掂在怀里,“今儿有正事儿,别撩火。”
被悬空抛了一下的人瞬间清醒,嗔他十三点,烦人精。
早餐没胃口被迫营业的人,和曲怀南下楼,照旧敷衍几口,就着急要回房间去。
尹侨一今天整体妆面干净清淡,奶油感的粉霜打底,轻轻勾了几笔眉尾,浅浅扫一层棕色眼影,只着重拿TF16号色唇膏压一抹亮色。
她梳的芭蕾髻,没有配饰。一件品月蓝的高圆领通肩袖斜襟中式上衣,左肩和右边袖口是精巧的苏绣如意纹,晴山蓝的丝线,比发丝还细的缜密排布,绣出来的纹样似比真丝面还要有光泽。下头混搭一条toteme深蓝扭缝牛仔裤,配FerragamoVIVA银色平底鞋。
大小姐在镜子前反复确认自己的仪表,将将满意才作罢。
曲怀南昨晚跟方意扬借了一辆车,让他帮忙安排了公司的司机。
尹侨一梳妆完毕时,司机已经等在楼下,来不及问她穿得什么,会不会穿太单薄,他就被尹侨一拉进电梯。
密闭的空间,曲怀南清晰闻到尹侨一今天身上透着甜味的沉香香气。
他捏一捏她手肘处的衣料,不禁问,“穿的什么,会不会太薄了,这个时间外边还凉。”
“中式上衣,重磅真丝不薄了,应该是长辈们会作兴的款式。”
曲怀南蹙眉,“上去拿件外套吧,怕你着凉。你刚来,本来就还不适应北方的气候。”
尹侨一反对,“不要,这个哪能搭外套的呀,它就是外套,你不要太直男。”
“你怎么样他们都喜欢,别冻着自己——”
“伐要听你念经。”尹大小姐微微凉意的手去蒙曲怀南的脸,专横地不肯他讲。
直到出电梯,要风度的大小姐才消停。
司机送两人到了东直门的胡同。
曲怀南摆动着盲杖,跟随着尹侨一的步子。他要她看找四合院的门牌,失明之后他就没回来过,现下还真找不着方向。
尹侨一带着曲怀南在半掩着的朱漆木门前停下,挽着他的手突然松开。
转而,曲怀南感觉到她冰冷的手紧紧牵住他的手,“我们好像到了。”
提着苏绣丝巾礼盒的人,默默地拉着他后退,“曲怀南,我能不去吗,我……后悔了。”
大抵是太在乎身边的人,骄矜骄傲如尹侨一也会怵怯。
可怎料惯来温润的人,不解风情地霸道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往怀里带。
他微微倾身,脸倏地朝她的方向贴过来,深邃的眼眸紧盯一处,“再胡说,不许你想丢下我逃跑,不许打退堂鼓,不许说后悔。”
曲怀南握着盲杖的手朝门上探过去,木门拖长的一声咿呀轻响。
尹侨一的心仿佛被风鼓起的风帆,好像顷刻要被一股压迫感冲破。
“讨厌呀,”她一面往旁边退开一步,要挣开他的手。
拉扯之时,门从里面拉开。
一位身量匀称,穿着赭黄色提花缎唐装的老太太拉开门,她花白的头发盘成一个发髻,精神很好,面上一瞬添满了慈爱的笑容。
七荤八素的尹侨一脑袋分明一时轰鸣着,也不晓得哪里冒出来的灵光乍现。
晕乎乎中,娇软一声江南腔调,“外婆。”
作者有话说:
*这章会不会过度得不太有感觉…
感谢在2023-11-0303:00:00~2023-11-0802: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rieshedy5瓶;小螃蟹、小虎夫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Chapter45
◎锱铢必较◎
一声南方称呼,让北方老太太感觉陌生地一愣。很快就了然,欣喜接纳,软糯的南方腔调总归让人舒心。
李朝云老太太掩不住惊艳的神色,脸上的纹路又深了几分,连忙应着,“哎,是小侨吧,这模样生得这样好。”
曲怀南实际是有些排斥视频的,和家里人联系也都是通电话。老太太也碍于同孙儿提照片之类的字眼,自然是没见过尹侨一的样子。
她没想到孙儿的女朋友,竟是美得这样张扬,叫人不想挪开眼。
一身雅致精巧的中式装扮,衬着她身上那股清冷劲儿,灵动飘渺,宛若水中央的滟滟金莲,美得不得了,也一眼就瞧得出,矜贵得不得了。
原想去拖尹侨一的手,却觑见孙儿的手和她紧紧牵在一起,什么感动伤怀都被喜气冲淡了。
“是怀南他们到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鹤发银丝,身型依旧挺拔的老者,自小院中踱步而来,依稀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气宇轩昂。
突然,曲怀南握着尹侨一的手再紧了几分。她已经猜出老者是谁,微微抬了下巴去看曲怀南。
他控制眼神去望向前方,面色恸容,清朗的声音不易察觉的轻颤,“姥爷,姥姥,我带小侨回来了。”
“好,好,快进来。”姥爷也掩不住的开心激动。到底中国式长辈不习惯情绪外放,又玩笑着遮过去,“朝云同志,你这是高兴坏了,都不知道迎人。”
“你惯会拆我的台,”李朝云乜他一眼,赶紧招呼,“你们快进来。”
尹侨一潮他们浅笑,一面悄声提醒曲怀南有门槛。
曲怀南轻轻嗯了一句,竖起盲杖,碰了碰一步距离的石门槛,跟着尹侨一迈进去。走了几步,又在尹侨一提醒中,下了两级石阶。
才到了小院,刚才他一句“回来了”都没破防的老太太,眼见着外孙摆动盲杖谨慎迈步,转瞬红了眼眶,拉住曲怀南的手臂不停摩挲,终归没忍下,呜咽着叫了元宝,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曲怀南咽了咽,松开尹侨一的手,摸到老太太,轻轻拥抱,“姥姥,对不起,现在才回来,叫您和姥爷操心了。”
尹侨一也被这副情景激得鼻子微酸,抿了抿唇,压抑着眼中的湿意。海棠树投下的影子打在曲怀南的侧脸,她心里是贴切替他开心的。
她清楚明白,曲怀南或许仍有介怀的,但决定回来的瞬间,他已经抛下了无形牵制他的枷锁。
听见动静的刘阿姨,还系着围裙也走出来。见着家里老先生拍着老太太的背念叨。
“你看看你,说好不激动,这怀南回来是好事儿,天天盼着,人回来了,你怎么还哭上了。行了,小侨看着呢,一会儿把人都招哭了。”
老太太抹着泪,慢慢平复下来,同尹侨一说不好意思,叫她瞧着自己失态了,请她赶紧进屋里去。
屋子里的陈设,保留着部分老式的物件和木质家具。
沙发后边的墙上挂着字画,雕葡萄纹的花几上,青瓷瓶插着几支西伯利亚百合,角落一家钢琴,上头还搭着块蕾丝罩面。一间屋子布置得文气雅致。
尹侨一带着曲怀南一同坐下,这会儿,她才算正式问候,和长辈寒暄起来。
刘阿姨拿了茶水果子端出来,打量着尹侨一,说一看就是矜贵人家养出来的姑娘,也爽朗地夸赞几句,“老先生老太太可是高兴了,您家好福气,尹小姐生得天仙儿似的,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说话也好听。”
“是呀,我们好福气,元宝更是好福气。”老太太不客气,几分炫耀的语气认下。
老爷子藏着笑意,却去提点老伴儿,“老话说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收着点儿好。”
“程羡你就知道泼我冷水,自己家里头,我高兴说说还犯规矩了。”李朝云怪他今天格外没眼色,让第一回上门的贵客看了笑话。
老太太连名带姓的称呼,老爷子也不敢有微辞了,轻轻清了清嗓子。
倒是尹侨一的面上浮上一抹羞色,不好意思撇了眼弯着嘴角的曲怀南。
刘阿姨爽朗笑开,顺势圆这话头,说这今天好日子,百无禁忌。
她是李朝云祖籍老家一位表亲家的妯娌,一直无所出,离了婚,一个人日子过得艰难。
后来曲怀南母亲病故,二老算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他们的独女。李朝云也跟着消沉了一段时日,刘阿姨就是那时候经家里人介绍来的。她人淳朴踏实,手脚也勤快,这些年也就一直住在家里照顾他们起居,关系还算亲近,有时候说话也随意些。
程老爷子也觉着自己今日怎的总有些扫兴了,笑叹一句,是了,今儿百无禁忌。
老太太招呼着尹侨一和曲怀南喝茶,让她尝尝京市传统点心,也不知道合不合她的口味。
她笑言,“你们南方的点心是要精致许多的,但这个是咱们地道的老味道,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什么京八件。这都是老师傅做的传统小吃,你就尝个新鲜,一会儿也要开饭了。”
真和老人家交际起来,尹侨一反倒泰然起来,落落大方的浅笑,“谢谢您,这些也蛮精致了,甜的我都喜欢的。”
她端起案上的山水纹斗笠杯,器型釉色看得出都是上品。虽不太懂这些,也明白主人家的讲究和品位。
在手里试了试温度,把茶杯递给曲怀南,尹侨一侧过脸轻声问他喜欢吃什么,她给他拿。
老爷子安心撇开眼,也抿了口茶。老太太则是满心的熨帖,帮腔元宝爱吃芸豆卷。
曲怀南无奈的笑意,轻呼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在老人面前显露不便的不自在。
“姥姥您给她指一个,她不了解咱北方的点心,”他像极了从前的口吻,“还有,姥姥,多早前就说过了,我都这个年纪了,您别再喊我小名儿了成吗。”
李朝云觑着他,“多大你也是我外孙,今天看着小侨的面上,饶了你。”
尹侨一吟吟笑出声,“我就觉得元宝好听呀。”
李朝云是真喜欢这个姑娘,从她这个角度望去,两个人一个嫣然,一个莞尔,真真一对璧人。
二老都是文化单位退下来的,言谈间也是极为有度又不失风趣。他们没有过问尹侨一的私事和家庭,多是关心曲怀南的工作。
两位老人也够新派,还能同尹侨一聊时下年轻人喜爱的话题和生活方式,交流得让人愉快也无有负担。
尹侨一适时把带来的礼物拿出来,双手拖给李朝云。
“外,姥姥,”她南方语调转不过来的娇软,姥姥叫得也婉转,“我这次来得匆忙,没办法用心准备什么。这是我之前找苏市一个非遗老师傅订衣服,一起买的。觉得您可能用得上,就想送您,希望您喜欢。”
李朝云几分惊喜,笑开了,“你有心了,外婆奶奶你怎么顺口怎么叫,你怎么叫我都称心。”
她接过薄薄的锦盒,“我现在打开看看?”
“当然呀,您的气质这么好,应当适合您的。”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夸她嘴甜,一面把锦盒放在案几上揭开,轻轻托起里边的苏绣披肩。
潋潋流光的月灰色丝缎面,一边一角极富巧思地绣着牡丹纹,自然光下丝光流转,图样鲜活得不得了。
“哎呀,这样好的物件,我收下会不好意思吧。苏绣真是精细精湛,巧夺天工。”便是见过多少好东西,这张披肩也叫李朝云惊叹。
尹侨一笑,“我平常也很难用得上,您如果喜欢那就是最好了,搭您今天的衣服我看就蛮好的,我给您披上试试呀。”
老太太应好,披上直问老程好不好看,欢喜得不得了,跟尹侨一道谢。
曲怀南心中踏实下来,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光景。他也抬起头,只是目光仍看着面前,同他们玩笑起来,“奶奶,您也得谢谢我,多亏我有眼光,找着这么好的女朋友。”
他话音刚落,尹侨一娇嗔,“伐要搓气,你不要瞎讲八讲。”教训的话让她说得像撒娇。
不理曲怀南笑她,尹侨一再大大方方跟老爷子道歉,“姥爷,对不起,我这次真的来不及给您准备什么。”
程羡摆摆手,同她笑说,“这就太讲客气了,你能跟着怀南回来,就是最好的,何况你已经带了这样贵重的礼物。”
转眼,刘阿姨出来说能开饭了,李朝云立刻招呼他们去偏厅。
尹侨一中间拉着曲怀南一道去洗了手,再回来落座。楠木高缩腰三弯腿鱼纹圆桌上,摆好了南北菜式大小十道菜。
刘阿姨也坐下,程老爷子先动筷,要大家都不要拘束。
“咱们北方说,出门的饺子回家的面,怀南,小侨,你们都吃一碗面,都顺顺当当的。这是朝云同志今天亲手擀的面,做的酱。”
尹侨一笑着道谢,要先给曲怀南盛。她虽不显露什么,心里却是有些怵大葱炸酱的,焦虑而不好言说。
等她替曲怀南拌好,拉着他的手摸到碗筷,李朝云也将一碗拌好的面放到了她的手边。
“谢谢姥姥。”心里发虚的人连忙去接。
李朝云笑,“这碗没有葱蒜。怀南一早交代了,你们南方不习惯这些口味,说你食量小。你别勉强,能吃多少吃多少,自己家里头,随意些。”
尹侨一有些羞赧,“麻烦你们了。”
桌底下,她轻轻掐了曲怀南的腿,某人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抖,未敢言声却一脸受用。
李朝云没发现桌下两人的小动作,继续招呼尹侨一,“可不兴再客气了。这几道菜刘阿姨按南方样式做的,怕是也不太正宗,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席间,虽然老人家看着曲怀南吃饭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伤感,总归瞧着一对恋人也是心中慰藉。
久未有过这样与家人相处的尹侨一,也融入得很好,这一顿久违的家常饭,其乐融融。
饭后不久,夏洵就来了。
曲怀南见小半日下来,尹侨一适应得还不错,便让她留下来,歇一歇,也陪陪老人家。
他和二老简单说了暂时不叫尹侨一同去探望奶奶的缘由,和夏洵出门去了。
/
特护病房里,张京兰眯了十来分钟就醒了。
午饭时候,曲方之告之母亲,怀南回了京市,下午回来看她,怕她太激动,现下才同她说。
老太太听罢哪能不激动,立马要起身给曲怀南打电话,好容易才给曲方之按下。
张京兰手术恢复不错,坚持起来梳洗了一下,坐在床上等着孙儿。
她第五回问儿子时间的当下,门外一阵脚步,敲门声响起。
老太太中气尚足地请人进来,一面匆匆让曲之方扶她下床。
白衣黑裤的曲怀南,盲杖已经叠在手中,扶着夏洵的手肘走进来。
“怀南,元宝,可算回来了。”张京兰急急两步过去,拉起曲怀南的双手,流着泪不住地打量。
突然的触碰,曲怀南还是微微惊了一跳,由着张京兰在他手臂肩膀反复摩挲,“奶奶,对不起,这些年,是我不好,我回来了。您别哭,刚手术完,您别太激动。”他也红了眼眶,安抚着奶奶,心中愧疚难当。
曲方之上前去扶老太太,“是呀,妈,这浑小子已经回来了,您踏实的。这刚手术完,不能这样激动。”
曲怀南眼眸颤了颤,失明后他就独居。那一阵儿,只有夏洵强行去陪他。和亲人长辈如今这样的见面,他多少有些不自在。
他默默心理建设一番,失神地盯着前方,郑重喊了声爸。
“嗯,回来就好,都去坐着吧。”见着有些盲态的儿子,曲方之心里自是酸楚,只克制罢了。
夏洵看着压抑情绪的曲方之,和还在默默流泪的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只好插科打诨,“奶奶您快笑笑吧,一会儿这小子担心给您哭坏了,喊着要走,您就后悔去吧。”
“臭小子,不许瞎说,我看他敢走。”张京兰泪还未干,就拿出大家长的威严。
曲怀南附和,“是,我不敢,可您也真别哭了,不然我罪过更大了。”
一个下午,张京兰拉着曲怀南的手不肯松,要他坐在床边陪着。直到医生例行检查嘱咐她,才肯歇一歇。
“奶奶,今天我和洵儿先走了,您宽心好好休息。”他看不见,不能留下来照顾,只能道别不多添麻烦。
“爸,奶奶,小侨跟我一起来京市了,她怕这个时间贸然来给你们添麻烦,也好不叫你们分心照顾她,就没提前告诉你们。今天我先让她去姥爷姥姥那儿了,明天,我带小侨来接您出院。”
“胡闹。她和你一块儿住酒店?人姑娘也是名正言顺跟你来的,这样安排,我们家是要怠慢人家了。”曲方之蹙眉,不赞同他的安排。
张京兰也是又惊又喜,抚着胸口,“你们这些孩子,主意大的很。你现在才说,人家姑娘要委屈的。哎,也罢,我给江阿姨打电话,明天在家里吃饭。”
下行的电梯里,曲怀南有些沉默。
夏洵今晚和客户有约,时间不够富余再去送曲怀南,便陪他等公司的司机来接他。
阳光收得早,北方的秋风已有萧瑟之感。他涩涩地开口,问奶奶看着好不好,精神看着怎么样。
夏洵听着心中发酸,心酸他看不见却牵挂的无力。
“放心,奶奶瘦了点儿,但精神不错,医生也说老太太恢复得挺好。”
“我爸呢?”
“咱爸比从前要清减一些,白头发多了点儿,精气神儿不错,算是硬朗。”
“他穿的什么”
“白衬衣,外头套了灰色毛线开衫。”
“姥姥和姥爷呢。”
“姥爷变化不大,只是现在话少些。姥姥的头发快全白了,看着却更精神。老太太还是那么讲究,爱美着呢,说等头发全白了之后,她就只穿鲜艳的衣服。”
……
/
这个下午,四合院里很是热闹。
老爷子和老太太都没有午休,领着尹侨一参观了小院,和她一道看了曲怀南一路成长的照片,也说了不少他小时候的趣事。
李朝云今天好兴致,要老爷子弹钢琴,她好久没唱歌了。
老爷子弹的一手好钢琴,李朝云也一直参加单位合唱团,从前两人时常在家练上几曲,只是后来,接连的变故,老两也没精力了。
李朝云先唱了一首《绒花》,开了嗓之后,再要唱《我和我的祖国》,问尹侨一会不会,邀她一起。
大小姐不扭捏,谦虚两句,和着她,跟着唱起来。
二老很是惊喜,没想到尹侨一唱歌这样专业。了解之下也好巧引出一段旧事。
林宝珠在歌舞剧院的时候,有意培养过尹侨一学声乐的,只是她兴趣不大。在歌舞剧院一次国庆的内部联欢活动,邀请家属参加,林宝珠女士要和她表演一个合唱节目,选的就是这首歌,所以认认真真教过她。
“原来你妈妈是歌唱家,难怪,有天分。”李朝云感叹。
尹侨一是谦虚也是严谨,“没有,她就是歌唱演员,还算不上歌唱家的。”
“我们再合唱一首,你还有熟悉的歌吗,但太新潮的不行。”
尹侨一觉得老太太可爱,“外婆,姥姥,我不算正经学过声乐的,我怕唱不好。您要是有兴趣,我给您唱几句评弹吧,我妈妈感兴趣这个,小时后倒是逼我学了一段时间。”
老太太开心,说她这里刚巧有一把琵琶。
“我刚退休那阵儿,无聊去学了一段时间,这几年也没心情就搁下了,没想到还有它派上用场的一天。”
尹侨一一面调音,说她琵琶保养得好。到底也算童子功,她试了试音也找回些感觉。
在有些年头的楠木圈椅上坐下,清了清嗓,唱了一曲《江南好》。
中式衣装的佳人,端庄娴静,画中走出来的一般。江南软调,声声如丝缠绵,仿佛眼前就是濛濛烟雨的水榭亭台。
二老听得意犹未尽,心里头美滋滋,老爷子直说这江南音调,担得起余音绕梁之美。
刘阿姨也讲,江南的姑娘真真不一样,江南话甜得骨头都酥了,“怪不得咱乾隆爷七次下江南呢。”
实在的话,最是在理。众人笑做一团。
“李阿姨程叔叔,门口就听见您家里头欢声笑语的,我这叫了好几声门都没听见应声儿。听说您家怀南回来了,我特地过来看看。”
尹侨一把琵琶搁在圈椅上,跟着大家瞧过去,发现嘹亮声音的主人,正是眼前这位身形微胖的中年女性。
“小王你来了,坐会儿,”李朝云笑着招呼这位街坊,“怀南回了,这不吃过饭看她奶奶去了。”
“我还说来看看怀南,这好些年没见着了。都好?”
“他都挺好的。”
“那敢情好,您二老也安心了,孩子也忒不容易。您这是有客人呢?”
街里街坊的往来,有真心实意的热络关怀,也夹带着人情世故的探究。避不了的,是总要生出些茶余饭后的家长里短。也算是人的社会属性和劣根性吧。
李朝云笑着去看尹侨一,“是,我们家的贵客,怀南的女朋友。”老太太满脸喜色藏不住。
小王比老人家还激动得架势,把来斟茶水的刘阿姨吓了好一跳。
“您家怀南有女朋友啦,喜事儿,姑娘也忒好看了,我进门一瞅,还心说这哪来一这么漂亮的姑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
小王话密,尹侨一听得不太清爽。
李朝云伸手要她过去,“来,小侨,这是咱街坊,你和怀南一样,喊她王婶婶吧。”
尹侨一袅袅婷婷走过去,淡淡一笑,“王婶婶,您好。”
“唉唉,是南方姑娘呐。”
“我是S市人。”
眉目生花的人,疏冷的礼貌,她不适应这样跨越边界式的交流。
小王北方人的热情爽朗,也直肠子的耿直,“您说说,我真是多余担心了不是。前阵儿,正巧我表姑姐来家串门儿,她家姑娘在残联工作,模样不错,本科毕业,咱本地人,就是腿有些小毛病,我还寻思说,有机会介绍给怀南认识认识,这也用不着了。”
程老爷子轻轻咳一声,笑笑招呼小王喝水。
李朝云仍是笑谈,“你有心了。这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缘份到了,哪用得着咱们操心。现在领回来这么好一姑娘,我们也安心了。”
“是是是,姑娘也都挺好吧。”小王盘根问底似的,探究的眼神打量尹侨一。
她这话里的意思,谁都能听出来,就算知道她不是恶意,这话也忒不合时宜不中听。
李朝云面色沉下来,想要说点什么送客,不料尹侨一先大方启口。
“王嬢嬢,谢谢您关心,我身心健康,都好的。曲怀南这样卖相灵得男孩子,追他的人蛮多的,我都烦得啦。王嬢嬢你帮帮忙,不好再给他介绍呀,我不高兴了,要他吃排头的。”尊贵娇矜的大小姐拿起腔调,嘴角扬着,眼底却分明的冷傲。
她无所谓无关人对她的狭隘揣测,但她喜欢的人,容不得别人像称斤两,分等级的去匹配什么。
你自去世俗你的,大小姐和她的人不容亵渎。
倘若今天她真要好好介绍个姑娘给曲怀南认识,尹侨一也许一笑而过了,她是晓得曲怀南的,可她非要强调什么腿有小毛病,认为曲怀南的女朋友就不能是健全人,她便要和菲薄别人的人锱铢必较一回。
小王被吴侬软调的绵里藏针扎了心,笑容讪讪,“哎呦,我也不能这么没眼力劲儿。我就是好心过来瞧一瞧,您这儿圆圆满满的我也开心,我就先回了。”
刘阿姨送了小王,回来和李朝云就笑了起来,连老爷子也忍不住笑着摇头。
“小侨,你别往心里去,小王人不坏的。你这样护着怀南,我是很感谢,好孩子。”李朝云满脸疼爱望着尹侨一。
尹侨一仍旧堂堂正正,正义凛然的言论,“我只是讨厌别人误解看轻曲怀南,他看不见而已,并不低人一等,也有权利追求幸福不将就。那个腿不好的姑娘也一样,残障人士又不是特殊物种。”
“生命和尊严面前人人平等,尊重每个人的与众不同,能真正做到却不容易,小侨能这样知行合一就很难得。”老爷子肯定她的发言,难得这样主观的论断。
此时此刻,风波的主角才珊珊来迟。
曲怀南推开门,凭着上午的记忆,盲杖探过门槛石阶,轻点着石砖地面,朝主屋去。
“姥姥,姥爷,我回来了。”
二老笑着应他,刚才的闲谈告一段落。
门口的人叠起盲杖,朝身前轻轻伸手,“小侨,过来。”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他已经尹侨一带着他。
傲娇的大小姐信步轻移,拍他的手一下,去挽住他。
“下午做什么了。”曲怀南垂眸。
有人漫不经心地总结,“下午么,沉浸式体验,看人见人爱的元宝有多招蜂引蝶。”
曲怀南觉得自己又被大小姐的无厘头搞不清爽了,忍俊不禁,“给我这儿打哑谜呢?”
“听你的什么嬢嬢婶婶们,给你介绍女朋友呀,曲怀南,你行情不要太好。”某人促狭他。
“胡说什么,我有且仅有的女朋友就在跟前儿,现在我就跟胡同里喊一圈儿去,问问谁这么挑拨离间。”
尹侨一轻轻扽他的手臂,你不要戏精上身了。
李朝云见两人逗趣,跟着开心,“下午小侨陪我们弹琴唱歌,还给我们唱了段评弹,真是好听得不得了。”
曲怀南喜大过惊,挑了挑眉毛,又可怜相,“你没说过你会评弹啊,我都没听过,我也想听。”
“哦,你错过了赏味期限,等下一场吧。”有人皮一下很开心,狡黠地笑。
晚饭过后,李朝云想挑个见面礼给尹侨一,便叫了曲怀南同她一道去里间。
她拿出首饰匣子,一件件挑过去,想着今天下午的那个插曲,还是没忍住担心外孙。
他再优秀,旁人眼里总是要低一些,这就是世俗的眼光。
“小侨是个好姑娘,也一眼就能瞧出来是个矜贵人,普通家庭养不出这样骄矜大气,又真实不世故的姑娘。所以姥姥也担心,她家里头什么情况,都知道你吗?”
“她和我在一起,委实是委屈她了。我见过她舅舅家大哥和她妈妈了,您别担心,她家里人都挺好。”
曲怀南简单给姥姥说了尹侨一家里的情况,他也知道老人家的顾虑。普通人家尚且难接受自己好好的闺女和残疾人在一起,更不要说有门第的家里了。
李朝云叹气,“单论这姑娘,我和你姥爷那是一万分满意。可我们确实是高攀了,我是不愿你为难受委屈的。哎,小侨对你是真心,也肯护着你。下午隔壁你王婶婶来,想给你介绍她家亲戚,残联工作的姑娘,说腿有些小毛病,小侨不等我开口,娇娇软软的几句话,句句护着你。如果你俩真能成那是最圆满,只怕是不容易呀。”
她不忍再言语,把匣子收起来,还是没挑选出合适的首饰,转而去包了个一万零一的红包,搭着曲怀南出去,交给尹侨一。
两人回到酒店,尹侨一仍觉得红包有些烫手,对比曲怀南在他家人那里的待遇,心里总有些惭愧。
“曲怀南,你姥姥姥爷真的喜欢我吗,我妈妈那个时候态度不好,你家里人对我却这么好。”
“说什么傻话呢,姥姥姥爷很喜欢你,就怕我委屈你,还有,你妈妈的态度已经很好了,不许再瞎想。”
曲怀南突然心疼起这个真实的姑娘,他拉过她紧紧抱住。
尹侨一扬起脸,轻啄他的下巴。曲怀南一瞬悸动,摸着她的耳垂,找到她的唇,轻轻吻住。
有些刺目的灯光下,双唇交叠,彼此的呼吸炙热起伏。
尹侨一被按在他的胸膛,空气被一点点掠夺,舌尖的游戏,上颚似有电流走过。
两人肢体也要纠缠起来,抢着空气的尹侨一,意识混沌的一声轻-吟,曲怀南找回定力,让尹侨一伏在他胸前平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