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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鼠标的手在这一刻彻底僵住,陈霜见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不敢相信地一点点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直到彻底相信,照片里被谢景愠背在身后的人,是她自己。

/

因为降雪导致飞机延误,谢景愠是在四个小时后,才姗姗回到檀澜公馆。

“先生,太太在书房,说等您回来有重要的事要和您讲。”

“我知道了。”

书房……

隐约意识到什么,谢景愠将照片从风衣的口袋里取出来,马不停蹄上楼。

推开门,他一眼就看到坐在电脑前,面色阴沉的陈霜见。

“粲粲……”

“就站在那里,不要过来!”

慌不择路地打断他所有要说的话,陈霜见深吸一口气,呼时喉腔却是微微发抖的。

她看着不远处的人,深邃的眉眼与照片的样子融合一致,可照片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却无法让她从记忆里搜索到。

她不断问自己,那真的是她吗?

或许只是长得像,可再三确认之下,脸手掌上的小痣都对得上,她做不到自欺欺人。

她不说话,谢景愠安静地等待,目光落在她挣扎犹豫的表情上,心口紧了又紧,原本平整光滑被视若珍宝的照片,也在这一刻多了折痕。

“谢景愠,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了?”

“是。”

毫不避讳,谢景愠还是继续向前走,他想更靠近她一些。

“粲粲,我们很多年前就认识过了。”

“我们经历过生与死,连我这条命都是你救下的。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

“你、你说什么?”

越过书桌,余光看到显示屏已经打开的内容,谢景愠从容地将照片拿出来。

书房的灯光是橘黄暖色调,影影绰绰地落在肩头和发丝,原本漆黑的瞳仁多了分琥珀的光泽,更显温和。

“可是……我不记得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清他手中照片里的两个人,陈霜见下意识又转头去看电脑屏幕。

两张年轻甚至青涩的面庞在此刻彻底交融,仿佛时光送来的信笺,在悄无声息地打开隐秘的门扉。

“七年前,苏市出现了罕见的7.2级地震,那天,也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第36章 风月

◎“我太太”◎

七年前,谢景愠大学还没毕业,带领熹微工作室和RO-1算法拿下了文投科技的招标,同期,稻云系统和CAK服务器横空出世,在业内风头无两。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熹微工作室会给行业带来改朝换代时,初创合伙人之一突然变卦,联合其他人将自己手中的股份悉数卖掉。

收购人以强硬的控股手段,接连令熹微陷入大危机,一时间,谢景愠突然陷入腹背受敌。

因为资金链的断裂,他不想令熹微就此夭折,迫于无奈才打算去外公帮助,却意外听到一贯儒雅随和的外公居然在和人吵架。

导火索是他。

也是那天谢景愠才知道,站在他和整个熹微面前的敌人,居然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目的,是为了断掉他的创业心,让他认命地回到斐衡工作,以开路人的身份稳住集团和董事会成员,方便多年后谢斯越来继承。

那一刻,谢景愠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多么荒谬可笑。

他虽然很早就知道父母的偏心,但也没想到这份爱能扭曲到这个程度,他们为了谢斯越不惜阻碍他的人生,最后美其名曰地来一句“我们都是一碗水端平”。

他一开始不打算和弟弟争家产,就是因为主动放弃了继承权才决心创业,可好不容易盼望到的起色,却又因为父亲功亏一篑。

他有时候也好奇,谢斯越到底哪里好,值得父亲这样筹谋,就是因为捉摸不透,他摊牌去问了,但得到的结果却让人再一次失望至极。

那是他第一次犹豫,到底要不要认命。

是带着熹微抗争到底,还是像个行尸走肉回到斐衡,做提线木偶一样的清道夫。

熹微陷入大危机,作为父亲的谢惩“发善心”,给了谢景愠一个月的时间考虑,在此期间他会以最大股东的身份稳住熹微。

人生陷入谷底,谢景愠这才发觉自己的渺小,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他如同蝼蚁。

为了散心,他选择回苏市,但却阴差阳错认识了十六岁的陈霜见。

准确来说,是她自称的“陈粲”。

小姑娘是离家出走来的内地,虽然刻意讲普通话,但却因为口音的缘故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港岛身份。

因为心情不好,谢景愠没有打算将时间浪费在这样一个陌生女孩身上,给她指了路就离开,但没想到后者路痴严重,巧合偶遇三次,他还是抵不过良心,答应带她一起。

女孩很自来熟,主动自我介绍,还问了他的名字,再后来因为地震被困到废墟时,她下意识推开他,而她则被坍塌的碎石砸到了脑袋,一时间鲜血不停。

“陈粲,别睡,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好疼……好困……也好累啊……谢景愠,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啊?”

“因为还没死,所以要活着。”

“嗤……这是冷笑话吗?可是不好笑诶。”

“……不是笑话。”

“可这是废话呀,我当然没死,可我活得一点都不开心,很多人都盼望着我死……”

将她背在身后,因为自己的大腿和膝盖也受伤了,谢景愠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却没有放慢一点速度。

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活下去,可救了他的人,却似乎对活着没了希望。

喉间吞咽,他咬牙道:“陈粲你听好了,如果你没有活下去,你不是在惩罚那些讨厌你的人,而是在伤害真正关心你的!”

“只有活着,才能去争取想要的一切,只有活着,才有机会亲眼看到敌人痛哭流涕,也只有活下去,才是真的自由。”

“所以你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比他们都活得出彩。”

说到最后时,谢景愠已经分不清是在鼓励她,还是在劝说自己。

这一刻,好像所有的迷茫和忧愁都烟消云散。

对于自己的人生,他不甘心,不服气,更不愿意就此认输,可既然当下不敌,那就先活下去,将来总能重新拿回一切。

既然他尊敬的父亲希望他进斐衡,那就希望长辈们在将来别后悔才好。

他会接手集团,但不是为了谢斯越,而是为了谢景愠。

从地震的废墟逃离出来后,因为重伤他们被救生人员迅速带走。

谢景愠虽然多处擦伤、骨折,但好在都是外伤,可陈霜见的情况就没有那么乐观了。碎石砸到了脑袋,脑神经与中枢系统严重受损,她陷入了昏迷。

破晓的黎明,他孤身站在病房外看着里面的女孩,数不清的情绪疯狂涌上,他无比希望她活下去。

即使那个时候,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本名。

再后来,外公带着人找到了他,要将他带回北城,因为不放心女孩他想要带她一起走,却得知她的家人已经把人带走了。

从初次相遇,到无声分别,共历七天。

她经历,并间接推动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第二次见面时,已经是六年后了。

彼时已经成为斐衡集团执行总裁的谢景愠,受邀参加温丽斯顿号游轮的拍卖会。

晚宴间隙时分,因为对人际交往和虚情假意稍显烦躁,他放下酒杯走上甲板吹风,就是在这样一个晚上,他见到了成年后的“陈粲”。

夜风如洗,将浓密的发丝吹得凌乱,她站在围栏扶手前,眺望着海面,深绿色的露背吊带裙裙摆翻飞,殷红的唇在灯光下闪耀非凡。

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她,谢景愠不可置信,更难以启齿当下的心情与加速的心跳。

他对二十二岁的陈霜见,一见钟情。

六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事,让被打入尘埃的谢家长子摇身一变,成为董事会绝无仅有的掌权人,也令当年那个敢背着包离家出走的陈二小姐,变得敏感多疑,甚至忧郁。

他亲眼看到她掉落了一只耳环,主动拾起交换,却发现,对方居然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后来咨询了医生才明白,当年的地震伤到了她的大脑,她失忆了。

忘掉了谢景愠,忘掉了他们曾同生共死的七天。

那场梦一样跌宕起伏的经历,他成了唯一还记住的人。

再后来,就是一年后。

她以谢斯越娃娃亲对象的身份来退婚,起初谢景愠并不知道“陈粲”就是“陈霜见”,本想随便把这件事了解,但看到来的人是她,发了疯一样,做了此生最混账荒唐的事。

他和她结婚了。

哪怕她并不记得他。

不记得也没关系,重新开始就好了,至少……他记得。

记得他们很多年以前就认识,记得自己这条命是被她救下的,记得在余震中,他们一起离开废墟,一起活下去。

一年前在游轮上,海风喧嚣,月光莹白,在她离开后,他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就站在她原本的位置。

后来那张照片被放到朋友圈,是仅自己可见,再后来,是仅他们可见。

陈霜见,我等你很久了。

讲完过往种种,谢景愠看着合照里的他们,心口万千翻涌。

只是他没想到,陈霜见听完这些事的表情,第一反应是恐惧。

“谢景愠,你说的这些我没有一点印象。”她颤抖着启唇,咬准字音。

谢景愠温和地笑着:“没关系,就当做我们刚刚认识就好,一切都是刚开始。”

“不,这不一样……”

七年前她确实受过伤,但是从医院醒来时,却只记得在眼前自杀的妈妈,而姐姐给她的解释,也只是说她下楼时出了意外,撞到了头部。

她从未怀疑过这段记忆,可现在却又一个人站出来,说她丢失了一段。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冷静。

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诉说自己此刻的心情,陈霜见捂着脸,眼角有泪水渗出,仅存的黑色记忆关于去世的母亲,而偏偏这个罗曼蒂克的故事,与那段罪恶过去几乎重叠。

太像了……

因为没有感同身受的记忆,在陈霜见看来,这场缘分和父母初相识的经历实在是太像了,偏偏母亲自杀前的一幕犹在眼前,她无法淡定。

诡异的窒息感好像从心脏传来,她咬紧牙关,下意识手扶在桌子上,大口喘息:“谢景愠,我觉得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我明白了。”

没有强留她,谢景愠在心口叹息,还是让开了让她回房间的路。

果然还是太早了吗?

他忍不住想。

但出乎他意料的事发生了,陈霜见瞒着他离开了北城,连夜回港。

一早从次卧出来就看的她留下的手写信,谢景愠抿唇,面色铁青,立刻联系秘书准备私人飞机。

/

陈霜见是出于恐惧离开的。

她一晚上都没睡,精神高度紧张,一边是谢景愠是真情流露,一边是妈妈临死前的痛苦狰狞。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她没有和谢景愠说过,自己父母的相识其实也是这样一段差不多的故事。

生父为了内陆的生意来的北城,因为一场交通事故和母亲共患难,他们经历了生死,相互握紧了对方手说要彼此守护一辈子。后来他们相知相爱,母亲为了他甚至放弃事业远嫁港城。

也是从那时候起,母亲的噩梦开始了。

“真心可观,可真心万变。”

“曾经越深厚的情爱,在割裂的那一刻就越痛。”

妈妈自杀前,这样对她说。

缺失一块的记忆让她百般审视他们的关系,她无法理解谢景愠执着,正如难以领悟妈妈当年的决绝,她可能……还是对爱情避之不及的吧。

托亲生父亲的福。

两个小时前,她接到了姐姐的联络,后者表明陈家最近也出了一件大事,有关她的继母和生父。

按照姐姐陈炽发来的消息,在继母的枕边风怂恿下,生父陈明彬被哄骗着签署了一份财产转让协议。

金额不计其数,一度闹到要分家。而爷爷也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被气到心脏病发,现在已经送到了医院。

眯着眼睛浑浑噩噩一路,陈霜见久违地回到了港城。

刚从机场出来,来接人的陈炽就走上前,看的只有她一个人,有些意外:“谢景愠没和你一起回来?”

陈霜见咬了下嘴唇,不打算详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挤出一个微笑:“他工作忙,我又不是不认路。”

陈炽蹙眉,有些不满。

亏那人之前说的那么好听,感情都是表面功夫,还真是会装模作样。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陈炽把人拉进车里就往医院赶:“快走吧,不少人都在医院了。”

陈霜见面泛担心:“爷爷他现在怎么样?”

“到了就知道了。”

正如陈炽说的,刚赶到医院,抢救室门前就里里外外围站了好几圈人,有陈家的连襟姑姨,也有公司内部的一些董事会元老。

尤其是在看到她居然在这个时间回来时,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有意思。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陈明彬,他脸色铁青:“你怎么回来了?”

陈霜见反应淡淡:“爷爷让我回来的。”

“胡说八道!”

陈明彬怒斥道:“你爷爷现在还在抢救,你就这样打着他的旗号乱说,陈霜见,你现在翅膀是真的硬了!”

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陈霜见完全不避讳周遭这些人带有审视的态度,直接道:“没有陈总翅膀硬,毕竟又不是我被人蒙骗,还连累爷爷被气到医院里。”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非得教训教训你!”

说着,他抬起手臂,手掌在空中弧线划过,可不当巴掌落在陈霜见脸上,手腕就被人硬生生抓住。

陈明彬愣住了,陈霜见在看到那张脸时也满是错愕。

谢景愠!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岳父大人。”

云淡风轻地阻下那只带有攻击性的手,谢景愠顺势将陈霜见护在怀里。

他看向陈明彬,徐徐道:“我太太不需要任何人教训。”

第37章 风月

◎此行无状,只解相思◎

意外于谢景愠的突然出现,饶是陈明彬也愣了一下,悻悻收回手,故作姿态地又端起岳父的架子。

周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寒暄,虚伪到恶心的交谈听着刺耳。

陈霜见厌烦至极,一把拉起谢景愠的手,毫不客气地将他朝楼梯口方向带。

任由她的力道,谢景愠微微紧着眉心,脑海中始终是她因为休息不好而发苦的面色。明明才十几个小时没见到。

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终于停下来,谢景愠只道:“粲粲——”

“你为什么会来?”

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陈霜见吸了吸鼻子,强撑着情绪和姿态抬头看他。

视线中,男人穿着深灰大衣,黑色高领毛衣的边线停在喉结,露出一截性感的脖颈线条。额前的发丝没有像以往梳上去,而是任由垂落,多了几分更温和的斯文。

楼梯间的顶灯灯光落在眉骨,越过眉峰,光影愈加衬出面庞棱角下的冷峻锋芒。

宽肩挺拔,风姿绰约,哪怕从北城到港岛一路奔波,他的神情中也不见半点劳累。

在她的印象中,谢景愠好像一贯如此。

过分的从容自若,泰山崩于前的面不改色,换做平时,她会乐于欣赏这样一份淡定,可看见他的一瞬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再度出现昨晚的告白。

这样的谢景愠,她不敢去信。

轰轰烈烈的少年意气尚且不能入迷,何况是这样一位已经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呢。

她希望,乃至渴望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为自己而痴迷。疯狂一些,不理智一些。

她想要的,是这个也让她心动过的男人,必须非她不可!

要紧了后槽牙,她挽了下耳边的碎发,道:“谢景愠,你不应该来的。”

“粲粲,我们是夫妻,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希望可你站在一起。”

陈霜见执拗道:“只是法律上的责任关系而已。”

“不仅是法律和责任。”

指尖压在左胸心脏附近的位置,谢景愠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咬字沉而稳。

“我明白昨晚那些话在你听来会荒谬唐突,我也不急于你立刻就给答复,但至少,请别推开我。”

“我想靠近你,想对你好。不希望你像现在这样封闭自己,不希望你坚决地和我划清界限。”

“陈霜见,你是我光听名字就会心动的人。”

偌大的楼梯间没有其他人,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就这样直白又露骨的钻入耳蜗。

随着他的动作,陈霜见一下子就看到环佩在他无名指指根部位的素圈,是她之前亲手推进去的戒指。

心口像是被狠狠一掐,突如其来的酸涩酥麻感密密麻麻弥漫泛滥,她捂住脸,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莫大的喧闹声。

听到陈家老管家的喜极而泣,陈霜见猛的意识到什么,一时间也顾不上谢景愠立刻朝抢救室跑过去。

离得近了,果然看到老管家边抹眼泪边道:“二小姐,老爷他醒了。医生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以探视。”

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陈霜见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本想和爷爷打个照面,但一抬头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这群人,也清楚自己可能暂时挤不进去。

正这样想呢,爷爷的御用律师费先生突然走过来,他刚刚是第一批进去的人,从始至终手里都抱着两册文件夹。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陈霜见:“二小姐,范老先生在等您。”

“我知道了。”

说完就提着步子往里面走,但旁边几个人也想跟上,不等他们靠近病房,费律师就一脸严肃:“抱歉各位,范老先生说了,只见两位小姐。”

陈明彬是刚被赶出来的,他不死心地问:“你是不是漏听了?陈家有三位小姐!”

费律师充耳不闻。

给陈明彬气的够呛。

病房内,淡淡的消毒水味围绕在鼻尖,推开门走进来,陈霜见一眼就看到虚弱躺在病床上的爷爷。

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她走过去。

最看不得小孙女哭,范栋华心疼得不得了,连忙让陈炽拿纸巾。

“傻孩子,哭什么,爷爷这不是好好的吗?谷医生也说了,爷爷修养几天就能出院,到时候还能再和你们一起去迪士尼玩。”

陈霜见平时并不是爱哭的性格,可听着爷爷这样慈祥安慰自己的声音,眼泪怎么擦都止不住。

陈炽在一旁看着也是同样的难受,可她是长女,肩负着陈家,不可以轻易流露感情。

范栋华就这样看着姐妹两人的反应,半晌过后叹了口气,抬手将刚刚费律师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拿出来。

看到几个被标记的内容,陈霜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爷爷,不行,我不能要——”

“粲粲,听话。”

打断她的拒绝,范栋华难得严肃起来:“爷爷知道这些年你一直不想卷入风波,但你是陈家的子孙,有些东西注定是你的,爷爷能做的就是让你拥有的更轻松些。”

“物质自由,灵魂才能更自由。这些股权本质上不是枷锁,而是让你去追寻真正想要一切的助力。”

“不要抗拒这些财产,它们不是冰冷的货币,而是在未来几十年里,能让你保有自由的筹码。”

说着说着,范栋华的眼底也突然变得湿润。

这些话不是他说的,而是十几年前,妻子陈骊临死前对他的嘱咐。

金钱的冰冷的,可金钱附加在任何一项上皆可以变得温暖。

猛的咳嗽两声,范栋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连握住钢笔的力气都没了。

挤出一个宽慰的笑,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刻让孙女们过于伤心,开叉话题:“对了,刚刚听炽炽说姑爷也来了?你带回来给爷爷掌眼的?”

擦了擦眼泪,陈霜见撇嘴,板着脸:“他自作主张来的。”

“你这孩子,”范栋华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这大概率是小夫妻闹别扭了,只道:“先让人进来吧,爷爷也见见面,还得给他发个见面礼红包呢!”

不等陈霜见表态,陈炽就立刻行动起来。

罕见地在爷爷面前表露慌张和窘迫,她咬着嘴唇,心跳声起伏不定。

很快,谢景愠进来了。

依然是那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他驻足在病床两三步之外,一个探视时刚刚的距离,垂下首,从容地向范栋华打招呼。

年轻男人举手投足的气质让范栋华有些恍惚,隐约间好像又看到了四十多年前的韩青荣。像,确实太像了。

视线一动,他敏锐地发现了男人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想到什么又去看小孙女的手,空空如也。

立刻意识到什么,他紧了紧眉心,又握住陈霜见的手:“粲粲,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他?”

陈霜见一愣,回头看了眼谢景愠,眼神是飘的:“我……”

范栋华:“粲粲,爷爷不希望你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爷爷给你做主,离婚也可以!”

“我没有不喜欢他。”

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陈霜见的指尖紧紧攥着衣摆,心脏的震荡感前所未有,她重复道:“爷爷,我没有不喜欢他,不用离婚。”

陈霜见不知道,那一刻站在她身后的谢景愠,眼神中是不遑多让的浓烈情愫。

五指悄然收拢,耳边反复回荡着她刚刚说出的话。

她没有不喜欢他。

所以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其实是喜欢的。

喉结上下滚动,谢景愠条件反射地想要去牵她的手,但理智回笼刹那,又只好停住动作。

范栋华笑了笑:“既然没有不喜欢,那不如你趁着这个机会带景愠逛逛港城?”

陈霜见想也没想就拒绝:“爷爷,我想陪着您。”

故作生气的姿态,范栋华只道:“爷爷的精神头这么好,明天就能出院,哪里需要你照顾,再说了,费律师和护工们这段时间都在,不用担心爷爷。”

“可是……”

“没有可是。粲粲,你现在的家人不只有爷爷和姐姐了,景愠也是你的家人,人家大老远来一趟,无论如何也不能怠慢。”

话说到这里,陈霜见确实也不好再讲什么拒绝的话。

深深呼吸一下,她转头看向谢景愠,心存侥幸地问:“你不是第一次来港城吧?需要我给你带路吗?”

很明显的一段潜台词,她不相信谢景愠听不懂!

但偏偏——

“之前都是工作,还没认真逛过,确实需要一位向导。”薄唇勾着微不可查的弧度,谢景愠对面前人充满暗示的眼神视若罔顾。

陈霜见无语,眼神骂得很凶。

从病房出来后,两人安静地并肩下楼。

诡异的气氛充斥在周遭,陈霜见假装不知道,只在心里默默纠结。

她还没想好怎样面对谢景愠的告白,也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现在的关系。

好麻烦,好凌乱。

侧目看清她此刻的负面情绪,谢景愠眉心还皱着一个小小的褶。

“有样东西一直想给你。”谢景愠突然开口。

愣了一秒,陈霜见抬眸,手里还捧着才买的黑糖珍珠奶茶,望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什么?”

“这个。”

话音刚落,他抬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首饰盒。

刚一打开,璀璨夺目的钻石被折射出火彩光芒,陈霜见傻眼了。

她记得这个图案!

是一年前自己曾丢失的一张设计稿,可是为什么会以实物的形式,从谢景愠手中出现!

慢条斯理地将这条满钻手链取出,谢景愠又捧起她的手腕,细致入微地一点点圈扣上,缓声解释:“一年前在游轮上,我意外看到了你的设计稿。”

“其实一开始捡到的人是游轮上的工作人员,但因为纸张折过,他就以为是废稿随手扔掉了。”

陈霜见有些吃惊:“可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终于系好手链,却没有着急松开她的手,谢景愠掀起眼睫,道:“笔迹和书写习惯和当年一模一样。”

“只是这样?”

“也是直觉。毕竟当初你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将来要做珠宝设计师,我认为你有实现梦想的能力。”

说完,他托着她的手掌,在纤细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轻缓,细密。

是令人心颤的温柔。

陈霜见的胸口在发抖,说不清因为什么的战栗与失措,下意识又想躲,可仅存的理智将她双脚死死定在原地。

“粲粲,我知道你现在还没真正接受我,没事,慢慢来。”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接受,我也都会陪在你身边。”

此行无状,只解相思。

他望向她,眼中只能看见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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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风月

◎“你……其实可以靠近一些”◎

“咕噜噜——”

不等陈霜见开口回应,肚子就先一步传出饥饿的窘迫提醒。

整张脸瞬间爆红,她抽回自己的手塞入大衣口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

谢景愠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自然而然道:“我也有点饿了,东道主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

咳嗽两声清嗓,陈霜见板着脸,姿态很足:“确实有家老字号茶餐厅,先说好,店里的菜都是港式,你吃不惯我可不负责。”

谢景愠笑了下:“那可不行。”

陈霜见一脸嫌弃:“嘁。”

与身处大陆腹地的北城不同,作为中国少有的特别行政区,也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港城的街区路道上充满独特的风味。

奢靡繁华与市井烟火恰到好处融合,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景区,越过维港,再穿过旺角,抬头看是钢铁森林的霓虹盛世,低下头又是风情人文。

最终,他们驻足停在一面用繁体花字组成的招牌前。

“老熟客嚟咗呀!”

穿着花哨围裙的店主兼主厨笑呵呵地走出来,看了看陈霜见,又看了看身旁这个陌生但英俊的男人,立刻了然:“今次重带咗男朋友一齐?”

耳根周遭的热气还没消散,这下子又立刻升腾,没有详细解释,陈霜见只干笑着岔开话题。

一听是大陆来的外江佬,店主立刻打起精神,尤其听到小姑娘说对方想尝尝地道的港式风味,胜负欲和责任感作祟,说是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都不为过。

还没到普遍的饭点,餐厅里人也不是特别多,熟稔地踩着楼梯上了二楼,陈霜见拉着谢景愠在露天的位置坐下。

负责点菜的是店主的大女儿,高中还没毕业放假时间来帮忙的,眼睛滴流滴流地转,看到男人手上的戒指,立刻笑起来:“家姐,我哋屋企新上咗焗式海鲜套餐,使唔使试吓?要两份嘅话,仲有附赠嘅漏波华同秘制蛋批!(姐姐,我们家新上了焗式海鲜套餐,要不要试试?要两份的话,还有附赠的漏奶华和秘制蛋挞)”

新套餐?

陈霜见眨了眨眼,有点兴趣,又去看谢景愠:“海鲜你能吃吗?”

谢景愠:“客随主便。”

陈霜见点点头,看向小姑娘:“那就这个了,要两份,再把其中一份套餐里的冻柠茶换成冻鸳鸯。”

“好嘅,请等阵!”

女孩刚走,陈霜见就忍俊不禁道:“今天真是来巧了。”

谢景愠扬眉:“怎么?”

神秘兮兮地笑了下,陈霜见道:“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店主仗着手艺好从来不搞附赠的活动,像今天这样占到便宜,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谢景愠哑然:“那感情好,果然还是得跟着陈小姐混。”

轻飘飘又滑耳朵的一番话落地,陈霜见也不知怎么,耳朵陡然一阵酸麻,有些不自然地咬咬唇角,假装不在意地又去捏桌布边缘。

很快,刚刚的女孩端着餐盘送上来。

“你们的情侣、啊不是,双人焗式海鲜套餐来啦!”???情侣?!

陈霜见立刻意识到什么,眯起眼睛:“菲菲,你现在可以了啊!”

心虚地干笑两声,菲菲心虚道:“就、就是个名字噱头,价格没影响的,只是今天正好是我爸妈的结婚纪念日,情侣点双份套餐的特别赠送。”

“我话呢,以你阿爸嘅性格点会随便搞附赠,原来系呢度等住我呀!”

“姐姐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越想越羞耻,陈霜见偷偷瞄了眼谢景愠,本来是想暗地里观察他的态度,但没想到这一眼,直接被他投递过来的目光抓个正着。

心跳猛的加速,陈霜见又故作淡定地拿筷子。

余光注意到这人一直在看自己,陈霜见奓毛,忍无可忍,刚想说什么,看到他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有电话。”

谢景愠侧目扫过去,看到备注,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他抿唇,没有避讳的意思,滑动接通。

“爷爷。”

“谢景愠你给我交代清楚,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去港城!”

听筒里,来自谢东廷的声音气如洪钟,因为怒火,比平时还要凶猛。

谢景愠从善如流:“几场会议我都推到了下周,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务也都交代给了秘书去执行,爷爷,斐衡还不至于我不在就立刻停止运作。”

被他一番话堵得安静几秒,谢东廷半晌后才又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非得去港城?是霜见?”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陈霜见猛抬头,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并不太想长辈过多参与进他们之间,更何况还有自己爷爷那边。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打个招呼把话题一句话带过,但没想到谢景愠先她一步:“您想多了,是工作上的事。”

说完这句,他很快将老人家的疑问搪塞过去,没两分钟就挂断了电话,重新抬眸,看向陈霜见。

后者干巴巴地问:“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如果你说实话,爷爷可能就不会责怪你了。”

谢景愠淡定道:“老爷子不是真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港城,他只是单纯地担心影响集团利益。”

他说的云淡风轻,没有半分搪塞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的解释,落在陈霜见的耳中反倒是又引起一阵轩然。

鬼使神差地又想起面前人身上发生过的事,她没多想,脱口而出:“做长子……很累吧?”

谢景愠一愣。

急匆匆反应过来,陈霜见眨了眨眼睛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大概说错了话,赶忙找补道:“我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

嘴角噙起弧度,谢景愠喝了口冻柠茶,慢条斯理道:“如果我能有陈小姐这样的妹妹,那应该轻松很多。”

陈霜见乐了,晃着脚尖乱动,故意道:“美得你!你哪有这么大的福气!”

谢景愠笑了下:“福气还是有的,不然现在也不会成为我的太太。”

意识到被这老狐狸的话术带入全套,陈霜见气鼓鼓地撑起双颊,大口吃东西,索性也不搭理他了。

一顿饭很快吃完,陈霜见刚想起身要走,在不远处蓄谋已久的店主小女儿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星星眼:“姐姐!我可以给你们拍照吗?”

被她像小炮弹一样砸过来的动作惊到,陈霜见讪讪地笑了下:“要拍什么?”

小朋友满脸期待:“是学校布置的课外作业,要记录身边的人和事,我觉得哥哥姐姐特别漂亮,要是能让我拍照片再画成画,肯定很受欢迎!”

小女孩是天生的大嗓门,尚且在楼下*的姐姐听到动静立刻就冲上来,板着脸说“芝芝,不可以这么没礼貌地打扰客人”,说完就看向陈霜见,连连道歉说“不好意思”。

刚想把妹妹拽走,陈霜见就适时道:“只是拍照再描画的话倒是没关系。”

芝芝立刻星星眼:“真的可以吗!”

陈霜见坏笑,扭头又去看谢景愠的反应,本意是想从后者的脸上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表情,但没想到,他远比她猜想的淡定。

甚至,笑容多了几分纵容的意味。

眯起眼睛,陈霜见也说不太准此刻的心情。

这种好像做什么都有人给自己托底的感觉很爽,导致她还想要更折腾更加无理取闹一些。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作”。感觉很爽。

很快,芝芝拿来了自己的拍摄道具,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式相机,是放在二手市场上都未必能卖出去的款式。

“茄——等一下!”

突然一声大喊,让镜头前的两人都顿了一秒。

芝芝歪着头,摆出很专业的摄影导演架势:“你们可以靠近一点吗?我看其他来吃饭的情侣都特别亲密!”

陈霜见迟疑了一下,侧目看了眼,才意识到两人肩膀的距离确实很宽。

甚至好像能再站进去一个小朋友。

思绪微动,她又想起来不久前他在她面前拦下那一巴掌的画面,明明是差不多的占位,他却轻车熟路又自然将自己揽入怀中。

猜到了他这一刻的考量,陈霜见吞咽一下,眨了眨眼睛,主动道:“谢景愠,你……其实可以靠近一些。”

有些意外,谢景愠眸光暗了暗:“可以吗?”

伴随着他说话,有若隐若现的气息被吹送至她的耳廓,陈霜见被激地瑟缩肩膀,手忙脚乱地扭过头,恶狠狠嘟囔道:“随你!”

谢景愠笑了:“那就谢谢陈小姐了。”

陈霜见的脸又开始发热。

照片很快拍完,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气氛,立刻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她头也不回地就朝外面走。

但没想到餐厅突然来了很多客人,不算宽敞的过道立刻就显得狭窄拥挤。

“小心。”

脚下险些站不稳时,陈霜见又被拉入温暖熟悉的胸膛。

他站的很近,近到她的发丝无意间掠过他的喉结,继而再轻轻滑落,涟漪四起,却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不自然地站稳,陈霜见不敢承认,这一刻袭来的熟悉木质香,与先前那个呼吸交缠的暧昧夜晚,是一样的。

那么真实,那么炽热。

她并不抗拒。

第39章 风月

◎“谢景愠,你喜欢我什么?”◎

陈霜见回港城的消息不胫而走,一连收到好几封联络。

其中就包括发小戚潮生的。

对方直接甩来一通电话:“陈霜见!你也太不厚道了,回来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

对方热情的大嗓门实在是呱耳朵,陈霜见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拿错了人设剧本,以前也不见这么风风火火啊,还被同高中的小学妹起外号叫做“忧郁王子”过呢。

清了清嗓子,她回答道:“事情太多了,哪有功夫一一通知,我没说你这不也知道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呢!你知道我是从谁那里知道你消息的吗!”

“谁?”

“华家三少,华北麓!人家现在可是你继妹的准未婚夫了,刚刚我和迟昼哥在COA碰到他,那叫一个高调!”

陈霜见愣了一秒,不由得眼前一亮:“你和迟昼哥在一起?他从法国回来了?”

戚潮生冷冷哼了声,喋喋不休:“我就纯多嘴!诶不是,陈霜见,你能不能上点心啊,我刚刚那段话的重点在华北麓!他马上就要和陈雪汀订婚了!”

“虽然你和谢家人结婚,但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人家根基在大陆,这里是港岛,你爸本来就偏心她们母女,现在又多了个华家,照你爸的性格,未来你能继承到的财产很可能更少了!”

“他自己都还没继承到多少财产,哪有钱再分下去。”

听着戚潮生充满担心的忠告,陈霜见不自觉地又想起病床上的爷爷。

一转头,视线又落在始终安静等待自己的谢景愠上。

身形欣长,气质冷峻,深邃的五官以一种巧妙的比例完美融合,浓烈之外,不乏东方面孔独有的温润端方。

她还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着装热情的美式辣妹在偷偷看他,其中一个格外大胆,摆出自拍的姿势,实则摄像头对准了他。

心头掠过一抹烦躁,她皱皱眉头,没多想,自然而然地勾住男人臂弯。

暂时按下电话的静音,她阴阳怪气道:“某些人注意点,你可是已婚人士,别净给自己招惹桃花债。”

谢景愠怔了一秒,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纵容地扯了扯嘴角,自然地抬起手臂,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只素圈再次出现于眼前,他低沉着嗓音,暗含笑意:“对,已婚人士。”

陈霜见耳朵一红,突然觉得好热。

电话还没结束,她立刻又去应付那边老婶婶一般恨铁不成钢的戚潮生,笑得勉强:“放心吧戚老师,事情绝对没有你担心得这么遭。”

戚潮生冷冷道:“你最好真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挂了。”

他话音刚落,听筒内便传来嘟嘟声。

有些心累地叹了口气,陈霜见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心情,就好像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把猫咪的毛梳到齐顺,好多人就突然跑出来,说这个品种的猫就应该是卷卷的,他们才不管猫猫是不是真的也喜欢卷毛。

正想得入神,头顶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暂停所有思绪。

她瞪大了眼睛,有些震惊。

她完全没想到,谢景愠会这样大庭广众地揉自己的头。

有些羞耻得皱起眉,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爽道:“谢景愠,你不要以为现在在外面我就不敢骂你!”

“如果骂我可以让你的心情好一些,我是乐意的。”

陈霜见错愕一瞬,立刻别开脸:“我没有心情不好。”

“是吗,”无声地扯了下唇角,谢景愠缓缓开口:“粲粲,你大概还不知道,你不开心的时候,眼睛总是特别的亮,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更不会哭!”

彻底奓毛,陈霜见作势就要捶他。

但不等拳头落在他胸口,她的后腰就被他顺势揽住,被迫地朝他身前一带。

久违地又撞入他胸膛,陈霜见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因为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他,而是煞有其事地评价起他衣襟处的淡淡香味。

故作正经地抿嘴站稳,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向前走,胸口积压的阴郁让她没由来地爆发出倾诉欲。

“谢景愠,你会担心你的弟弟妹妹和你抢家产吗?”她突然问道。

谢景愠眯了眯眸,只道:“他们抢不过我。”

“……好不要脸。”

“实话而已,谢斯越没有去读清北,是因为他不想吗?”

眨了眨眼睛,陈霜见没忍住乐出声。

太毒了太毒了,这人的嘴巴怎么可以这么毒!舔一下绝对会把自己也毒死的吧!

笑的合不拢嘴,陈霜见觉得脸眼尾都变得湿湿润润,条件反射地用手指擦了下,她压住表情,又把话题扯回来。

她问:“所以他们还是想和你争的吧?”

“是这样。”谢景愠并不否认。

他这样说完,突然又想起这些年谢斯越做过的蠢事,光他赔掉的钱都能够再投资一个上市公司了。

轻轻叹了口气,陈霜见突然仰起头,欣赏着港城独有的天气云:“在港城,很多人也认为我会去争,甚至有人劝我争。”

“但你不想争,是吗?”谢景愠定定地看着她,一语道破。

陈霜见叹了口气,沉默了:“可能听起来有点可笑,有点理想主义,但我觉得,如果能靠自己赚这么多钱,要比继承来的更有意义。我真正想要的,一直都不是金钱。”

“你也看到了,我爷爷特别疼爱我,在他的遗嘱里,我姐姐作为继承人也只拿到一半。可能,我跟谢斯越是一类人吧……”

“你们不一样。”

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大概是被风吹了一路,女孩纤软的皮肤是凉的,谢景愠把得很紧,试图让自己掌心的热度贴熨上去。

阳光下,他看到她的眼睛亮的出奇。

仿若波光粼粼的湖面,清透,闪亮,让人印象深刻。

喉结一上一下,他咬准字音:“陈霜见,不要随便否定自己的意义。”

“你和谢斯越是完全不同的。比起受宠若惊,身为受益者还蹬鼻子上脸的谢斯越,挂念姐姐、挂念爷爷,坚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并付诸行动的陈霜见,实在是太可爱了。”

眨了眨眼睛,陈霜见又笑了。

她忍俊不禁,故意道:“我怎么觉得,你是为了骂他才夸我的?谢大佬,夹带私货喔~”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谢景愠笑了下,颇有些欣慰。

“那不至于,他还不配。”

“噗——啊怎么办呀,我好喜欢你嘴毒的样子,应该每次都录下来的,当个闹钟都提神醒脑!”

她感慨地摊摊手,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无意间流露出的撒娇语气,连用词也是下意识的选择,没有经过精挑细选,反而更衬得可贵。

慢吞吞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提到了那个词,陈霜见也不觉得羞赧,反而睁大了眼睛,突然问:“谢景愠,你喜欢我什么?”

谢景愠:“你觉得呢?”

“少来,是我在问你!”

谢景愠笑了:“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

“有绝对指向性的喜欢,和男女之间想要长相厮守的喜欢不太一样。我如果喜欢的是你的皮囊,那似乎也可以证明,任何一个整容成这张脸的人都可以得到我的青睐,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能明确告诉你的,是我一见到你,就忍不住地愉悦,是见不到你时,总会因为一些明明毫无关系的人事物牵挂到你身上。我会担心失去,也会因为偶尔的亲密接触而心跳不已。”

“等我反应过来时,陈霜见,你似乎已经占据了我的心。”

陈霜见觉得,自己也挺渣的。

她喜欢看谢景愠因为自己而流露真情,却忌惮直接表露自己的感情,好像就得是这样折腾他、玩弄他,才能恰到好处地得到满足。

刚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立刻去摸,映入眼帘的备注是姐姐。

以为是医院那边出事了,她登时揪起心:“姐?”

陈炽:“粲粲,你们现在立刻回来,爷爷说要让费律师当着陈家人的面,宣读遗嘱。”

二十分钟后,陈霜见重新回到医院,途经走廊,先与姗姗来迟的陈雪汀撞个正着。

想起不久前戚潮生还苦口婆心说过的话,她也敏锐地看到陈雪汀中指上佩戴着的订婚戒指,轻挑了下眉,她没有说破。

但陈雪汀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眼底的复杂情绪,直接道:“姐姐,后天晚上就是我和北麓的订婚仪式,你会来的对吧?”

不冷不淡地看了她一眼,陈霜见实话实说:“我没有收到正式的邀请函,也没缺钱到非要去蹭那一顿饭。”

嘴角抽了抽,陈雪汀的注意力不自觉地挪动到了第一次见面的谢景愠上。

一下子就猜到他的身份,出于惊艳,止不住多看了两眼。

“对了,还没跟你介绍。”

打断了她的注意力,陈霜见言笑晏晏地搂住谢景愠的臂弯,咬重字音:“这是谢景愠,你应该叫姐夫。”

她歪着头,笑意愈加明显:“礼貌点,再看我不介意把你眼睛抠下来。”

陈雪汀一个激灵,一些陈年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后怕地低下头,却没有将话堵回去。

看着她先一步进去病房的背影,陈霜见轻哼,一把松开了身旁人的手臂,突然想到什么,又扭头:“我刚刚那样说只是吓唬她的,我又没有暴力倾向。”

谢景愠笑了笑,轻哂:“如果有位异性一直盯着你看,我想我也会忍不住。”

陈霜见挑眉:“忍不住?然后像我一样吓唬他?”

谢景愠勾唇,汹涌的占有欲在这一刻一览无余:“不,我会付出行动。”

【作者有话说】

10章 内正文完结~

今天是7月的最后一天,大家如果有没用完,但是马上要过期的营养液可以看看我们QVQ

第40章 风月

◎他抬手,不经意间露出戒指◎

病房里站了一圈人,陈霜见和谢景愠是最后到的。

除了坐在病床上的范栋华,只有陈炽和陈明彬也是坐下的状态,一左一右,非常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抬头看到小孙女来了,范栋华眼睛放光,咳嗽两声,立刻安排费律师念遗嘱。

一时间,病房内鸦雀无声。

“立遗嘱人目前意识清晰,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本遗嘱所有内容均为立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无受他人胁迫、欺诈、欺骗、诱惑、乘人之危之情形。”

“依照范栋华先生的独立意愿,名下来自骊华珠宝的40%股权分配如下,长孙女陈炽继承25%,次孙女陈霜见继承15%……”

缀在最后面的还有不计其数的房产和基金,可大部分人已经没心思听了。

陈霜见就站在原地,随意地用眼睛扫了一圈在场人的表情,只觉得可笑。

有的人欣慰,庆幸自己站对了阵营;有些人懊恼,气愤为什么没有早一步看出老爷子的意有所属。

而作为她生物学上的父亲,陈明彬的神色最精彩,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瞪大了眼睛,几次想要打断,却又被一旁的保镖按下。

冷笑一声,她忍不住想,如果妈妈还在世就好了,就能亲眼看到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真是活该!

想也没想,在费律师宣告完这一切,检查录像时,她偷偷扯了下谢景愠的袖口。

谢景愠垂眸,以为她不舒服:“怎么了?”

“你看到了吧,跟我结婚,从商业互助的角度你得不到任何好处,我的家庭是一个麻烦的火坑,甚至有可能让你惹火上身。”

没想到居然是要说这个,谢景愠没脾气地摇摇头,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

干燥温热的指腹贴在她柔软的手背上,轻轻按压几下,竟神奇地让陈霜见原本浮躁的心情得到缓解。

“‘商业联姻’的噱头只是为了堵住老爷子和外界,我要的人一开始就是你。陈小姐,能不能对自己的魅力有点信心?”

陈霜见脸颊一燥,轻哼一声抽回手,恶狠狠道:“我一直都很有信心!等我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把你换掉!换个青春靓丽、会叫我姐姐的嘴甜小奶狗!”

她说的言之凿凿,哪怕知道这是故意为之用来气自己的,谢景愠也认真地眯起眼睛,眸光幽深:“你最好是。”

“嘁!”

这时,费律师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过于锐利的眼神让陈霜见不自觉想起了小时候的礼仪老师,条件反射地绷直背。

哦对了,礼仪老师就是费律师的小姑姑。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小动作,费律师短暂地笑了下,自然而然道:“陈霜见小姐,对于遗嘱的财产继承,你可有异议?”

话音刚落,全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陈霜见感慨,还好爷爷提前打过预防针,不然就这个架势,她还真有可能热血上头,幻想自己是拯救世界动画片里的主角,自作主张地大手一挥,说一分不要。

果然冷静下来还是领悟到,钱还是得有的,就算事后再把股权全都转手给姐姐,这个过程,也得做全。

她微笑,学着某人的从容:“没有。”

正式结束遗嘱的宣告,费律师合起文件夹,向范栋华鞠了一躬。

鲜少有人知道,表面风光费大律师是父母早亡的孤儿,童年时被拐卖,差一点就要成为采生折割时,是范栋华及时出现,救下了他,还把他送回了姑姑身边。

再后来,姑姑在陈家担任两位小姐的礼仪老师,因为他当时也是没什么自理能力的小朋友,范栋华和陈骊也经常邀请他来陈家吃饭。

他认识陈霜见也很早。

早到——他是她牙牙学语时,喊过的最多的哥哥。

随着律师和法务人员的离开,病房里瞬间又闹腾起来,其中起哄最明显的自然就是陈明彬,他迫不及待通过大嗓门对抗父亲的不公平。

反倒是陈霜见这边,已经有人自作主张地认为她不日后也要进入公司,成为手握实权的小陈总,开始迫不及待地巴结。

对这些人的变脸速度感到恶心,她一个也不想搭理。

“粲粲,你等一下。”

开口的人是陈炽,犹豫一秒,她艰难蹦字:“你和那谁,都等一下。”

陈霜见憋笑,觉得姐姐这种状态怪好玩的,明明很讨厌谢景愠,又不得不因为她和爷爷的态度接受这个妹夫。

与此同时,陈明彬还没发完疯。

“爸,您不能这样厚此薄彼!就算您不在意我,您也不能让雪汀伤心啊!她也是您的亲孙女,也有合理合法的继承权!”

前者说的声泪俱下,范栋华反倒是被气得青筋暴起。

要不是旁边保镖怕大动肝火伤到身体拦着,旁边那根拐杖就要砸到陈明彬脑门上了。

“你个逆子,你也真好意思说,刚刚人多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这事,现在跟我说什么非婚生子的继承权,你还知道要脸啊?”

“我还真就告诉你,我的财产,我想给谁就给谁,就算粲粲和炽炽都不要,我宁愿全都捐给国家,也不会留给你!”

越说越激动,话音未落范栋华就连连咳嗽,陈霜见下意识想去扶,一旁高大的保镖眼疾手快。

深呼吸一口平复心情,范栋华冷冷道:“你,出去!”

“可是……”

“滚!”

没了话说,陈明彬还是带着陈雪汀走了。

临出门前,陈雪汀没忍住回头,眼中满是嫉妒的色泽,毫不遮掩地落在陈霜见的侧身上。

她只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

凭什么你陈霜见要什么有什么!

她们身上明明有一半的血是一样的,凭什么只要她一出现就能成为焦点,明明当年是她和华北麓先认识,可那个人却对陈霜见一见钟情还送了花!

想到这些,她抬起手摸了摸嘴巴,更气到牙痒痒。

唇形是半年前她特意整过的,比照着陈霜见的照片,也幸亏整形医生技艺高超,不然她也没机会再和华北麓保有现在的关系。

很快,病房门一开一合,响起轻微的撞击声。

并不知道自己又被记恨了,陈霜见站在病床前,眼看着谢景愠的手里被爷爷塞入一枚翡翠胸针。

她记得这枚胸针,几年前和另一枚宝石胸针一起,被爷爷很宝贝地放进收藏室,还开玩笑地说将来要给两位姑爷。

没想到,真的给了。

范栋华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景愠,道:“目前来说,我对你很满意,但有关你家的事我也多少知道一些,我就交代一句,我不管你们谢家内部怎么斗,我不允许你让粲粲也搅和进去。”

“您放心,我不舍得。”谢景愠颔首,神色谦礼,不卑不亢。

听到他的承诺,范栋华又笑了,看向陈霜见,和蔼可亲地提醒着:“你们的婚礼,打算什么时候办?”

被突然打了个措手不及,陈霜见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颊,想糊弄过去:“还没想好,也不着急吧?年后再说年后再说。”

见她这么不上心,范栋华不乐意了:“也该着急起来了,虽说你和景愠已经领证的人没多少人知道,但陈、谢两家的婚事却是众所周知的,于情于理,我们也该给景愠一个好名分。”

陈霜见:“……”

爷爷,你别太奖励他。

假装没有看到某人眼底的期待,陈霜见干笑两声,岔开话题:“爷爷,医生都说了您这几天情绪不能太激动,这样,您先好好休息,等过了年我们再详细说!姐,你说对吧?”

说着,她偏头去看一直冷漠脸的陈炽,疯狂眨眼睛。

陈炽有些没辙,还是出面当和事佬:“爷爷,粲粲说的也对,而且办婚礼事情繁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敲定好的。”

冷漠脸看着这姐妹二人的一唱一和,范栋华气得鼻孔呼气,又看向谢景愠,想问问他的意见,但没想到这边竟也是一条心。

“行了行了,那就依着你们年轻人的打算。都出去吧,我要睡会。”

陈霜见甜甜一笑:“那爷爷您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再过来,早餐给您带汪记的秘制蛋挞!”

从病房出来后,不用再把自己挤到阴谋诡计和家长里短中,陈霜见长舒一口气。

陈炽看了眼腕表时间,表示自己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前,还从随身的包包里取出一串钥匙,隔空丢过来,蓝色的机器猫挂件从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这是你那套位于浅水湾的花园别墅,已经让阿姨提前打扫过了。”

目送陈炽离开,陈霜见扭头,小幅度地捏住男人的袖口,含糊不清道:“我们也走吧,陈女士大人有大量,就收留你一下。”

谢景愠勾唇:“那就谢谢人美心善的陈女士了。”

本来只是揪揪袖子,但不知不觉,陈霜见的手指向下滑动。

指甲边缘轻轻擦过男人的掌心,微不可查的痕迹与川字纹几乎交叠,诡异的触觉突然迸发出什么不知名的情愫。

一时间,呼吸突然沉重几分。

突然想起来,不久前她也做过这个小动作,就在檀澜公馆,在他们的床上。

陈霜见抿唇,不想承认这一刻自己的脑袋究竟有多黄。故作镇静地转身,和他一起走出医院。

才刚从这家私立医院走出来,灵活的感应门还没闭合,陈霜见定睛,全然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华北昼。

戚潮生的电话里,明明说他们在一起的呀?

华北昼也在同一时间看到她,信步走过来:“霜见,好久不见。”

“北昼哥,”陈霜见笑着打招呼:“我以为你还得在美国待一个月,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华北昼笑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谢景愠。

想起半小时前戚潮生给他看过的照片,对应出名字,却明知故问:“这位应该就是谢先生吧?”

陈霜见主动介绍,刚说完谢景愠的名字,话音未落,就看到华北昼对后者伸出手,姿态友好:“谢先生,久仰大名。”

出于礼貌,谢景愠应下这个礼仪。

“你们是要回浅水湾吗?正好顺路,我送你们。说起来,我这辆911还是两年前霜见帮我选的。”

谢景愠眯了眯眸,薄唇末端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他抬手,不经意间露出戒指。

小幅度地转了一圈,调整角度。紧接着,价值不菲的材质在傍晚的霞光的映照下,被折射出光点。

再抬眸,他清楚看到,华北昼微蹙起眉心。

【作者有话说】

也是超绝不经意了!( ̄▽ ̄)σ

谢景愠:不是在雄竞就是在雄竞的路上,怎么都惦记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