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Dec.
◎冬◎
第15章
楼上客厅窗前,乔落拿出一双黑色的薄手套戴在手上。
宋书梅昨天给她的。
推轮椅的指腹上磨破了,衬得十指更难看了。
她一直没说,甚至觉得疼一点好,可以让她对这个世界感知力更清晰一些。
但宋书梅发现了,还红了眼,马上做了这双手套出来。
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
乔落思绪被打断,看样子是赵明让他们来玩,她挪着轮椅回到了卧室。
没开大灯,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涨满了雾气,透得光不太明亮。
那盏小小的夜灯支撑起了房间的全部光影。
她停在书桌旁,莹白的指尖碰了碰多肉的叶子。
冰冰凉凉。
外面,陈川在客厅没看见人,知道她又听见声缩回去了,跟某种惧人的小动物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藏起来。
他看了眼关严实的房门,“我先去看看,等会儿你俩搬轮椅。”
何必言点了下头,赵明让则是轻车熟路地去拿了两瓶非常可乐。
拧开,递给何必言一瓶,他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打个嗝。
何必言习以为常,静静地靠在门边。
兜里直板手机震了下。
他拿出来看。
:晚上约一局?
何必言眉目深沉不少,在赵明让伸头看过来那秒装兜里-
那边陈川敲了敲门进去,乔落慢慢侧过头看他,脸上无表情,眸子无波动,冷色调的窗外衬得她薄弱苍白。
头顶好像顶了个黯淡的生命条,正在不停往下掉能量……
乔落不知道他看什么,也懒得问。
立在门口的男生个子太高,不言不语压迫感重,他走过来。
嗓音低冷、疏懒。
“我抱你下去。”
没给她商量的意思。
忘了是第几次了,压根数不清,乔落狠皱眉,“我说了不下去,很难理解吗?”
房间里只有他俩,倏尔静谧,陈川半耷拉着眼皮,沉默地看她,漆黑的眸中跳跃着微弱的夜光。
乔落心口莫名其妙地慌张,双手下意识抓紧了把手,有点不太确定眼前这人会干什么。
“你打算这么呆多久?”陈川语调慢慢问她,掩不住的戾气冒头。
“不用你管,”乔落也用同样的语气慢慢地回他,白皙薄薄的眼皮垂下,上头青色的血管清晰颤抖,眼下的乌青日渐泛滥,“出去。”
“如果我不呢?”
陈川往那一靠,慢条斯理地反问。
乔落抿唇,脸颊上最近长了点肉,没之前那么凹陷了,倔强不语的样子像个阴郁小鬼。
他不愿意,她能有个什么办法。
总不能用轮椅撞他膝盖吧。
“出去看看吧,”陈川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轮廓在昏暗中不明,难得打个商量的语气,“他们要放烟花。”
态度突然软下来干什么。
怀柔政策?
乔落睫毛颤抖,依旧冷漠拒绝:“不看,不去。”
陈川懒悠悠扯唇,清清凉凉地说:“那行吧。”
今天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以往都非得以她咬他才能结束,乔落狐疑地飞快地觑过去一眼。
也是。
谁都有自尊心,被拒绝十七八次后都会觉得她该这么呆着。
乔落心口发涩,又觉得挺好的。
陈川却定神看她两秒,站起来去柜子里拿出件厚外套,在乔落猝不及防地视线中给她兜头盖下来,拽住她的手腕塞进袖子里。
乔落火气一下子窜上来,她扬手就去挡,陈川侧头避开,刚好抓住她的胳膊撞进袖子里。
不是,他是什么泼皮无赖吗,她面无表情地脸上龟裂,绽开怒劲。
“陈川!”
手猛地发劲从他手中抽出,猛挥,清脆的“啪”声落下,乔落骤然呆住,瞳孔微微放大。
那反手的一巴掌好巧不巧落在了陈川的左脸上。
他也没想到,直接被扇偏了脸,优越的下颌线绷紧,清晰又凌厉。
过分的胶着中,独余下两人起伏的呼吸,乔落火气噌的散开,手臂还举在半空中,沉重的吸气呼气时带着不知所措,以及欲言又止。
陈川用舌尖顶了顶被扇了一巴掌的脸颊,稍微轻偏点头,眼皮上挑,眸色冷戾。
说不上来的冷劲。
这样的他攻击性极强,乔落心口猛跳,却还是冷着脸垂下手,落在膝盖上,手指缩进袖子中,用力握紧在手心。
她的脸上维持着平静。
心里不停的念叨,她也不想这样的啊。谁让他强迫她。
过了几秒,陈川慢慢低垂着颈,声线偏低:“打也打了,满意了么?”
乔落不吭声,手心烫的厉害。
他掀开眼皮,没什么火气,那瞬的暴躁戾气敛了七七八八,反倒是多了一些可怜,连调子都没平时那么懒散了,刻意添上多几分缓慢。
“现在跟我下去放烟花?”
淡淡地一句话。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她没能说出来。
乔落舔了下发干的唇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在蔓延。
她没再挣扎,难得乖顺地任由陈川拉上拉链,戴好围巾,把毯子换成厚毯子。
“我抱你起来,”陈川俯下身,平静如常。
淡淡的皂香扑鼻,和她身上衣服的味道一样,乔落嘴里那两个“不去”的字眼怎么都冒不出来。
腾空而起,她冷板着脸。
这回输理了。
她做不到再倒打一耙-
门外,何必言最先站直身体,他跟乔落打了声招呼,便拽着还想说什么的赵明让进去搬轮椅,两人慢了陈川两步。
徐美好看着陈川抱着乔落出现后门门口,小姑娘一身冷郁的气息,不甘心却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窝在那。
抱着她的个高身挺的男生更是淡漠,两人跟谁欠他们二五八万似的。
她视线轻轻滚动,落在陈川微红的右脸上,不动声色地啧了啧,就说强迫人家准挨揍嘛。
徐美好低头看眼发给新认识的游戏好友的信息,一块打快一个月了。
今上线有活动。她寻思着半夜去加个班,打几句劲舞团。
人怎么哑巴了。
又瞅了会手机。
徐美好摁几下键盘,起身掀开厚帘子,方便陈川出去。她也没再进去,拢了拢外套坐在椅子上,随手把炉子打开换了新煤球。
边上何必言刚和赵明让抬着轮椅放到副食店门口的空地上,上了刹车。
他摸出手机看看眼。
:你晚上打不打啊?
他镜片上的眼睛不着痕迹地从徐美好身上划过去,落在她轻松的肩膀上,慢慢打字。
:打。
那边秒回。
:ok,等你。
陈川撞开何必言,放下乔落,给她整理了整理毯子的边角,抓了一个热水袋放到她冰凉的手边。
“我去拿烟花!”赵明让憋不住了,冲到摊子上挑挑拣拣,拽住刚装起手机的何必言窜到路边。
这个点这块没什么人了,乔落是第一次下来。
袭来的寒风不留情,抚过她的耳畔、脸颊,带走了微弱的热气。
她跟个小怪物似的阴沉着那张胖了点的脸。
“川哥,打火机,”赵明让喊。
陈川没过去,他站在乔落的身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动作潇洒利索地投过去。
赵明让鼓足了劲没接住,旁边的何必言随便一抬手臂接住了。
赵明让:“……操,凭什么。”
何必言扶了扶眼镜,“多学点习你就知道凭什么了,”说着他伸出手去点火,手指节冻的发红。
“不学我也会!”
赵明让翘头切了声,挤开他,夺走打火机,点了个会在地上旋转的疯狂小旋风。
笑声呼声伴随着炮响。
漆黑的夜里,乔落望着燃起的那蹙火,耳朵忽然被人捂住,凉意过后是温热。
她微微一愣,烟花窜出去,在雪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散开。
蓝色的。
徐美好起身过去,“放个响的。”
她把炮竖在地上,按开打火机。这个叫窜天猴,比冲天炮声更大,更猛。
燃的速度也特快。
所以她点上就拔腿跑,离得近的何必言伸手拽了她一把。
徐美好行动稍微一慢,撞到他身上,抬头对他欣然一笑。
何必言睫毛低垂,碰过她手腕的手蹭*在一块。
“砰——”
震响让人觉得耳麻。
乔落却听不真切,因为有人捂住了她的耳朵。
让她看烟花,不让她听响。
过了几秒,乔落说:“你不去放?”
陈川没听清楚,但知道她说话了,身体往下压,挪开一点手,凑近了她:“你说什么?”
耳畔热热的,乔落躲开点,重复一遍:“你不去放烟花?”
陈川撑起眼皮,望向围着烟花转的那三人。
附近吃完饭的小孩循声而来,三三两两地跟着他们在那放炮,欢呼,周遭热闹起来。
他没兴趣,但不着调地笑了笑:“懒得去。”
“……那你让我下来干嘛?”
陈川挑眉,似乎思考了下,“你想放?”
乔落瞪他一眼,“不想。”
陈川松开手去拿了几支仙女棒,他递给她,黑衣浓眸。
“敢放吗?”
乔落紧盯着他,“你觉得呢?”
接过仙女棒,乔落凑到火上,燃烧的速度太快,白色的光芒炸开。
她紧张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拿远手。
一动不动地看它燃烧殆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儿,不少人都出来看。
乔落扔掉仙女棒,不想玩了。
有点害怕。
以前怵火,现在更是。
但她不表现也不承认。
只说:“一点都不好玩。”
陈川啧了下,没戳破她。他懒洋洋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散漫地靠过去,长腿随情地支在地上,没再去挡她的耳朵,剩下的仙女棒递给了陈渝。
然而陈渝比乔落更僵硬,她胳膊伸的老长,梗着脖子等仙女棒烧完。
那小模样逗的陈川笑个不停,脸上多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期间还不停给陈渝递过去仙女棒,整个人都在抖。
乔落不想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微翘了点,很快压下去。
陈渝真的很可爱,像个笨笨的土拨鼠。
路边那仨人放累了,徐美好去屋子里拿了把旧吉他出来,乔落惊讶地瞥过去。
不过她没多看,移开就继续望着窜天上的烟花。
耳侧是徐美好拨弄吉他的调音,没听过的曲子,她试完就很安静地弹。
听着涌入脑海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乔落心里难得平静。
她坐在这里,坐在轮椅上,并没有人关注。
不管是大人小孩都忙着自己的事情。
其实跨出那扇门也没那么困难,不过是勇气缺失的借口罢了。
可惜勇气这东西。
难得且可贵。
“这是什么曲?”她等徐美好停下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徐美好还没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赵明让接话:“野孩子,美好姐自己编曲,我们胡乱填的词。”
徐美好笑着问她:“想听吗?不过提前说啊,没什么押韵,他们初中那会儿填的乱七八糟的词。”
乔落轻轻点头。
徐美好重新弹,轻轻地开口。
她唱歌的声音十分独特,乔落无法去言述,只觉得好听。
“有一个野孩子/他有很多梦要去实现/可他不知道这世界规矩很多/总是到处碰壁/到处新生/像个无所谓的小孩……”
唱这首歌的时候,身边似乎变得安静,乔落认真聆听着,觉得歌词中也没有那么乱七八糟,只觉得稚气又少年气十足。
到底是在唱歌呢,还是唱人呢。
她不知道。
小孩儿被家里人叫回去,街道慢慢归于宁静,雪落的无声,乔落耳侧多了几道和声,是陈川和赵明让。
“耳朵杀手”何必言坐在椅子上跟她一样听歌,没去破坏气氛。
“有一个野孩子/他说要变成英雄打败恶势力/可他不知道邪恶正义永相存/一腔孤勇不回头/反正又不会怎样……”
“没了,”徐美好停下来,脸上的笑有些淡,“没写完,也没调整,一篇不成圆的词,我觉得挺可爱就没动。”
“好听的,”乔落颇为神色认真地说。
徐美好对她笑了笑,又弹几曲她的自编曲,放下了吉他,手揣进口袋,仰高脖颈,望着天空。
须臾。
“你们继续玩,我去个厕所,”她站起身。
徐美好刚走没多久,何必言说:“一手炮味儿,我去洗把手。”
陈川懒懒地斜他一眼,拿走乔落身上的暖手袋去灌新热水。
第16章 Dec.
◎冬◎
第16章
路边上偶尔路过几辆车,上头都是学生和家长,没了吉他声,周围就陷入了平淡。
陈川掀开帘子出来,热水袋塞进乔落手里,手揣进口袋,安静地坐在那烧水。
赵明让也有点玩累了,转头要跟乔落说什么,有人喊了声他的名字。
“赵明让!”
一道中气十足的中年男声,满是极其不耐烦的语气。
赵明让面色一变,蹭得站起来,跟站军姿一样,乔落很少见他惊弓之鸟的表情,视线顺着声音看过去。
黑色的桑塔纳停下来,降下来黑窗,中年男人的脸廓和赵明让有几分像,但一看就不是个好脾气的男人,脸黑唇发乌,谨慎难猜的眼里攒着火。
赵明让没想到今天他爸赵磊回来这么早,匆匆跟陈川说了句:“川,我先回了啊。你帮我跟老何说一声。”
他提溜起书包就钻进车里,外面的人没听清楚车内发生了什么,也看不见。没过一分钟,书包从车里被扔出来。
紧接着是一声巴掌巨响,赵明让摔门下车,半张脸都被打红了,风一吹,火辣辣疼,憋屈又愤怒地说:“我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不就放个球炮,你至于吗你?”
“滚犊子!”赵磊怒目瞪他,开门下车,“今天李老师可给我撂电话了,你在学校什么混蛋样真当你老子不知道?”
陈川眉头一皱,忙过去拽住赵磊的胳膊,“赵叔,放炮是我提议的,跟明明没关系。”
楼上宋书梅一直听着楼下的动静,手里织着陈渝的毛衣,注意到声音闹大了。
她赶忙放进筐里,套上衣服就下来,看着陈川拽住要揍赵明让的赵磊。
“赵磊,是我让孩子们放炮玩玩,这大过年的,你干什么啊?”宋书梅挡住憋红眼的赵明让。
“不是,宋嫂子你不知道这混小子……”赵磊话还没说完。
赵明让暴躁地喊:“我怎么了我?你都不问清楚就上来打我,你除了会打我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你打死我,打死我省的你烦了,反正我他妈在你心里早该死了。”
赵磊眉头一拧,猛往前,陈川立马圈住他,“赵叔,你别激动。”
又跟赵明让说。
“赵明让,你少说两句。妈,你先把他拉进去。”
赵磊指着赵明让,“赵明让!!你真以为你翅膀硬了!老子今非得抽死你不成!”
“来啊!有本事你他妈打死我!”
赵明让情绪上头,愣往前冲。
宋书梅一把扯住赵明让的衣服,“听不听宋姨的话,先回去。”
赵明让低头对上宋书梅苍白瘦削的脸,气得胸口疯狂起伏,忍了忍没再说什么,顺着宋书梅的力道进了副食店内。
宋书梅瞅着他脸颊的肿胀,急忙去找出消肿的药膏,“来,先坐下,涂个药。”
坡上檐下,积雪被惊落,凉意侵入呼吸,刺疼,乔落坐在轮椅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望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出。
赵磊在陈川的拉扯下冷静下来,靠在车上抽了根烟,从钱包里抽出几百块钱塞给陈川,“让憋犊子学完习置办点年货。”
说完,直接上车走了。
屋子里的赵明让听到外面车开的声音,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宋书梅呼噜他的头,“你爸就那脾气。”
“他不是就那脾气,他是恨我害死了我妈,”赵明让哽咽着说。
宋书梅心疼的红了眼,“胡说什么!那是谁都不想的事儿,跟你一个哇哇落地的奶娃娃有什么关系。”
赵明让不说话了。
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去世了,扔下他给了赵磊一个大老粗大忙人。两边父母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什么,赵明让就天天靠赵磊给钱让邻居带着。
如果不是宋书梅那年正好带着陈川搬到了这里,看他可怜,天天给口吃的,护着点,他早就饿死了。
外边,陈川把乔落推进去,安置在陈渝身边,拿了包纸给赵明让。
赵明让抽着鼻子,用纸狠擤了一下。
何必言从外头进来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他先扫一圈,最后垂眸拍了拍赵明让的肩。
“晚上去我家睡。”
赵明让抽抽嗒嗒不停。
“让他哭会儿吧,不然绷不住,”陈川说。
何必言开始给他不断递纸,宋书梅摸摸他的头,“没事,宋姨给你们下碗面条去。”
副食店内的气氛僵硬凝固,乔落低垂眉眼望着陈渝手里的纸飞机。
所有人都是一团乱麻。
理不清,数不完-
等何必言解释了,其他人才弄明白赵磊接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今天一高考完试,赵明让去上厕所,好巧不巧碰见一群小混球翻墙进校欺负人。一时正义感上头,赵明让直接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结果没打起来了,惊到了教导主任老秃头。
老师打电话的本意是夸赞他,重点表达的是出发点是好的,可要讲究方法过程,但到了赵磊耳朵里就是赵明让违反校规,打架闹事,队里没下班就开车回来,看见赵明让没心没肺的在那玩,没压住火。
“这是你爸的问题,”宋书梅说,“宋姨找个时间会跟你爸谈谈。”
赵明让不哭了,抽抽着鼻子,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又不是第一次,随他便吧。”
他埋着头吃面条,鼻子哭得通红。
没忘了夸一句:“宋姨,你做的面条真绝,还有吗?”
宋书梅哎一声,“放心吃,管够。”
其他人默契相视,赵明让心大,发泄完就完了,有口吃的就开心。
桌子的另外一角,乔落小口吃面条。
他们感情真好。
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浅淡的阴影,不着痕迹地抖动两下。
陈川坐在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坐姿跟没骨头似的,突然伸出右手塞给她一根橘子味棒棒糖。
褐色的痣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糖棍上有张小纸条。
乔落指尖动了动,有点好奇陈川怎么会无聊到这个程度,默默地把它装进外套兜里。
徐美好这会儿才从外头进来,瞧着情绪不太对,但被掩饰的挺好。她拢着外套,听明白缘由,拍了拍赵明让的肩膀。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算什么。”
“改明姐请你去游戏厅耍。”
赵明让呜咽一声,决定化悲愤为食欲!
乔落目光转了圈,默不作声地用手指摆弄口袋的棒棒糖。
等吃完碗里的面条,她先一步回了房间。
拆下棒棒糖上的小纸条。
上头写着:今个表现不错啊~
光看这句话,乔落都能想象到陈川要在她跟前说是什么样子。
一定是好不正经,懒懒欠收拾的挨揍样儿。
手一抖,乔落慢慢埋下头,安静地凝着小纸条上锋利有劲的字。
不得不承认,陈川字写得真不错。
比他爸姜旭好看。
那时候,好多人都笑话姜旭字丑,跟他的长相完全不一致。
她看了半天,不去想这些,反手把它摁下去。
真是。
谁要他夸啊。
神经病。
外头渐渐静了,门被敲响。
陈川提着泡脚桶进来,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开始给她泡。
他的袖子推到了臂弯,有力的左小臂上有两三个咬痕,乔落瞅了眼就移走。
陈川斜她,“敢咬不敢看?”
他是不是在她身上放监控了?
乔落发丝下的耳朵尖发红,脸上照样没表情,“谁不敢。”
“你不贱我能咬你?”
房间光影昏沉,陈川用气音笑了声,眼皮上那条窄细的褶子上扬,懒闲地回她个“得,算你牛”的眼神,继续垂眼给她轻轻按摩腿部,避免肌肉萎缩,现在的手法比之前熟练,更细致了很多。
按完摩,陈川没走,在乔落不解的眼神中问:“你想不想去上学?”
乔落连以前的同学都没再联系,更不愿意回想,回忆。
她人间蒸发般消失。
现在这个情况去哪上学,残疾人学校吗。
那和凌迟处死她有什么区别。
良久,她淡声说:“不想。”
“不着急,”陈川盯着她微颤的手臂,明白她情绪波动很大,活动一下脖子,“再养两天也成。”
他拎着捅走了。
乔落等门关上,愣愣了会儿,慢慢探手,摸了摸被陈川按过的地方。
心跳有点不正常。
她是不是太久没运动,作息也不太规律,引起了心率不齐。
慢慢地躺下去,乔落摸着药囫囵吞下-
很久没做梦了。
乔落漂浮在无垠的海面上,她费劲地抓着一根浮木,身体在浪花中穿梭。
漆黑的海水漫进她的身体中。
推着她往下坠。
乔落挣扎,可海水淹没了她的口鼻,吞噬了她的呼吸。
这种窒息的感觉让心口闷疼。
耳边的声音杂而乱,分不清楚谁在嚷嚷,谁在骂骂咧咧,谁在哭喊,谁在求救。
快要活不下去了。
“砰——”窗外远处的烟花猛地炸来。
乔落身体猛抖一下,转过头,看见有人站在岸上朝她伸手。
他在说什么。
她看不清,更听不见。
奋力地往前游,乔落泄力时,她被人抓住。
少年立在漫天烟花下。
朝她伸手,将她拽离黑暗,潮水。
乔落看清楚了他的脸。
——陈川。
她忍不住蹙眉,不是,这人现在怎么还能作到她梦里了?
真对了那句丑人多作怪-
沉在清醒梦里醒不过来的感觉并不会好受,乔落猛的睁开眼,不断地大口呼吸。
好一会儿过去,她慢慢地抬起手,夜灯下的手心满是汗。
她扫视了一圈,僵硬的身体放松。
她五指勾住床边的轮椅拽到跟前,费劲的撑着手臂坐起来。经过这段时间几次练习,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坐上去了。
不太熟练就对了。
但不能一直被人抱来抱去,她不喜欢。
自己来的这期间还是摔过几次,都被陈川接住,要么被嘲一句:“可怜见的,”,要么就是被夸一句:“哇好棒啊~”,反正都不走心。
乔落折腾一番坐上去又是满头大汗,她得去洗手间洗洗。
尽量放轻动作出了房门。
刚到客厅,她嗅到股淡淡的烟味儿,有冷风顺着窗钻进来。
乔落往那边看过去。
陈川坐在沙发上,肩膀上打着薄光,发丝寻着风轻轻飘,嘴里叼着剩半支的烟,桌子上放了记账本和一些零散票据。
他正看着她,模样轻松。
客厅只开了一盏灯,照在他身上,那被掩饰的疲惫不慎让她清晰捕捉。
“怎么醒了?”
陈川嗓子被烟熏哑,整个人都有种乏慵感,喉结上下滚动,打断了她的探究。
乔落嗓子发干,说:“做梦出汗了。”
陈川站起身,身上穿了个圆领的深灰色毛衣,裤子宽松地垂到黑拖鞋上。
他进了洗手间给她洗了个毛巾拿出来,“先凑合擦擦,热水没烧。”
乔落接过来,“谢谢。”
陈川撇她眼,坐回原位,认真起来多了分成熟,继续算账。
“缺钱?”乔落盯着他问。
陈川没抬头,姿态散漫,“少瞎想,盘盘货。”
不信。
单宋书梅的治疗费就是一项极大的开销。
从她到洛城的第二天开始,陈川早上四点多起来弄早餐摊,去进货上货。有时候还会和熟稔的司机去陪大车跑一趟,下来能有个一两千块钱。他要照顾陈渝,要做饭,要关注家里的点点滴滴,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同样的,陈川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乔落没说什么,拿着毛巾回了房间,脱掉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汗。
肩上的烧伤时不时会痒,钻心的难受,她皱着鼻子用好不容易长出来的指甲轻戳戳。
不知道过去多久,乔落才听到陈川回房间关门的声音。
夜深人静,偶尔狗吠。
乔落拉开点窗帘往外看,远处暗淡。隔壁的人也没睡,他放了歌。
Beyond《真的爱你》。
“咔擦”两声,隔壁的窗也被人推开了。
乔落费劲地轻开了点窗,见缝插针的寒风吹动耳侧掉落的发丝,不知道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又是一首Beyond的歌《灰色轨迹》。
她手机震动起来。
一直没接过广港的电话,到了现在也没人再在自讨无趣的打了。
这个点。
乔落掀开手机盖。
陈川。
离这么近他打电话干嘛。
她怔了怔,按下接听。
电流白噪音擦着耳畔流过,陈川的声音被模糊,不太清晰,却很好辨认。
他腔调不太正经地说:“你偷听我?”
一股子招人烦的劲儿。
乔落没想到他会发现,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说:“有病。开窗透透气也关你的事?”
陈川闷笑着“哦”了声,没挂也没说话。
“呲”,他按下打火机,火焰灼亮瞬息后消散,拿烟的左手,虎口的咬痕掉了痂,疤痕没淡的意思。
乔落彻底在他身上留下不可消弥的痕迹了。
两人都不说话,只剩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微弱歌声。
越来越静,乔落也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那句话怎么说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
不过没过太久。
“老板。”
陈川似乎吐了口烟,寡淡的声随着雾冷涌进乔落的耳廓,像一汪深沉的海。
“晚安。”
电话挂断。
歌也断了。
第17章 Dec.
◎冬◎
第17章
细流的风不断刮,陈川站在那,静静地望着夜色,指间的烟越烧越少。
烟雾蹭着他的眉骨消散。
地上,赵明让抱着被子睡得昏天地暗,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模糊不清地问,“干嘛啊?大晚上不睡觉跟谁打电话呢?”
陈川捻灭烟头,转过身,俯潲看他一眼,将桌子上几张存折放到衣柜底下的抽屉中,脱掉外套躺床上,灰黑色的直板手机在手里上下掂来掂去。
“没谁,你听岔了。”
他阖上眼说了这么一句。
赵明让翻身平躺,猛转头,他说:“嗳,不是,老何人呢?”
晚上仨人一块睡的,怎么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川把手机扔床头,懒声道:“他回家了。”
赵明让眼皮止不住困意,迟钝地揉揉脸,胡乱地嘟囔了句什么,闭上眼又睡着了,脸颊上的红肿露出清晰的指印。
陈川侧过身,也睡了,但没睡太熟,四点十分就爬起来下去忙活。
隔壁房间,乔落剩下半宿一直坐在轮椅上,听着夜里的动静。
望着雪下雪止。
她苍白的脸颊上带着淡淡的寒气,眼下的乌青愈发的重。
慢慢地呼出口气,乔落眨动酸涩的眼,还没来得及缓好。
门从外被敲响。
她顿了顿,不预备回应也不动,假装屋子里没人。
但门外的人没打算走。
略微沙哑,不咸不淡的声跃进来。
“别装听不见,乔落,我知道你没睡。”
下秒。
陈川推开门,客厅没开灯。她房间又暗,两个人得身影都模糊不清。
他手还握在门把上,隔着点昏沉不明的距离跟乔落对视。
乔落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没睡。
他倚着门框,身姿高挺,有股说不上来的懒散。
没明白他搞什么。
乔落睁圆眼睛,一时没找到合适的字眼。她只好臭着脸无声地表示:你没事吧你。
陈川抬下巴,“下楼帮帮忙?”
帮忙?
她能帮什么。
添乱吗。
乔落沉默不语,凝望着他。
这不纯纯小狗攻击人啊,陈川被她看的想笑,强忍着嘴角,语气咸淡平常地说:“卖茶叶蛋这么简单的东西你不会做不到吧?”
:=
乔落眉头微蹙。
这野驴又激她。
“真做不到啊,”陈川唇角往上扯,不带什么笑的笑:“这样啊,那好吧。”
好你大爷。
乔落脸色一黑,冷冷道:“下去。”
“谁?”
陈川轻啊了一声,故意把调子扬高了点。
“谁下去?”
“……我。”
乔落咬着牙说,她这会儿是特别想一轮椅撞到他膝盖上。
陈川极淡地点点头,没走心:“谢谢你哦。”
不加“哦”可能真心点。
乔落翻个白眼。
悄悄做了个心理建设,她的性格不允许她答应了的事再后退。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
好几下。
才算是正常点-
不太明了的环境,陈川掠过她抿直的嘴角,装没看见她泄漏的微弱紧张。
毕竟人都要迈出很多艰难的步伐,乔落现在的情况更甚。
慢慢就习惯了。
就像是受伤,疼多了就不疼了。
虽然并不是真的过去了,但不能颓废,一颓就彻底废了。
他俯下身把乔落抱起来,扫过她用力的下颌线,目不斜视地先到了楼下。
徐美好已经把副食店后门打开了。
看见乔落,她顿了下,关掉水龙头,轻声问:“嘛情况?醒这么早?饿不饿呀?”
陈川面不改色地说:“乔落说她想帮忙买茶叶蛋。”
屋外冷风刺骨,门灯灼目,乔落一言难尽地觑他一秒,扯着嘴角嗤了口气。
陈川低下头看她,表情无辜:“怎么了?不是你说的吗?”
徐美好望着他们。
这神经病。乔落心里翻山倒海,面无表情地说:“美好姐,我想帮帮忙。”
细听咬牙切齿。
陈川低沉沉地回笑一声,先进副食店把她放到椅子上,垂下的左臂忽而被人抓住,紧接着手腕上濡湿着发出刺疼。
微暗的阴影笼罩下,乔落发着狠,是真一点劲都没收,眼皮的褶皱深陷,黑白分明的眸子附着上层薄薄的水光。
哎呦,瞧瞧。
真凶死了。
陈川一丁点神色都没变,还弓着背没直起来,碎发着眼,只不耐烦地“啧”声。他右手微卡住她的后颈,慢慢收紧,真被逗乐了:“一大早上就学小狗咬人,乔落你就这点本事?”
乔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陈川猛地凑近她,仅差几厘米就撞上她的额头。
呼吸轻滞,她本能反应想松口,牙齿缺不听使唤地下力。
光线被身影遮掩得严实,陈川“嘶”了声。
他的眉骨硬朗,鼻梁高挺,那双眼不笑的时候特别凶。
淡淡的声,毫无起伏。
“咬够了没?”
“小狗。”
后颈上的手掌心偎贴着她的那块皮肤,突然灼烫起来。
乔落跟被针扎了似的,速度很快的松开,目标是往后移到安全位置。
却没料到陈川没打算松手,反而往前一按,朝上托了托,让她被迫仰起头。
她懵住,感觉头皮都发麻了。
不是。
他总不能咬回来吧。
乔落心里怯了秒,脸上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比陈川还多几分冷沉,眸子带刺的回视。
陈川打量着乔落。
谁也不服谁的视线交缠,一个比一个凶。
半响,他勾唇绽出抹薄凉的笑,嗓音散漫地说:“瞅什么瞅,就你眼大啊。”
乔落眨动睫毛。
听见他又说。
“咬可以,但不能见血懂不懂?”
她低点眼,看见他手腕再冒血珠子,那股子火气骤然没了。
厨房里,徐美好关火,伸头朝前头喊:“小川,你掉坑里了?干嘛呢?”
陈川挪开头,偏着脑袋,回:“锁卡住了,马上过去。”
乔落立马趁机躲开他的右手,上半身飞速挪到安全位置。
陈川睨她秒,站直身体,弯腰用力拽,卷帘门“哗啦”打开。
阵阵寒风迫不及待地汹涌过来,顺势吹散乔落手心积攒的热汗。
她小口呼出一口气,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心跳快的跟什么似的。
吓死人了。
他要是咬回来,她还没地方躲。
陈川没再停留,越过她往后面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乔落试探地等了会儿,确认他暂时不会回来,抬起手臂,左手在后颈上不耐烦加点嫌弃的乱抹几下。
不知道为什么,痒的难受。
难不成现在对人还过敏了?
离谱。
乔落微顿,风扫过她的脸,发丝飘起来,吹散了耳朵上的热度。
她转过头往外面看。
天离亮还早,稀疏的雪无声坠下,她慢慢地伸出手,在脑海里模拟了两遍卖茶叶蛋的流程。
后头的说话隐隐约约地传到前头。
“小川,你把这茶叶蛋先端前头去,”徐美好的声音传过来,“算了,你先把衣服拿过去,毯子别掉地上了。”
她刚说完,赵明让打着哈欠的声音出现。
“美好姐,我端锅。”
陈川淡声接话:“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赵明让有点蔫巴,“这一晚上老梦见我爹抽我,看看,都给我整出人生阴影了。”
可能是说完有点好笑,赵明让莫名其妙哈哈大笑起来。
陈川语调里带着点无语。
“傻逼吧你,赶紧干活去。”
徐美好闷声发笑:“我真服了。笑屁啊。”
赵明让笑声加大。
扑在冷凉的空气,乔落抿唇。
她还是第一次参与他们的日常。
不能丢人。
不能表现的太差-
没一会儿,陈川去而复返,给她腿上盖个毯子。
乔落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椅子上有垫子,高度刚刚好。
是早有准备。
给她的。
她心口微微发热。
欲说什么,赵明让从陈川后头窜过来把锅放到炉子上。
刚弄好,何必言从正门进来。
身上穿着件新的军大衣,怀里抱了好几件,他转头跟赵明让说。
“我刚碰见你爸了,他给的。”
赵明让的神色有点不自然,别扭了会儿把衣服挂后头。
其他人见状也没说什么。
“不出三秒他就穿上了,”陈川忽而低声说。
话音刚落。
乔落就看见赵明让又折回来,把衣服取下来,装模作样地拍几下,在身上比了比,随即咧嘴一笑,屁颠屁颠地套上拽住何必言往后跑去。
陈川嗓子咕哝出声笑。
两人离得近了,乔落听的耳朵不适,她偏开头不说话。
这一耽搁,那句“谢谢”被咽了回去。
她绷着脸不吭声。
没打算再逗她,陈川放下了她的外套,一言不发给她套军大衣。
乔落沉默一秒,后退肩膀抗拒。
陈川不给她机会,抓住手臂动作超快地给她套上。
徐美好端着包子笼过来,就看见乔落抬起手臂一巴掌拍在陈川背上。
他跟没事人一般,还贱嗖嗖地回去,气得小姑娘脸都青了,转头就跑。
路过那会儿,陈川和她四目相对。
他若无其事地和她点点头,步伐不疾不徐地往后走去。
没人看见他耳尖发红,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站在院子里等风一吹才冷静。
徐美好边放包子笼,边往乔落那张望。
小姑娘坐在大锅前,寒板着脸,穿着宽大的绿色军大衣,显得更纤细,像个冷冰冰的小人偶一样。
当然,快气炸了。
她无言一笑,回去拿其他东西时,没忘了提醒某位擀面的一句:“悠着点。”
陈川手臂微不可查地定了一下-
五六点钟,路灯还没来得及休息。
大过年的早餐摊上人络绎不绝,都是忙了一冬天了懒得做饭,加上家里有学生,都打发小孩儿来买。
四个人都没时间说话交谈。
徐美好抽空往门边扫过去。
讲真的,她还挺担心乔落会不适应,或者加重她的心理压力。
所以看见她接钱找钱,捞鸡蛋递过去都做得很麻溜,只是脸上表情很冷,但特认真。
心中讶异的同时也放下不少。
乔落比她想象中的好,徐美好不由得撞一下陈川的肩膀。
“可以啊你,我还怕乔落接受不了和人接触呢。”
陈川正在装包子,没停没顿,表情冷淡地说:“美好姐,她很厉害。”
这样子倒是他早有把握了。
“是啊,”徐美好舒心地笑了笑,心念着轻叹口气。
平心而论谁遇到乔落的事儿都很难走出来。
本来有大好的前途,现在困于此,任谁也都难往前走。
她另一身侧的何必言镜片下幽深的眼神划过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垂眸,掀开笼盖,烟雾弥漫了大半,让他眼镜糊上层白雾。
徐美好眉眼弯弯的笑他一声,拉开抽屉,递给他纸巾。
“擦擦吧你,都学傻了。”
何必言“嗯?”了声,手胡乱摸,徐美好无奈地摘下他的眼镜。
“美好姐?”
他眯着眼,像是困惑住,语气微迟疑了下。
“给你擦眼睛,”徐美好说。
他低垂睫毛,轻嗯了下。
旁边茶叶蛋锅。
“找你五毛,”乔落说的话硬邦邦。
来买早餐的几个小孩儿好奇地垫脚往里头看。
其他人都站着,只有她不一样,坐在椅子上,腿上裹着毯子。
天空暗色正腿去,刮起的冬风极冷,缠着人的骨头缝不放过,明亮的光打在锅上,乔落手紧了紧,移开目光,想当没看见。
边上,磨豆浆的赵明让不耐烦地挥手撵过去,豆浆塞过去,“去去去,看什么看,作业都写完了?你妈喊你回家。”
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七八岁男孩冲他做个鬼脸,提着袋子跑走了。
她怔愣片刻,嘴里一句“谢谢”还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