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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 PM8 15402 字 7个月前

“乔落,你吃不吃包子啊?”赵明让递给她个包子,顶着个红巴掌嘿嘿笑,“可算是差不多卖完了,饿死我了。”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乔落瞅着伸到眼前的白包子,冒着热气,人冒着傻气。

她犹疑着伸手去接,鼻息有点紧。

“拿这个垫一下,”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身上的围裙,单手插兜,表情淡淡地拿过来小张白油纸包住包子递给她,手腕上的咬痕扎眼,“他皮厚不怕烫,你隔着点。”

一晃,赵明让瞧见他手腕的痕迹,古怪地发出声“嗯?你烧着了?”,凑上来想看仔细,没来得及,陈川就动了下袖子遮住,撂出那么一句。

“不是,啥叫我皮厚!”

赵明让被打个岔忘记了,立马不服气地还嘴,顺手拿起两个包子,一手一个,一口下去半个。

周围静下来,后知后觉的尴尬,乔落落着眼,脸色热烫一阵,不自然地抿抿唇,难得麻利地接住包子,默默地啃,白皙的脸颊微弱地鼓动着。

刚真是闪现一般的速度,陈川差点乐出声。

他舌尖顶住牙关,控制住嘴角,收了手臂,转而去收拾东西,余光觑了片刻乔落毛茸茸的后脑勺,暗地里眉眼间放松不少。

状态比他想象中的更好。

那些伤疤烙下的枷锁可以锁住她的下半生。

却难不住*她灵魂里的坚韧。

第18章 Dec.

◎冬◎

第18章

上午那阵子忙过去,副食店门口冷清下来。

一伙年轻人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徐美好跟一给孩子来办手机卡的高中生家长讲最新的月租费情况。

乔落没上去,轮椅被陈川领头搬下来,大有一种出来了就不能再回去的意思。

她心里头火大,但并不是来自谁,而是她不断深化的胆怯。

怯于暴露在人群中,光亮下。

那抹无从可适的紧张和恐惧在蔓延,她很难去消化这类情绪。

碎雪飘飘荡荡地坠落,店外头传来卖热玉米的吆喝,正往MP3里下歌的赵明让仰起头。

“嗳,谁吃?你让哥请客。”

何必言正在收银柜台旁上写寒假作业,闻声头都没抬,“你早上吃了那么多还吃?”

赵明让不服气地嚷嚷,“学习消化快懂不懂啊你!”

何必言斜他一眼。

“你学了?”

“操!”

赵明让冲他挥挥拳,没等他站起来,陈川先一步出去了。

风猛地灌进来,乔落下意识望过去。

发灰的光线中,陈川背对着屋子,黑衣黑裤,举止懒散,轻抬下巴:“六个。”

骑自行车卖热玉米的大姨停稳车,掀开后车座上的厚棉垫,里面是透明塑料袋子包裹着的黄色玉米,“好嘞,总共12块。”

她慢慢收了视线,却看见他付钱时左手上的痕迹。

脸微燥。

路边上陈川付完钱,接过玉米道了句谢,提着往回走,风不停歇地吹动他额前的发。

露出冷气硬朗的脸廓,只是眼中偶尔总带着股淡淡的疏懒。

正对她的目光,似乎顿了一秒。

乔落心口一紧,目不斜视地收回视线。

假装她没看他。

落白的冬日显得寂寥,陈川嘴角不着痕迹的扬了扬,进了店内,他把玉米放到桌子上,赵明让在眼巴巴等着,快速跑过去。

陈川伸长胳膊,拿了一瓣出来,用袋子在下头绕了圈递给乔落。

淡淡香气绕到呼吸,乔落慢慢抬眸,随冷的瞟他一眼,不想接,但人多,最终只好默不作声地接过去。

但陈川没松手,玉米还有点烫。

不是。

他抽什么风。

乔落纤细的眉头紧皱两秒,狠甩过去一个“你有病吧你”的轻燥眼神。

陈川的手指修长,手心有不厚不薄的茧,用力时手背会突起几根青色的筋脉。

他声音低低:“不开心吗。”

周边算不上寂静,旁人没在乎他们的互动,啃玉米的啃玉米,演算的演算,办卡的办卡,乔落呼吸滞一息,朝他翻个白眼。

“没有。”

她冷硬地回。

“你到底给不给我吃?”

陈川喉结滚动了下,过深的眸色有种独特的冷感,耸耸肩。

“给啊。”

说完,他松开手。

乔落没有不开心。

只是在复杂的现实中难以言状,她压住怯弱,小口啃着玉米,周身蔓延着颓燥的气息。

陈川单手插着兜,靠在后门,点了根烟,用来提神,烟过了肺从喉咙里散出来,朦胧他的脸,半边身在暗处,目光若似若无的掠过侧对他的乔落。

妥妥一个阴郁的小狗。

她需要点活动。

而不是整日坐着,时不时被情绪吞噬。

浸在雪色里的漆黑睫毛低垂,陈川拎起剩下的玉米去了楼上,没两分钟就下来。

乔落这才发现,所有人都有玉米,只有他没有。

跟着他下来的还有宋书梅,陈瑜裹着厚衣服,跟个企鹅似的冒出来。

“不是要去河边玩吗?”宋书梅拢了拢外衣,脸色满是病气,但精神头挺好的,“我在店内守会,你们别上河面。”

赵明让“哦耶”一声,徐美好也停下工作的手,侧着身转过头。

“让他们去,我在店里头。”

“不用,你也去玩玩,盯着他们几个。”

宋书梅用催促的语气撵他们出去,没忘了说:“必言,你回去喊上必语一块。”

何必言镜片下冷静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划过徐美好的脸庞,“好,我现在就去。”

他收起本子往外走。

徐美好心里清楚拗不过宋书梅,没多说什么。

别看宋书梅心软的性子,年轻那会儿也是妇女顶了半边天。

她起身穿外套,“宋姨,你放心哈,我一定盯好这些家伙。”

宋书梅笑笑。

乔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现在说“不去”,难免有点破坏气氛。

但他们出去玩,带着她,挺累赘的。

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浅蓝色的帽子围巾手套,半蹲下来给她穿戴。

真服了,动作还挺快,乔落抿唇,忍不住低眼瞪着他。

无声表示:你没事吧你。

陈川笑,直接忽视她的不情不愿。

“陈川,你真的很讨人厌。”

耳畔响起咬牙切齿般的嘟囔。

陈川睨她又转到她膝盖上,语调、表情都淡淡的:“彼此彼此。”

微凉的指尖不小心蹭过她的下巴,乔落莫名其妙打了个颤。

“还冷?”

陈川打量着他装扮的“企鹅”二号,寻思着要是继续穿,估计轮椅都坐不下了。

他的手还挂在她的围巾上,乔落沉眸,清淡的抬手给他拍掉。

“起开。”

“好吧。”

陈川没在乎被打的手背,直起身的那瞬,乔落听见他说:“要是有人觉得你是累赘就不会去河边玩了。”

“而且,”乔落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没碰到一块,就又听见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感觉你无可奈何的样子挺可爱的,有种愚蠢的美……呃,感。”

这野驴。

不犯贱会死。

乔落面无表情地一拳捶到他小腹上。

陈川还没穿外套,就一件高领黑毛衣。这一拳不敢说十成十的力气,那也得有□□成。

他没防备,倒吸口气,顿时失笑。

“哇,你真行啊你!”

乔落还挺意外的,陈川居然还有腹肌,手指那几个骨节都烧起来。

她冷冷扫他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故意撕了张纸蹭蹭手。

陈川差点被她这一套行为给弄笑,狭长的眸子瞅了她两下,忽然用手捂住腹部,转头朝宋书梅喊:“妈,乔落打我。”

乔落:“……”

不是,他怎么还告家长。

讲不讲道理!

她耳根子骤然红透,整个人都跟煮熟的虾似的。

那边货架旁,宋书梅头没回,正在看莲花味精的日期,声音带笑,显然特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你不招小落能挨揍啊?赶紧穿衣服去。”

陈川浑身淡懒,扯了扯唇,盯着她因羞愤泛红的脸颊,真乐了。

目睹全程的徐美好照他背上一巴掌,衣服扔他脸上,“你欠不欠啊陈川!”

赵明让也看见了,他跳过来,碰下他的肩,“你欠不欠啊川!”

周围声音乱糟糟,乔落头都没抬。

满心满眼都只想创死陈川-

其实小县城呆久了就会发现没太多好玩的,更多的是回忆和怀念。四季要说哪个最无趣,那非冬天莫属。网吧跟KTV等鱼龙混杂的地方又不能去,一些景点这个时候去了除了干吹冷风受冻外什么都没,反而这会儿只有“鹤望湖”人多。

徐美好去开赵明让二叔的面包车,这回车没刷,味道一言难尽。

她开了十几分钟慢慢驶入目的地。

遥遥的吵闹声传来。

“我去,人还真是多,一个一个都不怕冷啊,”赵明让趴在窗户边上望着外头密集的车辆,更边上小贩正站在摊前炙烤着各种串。

乔落微偏头,其实也被惊呆了瞬。

没想到外面这么多人,她表情不多,手却紧紧攥在一块,胸口起伏的弧度大了些,胃里不停滚动,配上车内味道扑上来的气让她想吐。

这刻,“我不下去”四个字险些脱口而出,乔落呼吸也重了些,喉咙干涩。

不安感蔓延的极快,像阵猛烈的巨浪,瞬间吞噬了她的一切。

面包车内人塞的满满当当,陈川坐在她身旁,最先发现她的异状。

等徐美好停好车,他皱着眉,脸色有点白,“美好姐,我有点晕车,缓缓再下去。”

徐美好在镜子里看见乔落苍白的脸颊,有点担忧是不是太勉强她了。

不过她没吭声,只转头说:“成,你歇会儿,其他人跟我下车。”

赵明让拉开车门,冷风钻进来须臾就被隔绝,何必言让何必语拉着陈渝。

他们一块远离了车。

“乔落没事吧?”绕是赵明让粗线条,也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

徐美好轻叹口气,“应该没事。”

何必言盯着两个小孩儿,分神过来,“放心吧,小川心里有数。”

车内,乔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都走了。

她怔忡片刻,遏制住恶心,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嗓子哑得厉害,声音都发抖:“你,晕车?”

略暗的日光笼罩着整个空间,陈川背靠在椅子上,腰微弯,黑毛线帽压住他的额发,细碎的发尾遮掩他不笑就凌厉的眼,顿几秒,跟她差不多的速度转过头,有气无力地演:“晕啊。”

“你不觉得车里很重?”

“就这冲味儿谁不晕车都对不起它。”

他被霜打了一样,欣长的两条腿委屈地支在地上,裤子蹭着她的膝盖。

大脑像糊了层挥散不开雾,导致乔落迟钝了许多。

早在上车时,她就是忐忑和不知所措的,只是不习惯表达出来。

当那么多人在远处熙熙攘攘地晃,内心压抑的情绪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即便如此,乔落还是看出来。

陈川没晕车。

他装的。

“乔落,”白色的雾气从陈川唇间冒出,他懒得骨头缝都没劲,“你看,前头卖气球的大爷,他牵的那几头猪好像你啊。”

窗外的风呼啸,和她的世界融合。

一门之隔的闹声,小孩儿的欢声笑语,不断放大变成了沉重的钟鸣。

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她的胸口。

乍听到耳畔男生演的病弱无力声,乔落毫无神色变化地抬起靠门的右手臂。

这人这么能演怎么不去当演员。

但她失策了。

“操,”陈川速度更快的攥住她的拳头,掌心完全包裹住,“还来啊。”

乔落真没料到他这回如此迅速。

本能地要撤回手臂,陈川不松手,撑着肩,目光含着笑。

“得亏我反应灵敏,不然又得你白挨一拳。”

乔落看过来,眼神有点憋屈。

“放手。”

“你让我放我就放?”

陈川背着光,周边发白,目光与嗓音一样沉静中带着散漫。

在她开始怒视他时。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她。

“我、偏、不。”

陈川手上骤发力,乔落身体剧烈的晃了晃,不得不往他那边歪。

她也开始使劲收手,仿佛炸了毛的猫。

“你、放、开!”乔落也一字一顿地回他。

“行啊,”陈川眼皮耷下,要笑不笑,特意拉扯着嗓子,“那你求我啊~”

勾长的调子,让人火上头,气得乔落用左手扯住他的袖子,沉闷的声音变得活色生香起来:“你欠不欠啊陈川!”

两个人距离近了很多。

一个又气又急,一个满不在乎的找抽。

“难道不是你要打我?”陈川说,“怎么你还理直气壮的?”

“…你先说我。”

“我说你什么了?”

他慢悠悠地问。

无赖。

sb。

乔落冷笑:“你说你像头猪。”

陈川一副了然的模样,还煞有其事地点头,“哦,我说你像头猪啊。”

乔落无语。

“你幼稚不幼稚。”

“你偷袭不幼稚?”

一句呛一句,乔落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手一挪,拽住了他帽子和他的头发。

陈川短暂的滞慢,然后就逗笑了:“我操,可以啊你乔落,还整这招。”

十足十含着嘲讽的口气。

尾调还有点慵慢。

乔落水色的眼中像着了火,明亮,寒气熏人。

又来了几辆车,她的呼吸开始大幅度起伏,莫名其妙的委屈,猝不及防的委屈,形容不了的委屈一个接一个的冒头。

这个情绪在半秒里如水一般侵入四肢百骸。

出事以后这个普通的、基础的情绪一直被她刻意忽视。

只有害怕、惊惧、胆怯、羞耻、难堪不断重复、横行。

没想到爆发起来这么严重,她有点难以维持。

陈川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因为乔落的眼睛红了,那层水色慢慢变得浓稠,可它不掉下来。

无声地说,掉下来就输了。

她不会哭。

低迷的光线诞开,乔落牙关阵阵收紧,堪堪压住汹涌洪水般的委屈。

陈川“啧”了声,放开她的手,故作潇洒地说:“行行行,你抓着吧。”

“还哭鼻子了,羞不羞啊。”

他不当回事的笑她。

三言两语落下,轻而易举地冲散积压的戾气,乔落怕绷不住,干脆松开他的帽子,偏开头,等眼里的红慢慢褪去。

慢慢的,那股子躁动的难受一块沉寂了。

她开始做给自己心理建设。

来都来了。

不下去不好看。

她是乔落,又不是缩头乌龟。

陈川静了静,望着她侧过去的脸,软软的发落在耳旁。

安静的似雪里的冰。

所以她一直压着。

拒绝哭泣。

拒绝委屈。

用“死扛”的方式自虐。

一种酸涩难懂的气味儿渐渐弥漫,陈川突然有点犯烟瘾了。

他摸了摸烟盒,没抽,犹豫了几秒,抬起手按在乔落头上。

跟平时他揉陈渝头一样。

但没那么粗鲁。

“多大点事,你想拽我头发,喊一声哥哥,随便你拽。”

“……”

喊你大爷个哥哥。

头上的力度不轻不重,怪异的不舒服诞生,乔落翻滚的内心才刚平静一点,她又开始无端发闷,躲开他的手。

“你烦不烦。”

陈川一脸“我又怎么啦”的无辜。

这人真的……乔落深呼吸,心理建设完成,寒着一张脸,语气很差地说:“还下不下去了?”

“下啊。”

陈川不动声色地松口气,帽子下耳尖的红无声无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褪去。

他状似平常地收敛,去找手机给何必言发条短信问他们在哪-

面包车外不远处,天幕灰白色,云忽浅忽深地挂在远处,枯黄的杂草丛的土地边上站着一排人,两个小的蹲在地上啃烤红薯,三个大的手插兜站在那。

“我勒个去,乔落好勇,居然薅陈川头发,”赵明让顶着红脸蛋,边啃着手里的淀粉肠,边惊叹乔落的爆发力,“好帅啊!”

徐美好抽出手,避风点燃细长指间那支薄荷烟,点评:“看来陈川输了。”

风大蜇眼,何必言推了推眼镜,深蓝色半截手套裸露外的的指节泛红。

“必然的结果。”

他淡定说完,掏出灰棉服兜里的手机。

:在哪

:你左边。

车内,陈川转头,正对上几道明晃晃的视线。他轻啧了下,扯唇笑了。

丝毫没有“羞愧”二字的一人。

乔落顺着他的方向看,显然也发现外头的人。

轻轻地尴尬了一秒。

乔落小幅度地呼口气憋着,越难忍,神情越淡。她一直清楚,畏畏缩缩不是长久之计。

没人可以一直躲在角落。

做人必须要勇敢一点。

哪怕被迫的。

陈川扭过头,笑意还没收,“下车?”

光秃秃的环境中,他的笑刺眼,乔落放开那口气,望着他,忽然就平心静神,别扭又冷硬地低喃句:“我又没拦你。”

陈川两条胳膊懒懒地抬起来,预备起身下去,动作止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橘子味儿棒棒糖扔过去。

乔落下意识接住。

她再次望去,只瞧见了陈川被涌来的烈风扬起的衣摆。

慢慢低头,乔落轻拆开上头的小纸条。

照例是陈川那手龙飞凤舞的凌厉字:乔落,你是最棒的。

旁边画了只傻笑的线条狗。

好蠢。

指尖啄着窗外的光,乔落莫名其妙地想跟着翘起嘴角,被她用力按了下去,纸条和糖装进口袋。

陌生、难解的微妙漫开。

她不是很习惯,甚至有点暴躁。

第19章 Dec.

◎冬◎

第19章

“鹤望湖”是洛城人尽皆知的地方,有特一大片清澈的湖泊,夏天有船在上面行驶,柳树会晃着它翠绿的枝桠,而冬天边上是积雪,河面结成厚厚的冰,上头有零零碎碎的小孩和大人在划冰。

岸上的人也特多,乌泱泱的都是人头。

路上的积雪被推到两侧的草地上,边上站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贩,搭起的塑料棚一个紧挨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小吃一条路了。

以陈川为首,他推着轮椅。

密匝匝的人群中格外突兀,时不时有人瞅过来,在看清楚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时都露出遗憾、惋惜的眼神。

乔落愈是被路人这样盯着愈是冷淡,原本弯曲的劲椎,被刺激的直起来。

陈川注意到,真心觉得乔落这姑娘挺神奇。

别人越是怜惜、同情她,她越是来劲,恨不得马上昭告天下:我身有残疾怎么了?

等干完这事儿了,再回缩到壳子里持续悲伤。

等敢谁敲壳喊她,她张口就咬死谁。

挺牛的。

“谁吃烤肉?”徐美好问了一圈,赵明让踊跃报名,她推开他,“起来,你啥不吃,都不用问。”

赵明让扭扭身子,“美好姐!你歧视我!”

徐美好一顿,撤回头,“我啥时候不歧视你了?”

“操,”赵明让捂住心脏,手一颤一颤地指着他们,“我心碎了!”

何必言撞他一下,“碎轻了。”

赵明让立马跳起来扑到他身上,“靠,快给你让哥道歉!!”

乔落听着耳侧的吵闹,悄悄把颈椎又垂缩。

没等她缓和两脚,轮椅后边突然发生剧震,乔落懵了,陈川猝不及防被赵明让撞开。

“我操,赵明让你干嘛?”

他忙稳住身体。

“借一下乔落啦!”赵明让撂下这么句话,推住乔落进了炒面的长队。

“乔落,我跟你说,这家面炒的特他妈绝,你吃过绝对忘不了。”

他嘴叭叭地说,眼神对炒面带着无尽期待。

乔落:“……”

不是很想吃。

周边的人看见来了这么一个轮椅,各个都友好地让来些,还有人让他们去前边。

所以,这就是他抢轮椅的原因。

寒风擦着脸颊,乔落有那么一瞬的无语,但她没说什么。

几步外,陈川扶额,“我真服他了。”

“其实我觉得挺好,”何必言接话,“乔落不是异类。”

陈川勾唇笑了一下,“她从来不是。赵明让那叫投机取巧。”

徐美好站在旁边,细心观察着乔落。

打算如果她表现出一点不舒服,她就上去揍赵明让一顿。

但乔落并没有。

她只是一开始有点犹豫,后面赵明让把六七份炒面放到她腿上时。

人完全没表情了,十分冷漠。

大有种算了,随便吧。

等他们回来,陈川踹了赵明让一脚,重新接管了轮椅。

乔落呼吸间都是炒面馥郁的香味,手指不自然地勾着袋子,怕滑落。

风刮得皮肤疼,她垂眸,感觉自己都变成了一碗香喷喷的炒面。

任人宰割。

最边上,赵明让大口吞着炒面,吸着鼻子,手往前一伸,“哎,咱们走半天了,冷都冷死了,坐那家棚子里吃凉粉吧?”

无人有疑义,他们七个人站了一整条桌子。

乔落几乎没来过这类地方,轻轻逡视了眼。

不算干净,桌面油渍点点,表皮鼓起的泡泡上被戳破,露出底下的木料,摆放着的醋瓶口漆黑,不太能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陈川从兜里拿出来纸擦了一圈,给她拆开一份炒面,动作很有条理,漫不经心地侧过头骂了点了一堆东西的赵明让一句:“你猪转世?”

“靠,能吃是福懂不懂!”赵明让大喊。

徐美好给他个警告眼神,“小点声,二里外都听到你咋呼了。”

何必语坐在她对面,轻轻把醋推过去。

炒面放醋,徐美好的小癖好。

坐在中间,却很沉默的乔落握住陈川递过来的一次性筷子,纠结了半天,本着入乡随俗的原则,她开始小口吃着炒面。

比想象中的好吃,她眼皮动了动。

不过没吃多少就放下筷子,太腻了。

乔落没参与旁边的喧闹,微偏头看着老板娘在砂锅里煮上米线后,掀开湿润的白布,用一个圆形的东西在平圆的白凉粉上划,几下弄了一碗出来,浇好料,问他们吃不吃辣椒,随后往往要辣椒的上头淋一层辣椒油。

“上齐了,一共二十一啊,”最后一碗上来,老板娘随口说。

徐美好去又去拿了几对一次筷子,“好嘞,谢谢姨,我们吃完结。”

摊子前又来了不少人,老板娘应了一声,继续去忙忙碌碌。

乔落盯着条状的白凉粉,瓷碗里头套了个塑料袋子,皱巴巴的。

有点忍不住质疑卫生环境,她犹豫期间。

对面的赵明让又拽着何必言去买烧饼。

徐美好挥手,“捎几杯梨茶啊。”

走了两步的何必言回头,划过她被辣红的唇,低低应:“好。”

乔落慢缓地眨眼睛,有点惊叹赵明让那仿佛无底洞的胃。

自从到了这里他的嘴就没停,简直……出人意料。

旁边位上的陈川扫到她面无表情下眼神的波动,轻笑地说上一句:“习惯就好。”

乔落怔然两秒,和他撞上眼神。

陈川挑眉,微眯眸,被辣的眼角发红,眼里情绪并不多。

她偏头,看着被无情冬风吹得晃动的大棚,耳畔的热闹不间断,乱七八糟的字眼弥漫。

这里太陌生了。

强烈的无归属感让她茫然。

哪知道这个白凉粉吃一口,冷得她身体里半边温度都没了。

陈川瞅见她肩膀打了个寒颤,拿过来杯热梨茶,插进吸管递给乔落。

“暖暖。”

“谢谢。”

乔落微顿,小声又很轻地回了句。

“嗯?啊?你说什么?”陈川抬起眼皮,好笑地凝着她。

白说一句谢。

这人就活脱脱一个烦人精。

“……”

乔落服他这个欠样儿,打定主意不看他,埋头继续吃。

这玩意真的冰牙。

她没能吃完。

回去路上,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大半天的折腾耗尽了精力。

陈川低下点身子,让乔落靠在他肩头。

他目光落下,静默片刻,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梢。

车内里放了王菲的《色盲》。

“我的色盲途中/尽力辨认你的方向……”-

乔落醒的时候躺在床上。

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窗外天黑了,点点的别家光挤在玻璃上,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她抬一点脖子,客厅的灯光也从门缝下偷溜进来。

伴随着赵明让的笑声:“我靠啊,一个五要不要?我上头庄家谁?”

陈川淡哼一声,“不要。”

“操,不要拉倒,你让哥还有!”

“……”

居然睡了这么久吗。

她闭上眼缓了缓。

“你们啊,”宋书梅的声音响起,“小点声。”

“可不是吗,尤其赵明让,大喇叭似的,”徐美好支着声说,“A带三。”

“吱扭”,很浅的杂音。

乔落往门口瞧。

何必语手足无措地站在那,跟前的陈渝抱着小狮子玩偶,眼神直愣愣地往前看。

“怎么了?”乔落开口问。

睡太久了,嗓子发哑。

她吞咽几下才缓和。

陈渝认认真真地说:“该浇水了。”

乔落点头,“你进来浇吧。”

那盆多肉,陈渝总是按时来给它浇水,然后坐在椅子上,趴在桌子上瞅着它。

圆乎乎的小脸萌萌的像只小兔子掬着。

今天跟她一块的是何必语,乔落是第一次见她,和何必言长得三四分像。

性格比较胆小,容易受到惊吓。

也很乖,经常照顾陈渝,两个人的关系意外的和谐又好。

薄光转瞬即逝,乔落没管她们,撑手臂坐起来,被子滑落。

她有些难受的皱眉。

坐起来后,停歇了会。

刚预备去拽轮椅,何必语就帮她推过来。

光线不好,一抹夜灯垂下,乔落眼睑有些红,刚疼的。

“谢谢。”

何必语摇摇头,喃了声:“不客气,”又站到陈渝身边看她浇多肉。

乔落望了她们几分钟,正要坐轮椅上,门口不算多大的缝被人挡住了光,陈川手撑在门把手,斜着头看进来。

“醒了?”

乔落懒得理他,预备一鼓作气坐上去。

可能是刚睡醒,或者是睡太久,她脑子发蒙,手臂力气不太够,握着轮椅的手突然一滑,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下跌。

乔落几乎立刻就知道她要摔惨了。

眼皮颤着闭上。

手臂却被股极大的力道拉住,紧接着她的腰背被压住按下去。

陈川垫在她身下,被撞的闷哼了声。

乔落一时间用不上力,深黑的眼仁放大圈,耳畔的心跳声又重又清晰。

“摔着没?”

陈川胳膊肘撑地,慢慢挪起上半身,低垂着头去看趴在他怀里的乔落。

“腿有没有事?”

十分明显的关切,弄得都不好意思骂他了。

乔落闷了半天,终于抬头,“没……”

“哎呦,压死我了,”陈川装模作样的叫唤,歪着头笑看她,“你是不是不想起来?”

他什么毛病。

乔落抬起头,声音寡淡:“你以为我不想起?”

陈川嗓子里蹭出一声哑笑,没继续逗,把她抱起来放到轮椅上,对着另外两小只说:“准备吃饭了。”

何必语点点头,“知道了,小川哥。”

陈渝默不作声地站起来往外走。

“陈川,”乔落忽的喊。

陈川侧身,垂下脖颈,“干嘛?”

“你过来,”她继续说,“蹲下。”

陈川莫名其妙,冷淡的视线落在轮椅上低着头的女孩身上,她浑身上下写满了对外界的绝望。

他缓缓转身蹲在她跟前,扬起眼懒洋洋地望。

想看她干什么。

“你……”

他愣了一下,望着凑近的乔落有一时的失语。

该说不说。

她眼睛真大,是一双很漂亮的眼。

而乔落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困惑。

为什么靠近他就不舒服。

她乌黑的眸子犹疑着,下秒,抓住陈川的手腕放在唇边,张口咬下去。

心的疑惑消去,乔落认为这样就舒服多了。

陈川:“……”

“我真服了,你现在为啃我一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光线暖色调,乔落皮肤白,薄薄眼皮下是青色细微的血管。

随着她的掀动而渐颤。

陈川看她磨牙似的不松口,越咬越狠,只能用手掐住她的后颈拉开。

“差不多得了啊。”

他压着声淡笑,嗓子像黏在一块,茫茫夜色中有些模糊不清的懒。

“小狗。”

【作者有话说】

难得双更,浅啰嗦几句。

因本人性格太i和干巴,很多时候想回评论,却莫名其妙陷入回什么和怎么回的纠结中,因此导致过去很多天,彻底不知道怎么回了。

私下一个人看评论百八十遍。

很感谢大家的喜欢。

对一度想放弃的我给予很大的鼓励和肯定,是我继续写下去的主动力之一。

我接下来会尽量保持稳定更新。

谢谢各位。

第20章 Dec.

◎冬◎

第20章

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时。

洛城下了一场极大的雪,几乎淹掉半个县城,入眼皆是雪白连绵。

如今年关在即,时不时的鞭炮声不断。

浸染着人们内心对过年那天的期盼。

温度也一降再降,乔落虽然没那么抗拒出门了,但依旧不爱说话,冷着那张脸,也开始畏冷,畏惧北方这推诿难绝的寒意,活动范围最多就去楼下,帮忙收个钱,偶尔摆摆货,再远一点就死活不愿意去。

陈川忙得不行,就没勉强她,紧着年前最后一波。

他帮赵明让弄了年货,贴完自家的花花,提着浆糊又去何必言家。

难得的太阳光往地面上倾洒,没什么温度,道口的风吹的人睁不开眼,陈川刚到何家门口,黑色外套上落点学雪,修长的身子映在暗处。

路口突然一阵车响,没一分钟,何必言的爸爸何有为嘴里哼着小曲,左腋下夹着公文包从坡下晃晃悠悠地走上来,身上套着件皮草,毛料一看就是好货。

他四十多了,皮白,偏瘦,头发用发胶摸的特匀实,长得还可以,但总是贼眉鼠眼,一副油腻腻的模样,不知道在外头又遇上啥好事,乐呵呵的一脸春光,眼角那几条褶子都是喜气。

“小川来了啊。”

何有为好心情的跟他打招呼,姿态却高高在上,颇有点瞧不起人那劲头。

陈川眼微眯,冷淡点头,“何叔。”

声音落下,何必言从里头出来,正要说什么,看见门口谁,不由自主地拧起眉,淡觑过去一眼,沉默好几秒。

他才喊了声:“爸。”

“哎呦,这不我的乖儿子啊,”何有为跟没发现他的烦冷一样热情地上去揽他,何必言躲了一下,随便找了个借口,“身上脏。”

放在平时何有为早骂他一句就走了,今天偏偏要上去够他。两人离得远了还成,这个距离就有浓郁的烟酒味乱飞。

看来这几天不着家又去哪鬼混了。

何必言神色越来越冷。

何有为打个酒嗝,晃着虚浮的脚步:“脏啥脏啊,来爸跟你说啊,这次咱家是真的要发财了。”

陈川搅拌着浆糊,适时开口:“何叔又发什么财了?”随后不着痕迹地挡住何必言,“涂着是吧,对子呢?”

得了空,何必言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轻避开和何有位的肢体接触,“小语,对子拿过来。”

又转头说。

“你要是没事干就去睡会,我们贴对子。”

连续没得个好脸,何有为脸色一黑,浑浊的眼睛冒着冷,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没发疯,还添上一句:“哎呀,养儿子就是好。”

他往里走,正和何必语迎面撞上。

那张脸上本来还算是正常的脸色立刻变了变,语气跟着不耐烦起来,“你个死丫头,去给你老子烧水洗脚。”

风阵阵吹,冷得人想逃,何必语畏畏缩缩着不敢动一下,脸色苍白,脖子低到不能再低,对子被她的手指绞出印子。

细看能发现她在发抖,呼吸都不顺畅了。

何有为上手抓住她的肩,何必语抖的更厉害了,他阴测测地说:“死丫头!听不见你老子的话?”

门口的何必言表情一冷,快步越过何有为,抓住何必语的手腕拽到自己身后,“她没空,今天跟我去宋姨那学习。”

“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学啊!有屁用,将来还不是要嫁给别人家,”何有*为胡乱脱掉外套,耐心甚至告罄,原形毕露,往沙发上那一躺,“别耽误你的学习了。”

何必言不理他,拉着何必语就走了。

留下何有为顶着宿醉的晕乎骂骂咧咧,“操,什么态度!老子给你脸了!”

“等老子飞黄腾达,你还不得求你老子养啊?”

必言必语的的妈妈张敏今天一大早就跑市场买最后一波的优惠牛肉,听到何有为的叫骂声快速从自行车上下来,欣喜了瞬,急忙整理一下衣服。她比何有为大三岁,却没何有为那么轻松自得的模样。她身上都是岁月的痕迹,苍老的皮肤,枯黄的头发,不太合身的衣服,用局促的神态瞪眼何必言,“小言,你是不是又跟你爸顶嘴了?少说两句又不是怎样,他好歹你是爸,”说着,她冷着脸又去扯何必语的后领子,“你跟着你哥干啥,给我回来,别耽误你哥学习。”

何必语垂着头不说话,肩膀微耸,她只是不停用力握住何必言的手,下意识的反应。

“妈!”

何必言声音沉下来,“小语跟我一块学习,她也要上大学。”

张敏脸色有点难看,正要说什么。

屋子里何有为暴躁的声音传过来:“臭婆娘,你在外头勾引谁啊!?”

她停留不得,松开何必语的领子,着急忙慌地进去。

到客厅还没多久,一副对子还没贴上。

“啪……”

什么玻璃东西被摔碎。

“你个臭婆娘,你也看不起老子?”何有为的骂声不降反升,“没老子你们能活得下去?要不是老子你他妈早被你爹妈买到窑子里去了。”

“去!去叫死丫头过来给老子洗脚!”

紧接着是张敏唯唯诺诺的声音:“我给你洗,孩子们学习呢,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容易……”

过道的冷意冲头,一声不吭地往人身上扑,大门和墙都冰冷不堪。

手按久了,凉意能深到骨子里。

何必言一言不发地贴对子,脸色愈发的冷沉,动作越来越慢,一呼一吸都裹挟着愤。

陈川看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动作加快数倍,刷子搁到桶里。

“贴完了,走吧。”

何必言下颌线绷紧,濒临极限。

“操。”

千言万语化了这么一个字出来。

下一秒,何必言冲进屋子里,伴随着张敏的尖叫,她捂着脸,被何有为抓住了头发甩到桌角上,磕的眼冒金星。

见何必言攒着劲从院子里冲进来,何有为的声音火气一下子冲上来,“你他妈瞪什么瞪!?你想干什么!?翻天了!”

陈川让何必语提着浆糊桶先去店里,他大步进去。

乱糟糟的客厅里,杂物衣服乱扔,玻璃杯碎片和绿油油的酒瓶子混合,何必言去扯他妈,何有为被挑战了权威,一巴掌抽过去,“老子给……”话还没说完,迎面被何必言揍了一拳,常年酗酒睡小姐的身体压根扛不住这一拳,直接歪倒在沙发上晕过去了,张敏尖叫出声,扑过来喊着何有为的名字,确认他还有呼吸,哭着攀住何必言的腿锤他,“你干什么啊你,那是你爸!!”

何必言挨的那巴掌很重,眼镜都被打飞了,脸颊迅速冒出红痕。

他浑身发抖,眼都红了。

何有为就晕了那么一瞬,缓过来开始歪在沙发上半死不活地叫喊:“哎呦喂——儿子杀爹了——养了个混玩意——”

何必言身体一动,张敏马上站起来死死抱住何必言的腰,也不敢埋怨,“小言,你听妈的话,去你宋姨家。”

她头发也被拽乱,衣服领子也烂了,半条裤子都被水浸湿,脸上的沟壑像一条一条绳索。

何必言呼吸粗重,陈川从背后拉住他。

“老何。”

“行了。”

何必言没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低头看着抱住他的苍老女人,眼里滚动着难以言喻的无力和绝望,以及未消散的怒气。

张敏见感觉到何必言身体上的僵硬和愤怒,不敢松手,只能不停地哭:“小言,那可是你爸!我男人!你不能跟他动手!这是不孝啊!”

“可他打你。”

何必言紧盯着张敏,慢慢说出这句话,嗓音紧成了一条棱线。

“你这孩子!”张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抬手锤他,“这是我们夫妻的事儿,轮不到你一个半大孩子管!”

客厅的灯开着,光烫的人眼酸。

张敏眼角的鱼尾纹比何有为要大,要浓,她还不到五十,却像六十。

哭得不成声,何必言渐渐冷静下来,他望着他妈斑点满满的脸颊上蜿蜒的眼泪。

那不像泪,像一道道看不见的漩涡,拉着他深陷。

“他打你!”

何必言猛地高声重复这一句,彻底憋红了眼睛。

张敏擦掉泪,努力维持平静,“你不懂!快走吧!”

她放开手,去扶何有为。

“他打你——”何必言音量拔的更高,尾音乱颤,“妈,你不疼吗?”

蹲在地上检查何有为的张敏顿了顿,这一停歇,何有为抬手给她一巴掌,瞅着何必言笑:“这他妈是我媳妇,我爱怎么样怎么样,别以为你长大了就能蹬鼻子上脸,现在还不是花着老子的钱!”

何必言没搭理他,固执地看着张敏。

张敏没有什么反应,被打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木然的擦掉眼泪,费劲的托拽着何有为,“你睡觉,快睡觉。”

卧室门关上,剩下一地碎片,何必言站在原地。

许久,他接过陈川递来的眼镜,戴在鼻梁上。

陈川没说话,静静地陪着他。

等他们出来,蹲在墙角的何必语立马站起来,双眼通红,整个人都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

她看见何必言脸上的巴掌印,哭腔哆哆嗦嗦地说:“哥……对不起……都怪我……”

何必言眼睛更红了,他牵住她的手,俯身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别怕,别哭。和你没关系。”

何必语不语,眼泪不断往下掉。

立在旁边的陈川撇开头,舌尖顶住左颊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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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离得不远。

何有为是个什么德行周围人家都知道,也不是没人劝过张敏离婚,孩子也大了。尤其何必言,学习好,听话,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张敏每次都说孩子不能没爹。时间久了就没人管了,宋书梅也因为这事跟何有为闹过几次难看,现在力不从心。

副食店内,乔落给来买老抽的人找完零钱,往后撇了眼,很难不去听到那阵的骂声。

之前也听到过,但没今天大。

外头北风刮着门框,陈川他们从后门进来,楼上的宋书梅撑着疲倦的身体下来,一看就知道迷迷糊糊的没听错,揉了揉何必语冻得僵硬的手,给兄妹俩手里一人塞了一瓶热牛奶。

“晚上都在宋姨这,”她擦了擦何必语眼角的泪,“不哭。”

何必语本来都快不哭了,听完这温柔的句话,努力克制的情绪失败,忽然号啕大哭,听的屋子里的人俱是心头一颤。

宋书梅更是红了眼,忙把她抱到怀里请拍着哄。

何必言转过身,抬手胡乱蹭了一下。

陈川默不作声的撤开身体,遮掩住他的动作。

坐在前头的徐美好深吸口气,抹掉眼角的泪。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能为彼此做的少之又少。

靠近门口的地方,听的呼啸的风声最清楚,乔落心里滋味万千。

她轻合了下唇,安静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慢慢的,她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难处和无法言喻的痛苦。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挣扎着往上,不管多难,都没想停下来的打算。

有人羡慕外面大城市的自由,永远单纯,积极乐观。有人年纪轻轻,会开车会弹吉他,永远温柔平静。有人一心向学,用决绝的态度冲破层层的黑暗。有人十六七岁就要照顾一个家庭,却依旧保持着赤忱的心,不退只进。

所以啊,她也不能慢了。

乔落想。

这群人一个比一个有生命力。

她绝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认输。

因为一个人一旦向苦难低头,这辈子都再难走出绵延不绝的深渊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