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Dec.
◎冬◎
第21章
后门,赵明让带着耳机听杰克逊,摇头晃脑地在结冰的地面蹦着太空步,一进来,飘两眼气氛,立马把耳机拔了。
不用猜,他就知道咋回事。
刚赵磊在家,他没机会出来。
他爹逮住他就是骂骂咧咧地让他学习。
人一去队里办案,他立马溜出来了。
副食店内,没人说话,直到何必语不哭了,红着脸不停打哭嗝,鹌鹑了十多分钟才去和陈渝玩。
宋书梅眼里带着怜惜,缓许久,最后被陈川推上去休息。
“老何,来来。”
赵明让上去勾他的脖子给人按到椅子上。
“笑一笑十年少。”
身体逐渐回温,何必言冷静多了,拍开赵明让坐到椅子上。
陈川拿了点吃的扔过去。
“中午吃火锅。”
赵明让头一扬,“好啊好啊!”
“打会牌?”他喊完,去看乔落,“乔落,斗地主会不?”
乔落回过神,沉默了下。
她摇头。
赵明让:“那你会什么?”
她以前没什么娱乐活动,乔落思索完,慢慢开口,“什么都不会。”
长时间不说话,一开口嗓子有点哑。
她不是很习惯。
“我去!”赵明让瞅外星人一样,“合着你们大城市的人没娱乐活动啊?”
徐美好起身,对着他的后脑勺一巴掌。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务正业?”
赵明让立马反抗说:“谁不务正业了!?我老务了行不行!”
“行行行。”
她给他头搡走,从玻璃柜上的糖罐里拿出个草莓味的棒棒糖塞给何必言。
“吃点甜的,生活就不苦了。”
淡淡的香气弥进呼吸,何必言缓缓垂眸,便前的眼珠子为动,眼皮鼓极其轻微的掀动顺着她从他手边皮肤离开的方向滑行。
过了几秒,他点头:“嗯。”
“玩吧你们。”
徐美好去后厨房帮陈川。
乔落目光追着她背影几秒,低下。
一转头,赵明让看见何必言扒拉出他的卷子开始写,他大吼一声,趴在桌子上,“嗳,你们一个一个都好无聊啊。”
何必言给他写了两道题推过去,“写不出来就不许吃饭。”
赵明让幽怨地看着他,“老何,小心你今晚床头坐女鬼。”
何必言笔尖不停,“再加三道。”
赵明让:“……算你狠!”
乔落眼里划过一丝笑,掠过那些被解开的题,静静地转走去看外面偶尔路过的行人。
每个人似乎都在匆匆忙忙的赶路,过着浑浑沌沌的人生,却想方设法地想淌出一条清醒或正常的路。
那么她呢。
巨大的迷茫和无措倾巢般笼罩过来,乔落眼睑微垂,落在膝盖上,指尖上,隐隐发烧的肩膀上,伤口会结疤,那人生呢?
过去的梦想掩埋在残垣下。
而现在。
她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
午饭火锅简单好做,陈川弄的鸳鸯锅。
辣的以排骨做汤底,不辣的以菌类为主。
一群人吃得热火朝天,谈天论地,其中赵明让叫唤的最大声。
“我以后肯定会离开这。”
他拍着胸脯说,问其他人:“你们呢?打算去哪啊?咱们别分开啊,一定得在一块。”
宋书梅没下来吃,陈川给她做了清淡的营养餐,顺带两个小孩儿的。
楼下就他们几个年轻人。
徐美好夹了筷子牛肉放进何必言碗里,抬头说:“那要是我们都还呆在洛城呢?”
赵明让一脸受惊:“……靠,你们有没有点追求?”
旁边,何必言默不作声地把牛肉吃掉,不由自主地去看徐美好的筷子。
可惜没再落在他碗里。
鸳鸯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水泡,鲜香麻辣的味满屋子都是,玻璃上升起雾气。赵明让在那畅想未来,激动不已。
帘子掀开,进来个小孩儿买盐,陈川起身去找钱。
人走了,他坐下给乔落夹了一筷子羊肉,青菜,看她避开菠菜。
筷子尖碰下碗边。
“别挑食啊。”
乔落讨厌菠菜甜腻腻的后味,不搭理他也不吃,视线定在香菜碗里。
突然福至心灵,她拿起来,趁陈川喝水的间隙倒在他碗里。
回了他一句。
“别挑食。”
最讨厌香菜者陈川:“……”
徐美好笑出声,“该,你是真该。”
赵明让哈哈大笑,“看不出来,乔落你还有点冷幽默啊。”
何必言也笑了起来,爽朗的样子没那么阴沉了。
不知道他们乐什么。
发丝掩盖的事实耳朵在发热,乔落尴尬地埋下头只吃不语。
吃过饭,午后的副食店进入一天中最平淡的时候,陈川进了不少礼盒和鸡蛋、牛奶等。
毕竟过两天过年走亲戚的人多,销量大,方便卖。
徐美好喊着去市场买点东西,陈川摆手拒绝:“我就不去了,下午刘海儿来送货。”
“成,你一个人行不?”
“没事儿。”
徐美好垂头看乔落。
“跟我们一块去?”
乔落摇头,“冷,不去了。”
“行,”徐美好看向另外几个,“那我们一块去。”
赵明让兴致勃勃,何必言更不会说不去,陈川去给陈渝穿好衣服,下来后,去后院,他敲了几下徐美好地房门。
“进。”
徐美好正戴围巾,“要捎啥?”
陈川递给她一个信封,“给她们买点新衣服。”
徐美好顿住,“你呢?”
“我不缺,”陈川神色如常,“别花你的钱。”
徐美好看着停在半空的信封,大有种她不收就不行的意思。
“成吧。”
她接过去。
“那乔落的一块?”
陈川低声说:“嗯,给她们去店里买好点的。正常码就行。”
他出了屋,风卷着雪花坠。
大雪天的天色算不上多好,灰蒙蒙地笼着县城,徐美好静静地望着陈川的背影。
年纪不大,却承担很多。
她都快记不清楚过去的陈川是什么样了。
一高算洛城目前最好的高中了,何必言、赵明让和陈川去年都考上了。
她忍不住感叹,似乎一从初中毕业,他们就像雨后春笋一样迅速地生长。
快到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在一高开学军训还没结束,陈川周末回来,正碰上宋书梅晕倒。
送到医院一检查,所有人都不愿意发生的事又发生了。
没办法,这个家需要支撑。
那时候,陈川有两天没去学校,第三天就去办了休学,他其实不是个多听话的人。
小时候天天和赵明让何必言作天作地,也算是这片出了名的“三剑客”。
但她很久没见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癔症了好一会儿,她轻叹口气,朝前喊声等她的那几个人。
四五个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副食店,在路上打打闹闹地走。
他们刚走没十分钟,副食店门前停下一辆半大的货车,开车送货的刘海儿人如其名留了个齐刘海,个子不高,但长得格外的壮,说话结结巴巴,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他一眼也不敢看乔落,跟着陈川进进出出,等卸完最后一箱。
“弄,弄好了。我,我走了。”
陈川用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扔给他一瓶营养快线,“谢了。”
“不,,不客气。”
刘海儿开着他的送货车慢吞吞离开。
乔落全程都坐在玻璃柜看着他们,视线落在陈川推上胳膊肘的袖子。
那一截小臂结实有力。
她轻轻挪走视线。
转了好长时间,又去盯着柜台里的烟-
十二点快一点,外头下起小雪粒,陈川坐在柜台轮椅旁的木椅子上,两条长腿委屈地支在狭窄的空间,其中一支腿踩在旧恨斑斑的啤酒箱子上。
他斜着头看乔落,一层薄光落在发上。
“你上去午睡会儿?”
乔落不太想说话,她轻微地摇头。
这会儿店里彻底安静下来,就剩下他们俩,宋书梅在楼上休息。
虽然一直在化疗,稳定病情,但是病痛的折磨并不会少。
“也不上厕所?”陈川微微笑,“搁着修仙入定呢?”
乔落瞅他眼,“有病,我修你啊。”
“这么厉害啊?”
男生懒洋洋地笑,但不是什么好笑,带着嘲笑的意思。
“哪有你厉害。”
“啧,给你牛的。”
“…脑子有病。”
乔落懒得跟他进行废话交流,干脆转回头,不再理他。
“上去歇歇呗。”
陈川伸手戳戳她的肩。
乔落不理,他就颇有节奏地持续戳。
终于,她不耐烦拂掉他的手,“不去。”
“你撵我上去干嘛,不是你让我下来的?”
“你这人咋个嫩不听劝呢?”陈川又戳她,嘴里操着口本地话,“你在这,耽误我抽烟。”
乔落看他,愤愤地凝视几秒,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般说:“抽烟死的早。”
一生气就炸毛。
脸颊上长了肉,可爱多了。
没有一开始那么难养了。
陈川不躲不闪地看着她,略长的发丝遮住些许的眼,下颚弧线优越,眼尾偏长。每天忙碌店内店外难免睡眠不足,眼圈带着淡淡的乌色,平添几分颓气。
莫名地帅。
丧气的帅。
乔落脑海里冒出这么两句话,立马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光速驱散这可怕的想法。然后就看见陈川单手托住下巴,嘴角放出抹疏懒的浅笑:“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我啊,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必定长命百岁。”
乔落佩服他的厚脸皮,她阴着脸说:“也是,祸害活千年。”
陈川拉长嗓子“啊”了声,稍微坐直一点,微弓着背往后,手臂随意搭在她肩膀上,一副“咱俩好兄弟”的姿态。
“彼此彼此,咱俩大哥不说二弟。”
“……”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指尖勾了下袖子,脸上扯出个寒意十足的笑:“起开,看见你就烦。”
言下之意,送我上去。
陈川低笑一声,没收胳膊,反而一用力来了个锁喉给人摁到跟前。
乔落使劲挣扎,但她目前那点力气对上陈川压根不够看。
“伺候你这么久,喊声哥呗。”
乔落止住动作,想起前两天看见的身份证。
她微抬着下巴,眼里带着轻蔑,冷郁的脸上泛起高高在上的意味。
“错了,”她扯住脖子上的手腕,“我比你大1个月零22天。”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字眼却咬得重,激的陈川微眯起眸。
“要喊,也得你喊我姐啊,弟弟。”
乔落在陈川难得愣神的瞬间,甩开他的胳膊,冷冷说:“继续伺候姐姐吧,弟弟。”
没料到这出,陈川潜意识觉得他比乔落大,他只愣了片刻,随后用被甩走的手托住下巴,缓缓点头,嘴角上翘,坦然且淡定:“姐姐,你行行好,可怜可怜你帅气迷人的弟弟呗。”
“……”
真想骂一句“操”。
乔落差点绷不住表情,耳根子烧的同时,她眼神嫌弃地瞪他。
“自恋过头是毛病,我要睡觉了。”
“乔落,”陈川摊摊手,突然俯来凑近她,眼皮上那道褶子上扬,“你脸红了。”
心口一跳,乔落头慢慢往后挪,冷白玉似的脸寒若霜般,一巴掌打他脑门上。
“你是不是有病?”
“梦话怎么这么多?”
外头西北风渐浓起来,徐美好几人正从砸脸的雪粒子中中走来。
“哎呦,凶死了,”陈川差不多就收,再闹乔落非得咬死他不行,单手在烟盒里摸了根烟想叼在嘴里解瘾又收起来,起身站起来,一冷脸就显得吊吊的,声音寡淡,“我抱你了。”
抽货。
乔落身体悬空而起,手臂也不揽他,浑身冒着火气由他抱着。
徐美好掀开帘子进来,打眼就知道陈川又招惹人家了,语气填染些无奈,“刚买了新压的玉米桶和米球球,来点啊?”
她顺手指挥提着大包小包的何必言,赵明让。
“你俩去,东西和轮椅一块抬上去。”
又转头看何必语。
“你和陈渝上去玩,睡会午觉,顺便把吃的也都拎上去。”
第22章 Dec.
◎冬◎
第22章
到了楼上,乔落被陈川放在紧跟其后的轮椅上,她正打算滑着去厕所。
宋书梅放下织毛衣的手,轻柔地问她:“宋姨跟你一块?”
她现在一个人虽然可以上厕所,但有点危险。
不过前几天,陈川又在找人厕所加了两个更近的扶手,方便了很多。
乔落也不想这事儿上一直麻烦他人,毕竟挺难接受的。
“不用了。我现在可以。”
她说。
宋书梅点头,看着乔落进去,也没再织毛衣,而是注意着厕所的情况。
陈川接过何必言手里的袋子放在沙发上,“妈,给买了新衣服。”
宋书梅张嘴想说不用,但不想抚了陈川的好意,她只好说:“那我试试。”
袋子里是一件暗红色的长款羽绒服。
宋书梅身高一米六八,穿上到小腿,衬得她气色都好了。
“好看!!哇哇哇!宋姨真是宝刀未老!”赵明让叽叽喳喳地蹭过去。
“瞎说,我都老了,”宋书梅摸了摸赵明让的头,她看着陈川,“给自己买了吗?”
陈川点头,“买了。”
说谎都不打草稿,那袋子里哪有男装,宋书梅心里难受了阵,脸上没表现出来,“那就好。我去屋里照照镜子。”
她一转身,眼睛就红了。
何必言瞅着陈川一动不动地望着宋书梅的日渐消瘦的背影,他还记得去年军训他们仨逃课的场景,在河边上诉说理想中的未来,嘻嘻哈哈的闹腾,现在总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抬手轻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陈川懒散地支起脖子,勾住赵明让的脖子。
“来,喊声川哥,初一给你发红包。”
赵明让立马变狗腿子,清了清嗓子:“哎呀,Whoisthis?哦豁,这不我川哥吗!”
何必言被他逗笑:“lackey。”
赵明让:“你说why?”
何必言:“你猜。”
“靠,”赵明让跳起来打他,“你才马屁精!”
听着他们吵,陈川放松了肩,拿出陈渝的粉色短袄挂起来。
袋子里还有件浅绿色的羽绒服,是乔落的。
非常有生气的颜色。
在灰冷的冬天一扫沉闷-
厕所里,乔落费劲地上了个厕所,望着那抹红沉默了很久。
她出事儿以后就没再来月经。
可能是这段时间吃的好了,心情和心理状态也比之前强,所以它就来了。
也没个警示,这么突然。
她听着外头宋书梅去屋里照镜子,一摸口袋。
习惯了,最近身上都没带手机。
乔落脸色有点黑,僵硬了好一会儿,她拽些纸先挡一下。
拧开门出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客厅就剩下一人。
乔落对上陈川的侧影,窗外的光发白,跳进来聚拢在他周身,不知道在想什么,头仰在沙发上,有几分寂寥,更多的是冷淡。
这样的他和平时总有区别。
她莫名其妙地心口发堵。
陈川嘴里含着烟过瘾,后脑勺蹭着沙发转过,见乔落没什么事的出来,长腿一用力站起来。
背着光,虚化了面容,他眼皮微沉,语气淡淡。
“刚让美好姐给你买了件新衣服,我们这习俗,大年初一穿新衣。”
“试试大小?不合适去调换。”
乔落视线往下落,定在那件浅绿色的羽绒服上,价格不贵,应该在两三百左右。
大小的话,应该差不多。
她抿唇,“等下。”
宋书梅没在,她不知道楼上卫生巾存放的位置,推着轮椅回房间,只能跟徐美好说一声。
拿起手机,乔落发了条短信过去。
:美好姐,我来月经了,可以帮我拿包卫生巾送上来吗?
那边秒回。
:我马上上来。
:谢谢。
没到一分钟,徐美好就冲上来,陈川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
“店里有事儿?”
徐美好没说,只说:“衣服我给她试,你去熬点红糖姜茶。”
这话一出,陈川就明白怎么回事,他轻点下头,转身下楼。
徐美好敲开乔落的门,进去,轻轻笑:“我都寻思过完年去给你找点偏方调理一下了,现在可算是来了,不然对你身体不好,我帮你换洗一下吧?”
乔落有点说不上来的心情,涩的唇间发苦,她垂下眼:“麻烦了。”
她们刚出来,宋书梅也开门了。
她看着像是哭过了,徐美好没问,只说了她要做什么。
“我来吧,你去忙你的,别一会错过生意了。”
“那我先下去了,有事叫我。”
进了洗手间,乔落自己撑着扶手坐到椅子上。
宋书梅把轮椅推出去,开热水帮她洗完澡,换上新的内衣、睡衣和卫生垫。
“小落,有什么不舒服,你直接敲我门进来,”她捏了捏乔落热烘烘的脸蛋,打开吹风机。
呼呼隆隆的声音和热烫的风飞来,抚摸头发的手粗糙又温柔,乔落脸上的神色不多,身体里的羞耻和焦虑却在疯长。
她甚至希望别来大姨妈了。
对于她现在的状态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宋书梅和陈川都是心思细腻的人,一眼看出乔落的想法,吃干头发后。她蹲下来,眼睛柔和,轻摸她侧脸的发,“小落,这是女孩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你现在已经可以自己起床,上床,洗澡,上厕所,等熟悉了后换卫生巾就更不再话下了,所以,不要怕,也不要责怪自己。”
乔落静静地看她,内里情绪几经起转,最后化成一句极淡的“嗯”和一句“谢谢宋姨”。
“不客气,”宋书梅把轮椅拽进来,等她坐上去就推回乔落的房间。
宋书梅又去拿着衣服给她试了试。
她皮肤白,什么颜色都搭,这颜色格外鲜亮,乍一看跟个小竹笋似的。
宋书梅夸她:“好看,漂亮。”
乔落顺了顺袖子,慢吞吞地说:“谢谢。”
其实她不太喜欢这个颜色,太亮了,显得她人生太黑暗。
但她不想拒绝他们的好意。
“我帮你挂起来,初一穿。”
“好。”
这一趟下来,宋书梅脸色很差,身上也没什么力气了,便回房间休息-
昏暗的房间剩下乔落一个人坐着,浅浅的热闹越过窗户闯进来。
弱小的光影停在手上,浅薄的手背皮下青紫色血管微微凸起,那么脆弱,那么纤细,好在指甲长好了,没那么丑陋了。
她慢慢地低头,手指捏了捏空荡荡的裤管几秒,用手心捂住眼睛。
没哭,就是累。
缓了半响,乔落放下手,这才发现桌子上放着的个白色矮个保温杯。
乔落动作迟缓地推着轮椅过去,拧开盖子。
红糖的甜腻和姜的辛辣一块飘出来。
肯定是陈川熬的。
她轻举起手,指尖碰了下保温杯旁边的橘子味棒棒糖。
照例,糖棍上缠着张小纸条。
她不禁有点好奇,陈川私底下到底弄了多少这样的棒棒糖。
拉开抽屉,拿出铁盒,乔落扣着边沿打开,里面放了三根糖棍和三张小纸条。
她撕开第四张小纸条:哈哈^^
“……”
有病?
乔落皱眉,冷笑了笑。
sb吧。
她在心里骂了阵陈川,暴力合上盖子,扔进抽屉里。
刚要去床边,楼下副食店门口响起“叮—叮—”的自行车打铃声。
不止一辆,起码得五六辆。
乔落挪动轮椅,掀开点窗户,木然地往下看。
雪中,一群打扮神神经经,流里流气的男生腿支在地上,从上往下眺去,张扬又傻b。
打头的平头男生从车子上窜上去,不知道朝店内指着谁,恶狠狠地说。
“老子说了再见抽死你孙子!”
紧接着,一声淡嗤。
“你抽个试试。”
陈川那极有辨识度的声音。
冷冷淡淡,却莫名其妙震得乔落耳朵发麻。
那低调的嚣张是她没见过的陈川,是被时间埋进深处成为过去的陈川。
“靠,有本事你来啊——”赵明让叫嚣的声炸开,“上我们学校欺负我们的人,给你脸了!”
乔落盯着楼下那些傻叉男生们,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是赵明让放假那天的事儿。
见义勇为变成挨了一巴掌。
幸亏这些人理智未失,保留着基础知识——都知道这是家里头,外头的事儿不往家里带是道上最基本的规矩。
所以为首的那平头控制住火气,冷沉沉地撂下一句:“有本事明天溜冰场见!”
“谁不来谁孙子!”
说完,他特夸张地猛一挥手,那群人吵吵闹闹地骑上车跟着他走了。
乔落:“……”
搞传销似的-
楼下。
陈川肩抵在门框上,狭长的眼里带着还未收敛的戾气,轻斜着头看张牙舞爪的赵明让。
“我靠,捂我嘴干嘛!!!还孙子!?放开我!我要锤死他们!让他们看看谁是谁孙子!”
徐美好和何必言无奈地一人一边拽住赵明让疯狂挥舞的手臂。
何必言轻飘飘地一句话落下:“你想你爹亲手把你抓进去?”
赵明让一顿,动作幅度慢慢小些,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低垂。
他像个被霜打的皱巴茄子。
“我哪知道还会再遇上他们啊……都知道门了,回头再来闹咋办?”
“他们不敢,”陈川扯嘴角,“没那个胆子。”
虽然不敢直接上门。
但会特难缠,时不时来骚扰骚扰。
“你们可别去啊明天,”徐美好瞬间明白他们会干什么,“明天我处理。”
末了,她又加两句。
“马上过年了!”
“都安生点!”
陈川不作声,掀开眼皮,气势没那么锋利了,没所谓的往后走。
他把烧好的热水灌进热水袋,拎着上楼了。
敲了敲乔落紧闭的房门。
“进。”
清清淡淡的调。
门一开,雪色的光蔓延,乔落抬起眼皮,门口的人的轮廓是朦胧的白色,他逆着光进来,热水袋落到她身上。
“暖肚子。”
他言简意赅。
乔落仰头看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陈川,你蹲下。”
陈川眉头动了下,不解但蹲下了。
“有事儿?”
“你刚什么表情跟那些人说话?”
“?”
乔落盯着他,锐利但惯性散漫的线条凌厉分明,陈川是个很耐看的人,头发偏长,不算整齐,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觉得好奇。
她迟疑两秒,反应过来刚说了什么。
脑子嗡的一下懵了,心里不停的滚动词条:疯疯疯了吧。
她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说:“哦,没事,你走吧,我要睡了。”
暗光下,陈川蹲姿也跟好多人不一样,背打得不算直,松散的撑着肩,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特有感觉。
他望着她歪了歪头,一扯唇,“看不出来,老板你还有这癖好啊。”
乔落脸色霎时冷了。
“出去。”
“不看了?”
陈川慢声笑。
乔落脸愈发冷:“不看。”
声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然站起来,浓烈的影子朝她扑过来。
乔落一愣。
他两条手臂懒懒地支在轮椅推手上,半耷拉着眼皮看她,眉目冷沉,情绪极少,表情冷冽,不善桀骜的气息特足,下三白多的眼睛,不笑时有种独特的凶狠,但他并不是一贯冷脸,而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劲儿,戾气深重的让人觉得呼吸困难。
乔落猛地一紧张。
比她想象中压迫感更强烈。
视线胶着。
游荡的时间仿佛变得不复存在,气氛似乎凝成不透风的雾,将他们遮掩的一干二净。
“乔落。”
陈川喊她的名字,和刚一模一样的腔调。
乔落藏起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下,呼吸小幅度下降。
她睫毛微动,一张脸寒沉的和他不相上下。
他倏然笑了,硬朗的眉骨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脸又红了。”
【作者有话说】
我愿称陈川为“狗爹系”。
第23章 Dec.
◎冬◎
第23章
想过很多次轮椅攻击。
乔落是第一次实行,在陈川说去那句话的第一秒。
她几乎是本能地动作。
手抓住轮椅,猛地后退,在陈川微微愣神的瞬间,她快速上前。
“操……”陈川没料到她这么大反应,双腿下意识叉开,手撑在乔落肩上。
一高一低的两人僵持下来。
乔落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搡到轮椅上,时间似乎凝固了很多。
她慢慢掀起眼皮。
陈川静静看了她两秒。
“牛啊。”
非常衷心的夸赞。
乔落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凶的不行。
陈川没敢松手,就这么撑着她,用打个商量的语气说:“我放手,你也放手,算咱俩扯平。”
乔落沉默。
陈川未动,盯着她不动也不作声了。
空气中似乎有较劲的气焰正在无声地燃烧。
确实,这么对峙下去不是办法。乔落脸色难看,冷了半晌,她轻轻点头。
陈川谨慎地盯着她,双臂往回一收,迅速撤退到门口,右手握住门锁,左手揣在兜里,半耷着眼皮,扯出个浅薄的微笑。
“老板,你怎么还恼羞成怒呢?”
话音落。
“砰—”
房门关上了。
乔落:“……”
真服了。
刚才就应该乘胜追击撞死他。
良久,她深吸口气,什么都不想想了,转动轮椅,动作中带着气呼呼的力气喝了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慢慢挪到床上,躺下去。
扫一眼轮椅上扔着的热水袋。
sb。
陈川大sb。
乔落闭上眼,小腹一阵抽疼,她又睁开眼,脸色更难看了。
几秒过去,被窝里伸出一只细白的手。
速度极快地拿起热水袋。
乔落肩颈放松,柔软的头发撒满枕头,她连翻身都困难,尝试睡觉失败,干脆拿起枕头边的手机,打开未读短信。
很多。
学校的老师,过去的同学,冷漠的亲戚,以及看她不顺眼的对手,比赛中没拿到名次的选手。
有关心的,也有嘲讽的。
乔家的事儿太大了,身为名人大企业,在外本身就受到诸多方关注,没能捂住的信息在电视、报纸上大肆报道,而案件本身已经可以说是广港近年来破获的最大毒品案件之一。
乔落有很长时间没点开看了。
她一条一条翻过去,停在一个陌生号码上。
:活该。
诸如此类的言语不少,但这两个字最多,乔落按住翻盖关上手机。
她望着天花板,刻意无视的记忆张牙舞爪地撕扯着神经。
有时。
她还是忍不住去期许着薄弱的希望,去虚假的概括着这就是噩梦一场。
如果是这样。
那该多好-
距离除夕还有一天。
也是那群小青年和陈川他们约架的第二天,徐美好打电话问了一下。
那群人sb还真没开玩笑,真去喊了一群人聚集在溜冰场。
她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可不好办了。
这群人属于难缠的那类,跟狗皮膏药一样。
“领头的你认识不?”徐美好对那头的人说,声音依旧清清温温,“没多大个事儿,论起来他们进学校没闹出事是对他们好。但凡闹出来,那不得去局子蹲着过除夕啊。”
她轻叹口气:“也是点背,哪想到又碰上了。”
“小虎?”
徐美好想了一下,“大虎的弟弟?”
手机那头的女孩打个哈欠,声音含着浓重的睡意:“嗯,是他。你还记得不?三年前追你追你特紧的那个,天天头发抹油抹的跟个落水鬼似的。最后堵你上班路上,被你家那仨弟弟套麻袋教训了一顿。说起来,这仨打小都赖,现在还能扯上关系,也是缘分。”
“缘分个鬼,能放一块比不?”
徐美好没想到这事儿这么麻烦,在心里念了一句冤家路窄。
那头哈哈大笑,“安拉,我先找人说道说道把年过了。那个大虎现在在西关里头开了个修车店,也算是回到正途,估摸着不会让他弟弟这么抽下去。”
徐美好笑了笑,“谢了。”
“客气啊!”
电话挂断,她发了会呆,才继续学习美甲,光给人办卡不太行。
美甲如今在小县城店不多,算一门手艺。
毕竟技多不压身。
玻璃柜台后,乔落听了个全程,眼皮动了动,往后院的厨房飘。
陈川在厨房,菜板上剁饺子馅声砰砰不断。
仔细听,还能发现前面人家也在剁饺子馅,一个节奏。
明天就除夕了。
这将是在北方过的第一个春节。
乔落刚垂下眸,徐美好搬着椅子过来了。她趴在桌子上,朝她笑得灿烂。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乔落,”徐美好见她看过来,“我帮你涂个指甲吧?当给姐练练手。”她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拜托了。”
乔落抿紧唇,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去。
徐美好马上去搬工具,乔落看她认真的模样,余光扫见陈川的影子。
“美好姐,”她淡声说,“多找几人练练效果会更好。”
徐美好仰头,正巧赵明让、何必言两人一人提了一个袋子进来。
她微微一笑,“来了啊,真是巧。”
这奇怪了。
赵明让和何必言对视一眼,前者跨进门的脚还没落下就想退。
徐美好笑得更柔和了,看着何必言眨眨眼,“拉住他,帮姐点忙。”
何必言动作比反应快,一把把马上离开的赵明让扯进来摁在椅子上。
赵明让吱哇乱叫:“我靠,老何你瞎啊!连乔落都躲不过,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何必言不语,安静地等着。
气得赵明让脑门一阵阵发疼,干脆放弃挣扎,仰天长啸:“算了,随便吧。”
乔落脸上表情不多,如果陈川在,就能发现她挺开心的。
有种阴谋得逞的隐秘快乐。
所以陈川忙完进来时,对上了三张笑脸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定在后门,双手插兜,抬着下巴,冷漠地和他们对视。
桌子上摆放的东西。
傻子才看不出什么情况。
陈川“啧”了声,转身要走,身后传来快且沉的脚步声。何赵一人拽他一只胳膊,压犯人一样给他弄回来。
“小川,支持一下姐的事业嘛。”
徐美好朝他伸手,指甲上明闪闪发光。
“人乔落都做了,你不做不合群吧?”
陈川闻言侧个头看乔落,看见她手指甲上一层薄薄的粉。
这颜色显得她皮肤更白了。
她的手本来就细长,骨节也不短,骨感又重。
俩字:漂亮。
他又去看了赵明让和何必言的,只做了右手,赵绿何红,就一个字:丑。
“相信姐的技术,”徐美好接住他懒洋洋伸来的手,听到男生说,“黑的。”
徐美好拿黄色的手一顿,拎起旁边的黑色。
赵明让立马大叫,“凭什么他可以选颜色!!!”
“凭我打不过他。”
徐美好说。
赵明让:“……”
他也打不过。
三个人里陈川武力第一,第二老何,第三才是他。
失策了,乔落想。
陈川跟他们一样涂了个左手,没有想象中的丑,反而有种诡异的美感。
美在手的修长,骨节骨头的形状,黑色反而衬得他朋克风。
他今穿了个灰白杂线圆领毛衣,脸上表情寡淡,嘴角极浅的弧度,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时不时用眼神佻她一下。
明显的,知道是她把他们拉下水。
乔落装没发现。
玻璃外白茫茫,屋子里热乎乎,他那模样有少年的恣肆,也有蓬勃的生机。
让人讨厌又不讨厌。
她忍不住气结,干脆去看外头。
宋书梅中途下来了一趟,看他们几个人围在一块研究美甲,笑了笑又上去。
等到徐美好大功告成,她满意地笑了,“姐赚钱了忘不了你们几个。”
赵明让:“……凭什么他的看上去还挺帅。”
徐美好瞅他:“谁让你一到冬天手就变红短萝卜?”
赵明让:)
何必言慢慢地低眸,望着指甲上的红,想着刚徐美好认真时的样子。
睫毛顺从地弯垂,随她着眨眼煽动,涂了口红的唇像烈焰。
他掏出手机,用卡2发了一条短信。
:除夕没空,今天可以。
徐美好扔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震,她指使赵明让拿过来,飘了一眼。
赵明让好奇地问:“谁啊?”
“游戏好友。”
徐美好给对方回了个:哦了-
今天中午赵何都没留下吃饭,等人走了,陈川上楼发现楼梯栏杆上挂着两个袋子。
他拎过来看。
白袋子里面是条黑牛仔裤子,和一张小纸条。
:川,新年快乐,何留。
黑袋子里是双鞋,同上。
:哥只是个传说,你不要迷恋哥。
过去好几分钟,陈川都站在那没动,高高瘦瘦的身影浸在黑暗中。
他提着袋子的手用力收紧,手背上的青色筋脉高高鼓起。
徐美好慢走过来,“呦,巧了,那也不多我这一件了。”
她把袋子给他。
“咱们这过新年穿新衣老传统,你咋的都不听老人言呢?”
陈川停了一秒,没矫情,“谢了,三位。”
徐美好拿出烟盒,含嘴里一根烟,慢慢说:“说实在的,小川,该说谢的人是我。如果没有你们去救我,没有宋姨收留我,我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这里就是我的家,”她点燃烟,“你就是我弟弟。”
陈川用气音笑了下,“谢了,姐。”
徐美好打个颤,“矫情差不多了,赶紧滚吧。”
“你跟乔落怎么了?”她走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看他,“她以前可是理你的。”
陈川微顿,“被我气着了。”
徐美好冷笑:“我就知道。”
她没再停留,直接走了。
天空开始飘雪,楼梯道是冷的却很热。
陈川望着她的背影,提着三个袋子站在原地很长时间-
临近傍晚,这两天各家各户都亮灯早,副食店忙完一阵陷入冷寂。
早早吃完晚饭,宋书梅带着陈渝在楼上看电视。
徐美好偷懒去网吧打游戏。
赵明让蹭的晚饭第三碗饭还没添上就被他爹薅走,何必言也回去帮张敏干活。
店内冷清,平淡,就剩下两个人。
“嗳,”陈川洗澡换了身衣服,黑毛衣,运动裤,一手插兜,靠在柜台边上,歪着头看一整天对他都冷若冰霜的女孩,“真不跟我说话了?”
昨天轮椅创完他,到现在乔落都没跟他说话。
一场无声的冷战在蔓延。
乔落眼皮都没动,继续算着今天的销量,在本子上写字。
她的字很规矩,秀气,清淡,和她这个人一样,还有股坚韧。
陈川又碰了个冷壁,转身去上货架的货。
他也没想到她气性这么大,今天私底下不止徐美好发现,宋书梅也问了他。
从货架旁探头,陈川瞅眼柜台后高冷的侧影。
过了几秒,他慢悠悠走过去,手撑在桌子上,俯视乔落。
她皮肤白,冷色的白。
窗外昏茫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显得透明。
“别生气了,”陈川做人一向该软软,该硬硬,他低声说,“跟我和好呗,是我脸红,是我恼羞成怒,成不成?”
乔落写字的笔尖卡了半秒,耳朵根开始发烧,面上却不耐地移开一点。
陈川啧了声,改问:“那你上楼休息不?”
她写完最后一笔,也不看他也不说话,只高不可攀地点了下头。
瞧瞧,这臭脾气。
陈川眸里泛起懒冷的笑,打算再接再厉,先绕进去把她抱起来,放进楼上房间又去拿轮椅。
乔落手一指,表示要坐上去。
陈川把她抱上去,她往门口挪,停在那,往外一指,让他走。
“……”
寻思着不能在逗她,陈川想先到门口了再说,人还没站稳。
“啪”一声。
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门:我什么时候被掀掉你们就开心了
第24章 Dec.
◎冬◎
第24章
除夕夜的鞭炮声不断传来,绚烂的烟花在远方的天空炸开。
下午五点多副食店就关门了。
陈川拌好饺子馅,几人在楼上的餐桌上开始准备除夕。
乔落还是一句话没跟陈川说。
要么哐哧关上门,要么两眼一闭装睡,要么高冷地一点头。
简直……折磨死人。
陈川头回对个女孩发愁,哄不给机会,求和好更不理。
乔落无视他动不动投来的目光,分神往身后瞅了一眼。
整个小县城都让炮烟熏得烟雾缭绕,没拉窗帘的半边窗,一会亮一会暗。
今天是她在北方的第一个除夕。
谈不上什么抒情,更多是无归属感。
但比起这个,她现在有件迫在眉睫的事情,挑起眼皮觑一圈。
四方桌,徐美好负责擀皮。
陈川和宋书梅,及捣乱者陈渝、初学者乔落负责今晚的饺子。
客厅电视里CCTV1正在播今年的春晚。
朱军、董卿等知名主持人正在铿锵有力地念着过春节的祝词。
乔落听着激情澎湃的声音,心里烦躁。
她真的很难好好地解决怎样包出一个好看的饺子这个难题,于是只能绷着脸认真地研究着手中的饺子皮和难搞的饺子馅。
然后……噗一声。
陷喷溅出来。
乔落眉头皱了皱,神色愈发严肃冷沉,眼里透出浓郁的胜负欲。
坐在她旁边的陈川包饺子熟练且快,在乔落又包烂两个后。
她抿唇郁闷了半天,转头去看陈渝。人家小朋友虽然胡乱捏,但造形可爱也很结实。
而她……连个饺子都搞不定。
乔落眼里闪过抹阴郁,不动声色地用余光飘到旁边某人那试图偷师。
客厅的光明亮灼眼,电视里刘德华正在演唱《恭喜发财》。
陈川将袖子卷起到手腕,露出的腕上有新旧叠加的咬痕。
他粘了面粉的修长手指拿起饺子片,用筷子把陷剜到中间,接着用右手拇指和食指一夹就掐出了个白白胖胖的月牙饺。
乔落确认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垂眸,伸手去拿张圆滚滚的饺子皮,学着陈川的方法。
下一秒。
从下面破了。
N次……破了。
乔落有点石化。
陈川看她冷着脸气呼呼的样子,控制住表情,“少放点陷。”
“……”
见她不吭气,他继续指导:“你新手学我这个不成。先用两个手的拇指和食指去捏花边,然后往一起掬下,不用太大力,轻轻的。如果边角压不住的是因为太久饺子皮变干,你可以沾点水,一点点就够。”
要他管。
多事。
乔落腹诽,没给他半个眼神,但手上的动作乖乖地按他说的做了。
呦呵。
气两天了,还没够啊。
陈川剪短了头发,露出的眉目冷硬,眼里的光冷淡,浸在烟火气中有种别样的帅。
乔落默念:不能分心。
手上猛一用劲。
“噗…”
看她又捏爆一个饺子,陈川静默秒,“你要不边上玩去吧。”
乔落转头看他,终于有了别的意思,水色的乌眸内怨念极重。
暖气足,她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开衫。
这是宋书梅看杂志给她和徐美好织的新款。
落下的弧形圆润,但她肩颈的轮廓仍然纤瘦,骨骼感十足。
陈川眼皮半垂,正欲说话,眼看着乔落那双细白消瘦的长指缓缓捏住一张新饺子皮,当着他的面恶狠狠地撕开。
仿佛不是面皮,而是他的脸皮。
陈川:“……”
操。
怎么这么可爱。
他下颚线轻抖,咬肌一鼓一鼓,下巴轻皱,忙用舌尖顶住牙关,努力克制住笑。
不能笑,真的不能笑,好不容易肯给他个眼神。
如果笑出来,乔落八成能再用轮椅创死他。
乔落不瞎,准确无误地看见他抽搐的嘴角,两只手里的饺子皮显得可笑。
他俩对面的徐美好与宋书梅对视一眼,俩人哑然失笑,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在乔落爆发那秒,陈川利索捏完手里的饺子,看一下差不多够吃了。
他忽然伸出手,成功堵住她的暴躁,喉结滚动,轻勾唇。
“我教你。”
乔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握上她的手,不同于她的温凉。
他的掌心是干燥的热度,贴着皮肉让她那块皮肤骤然发烫,身体微僵,想要抽手拒绝。
坠在耳侧的声淡淡:“别动,一会烂了。”
她冷不丁顿住,没再乱动。
陈川握住她的手往一块聚拢,“需要不轻不重的力道,不需要徒手劈砖的力气。”
三秒后,唯一一个出自她手的好看饺子诞生了。
乔落眼皮鼓动两下,气消一半。
陈川注意到她的反应,闷笑了声。
趁着电视里歌舞的热闹,窗外除夕夜第一轮长鞭炮炸开的震耳欲聋的响。
他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姐姐,可怜可怜弟弟,和好呗。”
乔落顿了顿,耳垂一股热气冲过。
她脸色缓和不少,快抽出手,低下睫毛,继续装没听见。
前后都在放炮,徐美好看时间差不多了,说:“我去煮饺子,小川你下去放炮。”
陈川侧点头,“好。”
他站起来,忽而又俯下身,左手撑在桌子边沿,指节骨头轻凸,乔落的牙印成了陈川身上一道去不掉的疤痕。
乔落微滞,忍着没动,陈川低眼看她,“我爱脸红行不行?”
哪壶不开提哪壶。
“……滚。”
乔落冷冷说。
逗她真好玩儿,陈川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拉着陈渝下去放炮-
宋书梅洗完手把乔落推到窗户前,摸了摸她顺滑的长发。
“见炮来年顺。”
她说完去煮饺子。
乔落垂颈往下看。
地面的雪凝成了泥,越窗的北风呼呼吹,绕着人的皮肤打转。
凉疼凉疼的。
陈川站在副食店门口坡下的空地。陈渝干愣愣地站在旁边,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漫天的雪往下掉,陈川弯下腰,抻开卷炮,按开打火机点燃炮捻。
刺啦啦的火星子跳起来烧的刹那,他跑到居委会门口,抬起头。
“乔落,”他大声喊她的名字,“除夕快乐——”
雪地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满天飞舞着满地红的炮纸,火药味儿顺着窗口的缝隙流淌,涌进乔落的呼吸。
风太冷了,吹不散屋子里的热,心跳也不太稳定,她的脸色依旧如常,视线落在陈川那双暗处发亮的眼睛。
雪很大,夜很浓,这一刻。
没有曾以为的“孤独落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尽力给她温暖。
其实陈川不好奇姜旭的事情,或者是生活让他没那么多时间去思考这些。
而那时,他只是用了这么一个可以让她心安理得的“借口。”
给她“开口”的机会,让她跟他走。
乔落心不轻不重地抽了下。
路灯含糊的光聊胜于无,还不如漫天的烟花亮堂,陈川站在路边,发丝被冷寒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嘴着散漫地笑,低暗也挡不住满身的少年气。
默默地,悄悄地。
乔落发梢蹭着窗边,低喃声:“除夕快乐,陈川。”
现在她真没那么气了。
可以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吃完饺子,宋书梅领着三个小辈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熬年。
春晚正在播《千手观音》,来自中国残疾人艺术团。
乔落看的仔细。
陈川弄好厨房过来,手上端着摆了四五个橘子的盘子,不吭不响地递给乔落。
她抬头看他。
陈川修长的骨节上有忙时落下的擦伤,两个字慢慢说:“赔罪。”
乔落指尖勾住盘边,没说话,拿起橘子塞进嘴里。
算是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单方面冷战了。
陈川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长腿微微隆起,磕着瓜子,视线漫不经心地放在电视上。
“你们都不出去玩啊?”宋书梅戴上眼镜,缝着按扣,顶针卡住针一按,“明明今年咋过的?”
“不去,”陈川放松肩摊在沙发上,“说是去局里跟赵叔一块过了。”
宋书梅挑着淘来的扣子,“大老何今年还回房村过年?”
陈川撑起身体,换个姿势,“年年都回,估计初二回来。”
宋书梅“嗯”了声,用手扶了扶眼镜。
沙发最边上,徐美好披着黑色披肩,摁着键盘发短信。
:今晚没空啊?
:线上有活动,抽空舞下呗,送你新皮肤。
那边没回,她头发半扎,慵懒地托着下巴,盯着电视发愣。
乔落小腹有点胀,不好直接走,她动动轮椅:“我去上个厕所。”
宋书梅朝她点头,“好。”
热闹落在身后,乔落推着轮椅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进去。
关好门后,她双手搭上扶手,握紧,手臂发力,用上半身支起沉重的下半身。
马上离开轮椅的时候,左脚上伸时绊了下踩脚的内板。
乔落身体剧烈晃动,控制不住想往一侧歪过去。
几乎是电闪雷光的瞬息。
她就往下跌,重重地撞开轮椅,手本能地想抓住边上的东西。
结果挂毛衣的架子禁不住她的重量,周围的东西哗哗啦啦歪倒,冲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脊背猛地摔在地上,她的后脑勺磕在扶手又砸在地上。
那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乔落额侧的血管都疼得弓起来几条,冒出的细汗染湿了头发。
在漫长的几分钟内,乔落一动不动,微睁大眼睛,感知到的世界似乎都变得颠倒错位,无声无波的时间于她周身静止。
门外传来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喊声。
模糊又遥远,落在她的耳膜上分辨不清楚,像鼓点。
胸腔里的心跳骤降骤升,呼吸粗重。
乔落身侧的手虚空划了下,耳朵内的鸣音厉害,脑海好似蒙上层厚厚的灰尘。
另外一只缠着毛巾的手动了动,挣脱开束缚。
她愣愣地天花板上刺目的灯光,身下是不停蔓延的潮热湿气。
身体内似乎有锤子在敲打,酸软的厉害。
乔落动作极慢地探出手,不确定似的轻碰到裤子边温热液体的边缘,下秒,被火烫到一般颤颤巍巍地发起抖,脑子里有根弦突然间就断了,右手猛抓着掉在旁边的毛巾疯狂的蹭,越蹭人越恍惚。
鼻腔阵阵发紧,她没办法正常呼吸,只能用张开嘴大口呼吸。
整个人都在抖,手不断挥着想要抓住扶手或就近的物体起来。
可是起不来。
摔得太狠了,浑身都使不上劲,右腿毫无用处地瘫在地上。
湿润的空裤腿凝在地面上像条狰狞的虫子,嘲笑她的此刻。
“不,不……”
乔落没办法接受此时的狼狈,拼尽全力的扭动,可她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到,过于清晰的认知让呼吸越来愈急促、难受,声音淡的几乎发不出来。
“不,不行,不能……”她绝望地闭眼,手指持续地不间断地扣着地面,直到指尖渗血,疼狠了才想起往回缩,一点一点用力攥住手心,胸闷到窒息,不由自主地张更大的口,去尽力呼吸。
越这样越喘不上气。
胸口憋得生疼,乔落睫毛颤抖,眼睛里的红色积攒的浓密。
她忽然用双臂抱住头无声尖叫。
太疼了。
每一处都太疼了。
她受不住-
“乔落,你怎么样?能开门吗?说话!”洗手间内一片闷沉的寂静,让人心慌。陈川拧着眉,转头跟宋书梅说,“妈,快去找备用钥匙。”
宋书梅急慌慌地去翻抽屉。
旁边的徐美好不停轻扣门,“乔落?乔落?你还好吗?”
遥远的、细细碎碎的呼喊声钻进耳朵,乔落后脑勺头疼得厉害,反应严重,渐渐开始反胃,趴在地上遏制不住的干呕。
宋书梅说“是这把钥匙”的时候,乔落被当头一棒般劈清醒,手捂住嘴把干呕强制压回去,望着门把手上的锁的眼睛红得不像话。门外钥匙晃荡在半空中传来的叮当声入耳,像警钟,像凌迟的刀,像见不得光的暗,让她瑟缩,害怕。
门口,陈川手里的钥匙戳进锁眼,预备拧开时,洗手间内发出绷紧压抑的声响:“谁,谁……”
他停了下,去辨认这细微的动静。
暖色的灯光倾泻而下,冷得乔落咬紧牙。
她尝试吞咽几下,使劲按住喉咙,断断续续地强迫自己说完这句话:“谁…都…谁都别进来!!”
最后三个字失去控制力,变成了尖锐爆发,硬从她嗓子眼里生生挤出去。
动作快速地捂住嘴。
睫毛濡湿,泪腺不再受到主人的管控,乔落不甘地用袖子疯狂擦眼睛。
不能哭。
不能输。
更不能被人看见这幅烂样子。
她痛苦地抽搐两下,举起手腕放在唇边,狠狠地咬下去。
门外,所有人都俱是一静。
那嘶哑到破损的嗓音不算大,却划破了门,穿透烟花炮竹的砰砰响。
陈川拧锁的手停止不动。
听得出乔落在极力克制塌陷的情绪,不至于人前太失态,太难堪,但声音在颤抖、撕裂,带着濒临崩溃的无望恐惧。
他不能也不敢再继续轻举妄动,慢慢松开手,沉沉地垂在了身侧。
第25章 Dec.
◎冬◎
第25章
电视里春晚的30秒零点倒计时正在进行。
疯狂暴涨的绝望就像场大爆炸般毫不留情地冲毁她正在重建的一切。
乔落隐忍太久的眼泪不停地顺着眼角淌下来。
她真的可以接受很多。
哪怕被砍断的左小腿,哪怕被砍伤的右小腿留下了难以修复的伤。
哪怕不能再继续跳舞,哪怕无法再继续正常生活。
哪怕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都觉得她是累赘、定时炸弹。
这些她真的都可以接受。
可是现在……现在……她无法行动的躺在自己的尿液上,身下同周围均是一片狼藉。
所有的强忍、自尊、好不容易攒起的自信、不愿认输的死撑,在这刻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乔落心里堵得不行,唇间手腕处的伤口溢出的铁锈气在嘴里弥漫。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此刻。
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让其他人看见这满地不堪。
外面接连不断的零点炮声诈响,2005的农历更新到2006正月一。
各家各户都在困意中团团圆圆地庆新年。
乔落听到零碎的小孩闹声想去点炮,父母笑呵呵地让他大胆放炮,别怕。
她的肩膀不禁缩在一块,身体疼得有些痉挛。
那场席卷她的猛烈暴风雨突兀地停滞,演变成无尽无休的冰冷寒冬-
洗手间门口,陈川垂在身侧的手微颤,半边身映衬在暗处。
没有人说话,电视还在放着落幕。
随着春晚的结束,开始不断听到邻居们纷纷出门放鞭炮的动静,徐美好深吸口气,忍着鼻酸下去放炮。
宋书梅用纸擦掉眼角的湿润,牵着被吓到不知所措的陈渝坐在沙发上轻声抚慰。
远近的炮鸣声声不绝。
陈川原地站了许久,才换个姿势,静静地依靠着洗手间的门框上,低垂着脑袋,漆黑的打火机在手心扔来扔去。
放完炮上来的徐美好脚步微顿,看眼紧闭的门泛来说不清的难受。
她很轻声地问:“怎么样了?”
陈川没说话,只淡淡摇头。
徐美好坐在沙发上,缓缓环住膝盖,静静望着外面无根的大雪,悄悄红了眼。
良久,房子外的夜色更浓更深,炮声渐消,但今夜家家户户的门灯都会长亮。
这个点了,陈川收敛一下表情,走到沙发边,低声安抚:“妈,你带着小鱼先回房间休息。不用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徐美好接话:“是啊,宋姨,没事的,我们都在。”
宋书梅确实到极限了,她点点头,拉着陈渝回了房间。
她们一走,客厅一下子变得空唠唠,泛着默声的寂寥。
徐美好心里特不是滋味,手摸进外套口袋,朝陈川扔过去一盒“东北小中华”,自己拆了一盒熊猫,侧点头点上烟。
陈川接住烟,又靠在洗手间门框,撕开塑封,倒出一根在盒子上磕了两下,拢手点上烟,火焰烧了十多秒陷进黑暗。
听着里边微弱的声音逐渐减小。
陈川抽了第二根烟,发丝耷拉下来遮住眼睛,脸颊微陷,绕一圈过了肺,灰白雾气从唇边流出。
乔落是个很要强的人。
她不喜欢脆弱,不喜欢暴露情绪,甚至有些偏执的内在。
可她不应该陨落。
应该去飞,往自由飞。
聚集的烟雾绕着陈川手臂散开,他仰起头,深邃的眸没聚焦的盯着一处-
“嘀嗒—嘀嗒—”
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掉落几滴水珠。
蜷缩在地上的乔落流干了积攒许久的眼泪,眼眶刺疼干涩。
她不愿意闭上眼,固执地用眸色暗淡的双眼静静地望着暖黄温柔的灯泡。
光坠进眼中,酸疼并存。
仿佛一种自虐。
身下温度流失的厉害。
泛起阵阵湿冷的寒意。
侵入她的骨缝。
原来流逝的不止是时间,还有她的所有。
不知道又过去多久,昏沉天色似乎都泛白,乔落神色冷淡又溃败,彻底陷入漫长无边际的死寂,连呼吸都觉得疲惫不堪。
她仿佛置身于层层深重冰冷的黑雾中。
看不见走来的路,找不到前走的路。
不过现在没什么好思考的。
因为她只能,认输般,缓缓地抬起靠外的左手,屈指轻扣*几下门。
还能怎样啊。
乔落忍不住想。
反正依靠自身的力量又起不来,只会得到避不开的羞耻。
更何况都这样了。
外面的人很清楚地知道她摔倒了,可能也猜到她怎么了。
再难堪又能难堪到哪去了。
又不是第一次丢人。
总不能睡在洗手间一辈子-
陈川听到动静,手马上放到门锁上,却没拧,而是偏头看走来的徐美好。
“美好姐,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徐美好明白他在维护乔落的自尊心,没多说什么,等他挪开,手轻轻地拧开门,入目边是一片让人心里发酸的一幕。
洗手间空间有限,乔落摔得太狠,蜷缩在地上,看着让人想哭。
连她进来,乔落都没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
“乔落,”徐美好半跪在她旁边,注意到边缘的不对劲,一下子绷不住眼泪,她俯下身抱住她,“没事的,真的没事的。不要怕。”
乔落身体僵了下,眼睑微动,下意识挣扎,嘴里喃喃一个字:“脏。”
“脏什么脏,洗洗就好了。”
徐美好心疼地把她扶起来,擦着她脸色的泪痕,言语在此刻是多么的无力苍白,只能一遍遍说,“真的没关系,没事的。”
乔落眼神呆愣,表情照例无波动,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仿佛已然麻木。
徐美好先把她弄到椅子上,收拾好地上散落的东西,整理后才开门去给乔落拿换洗衣服,顺便把轮椅推出去。
陈川一直守在外边,拽走轮椅,扫眼洗手间,什么都看不见,默不作声地掸了掸积攒一截子的烟灰,看它簌簌的落进烟灰缸。
洗手间内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半个多小时后停下来,紧接着是吹风机的轰隆声。
陈川吸了大半盒烟,起身将窗户开大一点,就着冷咧的寒风将指间剩下的烟吸完。
他左手撑在窗台,微弓着背,脖侧的筋脉鼓起,喉结轻动,发丝吹开,狭长的眸子深又暗,与浓重的夜色不相上下。
咔哒一声,洗手间门开了。
徐美好去拉轮椅,小声对他说:“小川,我今晚睡沙发吧,乔落跟失魂了似的,状态实在是太差了。”
陈川把烟头掐灭,随意扔进烟灰缸,“没事,美好姐,你好好休息,我今晚会守着她。”
不论其他,徐美好还真挺放心陈川这人。
虽然生活所迫。
但她就没见过哪个男的能在陈川这么大年纪办事牢靠有分寸的,只有他,便没多说,只加了句,“有啥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陈川用气音“嗯”了声。
第26章 Dec.(修)
◎冬◎
第26章
当离开洗手间那个稍显逼仄的环境,碰到客厅的光晕,乔落藏在袖子里的手抖得厉害。
够了。
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被人瞧见。
难堪、羞耻什么的,通通咽下去就好了。
她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强迫自己呼吸顺畅,不露怯。
可身下那个潮热的温度似乎还在。
正在一刻不停地烫着她的皮肤,烧着她的骨头,像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钝刀子,不停地砍磨着她的神经末梢。
这感觉,冰冷瘆人,没完没了,刺激的乔落胃里不停翻滚,细微的疼从各处漫上来。
脑中乱七八糟的画面胡乱地参杂。
真的更想吐了。
窗外炮竹声还没消停的趋势,玻璃上铺满了薄薄的一层雾,乔落低垂着脖颈,竭力克制着那股子难受的恶心。
原来光是见到普通的光就这么疼。
她下巴微颤,耳膜嗡鸣不止。
徐美好注意到她肩膀的抖动,脚步加快,正打算和陈川交接。
轮椅上的女孩身体忽然一侧,趴在把手上开始干呕。
陈川一直没过多进入她的视线,就怕她应激,速度快的捞起地上的垃圾桶放在乔落头下,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脊背上。
乔落将晚上吃的饺子吐的一干二净,脑袋懵沉得不行,视线泛起雾蒙雾的模糊,呼吸间都是食物在胃里发酵后的难闻气味。
她透过水雾盯着地面、垃圾桶边沿溅上的米白肉色的呕吐物,甚至陈川的衣袖上,鞋面上,整个人被吓到一样往后蜷缩。
“美好姐,”陈川按住她的肩,避免人从轮椅上滚下去,发声时带着几分绷紧,“这里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徐美好知道乔落自尊心强。
接连两次,不敢想她得多崩溃。
徐美好拎起垃圾桶往外,脚步不敢停,轻轻地关上门,没有马上下去,而是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幽暗不明的灯光点燃外套里的烟。
听到客厅动静的宋书梅也没出来。
她慢慢关紧门缝,摸了把眼角的眼泪,难受地吐出来一口闷气,把亮着的灯全关了-
客厅安静了三四分钟,陈川一动不敢动,仔细观察如同惊弓之鸟的女孩。
这个状态比在广港他见到她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房间内只开了夜灯,客厅的光照不透的暗,乔落大半身子都匿在阴影处,呼吸声粗重,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仿佛渗入她的身体,让她如同置身阴沟里的人一般见不得任何,再也不配触碰耀眼的光,只配呆在昏暗发臭的地沟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望着身体和灵魂的日渐腐烂,沉默无言地走完这一生。
她快要崩溃,慢慢、颤抖着伸出藏起来的手,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低鸣,急切地用力地去蹭陈川袖子上的痕迹。
擦不掉。
越晕越大。
像她岌岌可危的身躯。
像她破败不堪的内心。
陈川没敢动,轻唤了几声乔落的名字。
她听不见,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伴随她迫切地呼吸和嗓子眼里发不出大声的呜咽。
陈川漆黑的眼里微颤,再开口嗓子哑透了,声音稍大些,字字低沉:“乔落,衣服扔到水洗干净就行,垃圾倒掉就可以,地面拖干净就好,窗户打开味道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太大了,乔落手肘撞到门框,麻骨让她的动作滞慢片刻。
陈川趁机攥住她的手臂,单手扯掉身上的毛衣在地上狠抓着擦过,朝远点的地方扔出去。
“你看,很简单的,”他放缓声,慢慢地把她带到怀里,“乔落,我现在抱你去床上,然后我会打开窗,相信我,不到两分钟就没味道了。”
烟味浓稠的涌入呼吸。
驱散见缝插针的臭味儿。
乔落咬破了下唇,血腥味一点一点诞开,身体腾空起来。
她紧紧地抓住陈川肩上的白T,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脖子僵硬地低垂,发丝盖住了整张脸,只有手在不断地收紧。
停在床边,陈川停下来,没立刻把她放下去,而是慢声说:“乔落,我把你放下去。”
下巴处毛茸茸的脑袋蹭到脖侧,发热急促的呼吸窜在皮肤上。
陈川眼皮半垂,薄薄的唇角抿直。
约莫两分钟过去,肩上的力度一点点减小,最后松开,他俯下身把人轻放到床上,转身去处理了门口的呕吐物又去关门,拉开一寸窗户,让冷空气吹进来,才走回床边,捞起厚外套搭在乔落的肩头,身更潲低些,看了眼她藏起来的表情。
暗光被隔离,她依旧面无表情。
但睫毛濡湿成捋,下唇被咬得不轻,血红的水色晕染出。
陈川眼里滚起波澜,烟瘾犯了。
他抬手摁在她下巴的软肉上,按揉两下,温着调子:“好了,松开,别咬了。”
他等了两秒,乔落跟没听见一样,死死咬着没松口的意思,只好改为卡住两侧脸颊的肉,用了点巧劲,逼迫她松开牙。
这一下,乔落倏尔抬起头,双眸都被红充斥,水色越拒越深。
陈川对上这么一双情绪复杂到极点的痛苦眸子,稍顿点,淡冷的眸子穿过凉薄的空气,手松开了乔落的脸颊。
“我不掐你,你再咬下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陈川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被巨大的力道扑倒。
他双手及时护住扑过来的人,身体撞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闷音,“我操……”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碰地,陈川被磕得眼冒金星,确认乔落没事,抬起手臂挡住眼皮,疼出来的泪花子憋回去,半晌没缓过来。
“靠……”
陈川头没晕过来,胸肌被狠狠咬住,挡眼的手本能地挪到乔落的脑后,压不住的一句粗□□出来。
“你他妈真属狗啊!”
下意识地那巴掌没下去,他卡停在半空中。
乔落放缓了牙关。
她趴在他身上,抖动着肩膀,胸口的衣服被温热的泪水濡湿一片。
陈川手慢慢地落下,覆盖在她的脑后,漆黑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夜灯掠过的痕迹浅薄而粗糙,照不到什么地方,遮不住什么暗。
不知道过去多久,乔落没了动静。
陈川用手狠搓两把头发,被这出闹得人都疲乏了。
半天,他嘴角微微扬了点,低哑地淡嗤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