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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方 PM8 25792 字 7个月前

“乔落,你可真行啊,小疯狗似的折腾完就呼呼大睡了?”

没人回应。

只有不算平稳的呼吸。

算了。

睡吧-

折腾大半天。

炮声都快消弭在深重的雪夜,陈川拉住被子给乔落盖好。

他蹲在床边,掸了掸手中的烟灰,眼皮塌蒙着瞅着睡不安稳的乔落。

桌子上摆着药,热水的蒸汽徐徐升起。

今晚没打算回房间休息,陈川去外面清理了地上的毛衣,拉开冰箱,拿了瓶冰啤,修长的手指握住浓绿色的玻璃瓶身,有力的手臂上青筋脉络顺着手背凸起,动作随意地将瓶盖在桌子沿磕了下。

砰声,盖子蹦飞。

他对瓶喝了半瓶,低头觑眼胸口的红痕,薄暗的光映在流畅分明的轮廓上,迎光的半边眉眼意味不明,冷冷地静了片刻,又骂了句“操。”

空瓶子扔到厨房边角处的袋子里,攒着等陈瑜去卖给收废品的换钱。

陈川去洗手间,撩起衣服,盯着镜子里胸肌上的牙印,浑身懒洋洋地没什么劲儿,摸了蹭薄薄的药膏,以一种“眼不见为净”的利索拉下衣服。

有一说一,还挺疼。

只能又去找了一个大创可贴贴上。

弄完这一切,陈川拿着药给乔落腕上,腿上都上好药,等洗完手,靠在乔落房间的窗口,低头点上根烟,薄荷味儿。

没那么浓烈。

雾气有种淡淡的凉感。

等吸了两三根,他去外头搬把大椅子,找条厚毛毯披着,双腿敞开,姿势慵懒地坐在那,一片安静中,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女孩。

“皱这么紧,在做什么坏梦呢。”

他身体往前些,伸手轻摁住她眉心,揉开。

“做个好梦吧。”-

说不清为什么能睡过去,那瞬间,乔落只感到只有精疲力尽的无力。

她做了很多梦,分不清楚真实还是虚假。

意识浑浑噩噩地想醒醒不过来,等她挣脱束缚,睁开眼望着房间内茫茫的浓蓝。

大脑迟缓片刻,沉寂的记忆轻易而举地占据苏醒的思绪。

无法抵抗的自我厌恶顺着尾椎爬上来。

冷了她一身汗。

“醒了?”

一道洇着凉的嗓音飘来。

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声音。

乔落慢慢侧过头,除去脑海中那些她难以接受的画面外,最后的定格,让她的眼神缓缓从他浸满睡意的冷淡脸上挪到胸口位置。

下秒,匆匆移开。

抿了抿唇,乔落苍白着一张脸对上陈川湿冷的目光。

他两脚不知道踩在什么东西上,头发微乱,不显得邋遢,反而多了几分难掩的痞气,双腿随性地往外敞放着,唇边叼着一根未点的烟。

他牙齿咬住烟,没什么情绪地再次开口:“别耍赖。”

乔落鬓角的神经跳动,微弱的疼痛蔓延,是没睡好觉和压力过大引起的偏头痛。

这让她反应慢的微怔两秒,皮下万般滋味暗涌,脸上冷着,眼神晦暗地盯着光线不明处的人。

打火机在他手心被扔来扔去。

“看够了么?这样更清晰吧?”陈川往前倾,低着头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自言自语似的说,“怎么有人牙口长那么好呢。”

乔落:“……”

她闷不吭声,昨夜身体内掀起的巨大波澜还没平息下来,记忆愈发的深刻。

恍惚间,她想起那会儿为什么睡过去。

因为听到了他胸腔里的心跳声。

【作者有话说】

原章剧情会往后挪。

第27章 Dec.

◎冬◎

第27章

从昨晚到现在,她仿佛又死了一次。

大脑浑浊成一团扯不开的泡沫,只能听见裂开那瞬陌生的心脏跳动。

咚、咚、咚的在耳廓升升沉沉。

思维的迟钝,让她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欲望。

想靠过去再听一次。

以此来确认究竟是做梦还是无法承受痛苦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乔落慢慢地挪动视线,慢慢地聚焦在陈川的脸上。

他背对着房间内所有的光,落下的阴影堂而皇之地抹掉了缀在她身上跃窗的幽蓝微亮。

硬朗锋利的眉骨挟着些没睡好的困乏,陈川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温凉,薄薄的唇一张一张合,调子冷冷淡淡。

乔落听不太清,神经鼓动,头疼欲裂。

导致她眼神有点怔怔又有点阴郁地盯着眼前的人。

称不上多良善的长相,却模糊又深刻。

等说完了。

陈川睨她半秒,薄薄的眼皮轻抬了抬,空闲的手臂伸长去捉住她藏在被子下的手,垂眸打量着她手腕上结痂的伤口。

感知到乔落紧随而来的视线,陈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像个失去基础能力的木偶,只会随着主人的摆布变动。

静一秒,他嗤笑了声,拎住她的手腕晃晃。

“真服了啊,你这口利牙不找个地方磨磨就痒得慌是不是?”

莫名地他被咬的地方蹭到衣服也怪疼的,难得生出几分郁闷,声线愈发低沉。

“咬我就算了,对自己怎么也这么舍得?”

细弱的手腕在他掌心一动不动,连一丝挣扎的欲望都没有。

陈川极其短促地顿了顿。

放在昨晚之前,乔落肯定一手甩开他,顺带报复性的啃他一口。

而现在,她看着他。

那双眼在动,偏差的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潭,放弃挣扎,任其下限。

刻在她骨子里的韧性正在减退,逐渐展露衰败的迹象。

看不到生的希望。

如同窗外不知疲倦的寒分大雪。

他不再说话,乔落更不会说话,乌黑的眼睛无神又阴沉地盯着他。

这么无声无息地对峙几秒。

乔落睫毛微动,往下滑,落到了陈川的胸肌处,幽冷的视线如有实质般地试图去窥视胸骨下跳动的鲜活心脏。

讲真的,陈川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了秒,手指用了点劲儿抬高她的下巴。

“差不多得了,再啃这收费。”

无人回应,稀薄的呼吸在乔落鼻间流转-

陈川松开手,站起身,眉梢碰到光,他低头垂颈,居高临下地看她。

从兜里掏出烟盒,就剩下一根了。

他倒出来在盒子上磕了磕塞进嘴里,没点,就用牙咬住烟蒂。

“哑巴了?”

淡淡的三个字落在安静的空间,乔落眼皮掀开一些往上扬。

陈川对上她半死不活的表情,眉心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侧身拿开椅子上的毯子叠好放在边上,又把椅子捞到近处坐下。

坐一晚上,他腰酸背痛,抬起手按了按脖子,不紧不慢地说。

“聊聊吗。”

“……”沉默了十多分钟。

陈川没打算再开口,他把烟别在耳后,随意地支起腿,拉开抽屉拿了乔落的头疼药。

出去倒完水进来,陈川把她扶起来,“乔落,疼要喊,喊了自己才知道,喊了你才能继续走。”

乔落眼皮降了降,吞药喝水,木然的动作毫无起伏的表情。

她不理他,只是固执地往门口望。

地上被收拾过了,空气中没有味道。

县城在半苏醒的边缘,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可她脑海是浑浊的,思维是迟缓的。

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到现在都缠绕着她,难闻的、酸臭的、刺鼻的、温热的、潮湿的。

它们溶成一体,不分你我,一点一点拖着她残缺的身躯下坠。

耳鸣阵阵地袭来,她弓起背咳嗽。

陈川遮住她的眼,边给她拍背,“缓缓,慢慢来。”

“你又不是我,”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眼泪逼近在眼眶却不肯流下,是挤出来的声音,“我也不是你。”

嘶哑的嗓音。

没等听陈川在说什么,她耳朵内的鸣音闹得沸反盈天,混乱无比。

不由地抬起手捂住耳朵。

“好吵,太吵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整个人都冒出点神经质的惶恐。

陈川动作一滞,表情变了变,倾下身,靠得极近才勉强听清楚,不敢轻举妄动,悄无声息地倒出小白瓶里的药预备好。

他手覆盖在她手面上,正经了神色,低声问:“哪吵?”

乔落望着他,脸色白得极近透明。

也不说话了,只是越靠越近,陈川没动。

他不清楚她想要什么,怎么了,干脆一动不动地观察她的状态。

乔落垂下了手臂,侧过头趴在他胸口。

陈川表情难得僵住,不太懂几个意思的胡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耳根子不正常的发烧。

是这个心跳声。

乔落确认了。

她没疯。

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耳鸣稍退了些,她压住自我厌恶诞生的恶心,身体内细微尖锐的疼,微仰起头,抬手摸住陈川耳后的烟。

她后移,伸手,“打火机。”

空气静止,光亮堂些许,陈川眼皮半垂,直直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缓缓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在手里抛起又接住,神情难辨喜怒。

半晌,他问她:“你会?”

“不会,”乔落接住半空中的打火机,动作生疏地按开火,声音有点抖,喉口干涩,字眼发哑,“不都说烟赛神仙能缓疼。”

她浑身的神经都在犯疼,不做点什么怕要继续丑态百出。

那不如让她死了干脆。

一了百了。

没吸过,乔落点烟都笨拙,被窜进口的浓烈烟雾呛了喉咙。

闷咳几声,口中的烟被拿走。

她瞅过去,眼睛愈来愈的红,仿若哭过许久,却并没有,依旧失神阴寒,好像没什么看清的必要。

只剩下举步维艰的硬抗。

陈川没出声,保持着安静。

某刻,乔落的瞳孔开始凝聚在一处,视野的摆动有了准确方向。

全都在他身上。

“给我,”她耐心不足地说。

短短几秒,两个人谁都不让谁,像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陈川在看她的生气。

而她在看他手中的烟。

陈川摩挲一下烟蒂口,掸掉积攒一截的烟灰,含进嘴里抽。

“这烟不好吸,我去给你拿个别的,”他语气不急不躁。

人都要发泄。

想做点什么都正常。

他只怕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么躺在那-

在等陈川回来的那会儿,乔落有些急躁地咬了几下手指,偏头看见桌子上放好的药。

她什么都没说,动作急促地抓起来就吞下去。

又酸又涩的味道在食道化开。

反而冲散了翻涌的恶心和让她想尖叫、思绪飘散的刺骨的疼感。

今天是大年初一。

早上吃完饭各家各户会放炮,所以没安静多久的县城再次陷入了喧嚷状态。

由远及近的鞭炮声接连不断地炸开。

陈川在外头跟宋书梅低声说话的声被淹没,乔落静静望着门。

压制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的疯狂。

片刻,门开了,陈川叼着烟进来,散漫地瞥她眼关上了门。

“抽一根,”他呼出口白烟,没第一时间给她,而是平静地继续,“然后告诉我,怎么能让你好受。”

烟丝在暗光出燃烧的火光灼眼,陈川拆开烟盒外的塑封,利落的拽开纸包,将烟朝向她翻,声音和目光一样从容。

“想好了吗?”

他还咬着烟,声音随性含糊,但不会听不清。

乔落一时间没动,不由得在繁杂的心中扒出一个区域骂他无耻、趁火打劫。

“给你三秒机会。”

陈川掐灭嘴里的烟,放下烟盒,起身去开了一半的窗。

光浮在他身后,乔落半暴露在新鲜空气中,她投过去一个极浅的余光。

太浅了,只余下模糊的光影,拉长,变成了陈川。

迫不及待的寒风不懂客气二字,只会张牙舞爪地袭卷每一个可到的角落。

风一吹,乔落反而清醒了不少。

烟味在屋子里的乱窜,她默认了。

陈川没过来,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凝望着她单薄的背影。

等她点燃了烟,灰白烟雾蒸腾升起与冷气流接了个不入流的吻。

陈川过去坐下。

对望良久,雾气朦胧。

他瞧着被风吹得飞起的头发几秒,找皮筋给乔落扎了个低马尾,冷嘲的声和风一样猛烈地砸下来,“乔落,这世界上最不划算的就是折磨自己。”

“可以换个角度想,你还有人可以折磨。那些没人可折磨,只剩恨怨的人才可怜。”

“所以别折磨自己了,折磨别人吧。”

乔落不熟练地吐出烟雾,药劲让她浑浑噩噩不再明了地沉浸在痛苦。

飘荡在半空不知往哪搁。

她微仰些脖颈,黑沉沉的眸冷着看他,似乎是听到一个极大的好笑故事一样反问他。

“我能折磨谁?”

父母皆亡,血亲不认。

她在偌大的世界都找不到一个可怨恨的人,除了她本身外。

陈川嘴角一掀,拿起被子上的烟盒倒一根咬嘴里点上火,浮光下的眼皮抬高,将她融进去,攥紧。

“我啊。”

他调子不高,可能挡不住她背后潲来的那股不知轻重的风。

可乔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盯着他,默不作声,陈川一样。

呛人的烟雾充斥整个房间,糊住两人之间,像只落败的残蛾。

药彻底生效,容不得人类半点的贪婪绝望,乔落意识渐渐白化。

她望着天花板,深深地望,最后望到了那个站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姑娘,台下是为她拍照的父亲,捧着鲜花的母亲。

他们看过来,冲她笑。

乔落不觉得惊悚可怖,只是想哭。

台上的姑娘优雅地鞠躬,掌声雷动不断。

她抬起头往前看,立在聚光灯下与她沉默对视,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是深知你我将不再相见。

手指间的烟燃尽熄灭,世界掉入寂静。

在马上十七岁的那个冰冷末冬,乔落又死了一次又硬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状态不佳,反复地质疑,导致墨迹到现在才写出来。

抱歉,来晚了。

第28章 Dec.(修)

◎冬◎

第28章

陈川接住乔落手中烧完的烟,将它扔进垃圾桶,托住她歪斜的身体慢慢把人放在床上。

拉着被子盖严实,陈川垂眸瞅了会儿,坐回椅子上。

缓缓,他点上根烟。

没避人,陈川就这么耷拉着眼皮,凝望着睡不安稳的女孩。

他慢慢呼出一口白烟,仰起头看天花板,脖颈拉长凸显筋脉,喉结滚动。

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向上。

直到烟丝燃到最后一点,陈川才直起头,掐灭烟头起身。

动作轻的打扫干净烟头烟灰,陈川靠在窗口,碎碎的雪花落在他身上,等房间散完味儿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他要走时,转回来,指腹揩过乔落湿润的眼角。

“这么活着真不累?”陈川摁着她的眉心,暗色中的神色难辨,调子低沉,“憋着有什么用,蠢死了。”

说完,陈川一直没动,只静静凝着乔落,眸底滚动着复杂。

良久,他嘲弄一笑,收了手。

要是当着人大哭特哭,那就不是乔落了。

要是可以轻易舒缓,她不会如此沉默。

出了房间门,陈川站在客厅的窗边,思忖半天,掏出手机给程轲拨过去电话。

他们联系不多,也就发过两三次的短信。

那边接到他电话还挺惊讶,带着惺忪的粗旷睡腔,开口直接问:“小川啊,这么早打电话,是乔落出什么事了?”

陈川沉默了秒,说:“她没事。我就想麻烦你抽空再问问乔落之前的主治医生,她左小腿是不是真的彻底没希望了。”

程轲似乎起身了,咕噜咕噜干完一杯水,“这事儿啊,没问题,我下午去问问。她现在怎么样了?情况还行吗?”

陈川的半边脸浸在不明了的光影中,语调没多余情绪,“嗯,没什么事,麻烦你了叔。”

“瞎说什么,”程轲乐了一声,沉吟片刻,“我给那丫头发了不少信息都没回复,她在那边无亲无故,有什么你多担待,什么事你有需要就直接说。你也知道她那个情况挺难的,家里头那些亲戚人模狗样,装哑巴有一套,现在都一个一个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头。”

陈川嗯了声,手撑在窗框上,微微弓背,“放心,我会照顾好她。新年快乐,程叔。”

挂断电话,陈川垂头点烟,火光在鼻梁上冒了下又消失。

他手插兜里,浑身透着懒洋洋的疲乏。

一晚上没睡,嘴边的青胡茬子都冒出来了,陈川抽完烟,拐去洗手间洗漱一番,换身衣服才下楼-

徐美好起的比陈川早。

提前打开了副食店门的卷帘门,正跟宋书梅在厨房忙着煮饺子。

这是洛城惯有的习俗,大年初一早上放鞭炮,吃饺子,煮好了再门外点上一点喊亲人回来吃。

宋书梅用勺子推沸水里的饺子时,徐美好麻利地调碗海带丝,拌了洋葱黄瓜,刚浇点香油搅合两下,听到门口积雪吱吱呀呀被踩的声。

她转过头瞟一眼,见是陈川:“乔落怎么样了?”

宋书梅也顺着她看过去,担忧至极。

厨房热气腾腾,陈川立在门口,懒散地摆摆手,熬得嗓子微哑。

“吃药睡了,不用做她的饭,等醒了再给她弄。”

宋书梅点头,轻叹口气,“真是不容易,你这两天盯着她点,有什么及时喊我跟你美好姐。”

陈川慢吞吞“嗯”了声,“知道。我去找摆货。”

“不忙活,”徐美好瞅眼饺子,“先吃饭,吃完饭我跟你一块摆。”

宋书梅那边已经开始盛饺子了,陈川上去把陈渝从房间带下来。

让她抱着小狮子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没忘了用手呼噜一下她的头,再收到警告前,他快步去门口把炮放了。

留下陈渝一个人板着脸不乐意。

风雪中,炸了一地的满地红炮纸,家家户户都连在一块,年味特重,特浓。

四人在厨房的小方桌上解决了早饭。

宋书梅昨天晚上没休息好,脸色很差,陈川把她推到楼梯口,叫着陈渝。

“妈,楼下我跟美好姐两人弄就好,一会明明肯定来。”

宋书梅做不了什么,她也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只好应了:“好,你们慢点搬。”

陈川点了下颌。

他看着宋书梅轻喊着陈渝上楼,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用手扶住栏杆,咳得俯下身。

陈川的身体本能地一动,被他硬生生止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宋书梅更是如此。陈川在楼上那个瘦弱、托起他一生的女人看来的那一秒,迅速地闪身离开-

徐美好搬着牛奶摞上去,看着陈川闷不吭声地去干活,察觉他情绪的不对劲。

也知道怎么回事,宋书梅最近状态不太好。

不过还在还没恶化,但不能做手术,全靠化疗、吃药,身体已经熬空了。

她斜斜头,没挑明这事儿。

只问。

“昨晚睡了多久?”

陈川两脚站在椅子上,肩上扛着一箱牛奶,下颚线流畅分明,表情无变化,无起伏,放稳箱子,回:“两三个小时吧。”

徐美好递给他一箱,“忙完再上去补个觉。”

“不用。”

徐美好知道拗不过他,干脆换个话题,“回头找二叔把那个厕所的扶手再调整一下。”

“嗯,我初六大开市去找二叔。”

东西没多少,加上两个人,很快就弄好了,徐美好揉着脖子坐在椅子上,表情皱巴一瞬,“我操,睡落枕了。”

陈川摸着烟点上一根,扔给她一根,吸了口等它在肺里转一圈,烟雾顺着鼻咽冒出去,“我想带乔落去医院看看。”

徐美好刚夹着烟放到嘴边,细长的眼一愣,手里的打火机冒出个苗头就消失。

“给她看腿?”

陈川掸了掸烟灰,烟把嗓子熏得更深哑。

“嗯。”

“广港的时候,给她会诊的医生们都说右小腿的神经并没有完全坏死,需要漫长的恢复期,但可能性不高,而且她现在心理问题比较大,去看看,万一,万一有什么希望啊,好让人有个盼头,”陈川牙齿咬住烟,声音沉沉的,“虽然左小腿完全没可能了,但不是有假肢吗,等能装了装一个,她也算能站起来了。”

寻医是一件漫长又艰辛的过程,

要面对很多的期待、希望、落空,能把一个家折磨的不成样子。

而陈川已经负担一位病人了,再来一位,这不是一个游走在边缘的家庭可以承担的起的,徐美好很纠结,不知道说什么好,静了几分钟。

“乔落……”她点上烟,轻声问,“乔落家里头一直没动静?她家对这个事有什么意见不?”

洛城是座普通平凡的北方小县城,它和大城市的发展如同两个极端,陈川了解徐美好的迟疑,也懂现在的艰难。

他没第一时间接话,安静眺着雪面上自行车的痕迹满布,远远近近的鞭炮响此起彼伏,对面的居委会播放着防盗防小偷的广播。

过了小会儿,陈川掀开一半帘子出去,随意蹲在门口的台阶边上,两条手臂顺着膝盖往前,一只手拿着随风冒火光的烟头,一只手垂下转着剩半油的打火机。

寒风吹得起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肩头的责任。

徐美好转过头透过模糊的玻璃去看外面的少年。

只是看着个子大,其实年纪还小,别人的十六七都在学校学习,思考着放假去玩点什么。

而他要思考一个家的运转,每个人的未来。

一时之间,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眼酸。

父母是什么样,孩子就什么样。

宋书梅热心,爱帮助人,从不吝啬自己的善意。她养出来的孩子*自然如此,甚至更默默无声。

有时,她都弄不明老天爷到底在干什么。

恶人坏事做尽,却留有一线生机。

好人善心不止,却总专挑麻绳细处断。

徐美好吐出一口闷气,收拾了情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小川,这并不都是你的责任,”她走过去蹲下,打卷的碎发打在脸上被拨开,还是选择说,“你也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不能一个人死扛着。联系一下乔落的家人做个决定是没问题的。”

陈川将指间烧完的烟头摁灭在地上,一小片漆黑落在那。

像每个人人生都具有的黑点。

密杂、难分。

他淡淡扯动嘴角,“放心,我心里有数。”

徐美好表情凝重,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咽回去了-

没过几分钟,白茫茫的风雪中,远远的,赵明让穿着个深红的夹克袄,跟朵食人花死的,冲着他们疾奔过来,嘴里不知道嚷嚷着什么东西,怀里还宝贝似的护着什么。

“他跟傻逼有啥区别?”

徐美好抽完最后一口烟,嫌弃地啾了下,满脸不忍直视。

陈川笑了声,慢悠悠地走说:“他就是傻逼。”

跑过来的赵明让脚上一个急刹车往前滑了段,摇摇晃晃地停在门口,高高举起护着的东西。

一台佳能相机。

“牛逼不?我跟廖叔借的,咱们拍个大合照,”赵明让蹭到他俩旁边蹲下来,“来来,看我。”

弃掉烟头,徐美好笑道:“你会吗你?”

赵明让马上反驳:“我咋不会,来,川,比个耶!”

陈川侧过头,没什么劲儿,半眯着眼,“滚蛋,别拍我。”

说着,来了人买东西,他收起打火机揣兜里,站起来去忙。

外头赵明让缠着徐美好吱哇乱叫。

“哎哎哎!美好姐,你摆个好看的姿势啊,白瞎你这么好看的脸。等明个老何从他爷家回来,咱们高低拍几张,到时候洗出来,一人一张!”

“……”

徐美好严重怀疑他的审美,没打击他的热情,勉勉强强地摆出几个姿势。

等拍好,她过去一瞧。

真牛掰啊,怎么做到的张张难看。

徐美好脸一黑,一米七的个子不比谁弱,手臂一弯拐住赵明让锁喉,梆梆地给了他几拳,揍的人哇哇叫着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姐!你是我亲姐!啊啊啊手心留情……”赵明让喘着粗气嗷嗷。

“拍个球拍,”徐美好气的磨牙,“就你这破技术,倒找我一百都不拍!”

……

半亮半暗的客厅中,宋书梅停下织毛衣的手,听会楼下的动静去看眼还在睡的乔落后,领着陈渝从楼下下来。

徐美好松开赵明让,对着他屁股踹一脚,动作迅速地窜进屋藏在宋书梅身后,“宋姨!赵明让烦死人了,把我拍的那么丑!”

“让我看看,”宋书梅温柔一笑,接过相机,徐美好漂亮,温柔知性的美。照片里大雪纷扰,人是清丽好看的,“这不挺好看的啊。”

“还是宋姨有眼光,”赵明让哼哼唧唧挽住宋书梅的胳膊,“宋姨给我当当模特呗,给小鱼儿你俩拍点照片洗出来。”

宋书梅有这个心思在,去穿上新衣服牵着穿粉色小兔子袄的陈渝跟着赵明让去拍照了。

那头,陈川算完钱,等顾客走了,他倾身半趴在柜台上往外望了望。

然后抽出几个红包。

他朝靠在门框上看外头拍照三人组的徐美好递过去一个。

“美好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徐美好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给他,没忘了添上话,“你不收我的,我也不收你的。”

陈川抬眼,眼底漆黑,视线无奈,只能和她交换了一个红包。

赵明让看见了,急吼吼跑过来,贱兮兮一笑:“小的给两位大人拜年了——”

陈川低低眉,不冷不热的微笑。

“赏你的。”

赵明让左手拍右手袖子,行礼作辑,“喳!”

徐美好没眼看,薅个红包递过去,“拿走,拿走。”

等发完红包,宋书梅又给他们来一轮,收了一堆吉祥话-

吃过午饭,陈川觑了眼表,随后撑着腿起身。

“妈,美好姐,我上去瞅瞅乔落。”

宋书梅把红包塞给陈川,“给乔落的。”

“好。”

陈川又接了徐美好的红包。

赵明让发现不对劲,摇头晃脑地靠在徐美好身边,小声问,“咋了姐?”

徐美好推开他的脑瓜,“女孩的事少打听,去把那箱鸡蛋搬过来。”

赵明让撅撅嘴,“好嘛。”

他小心翼翼地找个地方放好相机,屁颠屁颠儿地跟徐美好去干活。

留下的宋书梅捂住嘴,压抑着动静咳几声,脸色更白了,缓过来,望向外面。

看了许久,她收回视线,用粗糙的手抚摸着埋头画画的陈渝的脸颊。

“小鱼,妈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陈渝停下头,木讷地说:“好好听陈川的话。”

“真乖。”

宋书梅低着眉眼,仔仔细细地看陈渝,眼中微微泛潮,情绪起起伏伏又平静,慢慢起身去拆瓶AD钙放在陈渝手边。

她坐在旁边炉子边,听着细碎的闹声,继续织毛衣-

陈川放轻动作推开乔落房间的门时。

昏沉沉的茫色中,她刚掀动开睫毛,怔怔地瞅着门口昏暗中的高挺身影,眼底的寒意难以撼动地攀着她疯长。

陈川掩上门,停在床边,折射下的身影笼罩着面色不虞的乔落,寡凉的视线对上她不避不闪,手里的红包落在桌子上。

“压岁钱,我妈和美好姐给你的。”

乔落敛眸,没说话。

药物副作用加上没睡好,细密的头疼沿着整个脑袋的神经转着疼,乔落不由得轻皱眉,胃里一样难受,仿佛在吞咽什么腐烂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忽视,却没什么用。

房间寂静一片,呼吸也轻,闷的人不舒服。

陈川坐下去,双腿随意敞开,支起眼皮盯她。

“谁耍赖谁是狗。”

听到这句话,乔落慢半拍想起药彻底上劲之前为了一支烟答应他什么事,慢慢转头,眼神中的阴郁暂未褪去。

如同一只无声,却歇斯底里嚎叫的小动物一般。

警惕、不安、愤懑。

她脑海里晃了很大一圈,想张口骂一句“你什么毛病,幼稚不幼稚,”又想到她确是答应了。

极浅的沉默一下,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说:“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好起来。

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更不知道该怎么不头疼,不恶心,不去记起那潮湿腐烂的一切。

陈川没动,静静地看她。

乔落心口鼓着一口气,目光讽刺,强撑着,反而像个胆怯的刺猬。

“懂了吗?”

她没察觉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空气滞存,陈川目光沉沉,没说话,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乔落,最后定在暗光中的苍白小脸上,抬手往她额上一放,滚烫滚烫。

“你发烧了。”

他拧着眉,站起身去拿温度计和退烧药。

乔落被他掌心的凉意激地打个哆嗦,更头疼了,静默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慢慢地用手摸了摸额头,烫的。

怪不得觉得脑袋不清明,心头火气昌盛,浑身连手骨头都酸疼得不行。

陈川进来,悬手甩了甩温度计,眉上染一抹夜灯的昏光,弯下腰,让她放在腋下。

在等五分钟到时,他摁住她的额头,散漫的语气。

“怎么,烧给你脑子烫化了?”

乔落确实有点头晕目眩,冷冷出声:“你很闲?”

陈川睥她秒,眉目懒冷。

乔落当没看见。

五分钟到,陈川挪手,问她要温度计。乔落阴寒地睨一眼,不情不愿地拿出递过去。

他一看三十八度九,拆了退烧药,不管她愿意不愿意,直接把人扶起来,药递到唇边。

“吃。”

白色的药丸蹭着微起皮的唇瓣,乔落实在难受,没力气得和他斗,张口含住,吞口水咽下。

房间安静没多久,陈川居高临下地凝视,“你之前遇到不顺心的事怎么解决?也憋着?跟个河豚一样气成个圆圆包?”

“……”

他不说话。

真没人把他当哑巴卖了。

乔落直接闭着眼,不理意味明显。

陈川让她逗乐了,没再说话。

等到外边驶过几辆轿车,杂音多了起来,乔落受不了他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后,慢慢地动动睫毛,终于开口:“练舞,不停练,一直练到没力气,心情好了。”

所以现在不能练舞了。

残废地瘫在这。

她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们[撒花]

第29章 Dec.(修)

◎冬◎

第29章

陈川故意没接话,等她睁眼。

秒针快速地转动,乔落察觉不对劲,眼皮轻颤,完全的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冷下来看他。

不清楚他抽什么鬼风。

两人都没多少耐心地望着对方半天。

陈川等火冒的差不多,先开口了。

“乔落,你就打算这么躺下去?真以为自己是下半身瘫痪了?”他脸色寡淡,声也冷,俯下身,手按着她的左小腿,“这里极有可能通过复健恢复,现在不是最终结果,”又挪到她的右腿空荡位,“你就没想过这里可以装假肢么,并不是非得一辈子站不起来躺在这里。”

每处被陈川碰到地方都让她难堪,乔落视线平视他,喉咙干痒,语气讥嘲地说:“所以呢?”

她当然知道。

何尝不是没幻想过。

可现实骨感、冷漠无情。

能不能站起来,好起来,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多医生都不敢保证,他凭什么说这些。

陈川敏锐察觉她思绪,从下至上地看回去,毫不吝啬地锋利。

“所以?没有所以。”

“不知道怎么办,那就换地方去检查,换地方去问医,找寻一切可能性的去想办法站起来。”

许是让他冷咧平静的目光刺激到,乔落脑海白了白,嗓子眼冒着热气般疼,胸口剧烈起伏,音量高出不少:“我就不信你在广港没问医生,医生没告诉你我没可能了!懂吗?没可能!三个字很难理解吗?”

“你张口闭口说的真是好轻巧,轻飘飘的就带过去了,”她喘着粗气,真想一巴掌抽过去,可是起不来,只能怒瞪着,咬牙切齿地说:“知道什么叫没可能吗?就是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了!”

陈川神清没丝毫变化,反问:“是你害怕还是没可能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乔落脑海里翻滚的片段狰狞可怖,左小腿弹起阵阵的疼痛,手指扣紧被单,死死地绞在指间,寒着声说,“滚出去。”

陈川没动,手插着兜,惹得她忍不住吼:“我让你滚出……”

话还没说完,陈川推了下她的下巴,险些让她咬住舌尖,还没下一步反应,肩膀就被狠搡在床上,往后一压。

乔落被他死扣在床上,挥起来的手被陈川一只手拉住箍紧,力道有些大,生疼一阵。

“吼什么吼,我听见了。”

衣服蹭着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杂音,他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距离近到只剩五指。

乔落眼皮掀高,那条深陷的褶子极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疯狂燃烧的暴躁。

偏偏视野内全是陈川那张欠揍的脸。

以至于呼吸纠缠,抵死相抗。

他在逼她,逼她正视不敢肖想的真实。

逼她承认她的胆怯,她的懦弱。

这王八蛋,凭什么。

她浑身发抖,发丝乱在肩头,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陈川。

陈川却看见了可怜巴巴的意味藏在狠劲下。

两道迫人的气息纠缠,细小的斑驳光影两人一人一半,是帘子后的光。

“喊出来会好的感觉好受吗,”陈川等她胸口起伏稍微轻些,压下声线,紧盯她的眼睛,肥皂香和淡淡烟味靠拢于空气,瞬间进入乔落的鼻间,他还在说,“你闭着嘴,不作声的喊,把自己放到最低位置,看上去很坚强,实则真的很装。”

乔落极短的愣了秒,火气再次攻上头,怎么能有人这么云淡风轻地说着别人的痛苦,还一副为你好的模样。

她头回不吝啬地一句比一句呛:“你有病啊?你是谁啊?轮的到你指指点点?轮的到你管我?你住太平洋吗,当自己是菩萨?普渡众生来了?”

她说话的同时,上半身剧烈挣扎,不知道是陈川没防备还是她恼怒到劲太大,悬空的手落下发出“啪”的一声。

房间的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僵硬无比,手心被震得麻木,乔落冷不丁地蒙了。

第二次了。

又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这次还打的她手疼。

眼眶也疼,哪哪都疼,胸腔里的心跳极快,压抑的东西仿佛找到新的宣泄口,灼烧的,酸涩的,苦闷的,迫人的,一一顺着缝隙疯狂流淌。

乔落恼羞片刻,眼底迅速浮出薄薄的水雾,一下一下地挥过去。

陈川没阻拦她,任她捶打。

“你算什么?凭什么这么逼我?你真的有病吧你?闲疯了是不是?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管我不就好了,凭什么凭什么?”

“……”

等她慢慢停下手,积攒在胸口的石头变轻了。

很快,陈川松开手,站起了身,一如既往地冷淡。

仿佛被揍的人不是他。

“这样不挺好的吗,为什么要装成个机器人,人天生就会哭会闹,你不用怕没人搭理你的小性子,我不是在?”他懒散地用手蹭了下脸颊,没所谓地垂下手臂,混在明暗线之间不疾不徐地笑,“忍着不是特别难受吗,是不是把自己当可怜人久了就忘了该怎么活了?乔落,你没对不起谁,也别高看自己。很多事情和你关系不大,你没有任何能去改变那些事的余地,该发生的照样会发生,自怜自哀没用,必须去找到一块能咬死的地方别低头。”

傻逼。

皮糙肉厚。

说得天花乱坠,净整点邪门歪道。

乔落掩起内心不停生长的阴暗,用手捋走掉在嘴里的头发,气的呼吸不顺,眼尾红了一片。

她两只手放在一块揉了揉,缓解疲劳。

轻吐出口气,她板着脸。

“现在滚出去。”

瞧瞧。

可见过去她也是个闷葫芦,只剩下一个法子疏解。

虽然是下下策,虽然人还是很生气,但是能感觉到她没那么难捱了。

这样就可以了。

新的生活方式总会找到。

陈川没再作,扯唇笑了,“老板,成天阴气沉沉真挺吓人,还特丑,适当表达自己的情绪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不然人会生病,”他掰开她扣着床单的手,让她掐他,“不哭没啥事,你不说忍着,既傻逼又扯淡,勇于表达是一辈子的学问。有什么火冲我发,别光欺负自己。”

乔落手上猛用劲,“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陈川没躲,低下脑袋,嘴角上翘,朝她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你见过哪个养狗的主人因为狗不听话就扔了她的?”

脑袋空空了一瞬,心口的风吹得好大,乔落好一会儿没坑声,没有还击陈川,望着他那恶劣又欠嗖的贱劲儿。

有那么一刻的泄气。

她想不通。

哪有人用自己当发泄途径来劝慰他人?哪有人用自己来告诉别人如果没办法按正常轨道运行的话,就试着转个弯。

可就是有人。

有人这么告诉她。

就像是看懂她皮囊下的怯与彷徨,看懂她烂性格下的糟糕。

半晌,她忍着酸劲,别扭地偏开头,压住心头颤动,苍白的脸上依旧没表情,只有被硬生生给气出的潮红,无声表达出忿忿的:现在可以滚出去了吧?

陈川马上收敛,差不多先这样,帮她掖好被子,转身出去,关上门又打开,懒洋洋地扔进来句:“蠢狗,新年快乐。”

紧接着“啪”,门关上,房间安静了。

有病?

乔落发抖的手臂藏在被子下,那股子压迫的微妙随着陈川一块离去。

很少发出动静的手机倏得震。

几乎是下意识的,乔落瞥眼刚刚关紧的房门,拿起来看。

一条新短信。

来自陈狗。

:怕你追上来咬我

乔落:“……”

人和狗的悲欢并不相通。

她很确认这个事实-

大年初一这天一直到深夜。

乔落烧退了又起,几乎没怎么清醒过。

身体疲软,昏昏沉沉。

沉浸在乱七八糟的梦中无法逃脱。

那场喜欢她的无尽寒冬以倾倒之势碾压她,次次的疯狂都显得微不足道。

疼久了就习惯了,不如干脆任它扎根在骨头。

她眉心皱成不消散的川字。

陈川进来好几趟,最后一次,掀开点帘子,碰上灰蓝的光影。

大雪天气,从傍晚下到了夜里。

宋书梅拿着毛巾擦拭过乔落的额头、脸颊。

小夜灯下的这张白皙小脸上烧得发红,汗津津地湿润。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整个人都极度不安。

“妈,你再给她量一下体温。”

陈川站在旁边,高瘦挺拔的身姿没那么放松,寡冷的眉眼凝重地绷紧,脸上有片红印。

惹得赵明让围着他转一下午,笑个没完,挨了个过肩摔才安静。

宋书梅放下毛巾,接过体温计,放到乔落腋下,让她靠在肩膀上,手臂揽紧夹着温度计的胳膊。

察觉她的不安。

宋书梅轻声安慰,手隔着被子轻拍,“没事儿,乖妮,好囡囡,不怕不怕,宋姨在呢。”

乔落的身体不停发抖,宋书梅心里难受的紧,不断轻拍乔落的肩,轻轻地唤着她。

“乖妮,乖囡囡。”

温度计又停在三十八度八。

宋书梅把温度计放在边上,忧心仲仲地说:“这烧不退,再这么烧下去,她不想去医院也得去。”

“妈,不等了,我直接带乔落去打退烧针,”陈川关好店门去房间穿厚外套,扣上黑毛线帽,黑围巾,瞅眼外头的天色,已是渐深,独留远处的烟火炮竹不停歇,他拉开柜子给乔落找衣服,“大过年的不方便去借车,把她放后座绑我腰上,骑车过去。”

徐美好放下水盆,边往外走边说:“我换个衣服跟你一块去。宋姨,你跟小鱼在家等着就行。”

宋书梅帮着陈川给乔落穿好衣服,颠簸间,她微睁开些眼睛,脸颊上有温热粗糙的手在抚。

温柔的让她想起了年幼时生病。

贺灵总会抱着她哄。

这感觉太相似,让人恍惚。

“妈……”极轻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唇间缓缓流出,眼角泛起细光。

宋书梅顿了下,把她揽到怀里,哄小孩儿一样拍着她,“乖囡囡,不怕不怕,一会就不难受了。”

房间灯光不算明亮,听到细细柔柔的声,乔落眉头舒展不少。陈川给她戴好帽、围巾,确保保暖到位,背过去半蹲在床边。

“妈,你把她放上来。””

宋书梅帮忙把乔落放上去,陈川背稳站起来,快速下楼。

乔落被冷气流冲的打了个哆嗦,陈川拽下脖子上的围巾给她脸也全遮住。

“你打前,我跟着你,骑慢点,”徐美好叮嘱。

陈川点了点头,侧过些下巴,“乔落,现在去医院,”他抓过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骑上车,捏紧闸下坡。

洛城人民医院离窄庄并不远,五六百米的距离。现在才过七点,除了名扬广场方向聚集着小青年们外,洛城其他地方在冬夜陷入了一片寂静。

昏黄的路灯支在漆黑的夜里,落下的光散不开就被掩了个彻底。

乔落被结结实实地拴在陈川身上,他那双深色的眸子被雪粒子砸的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快又稳的蹬着自行车从道口出去。

医院后边是个风口,反而吹给了乔落几分清醒。

她没怎么出门,眯缝着睁开眼,愣愣地望着雪色也挡不住破落的县城风光。

医院的后街上开满了浆面条,沙县小吃,兰州拉面,还有几家烟酒店,面条铺,馍组,后门正对面是一家第二十二药店。

她第一次见。

双腿的无力让乔落手不自觉地收紧,有些被放在人群的不适感,紧张余下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的呼吸频率、鼓动的心跳,混杂着风声深入的耳廓。

乔落唇上起皮更严重,侧耳听着,声音很小的喊了声:“陈川。”

本以为不会被人听见。

会淹没在路上。

陈川却分神朝她问了句:“怎么了?”

乔落一怔,没坑声。

陈川往后瞥眼,只说:“再忍会,马上到医院。”

他双腿发力,微弓着背,劲也大,路上不好走,地面都是成冰的泥雪。

风猛地关进灌进衣服,乔落闭上沉重的眼皮,放松身体靠在奋力冲刺的陈川背上-

两分钟后,陈川一个急刹车,长腿支在地上。

徐美好过来帮忙解开,陈川托着乔落的屁股往医院里去。背上的人不重,很轻,左小腿处空荡荡的裤腿在寒冬中摇曳,布料发出呼啦声。

路没脚踝的雪堆积在边沿,粘在鞋底。

陈川不在乎、不停顿地跑进大厅。

大过年里医院的灯光也透着股淡淡的冷色,值班医生盖上饭盒盖,先给乔落量体温、做检查,询问过敏史,等打上一针退烧针,又开些药。

徐美好忙不迭地拿着单子去取回来,护士配好立马给乔落输上水。

这一阵忙活完过去近一个小时,终于在混杂中消停下来。

好在医院暖气足,只是味道一般,加上这会儿住院的多数是老年人,不爱热闹,睡得早,这个点简直安静到极致。

陈川坐在诊室门口蓝色的排椅上,让乔落靠在他肩上。

“忘岔劈了,我回去拿个暖手袋,”徐美好摸了摸乔落滚烫的额头,“水太凉了。”

陈川觑眼肩上乔落的脸色,见她汗湿在脸上的发丝也不乖顺的翘着,医院冷调的光落下,显得她更苍白。

他慢慢点了个头。

“好,注意安全。”

徐美好一走,长长的走廊上就剩下他们俩。

偶尔响起咳嗽声和脚步声都显得空旷,护士把写好怎么吃的药递过去,瞟眼陈川又看眼乔落,说:“这会床不多,腾不出来。这个药打进去会有点疼,是正常的,其他你有什么事直接去护士台喊人就成。”

白织灯下,陈川表情冷冷淡淡,背后倚,尽量让乔落舒服点,他浅应了声。

“谢谢。”

护士摆手,“不客气。”

徐美好很快回来,毯子包裹着乔落明显与众不同的腿脚,热水袋放在她手下,保温杯接满沸水放在旁边的袋里。

弄好一切。

“小川,你累不?咱俩换换?”她小声问。

陈川摇头,压低声说:“美好姐,你回去吧。等这边完了我给你发信息,我妈和小鱼在家不放心。”

前两天前头邻居孩子结婚准备了走舅姨的五色礼,还没等初二走亲戚,大半夜被偷个干净,好在人没事,闹得人心惶惶。

徐美好清楚这事儿,所以没推辞:“好。”

输水管里的水滴无声落下,陈川往嘴里塞了一根烟叼着。

但没点,纯过过瘾。

他半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头发,鼻尖轻轻的起伏弧度。

看了会儿。

陈川挪开视线,望着对面墙上的白瓷砖-

周围气味称不上好闻,不知道过去多久,那计退烧针渐渐上药。

逼人的难受退却,乔落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眸神带着点懵感,微动了动头颅,鼻间除了消毒水味就是淡淡的皂香。

和她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辨认几秒,她头顶传来陈川漫不经心的声音,“头还疼不?”

乔落下意识晃了晃头,没觉得疼了,癔症几秒,鼻腔都是消毒水的浓郁味道,大脑迟钝地反应过来是刚才医院了。

她打眼手背上的输液针,悬高的输液管,手心处的热水袋温着软肉。

极其疲惫。

烧久了,什么力气都没有。

陈川盯着她半秒,又问她:“渴不渴?”

他拧开保温杯倒在盖子,递到她唇边。

乔落不说话,轻抿两口,侧着的头始终靠在陌生的地方,她嗓子干涩缓和了许多,忽然发现是靠在陈川肩上,本能地想起来,被陈川不轻不重地摁住,寡淡的声从薄唇出来:“别动。”

没等她再动,他继续说。

“跑针你得挨第二次,那可太惨了。”

谁想挨第二针。

乔落不动了,眼皮一点一点合上,光映射来的一层层白扑在眼前。

这里让她容易记起很多仍然不愿去想的细节,明明很安静,却吵得她心神不宁。

这时,旁边的人身体动了动,窸窣一阵,没等她看过去,耳垂被温凉的手蹭过,耳朵被东西堵住。

凉凉的,是耳机。

蜿蜒的黑线落在她和他之间,稍微的堵滞使它阻挡了一切杂音。

还没放歌。

她转头抬点下颌,目光定在他还有红痕的脸颊,缓慢眨两下眼。

陈川牙咬着烟,浑戾一笑,微侧的下颌弧线过于优越,垂下眼皮瞧她。

“是不是觉得特对不起我?”

乔落:“……”

本来是有点的。

偏偏他一开口就带着点浑劲,让她瞬间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没关系,我这人尤为宽宏大量,”陈川微笑,“只要你良心安就成。”

乔落深吸一口气,陈川那张嘴里永远都吐不出好话来。

她按耐住翻白眼的冲动,果断转开眼。

陈川闷笑声,“我挨你一巴掌,你还气?没天理啊。”

静片刻。

乔落又去看他。

光影聚成一道阴暗,他的眼仁太黑,情绪低淡,一错不错地看她。

“你能闭嘴吗。”

她认真地发问。

真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不可爱多了。

陈川压住欲翘的嘴角,冷着脸,同样语气认真地回她:“不能。”

得。

乔落苍白的脸颊褪去些红,气色还是很差,眼睑薄薄的发白,生的是一副冷相。

“那你说吧,找个喇叭喊。”

陈川啧一声。

“你说怎么有人这么没良心。”

乔落闭着眼,手抬起来,陈川还没垂下嘴角,腰上骤然发疼。

“闭嘴。”

她咬着牙说。

陈川诡异地静了两秒,噗嗤一笑,腰上又挨好几下才消停。

总算彻底安静了,乔落想。

陈川见她没之前那么颓废,按开MP3的开关,沉寂的耳机不再宁静。

Beyond《冷雨夜》。

乔落忽然发现,陈川很喜欢Beyond。

“乔落,”耳畔响起旁的声,穿过歌曲有些失真,却是真实存在,“输完水,拍个片吧。”

陈川的声一如既往的慢冷,好辨认。

乔落没回应,只是用力攥紧了手。

“可惜我没胆试……”

耳机里的歌慢慢播到末尾。

这句歌词如此应景。

那刹,身下不存在的湿热提醒着她种种。

乔落抬起点头,落在膝盖上,鼻子一酸,声音缓哑,字字清楚。

“没有希望的事情为什么要试。”

“因为可能有希望。”

她沉默,注意到他手上的冻疮。

行吧。

既定的结果不会因为谁想要希望就发生改变,他想试试,那她就试试。

乔落望着医院地面红绿斑点的板块,缓缓地开口。

“嗯,别抱希望。”

平静的语调淡到极致,像是说给陈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顿了顿,她面无表情地缓口气,薅下左耳的耳机塞给陈川。

“安静点,别烦我。”

光线暗下,陈川一动不动凝了乔落一会儿,定在她过白近透明的脸上,慢慢地扯了扯嘴角。

耳机里换了歌。

陈小春《相依为命》。

去年八月的新歌。

乔落睫毛掀动,陈川懒懒地敞开腿,黑色的MP3在他骨节清晰的指间显得袖珍。

“新年快乐。”

她唇瓣微启。

“蠢货。”

轻飘飘的尾音落在最近他们的病房内传出的咳嗽声中。

陈川懒散转着MP3的手微不可察地卡了下,他想笑没笑,也没理会最后俩字,只是没什么劲地嗯了声,手伸到背上摸索着拿出来一个红包。

乔落转点头,潲眼他背上。

那还有个兜?她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斜他。

不是。

谁家好人随身携带红包?

对上她的视线,陈川肩靠在椅子背上,一身黑色调的衣服,帽压发丝下的眼睛疏冷,直勾勾地望她,嗓音微低,似乎浸了丝哑:“你眼神不好啊。”

“你知道吗。”

陈川没动,等她下文。

“狗非必要可以不说话。”

乔落眉目沁凉,一字一顿地说完,伸出没扎针的手直接拽走红包揣自个兜里,挪开脑袋。

还是那句话——话不投机半句多。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30章 Dec.

◎冬◎

第30章

程轲打过来电话时,陈川正等在医院负一楼核磁共振检查室外。

信号一般。

他往幽暗走廊尽头的窗户走,用手拨开点缝隙。

“程叔,现在能听清楚了吗?”

“能听清楚了,人说她神经受损,站起来还是只有百分之几的可能性,”声筒内程轲断断续续地话语顺畅不少,“小川,你等过完年把新拍的片子寄给我,我找人联系联系外地的医生帮忙看看。你也告诉乔落,别轻易放弃,万一有希望呢是吧,什么病都得把心放宽。”

窗外的光线晦涩,细风寒咧,陈川手背鼓起几道青筋,“好。麻烦你了程叔。”

“不麻烦,有事直接联系我。”

“好。”

挂断了电话。

陈川听到核磁共振门缓开的动静,转身回去,把乔落抱起放到医院的轮椅上。

她缩着脖子,眼皮低垂,瘦弱的身体藏在过大的衣服中,病恹恹的味儿特足。

陈川想起来冬天河边的芦苇荡,一簇一簇都轻飘飘的漂浮在风中。

不知道哪一下风大了就会折断芦苇杆。

到了一楼大厅,陈川推着她出去,在医院的后门口买了两份小米粥和几个热包子,找个僻静点的大厅角落,他把粥递给乔落。

周围杂音细泛,手悬空好一会儿没人接。

陈川眼神变了变。

她回到刚来洛城的样子,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半死不活的气息。

门上挂着的冬日厚帘不断发出声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难得晃开的天亮堂一片,明亮的光线俯瞰整座医院,映照下乔落的鼻尖显得透明,她沉默又固执地缩着手不接。

陈川蹲下来,挑眉问她:“想让我喂你?”

医院到了白天就会闹许多,这个点大多数都是来送*饭的人。

各种香味四溢,压住了经久不衰的消毒水味儿。

听到他不着调的声,乔落发白的嘴角垂了垂,腿上搭着厚毛毯,没人能看见空空的裤腿。

可乔落还是觉得如芒在背,胃里没产生出任何饥饿感,又怕陈川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她只好接住小米粥,发烫的纸杯偎贴着冰凉的掌心,手背上的输液口泛着青色。

源源不断的热量深入毛孔,乔落不适地皱眉。

陈川坐到椅子上,擦擦手,把包子掰开,分给她一半,酸菜陷,开胃。

他歪斜半个脑袋,表情冷冷清清,腔调慵散地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你自己的嘴过不去。”

话真多。

乔落有点烦地扔给他一个眼神。

包子直接欠嗖嗖地凑到她的鼻子不远处,陈川手上不规则的冻疮更清晰。

她第一次发现。

冻疮这东西一旦生了,到冬天就会复发,痒的人钻心挠肺。

见乔落盯着他的手看。

陈川便换了没太多冻疮的左手拿包子,随意摇了摇手,更低点头颅来看她的脸。

“乔落,你说你怎么一棍子打不出个屁,非得我逼着你吃?”

“吃不吃,不吃我强塞了。”

乔落下意识后挪,不耐地盯着他,“你可以不管。我没求你管。”

气氛紧凑片刻,陈川微微笑:“我就乐意管行不?”

“……”

他眼皮褶子一深,没再移开。乔落背阴,白皙脸上的绒毛都无比细腻。

瘦了。

行动不便的人身体状况本身就不好,难养胖,也就两天时间。

她比之前还瘦。

不知道陈川离这么近讨什么嫌。

乔落冷目紧盯他的眼睛,打量着半抹光下他深色眼球的纹路,不自觉地用指尖扣住手心。

两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瞧着彼此,诞生出一场无声的战争。

乔落不喜欢被别人这么强势地盯着。

陈川纯没事找事,劝吃变劝降。

谁也不放过谁。

没算互盯了多长时间,由于昨晚没睡好,乔落眼睛酸的极快,轻眨下,愣憋出一层水光,匆匆挪开,用力地拿走陈川手里的包子,狠狠咬下一口,仿佛吃的不是酸菜包子而咬的陈川。

瞅瞅那样。

要生吞活剥他一样。

瞅着乔落三两口解决掉半拉包子,陈川轻啧,抬起手象征性鼓两下掌,淡嗤道:“哇,真厉害啊。”

他稍抬眸,碰上她冒凶光的眼神,莫名其妙背脊发寒,感到肉疼。

服了。

他往后靠,半耷拉着眼皮,对乔落飞速地扯了扯嘴角,典型的皮笑肉不笑,嚣张气焰十足。

乔落:“……”

有时候,真的特别想一轮椅创飞他-

等吃完早饭,核磁共振的片子出来。

陈川去取上片子,推着乔落坐电梯上楼找医生看。

五楼接他们的女医生姓张,名文静,是赵磊老舅家的大姑娘,内科主任。她领着他们去见了专治这方面的医生。

医生办公室时不时会进来人,白织灯亮的刺眼,乔落坐在那。

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似乎没所谓。

但陈川发现她绷紧的肩膀,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按了按。

让她放松点。

乔落余光扫眼肩上的手,轻抿了抿唇。

清楚结果,最坏不过死之前都这样。

可无法遏制的希望仍然是见缝插针。

老医生掀开她的右小腿裤腿,看见上头盘桓的深疤,面不改色地用手摸索一番,拿小锤子敲打,边问:“有什么感觉?酸不酸。”

没有什么感觉,胸腔里的心跳变得愈来愈快,乔落袖筒里的手攥紧,指骨发出青白色,平淡着声说:“没感觉。”

老医生说了和广港几个医生差不多的话,“先不着急,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更何况是神经。我给你开点药,再教给你哥一个按摩手法。之后定期检查,平时好好按摩,避免肌肉萎缩。”

乔落睫毛落下一片淡色阴影。

没什么好难过。

早知如此了不是吗。

她指甲死死顶住手心软肉,钝疼驱赶掉身体里寒冬卷起猛烈的风。

“小姑娘,你哥这手法不错啊,回去让他给你好好按按……”

徐徐的声音骤然打断她塌陷的思绪。

乔落眼皮掀起,张口就要说“他不是我哥”。

陈川先她一步接话,端着一副“好哥哥”的模样说:“刘医生,您放心,我会坚持每天给她按。我替我妹妹谢谢您了,也谢谢文静姨,麻烦你们了。”

不要脸。

她抬起头,撞上陈川带着几分散漫含笑的眼神,一下子从早知结果的无力中醒来。

静几秒,她懒得搭理他-

走出电梯,陈川去还了轮椅,将她背到背上,慢悠悠地踩着雪往家里走。

大年初二是个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没再下雪了。

南北风蹭着人吹,阳光穿过灰色的云层落下,积雪表面发出细闪的光,不少私家车在周围,进出医院,或在附近店里和超市里买礼走亲戚。

渲嚷声不断入耳,冷空气不留情,寒意更是见缝插针,乔落听得头疼,烧到天亮才彻底退了,浑身都没什么力气。

她双臂紧搭在陈川的脖子上,一侧眼就能看见他颈侧皮肤上的纹理,目光睨过他发红的脸颊,心情更加复杂难解。

走了五六百米,陈川把背后的人往上掂了掂。

“现在满意了吗,”乔落忽然凉着声问。

距离过近,带着热气的呼吸砸过来,陈川右耳无法控制地抖动了下。

陈川没回答她,继续走两步,倏尔停下来,斜过头,下颚线条绷紧,眯眼看她,还是没回那句话,只说:“给我点根烟。”

路边是个油房,门口的杂物中还留有榨花生油的气味,乔落拧着眉,眼神变沉,不知道想起什么,抬起手掐住他脸颊往两边扯。

陈川一愣,差点被逗笑了。

“不点就不点,”他淡声说,“怎么还欺负人?”

乔落松开手,咬了咬牙,风中裤腿晃得眼疼,心口堵得燥,干脆头一埋不吭声了。

陈川重新往前走,片子都挂在手腕上,被吹起来又落下。

快到窄庄道口,乔落伸手去捞他的口袋,“打火机呢?”

“右边口袋。”

她倒出一根烟狠戳进他嘴里,“咬着。”

陈川眼神鼓起笑,很浅,牙齿咬住烟,声音有点含糊不清,“谢谢老板。”

乔落冷着脸,按开黑色打火机,明黄的火光烧着两个人。

陈川没看他,帽子把发丝压下来,挡住了不少的眉眼轮廓。

等烟点好,她收起打火机攥紧手心,没再搭理他。

地面雪厚,风与影子缠绕不止,乔落视线停留了一会,刚要闭上眼。

陈川声音发哑:“姐姐,帮忙掸掸烟灰呗。”

她不乐意地甩过去一个烦躁的眼神,撞到陈川漆黑的眸子,没笑,光眉梢都长着浑冷劲儿。

一种“你不帮我,小心我把你扔下去”的直白。

“你怎么事这么多,”乔落脸颊被风刮蹭的发疼,烦闷至极,没好气地拍他脑袋一巴掌,“有完没完?”

陈川的眸色冷淡,抽口烟,吐出的烟味围绕着他们之间。

“乔落,你就这样吧。”

头顶树杈子上几片枯叶打下的光斑落满地,陈川眼中分明是平静,却有种不同以往的情绪,乔落有一瞬的怔愣。

这句话乍一听有点失望的那意思,显然陈川不是这个意思。

他发下锋利的眉顺着低头的动作擦过乔落的视线。

他踩灭燃烧尽的烟头,开始大步往前走,“这样挺好的,像个活人,讨人喜欢。”

他的脚步声因她变得更沉重,积雪上滚着防滑链的痕迹,一条一条相互交错,最后留下两个人的体重。

乔落一直沉默到进家门也没回答他。

陈川背着她上了二楼。

正打算往房间方向走,乔落手指抓住他的左肩,陈川秒懂她的意思,眸光暗了些,薄光打在他半边身,缓缓抬起左手给她。

乔落咬的不重,但很久,单薄的肩微颤,陈川眉都没皱一下。

等她发泄。

会儿过去。

那片刻的无力、折磨、恨意、怯弱、恐惧乱七八糟的情绪掺杂到一块,险些淹没了乔落。

她长睫藏匿眼底的晦涩,低声说:“我想洗澡。”

陈川垂下被啃出圈牙印的手,顿了顿。

“行。”

他用脚踢开门,轮椅孤零零地在昏黑的房间,乔落坐上去,拉开柜子找换洗衣服,没让他帮忙,独自进入洗手间。

陈川没敢走。

一直等在门外,紧绷的侧脸彰显他的紧张,腕上的痕迹跟着隐隐作痛-

乔落对洗手间仍心有余悸,但她不可能一辈子不洗漱,不洗澡。

她坐着没动缓了半天,舌尖碰碰牙齿,揉搓发抖麻木的手腕,慢慢脱掉衣服放好,伸长手臂,五指用力握住扶手,铁质的寒凉钻进人心深处,呼吸稍急,额头冒了汗。

除夕夜的一幕一幕都在反复上演。

人都是这样,千万次劝慰自己没关系,会好的。想着等时间一长,麻木了,熬过去就好了。

可并不会。

真正需要的千万次劝慰的自己是,没关系,去面对,一次不行就两次。

一直到重新找到轨迹,找到该走的方向。

这样才是正确的。

乔落深呼吸,尽管身体里的人寒冬不止不休,可她还不想死。

一了百了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但更多的是怎么活下去。

不然她不会和陈川来到洛城。

所以啊。

乔落。

加油吧。

她拧开了水,热气熏下来时,洗刷掉那身看不见的脏污。

门外,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陈川身体放松,嘴角急促地翘了下。

“真行啊,乔落。”

他喃喃地说,随后伸个懒腰,困得要死,眼皮懒洋洋地低下来。

门口,徐美好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背脊轻靠在二楼的墙壁上。

她是担心才跟上来,现在看没什么事了,嘴角不由得露出笑。

这个世界上不止有屹立不动的少年,还有不惧风浪的少女-

楼下副食店热火朝天地忙了一上午,过中午才慢静下来,乔落没下去吃饭,胃口不佳,勉强吃了小半块馍配胡萝卜葱丝。

远远近近的影子浮动,她刚把藏起来的黑打火机放到铁罐里,看着上头赊店老酒的印字,手指尖拨动那四根糖棍。

门突兀地从外头被敲响,她关上抽屉,清淡着声说:“进。”

“哐啷”一声,门撞到墙上。

乔落侧过头,不理解的看着出现在门口的陈赵何三人,最后边还有个徐美好。

莫名的,她背部发寒,下意识问了句:“干什么?”

“下去拍照,”陈川嗓音低沉,他强盗似的进来,把她抱起来,冲轮椅歪脑袋,“你们搬。”

“等会。”

徐美好叫停。

“先换上新衣服再下去拍照。”

乔落短暂愣神的期间,徐美好三下五除二给她换上那件生机盎然的新年绿外套。

她皮肤白,这颜色衬人。

看过去像株嫩绿的小草。

下瞬,她又跟个小崽子一样被陈川薅起来,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

深呼吸,控制住郁气,乔落稳定好语气:“陈川,我不去。”

她为什么要拍照。

以这幅样子吗。

“乔落,”陈川突然叫她的名字,“我不是说了吗。你就那样吧。”

乔落心口微动,她扬起下颌。

陈川换了身衣服,照例一身黑,浓眉薄唇,疏懒还冷。

“做得好有奖励。”

沉默片刻,乔落身体悬空在空气中,考虑了下挣扎的后果。

不能摔地上。

算了,遇到劫匪说什么都没用。

她一言不发地侧头。

到了副食店门口,风袭过,乔落发现是三家人一块拍照,门口站着热烘烘的一群人。

“好不容易有个好天气,咱们又聚这么齐,不留个念不像样,”赵磊大手一挥,将相机给了警队新来的小伙,“阿雄,赶紧拍,拍完还得赶回队里。”

“赵队可真忙啊!”何有为夹着公文包一副我与你们不同的高贵样。

何有为与乔落想象的没什么区别,是个装腔作势的自卑人。何必言的妈妈张敏在老公面前唯唯诺诺,转个头扯着女儿不知道怒说了什么,小孩儿脸色微白,不敢反抗。

不过就那么一会,下秒,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地聚集拍照。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破烂的、肮脏的、不可见人的都在光照下变得模糊。

可这就是家吧。

屋顶的雪吹落,望着这不属于她的热闹,乔落有那么一瞬空落落的难受。

每个人都有家。

她没有。

强行不合时宜地呆在这里,只会闹出笑话。

檐下阴影处,乔落慢慢地低垂下脖颈,心中的阴暗暴涨,愣是冷了一身的疲惫。

宋书梅轻柔的说话声穿过重重的繁杂,“谁说的。我们家三个姑娘都得在我跟前,小川站我们娘四个身后。”

我们家。

三个姑娘。

乔落眼皮微动,还没从中转出。

陈川伸手拉了把轮椅,停在抱着小狮子玩偶的陈渝旁。

乔落还没太反应过来,宋书梅手搭在她肩上,徐美好亲亲热热地挽着宋书梅的手臂。

陈川自然而然地站在她们身后,瘦高的身影挺直,自带一股劲儿。

“各位快看我,我拍了啊,”叫阿雄那小伙举起相机。

一群人朝他露出笑脸,连陈川在外人眼前惯性冷淡的神色都带了几分松散。

光重人多,乔落脸色没表现出,袖子里的手用力握在一起,仔细看能发现僵硬的迹象。

阿雄咔咔拍几张,一收手,赵明让迫不及待地窜过去,“雄哥,你给我们几个小孩也拍两张。”

“行,”阿雄再次举起相机,“快点站好,你爸着急。”

陈川没动,大人们撤了,靠在一边瞧着他们。

拍完照片,赵磊接了个电话,叫上阿雄急吼吼地开车走了,剩下赵明让摆弄着相机。

“我初六回去洗照片,”他正看呢。

“明明,”陈川淡冷的声潲起来,“给我家一块拍一张。”

“好嘞!”

乔落动了动手,往旁边移动,被人拉住,耳畔落下三个字:“哪去啊?”

这嗓音都不用去想谁。

只有陈川。

她攥着手不吭气。

陈川没管乔落浑身的低气压,直接把轮椅转了个位置,搂着宋书梅的肩。

宋书梅摸了摸乔落的头发,手扶着轮椅,帽子下的脸消瘦苍白。旁边徐美好半蹲下来,陈渝呆木木地站在乔落身边。

乔落表情呆滞了秒,小脸越来越冷,衬得眼睛越来越大,开始紧张地抠手。

这次她努力调整了神色。

赵明让上蹿下跳地喊:“来来,比个耶!”

连拍七八张,徐美好拉着赵明让,喊了何必言、何必语过来。

徐美好又去抱住宋书梅的胳膊,一副依恋的姿态对镜头笑。

在场的人都或多或少都曾在受过宋书梅的照顾,无血缘却胜似有血缘。

宋书梅拍完这个就没再拍了,留下年轻人玩。

如今正是大好时光,他们一个一个正年轻,面对相机大胆又自信,接连摆出乱七八糟的姿势,逗得给他们拍照的张敏直笑,导致拍出好几张糊的。

不过没问题不大,他们这个年纪怎么都好看。

“差不多了啊,拍满了都快,”张敏看眼何必言,欲言又止一秒当什么都没有,唤声赵明让,“明明啊,快拿走你的宝贝,敏姨老怕把它弄坏了。”

“没事没事!”

赵明让笑嘻嘻地蹦过去接过相机,调试一番,放在眼前四处转,脚步骤然顿住。

当阳光副食店外有阳光出没时,整个牌子都会被照亮,打上一层薄薄的温暖黄纱,门口种了些花草,入冬败了个干净,本是冬日荒凉死气沉沉的景象,却因边上轮椅上女孩不耐烦地蹙眉变得有了生气,懒散痞气的少年弯着腰和她对视,嘴角上挂着虚假的笑,一瞅就是又闲的蛋疼在犯贱。

偏偏光正好,风也正好,他们也正好。

赵明让快速按下拍照键。

他窃喜偷拍到了一张完美的照片,转身看见徐美好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冷脸不笑时标准淡系大美女。何必言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镜片下的眼睛格外深沉难猜。

赵明让微微放大镜头。

半暗半亮处,年轻女人专注地摁手机键盘,青涩少年就这么专注地看她。

气氛有点怪,赵明让糊里糊涂地搔搔脑壳,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没多想,顺手拍了张照片,又去转战其他人,过足了摄影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