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在北方 PM8 22926 字 7个月前

第31章 Mar.

◎春◎

第31章

流逝的时间像白驹过隙,即便用力去抓也无法留住它的踪迹。

而洛城进入三月后。

万物都开始疯长,融化净冬天的寒冷与积雪,迎来春日持续上升的暖风。

前两天,也就是2006年3月22号,乔落到洛城整整三个月。

她深知人不能沉湎于痛苦太久。

会变得荒芜,只剩下一颗疲乏的心。

所以在那天的早上,她难得主动去了楼下,让徐美好给她剪了到耳垂下的短发,换上微薄的毛衣开衫,勾勒的肩颈线条更薄,更纤细。

这是宋书梅月初新在杂志上学的样式,米白色,胸部和下摆绣了粉绿色的花。

几个小孩都有。

乔落一低头,挂在耳后的头发都掉下来,手指翻动着日历,慢慢撕掉二十五号。

微弱的光下十指的指甲圆润自然,丝毫都看不出之前丑陋的模样。

门从外头敲了敲。

她把日历摆远点,转动轮椅对着门口,“进。”

没什么波澜的调子。

陈川推开门进来,打了个哈欠,“给你按摩。”

乔落:“哦。”

她被抱起来放到床上,多亏陈川天天来按摩,右小腿肌肉才没萎缩。

陈川的手法愈发熟练,掀开她的裤腿,表情寡淡,边按边说:“程叔说让我们抽时间可以北上一趟,那有家医院……”

他话还没说完。

乔落半阖着眼,不怎么见光的脸苍白,语气冷冷打断他,“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

说完,她闭紧眼。

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不停的寻找没有希望的治疗,不仅浪费时间,还浪费钱。

宋书梅身体日渐羸弱,这个月换过一次新药,反应都特别大。

作用却微乎其微。

广港那些人对她几乎是视而不见,像甩掉了一件厌恶的包袱,恨不得今生不再见。

她的亲小姨贺玉除了她离开前那通电话外,更是从始至终都能没有再出现。

有时,乔落都会恍惚。

她可能从未在南方生长过。

那只是一场虚幻到不可及不可念的梦。

房间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

半小时过去,陈川收手,给乔落盖好被子,身上有细缕的尼古丁味儿。

他将橘子棒棒糖塞进乔落手心。

“早点睡,晚安。”

他起身走了。

门一关,乔落睁开眼,捏着棒棒糖,撕下糖棍上的小纸条。

龙飞凤舞的一句话:放宽心啊,小狗。

旁边还有个呲牙咧嘴的小狗头,上头标注:QL。

幼稚死了。

她将纸条和糖收紧掌心握起来-

宋书梅见陈川从乔落房间出来,停下织毛衣的手,轻声问,“怎么样?乔落想去吗?”

陈川依旧一身黑,疏冷的眼低垂。

“她不想去。”

宋书梅叹气,“你再劝劝,我也联系以前的朋友打听了。好多人去那医院看了都治好了,说不定这次就真有希望了呢?”

陈川看了会陈渝的画,“我再试试吧。”

宋书梅点头,她从针线篓里扒出一个存折,“这里头还有点钱,你让乔落别担心。”

她第一次手术后就留了心眼。

特意存下不少钱,以免复发时的拮据,不然这个家早就支离破碎了。

陈川没接,他侧着脸,“赵二叔后天去南方跑个长途,估计要十天半月,回来能有个好几千,我跟他一块去。”

宋书梅心酸,拽住他的手,摸到厚茧,眼眶顿时酸胀,把存折强塞进去,“小川,九月份你跟乔落一块去上学吧。”

她就这样了,熬到哪天都得熬。

两个孩子一个还没十八,一个需要人时时刻刻的陪伴领导。

宋书梅放不下心,也不忍看陈川蹉跎。

“别说不去,”宋书梅难得严肃道,“这次必须去。”

“大车也不能再去跑,妈当时卖了那两家店就是为了现在,咱们不缺钱,只是不富裕,根本不用你天天来回奔波。”

每回陈川跟着赵老二去跑大车,回来就能连睡三天,路上不安全,不敢睡,指不定碰见什么小偷。宋书梅常担心的睡不着,她算了算家里的钱,基本上够,只是怕最后掏空了。

她的孩子都还小,不能因为她就这么下去。

宋书梅答应陈川休学的时间只有一年,在他成年之前,她就算是硬扛也会扛下去-

夜色渐深,客厅只剩下陈川一人,昏沉沉的光跃窗进来,桌子上放着张存折,他嘴里含根烟,咬紧的下颌凸显他剧烈的情绪。

乔落是听见外头的谈话声了。

不真切,但也大致懂。

她撑着坐到轮椅上,拿出了信封里剩下的钱,数了数还有五千多。

轻轻拉开门,唯一的火光就是陈川唇间的烟。

轮椅滚动声此起彼伏,陈川撩起眼皮,沉寂的眼直直望着她。

烟雾顺着唇攀升。

她停在桌子上旁,手里的钱放到存折上,“该收了,陈川。”

陈川手把烟拿开,声音发哑:“家里不缺你这仨瓜两枣。”

“……”

狗嘴真吐不出象牙。

乔落深吸口气,不懂他到底天天撑什么劲,莫名其妙。

“收美好姐的钱行,我的就不行?”

陈川指尖捻灭烟头,一时没说话。

虽然一直不想承认,但她大概率会一直在陈家生活下去,乔落抿唇,“没什么意外,我会在这住很长……一段时间。陈渝喊我姐姐,宋姨说她有三个姑娘,既然如此,这钱你凭什么不收。”

陈川抬起脸看她,半晌,扯唇笑了:“我收行了吧?”

静了几秒。

乔落转着轮椅拐弯,乌黑的头发在白皙修长的后颈上滑过。

“乔落,你快过生日了吧。”

乔落回头。

他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等她回答。

她面无表情:“嗯,有事?”

陈川笑:“有什么想要的?”

客厅的窗开了条缝隙,涌进来斜斜的凉风,没有冬日那么刺骨,落在他额发上,扑在她肩头。

少年总是佯装轻松不在乎,实则是这个房子里责任最大的人。

乔落忽然觉得,她才不是小狗。

真的家狗是陈川。

乔落看着他出神,那张棱角锋利的骨相下,该是一颗如何坚韧的心。

“要我可不行啊,我很贵的。”陈川莫名其妙地闷笑出声。

乔落骤然回神,无语的瞅他两秒,“我疯了才要你这么个狗。”

啧。

陈川歪着头冲她扯出个不算笑的笑:“哇,那你很棒啊。”

神经。

乔落不理他,直接回了房间。

留下陈川一人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倒,摸着烟盒倒出来一根烟含在嘴里,“咔呲”一声,打火机冒出橘红色的火光,染亮他冷淡硬朗的眉眼半瞬-

乔落刚躺下,门被三长两短的节奏敲动。

黑夜无尽头,她想闭上眼。

门外的人笃定她没睡,来回敲了两三次,惹得乔落愤愤地说:“有屁放。”

呦。

难得的粗口。

陈川欠嗖嗖地乐了一声,推开门探身进来,压根不在意她的暴躁。

只是没意味地扫她一眼。

“要什么礼物。”

他又问了一遍。

乔落看过去,他居高临下地看他,有种不回答就不走的劲头。

“我要天上的月亮行吧,”她故意扯了个没可能的礼物,“满意了吗。”

陈川瞥见她眼里的光,这样真挺好,但他嘴上不饶人:“为难我你很开心?”

“……你才发现?”

他俯下身,勾住她下巴,“老板,我这人报复心挺强的。”

乔落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觉得他今晚风抽得还挺厉害,抬手拍过去。

“啪”,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气氛一沉,两人都没没动了。

乔落挣扎两下猛往回收,下刻,跟他较劲似的瞪过去。

猝不及防的,陈川被她往下拽了不少,身体蓦地僵住,呼吸慢了半拍。

房间夜灯一向不太明亮,围绕着两具年轻人的半边身,在极少的眉眼处绽开。

乔落迟缓地眨两下眼睛,没弄明白他怎么突然减少了攻击力。

手腕上的掌心温度干燥,她一秒反应过来,抬头撞过去。

疼得一蒙,没忘了撂过去一句。

“远点去。”

腕上那只手没松,反而因陈川不设防这么一出,后仰的同时把她也带起来,陈川坐到床边,修长的骨节紧紧攥着她,乔落猛扑倒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腰。

草,什么玩意儿?

陈川头回惊了一下,冷片刻表情,手臂下的背纤薄,软韧。

烟草的味道充斥在乔落呼吸,她伸手就去掐陈川的腰。

“你大晚上犯什么病!”

陈川嘶了声,拉开她的手,把人摁倒床上,微侧头,清清嗓子,浓厚的影子落到床上。

他强装镇定地说:“意外,”然后语调不走心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劲大了。”

“我要睡觉了。”

“行。”

陈川说完直接走了。

房子一下子静下来,乔落摸摸手腕,按按发麻的头皮,胸腔里的心跳频率莫名其妙不正常。

果然,以她的身体状况晚睡会导致心率不齐。

不由得在心里骂了陈川几句sb-

门外,廊光接近无。

陈川没走,背倚在门上。

他耳根滚烫,皱着眉怔愣半天,揉了揉眉角,回房间拿上衣服去洗澡。

半小时后洗完出来。

陈川套了件纯色黑T,黑运动裤出来,手臂线条清瘦有力,蹭着后颈的发没吹干,水珠顺着发尖滑过脖子上滚到衣领。

他拉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啤。

暗绿的玻璃瓶身贴了贴潮湿的额头,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去,拿着啤酒的左手顿住。

手腕上的牙印络下深色的疤。

陈川淡着眸色,用牙橇开啤酒盖,挤压的二氧化碳迅速扩散。

紧接着,盖子被准确无误地投进垃圾桶。

发出轻微噪音。

朝后微扬起脖颈,陈川皮肤上的水痕深陷,喉结上下来回滚动,汩汩冷冽的水汽滚进发热的身体,眼皮下漆黑的视线没离开左手腕,扔掉空酒瓶,拉开抽屉,扒出个黑腕套套上,五指张开,圈上去细细摩挲两秒,手臂松散地垂到了身侧。

第32章 Mar.

◎春◎

第32章

回暖的天空夜里深蓝,网吧进入了包夜时间,徐美好没留下睡觉,顶着睡眼从道口斜对面的金立网吧出来,时间已经过十二点了,接近凌晨一点。

这两天挺热的,夜晚风刚刚好。

步子慢悠悠地往里走,她从外套兜里摸出烟,撕开外包塑封,捻出一根含在涂了层薄薄唇彩的唇间,深咖色的长发今个没卷,顺着垂在背上。

三月六号的那天,《三国志11》发布,她找人弄来从晚八打到现在。

整个人腰酸背痛,蔫蔫的没什么劲。

马上到副食店门口,徐美好脚步倏尔顿住,指间的灰白烟雾缭绕在她清丽面容上。

路灯昏黄,底下站了个流里流气、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人。

他手里捧着十朵红玫瑰花,靠着电线杆抽烟,嘴里还哼着小曲。

五官不算好,但脸型流畅,可以说是非常耐看。

看清楚是谁后,徐美好呼吸急切些,脑海里记忆犹存,不断刺激着神经,几乎是下意识的逃跑本能,她转身就往最近的道里走。

没走两步,黑暗中的后路上传来沉步跑来的声,徐美好马上加快脚步往前跑。

下秒,手臂被人猛的用力拽住,眼前覆盖了一层深色阴影,把她拉入地狱。

李易瞅着她白着那张漂亮的脸,眼神下流地滑过一遍,习惯性地勾起左嘴角,冲她咧嘴笑了下:“徐美好,你跑什么啊?我有那么吓人么?”

“咱俩两三年没见了,你不想我吗,”李易攥紧她的手臂,没给徐美好跑的机会。

道里太暗,徐美好指甲掐住手心软肉,让自己脑子清醒些。

指间的烟掉在地上,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

她控制好恐惧,奋力挣扎着,扬手扇过去,竭力压低声,“李易!你他妈还有脸来找我?信不信由我一刀捅死你?”

风顺着吹来,李易打偏了脸。

他没动,手里玫瑰花掉在地上,花瓣被风吹了个乱七八糟,过几秒,露出个讥讽的笑,伸手掐住徐美好的脖子把人抵到墙上。

“活腻了?”

徐美好激烈反抗,用手去挠他,用脚去踹他,李易任她打,手上力道不断用力、加深,直到她翻着白眼失去反抗能力。

他才靠过去和她鼻尖对鼻尖,眼冒凶火,冷笑:“臭婊子,现在真够能耐的啊,不是你他妈举报老子,老子能他妈东躲西藏两三年?你是忘了你当年怎么求老子带你走的吧?没老子你他妈早被你爹卖给老变态,现在就是个任人上的烂……”

“靠!”

一个啤酒瓶子砸到他头上,李易最后一个“货”字还没说出来就变了声调,血从他打油的发间流淌满脸,衣服后领子被人薅住狠劲拽开。

新鲜空气涌入呼吸,徐美好弯着腰咳个不停,顺着墙滑到地上,睁着泪眼看清楚是谁。

何必言?

她扶着墙站了好几下都没成功。

昏暗的光笼罩着小道,李易还没反应过来,被人拽的跌跌爬爬,嘶吼着:“你他妈谁啊!”

何必言一言不发扬起右手一拳打在李易脸上。

李易不认识他,脸上立马青了,呲牙咧嘴地又靠了一声,“你他妈谁?老子教训自己女人管你毛线事……”说着就发疯似的搡上去,拳风蹭过少年的鼻尖。

何必言后退闪开,反应极快,一点下风没落,勾起手肘狠创到李易腹部,一脚踢在膝盖上,让李易痉挛着往下跌,膝盖重重地撞在地上。

又是一声拳头狠戾砸肉的“砰”声,李易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何必言揪住李易衣领子把人薅起来摁在地上,镜片下的眼睛阴冷。

“你再提她一个字试试。”

徐美好怔怔地望过去,视线还有点模糊,嗓子疼得恶心。

李易缓口气,*耸动着肩膀开始笑,侧脸吐出一口血水,顺着看眼徐美好,“新姘头?毛都没长齐的野小子?你行啊你,徐美好,当年老子这么大你就勾引老子,现在还改不了……”

“砰——”李易被何必言直接甩到墙上,撞的眼冒金星,手往裤子口袋掏,弹簧刀一甩,“草,你他妈真找死!”

刀光闪过,徐美好眼睛瞪大些,手擦着地面的沙土,连滚带爬地捡起的搬砖,还没砸过去。

李易的手腕被窜过来的一道黑色影子擒住手腕,高高举起,捏他吱哇乱叫,刀子哐啷一声掉地上。

“啊!疼特么!老子的手!”

陈川果断卸了李易的胳膊,一甩手。

李易摔到地上。

“玩这种阴刀,可真下三滥。”

陈川嗤了一声,弯腰捡起刀子,眉上不知道哪一下溅了血渍。他抬眸扫眼去扶徐美好的何必言,确认两人安全,转两下刀子,又回身,摸黑捡起跑太快掉地上的手机拍拍灰塞兜里,不紧不慢地扯住李易的头发拉高起来,语气冷淡:“徐美好是我姐,不是没人给她撑腰。”

这短短几分钟,李易真没料到能碰上两个硬茬子,疼得说不出话,哼了半天,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少年是谁。

“你叫什么来着?什么川?当年就是你他妈……”话没说完,陈川拿刀子塞到他嘴里,李易眼神瞬间惊恐起来,张着嘴不敢合。

俯视他的少年表情没变化,比以前还他妈像个活阎王,调子随意,“李易是吧,那时候年纪小,没给你脑子打明白,是我的错。现在我都懒得抽你,像你这种只做恶不干人事的东西,下半辈子就得在牢子里好好清醒清醒。”

话音落,警鸣声响起。

李易想挣着跑,嘴里的刀子被刻意一转,锋刃的刀刃蹭着肉,他马上软了骨头不敢动。

夜灯吹,掉在地上的烟头烧到了尽头,陈川蹲下来跟李易对视,眼神和声音一样阴寒。

“去做你的下半生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赵磊来了。

他路过,听到是这片的警,立马就来了,早两天就有人议论说晚上有个瘪三天天在附近转悠,不知道是不是小偷。

真没想到居然是跑了多年的李易,也不知道抽什么疯还敢来找徐美好。

赵磊上前压住人铐上铐,瞅眼靠墙乖乖站好的两男一女,皱眉,“大晚上不睡觉瞎晃什么,都赶紧给我回去,明来局里一趟。”

李易被压走之前,他非回头看黑夜中的徐美好,见她松了口气,突然笑了。

隔着一段人影绰绰,他用口型说:是你爹让老子来找你-

警灯远去,周围再次陷入了安静。

刚李易那句话,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陈川拍了下徐美好的肩。

“别怵他,先回家。”

到了院子里,空气中有股杏花香。

徐美好脑子浑浑噩噩一片,强迫自己提起神,拉着何必言、陈川两人好好检查了检查身体。

确定他们都没有受伤,都好好的。

悬起的心落下,徐美好垂着睫毛,尽量平静着音说:“放心吧,我没事。他估计是见阿妹那事消停了才敢冒头,只顾着盯我没注意你们。何必言,你赶紧回家,大晚上在外头干什么,还有陈川,你也上去睡觉,帮我跟宋姨说一声没什么事,不用担心,也别忘了告诉乔落别怕。我,我,”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了。”

门一关,院子里就剩下何必言和陈川。

两人对视一眼,陈川朝楼梯口歪下头,转身就上去了。

何必言盯着夜色下乌色的门几秒,抬步跟上陈川。

一进二楼客厅,陈川先去安抚了宋书梅跟被吓醒的陈渝,等她们去睡了,他淡声说:“自己拿衣服去洗洗。”

何必言身上全是灰,他点头,去了陈川的房间。

谁也不想不到一个三好学生,其实是他们仨之间最狠的那个。

陈川原地站了会儿,手腕上的腕带蹭上灰,找湿巾擦干净。

随后去敲开乔落的门。

果不其然,轮椅停在黑沉沉的窗口旁,她静静地望在帘隙的窗外。

方向不对,只能听见闹声,没看见那场面,更没看见陈川什么样。

乔落眼神意味不明,轻转轮椅,侧点脸,用眼神问他:有事?

“没什么,看你睡没睡。”

陈川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没有什么起伏,应该是没联想到其他。

相顾无言,沉默片刻。

他散漫地说:“早睡,晚安。”

乔落没应话,她脸颊一瘦,那双眼就格外的大,无多大情绪时。

挺瘆人的,特像个小怪物。

陈川走过去,蹲下来,少见的平心静气地问:“刚那动静有让你想到什么么。”

乔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夜风顺着缝隙穿过她耳边的短发,睫毛轻颤,声音缓慢。

“没有。”

默一秒,乔落垂眸和他对视,看见他左眉上的一点血渍。

衬得他整个人都有几分野性。

“你,”她慢慢俯下身子,指腹抹过那处,“这里脏了。”

陈川脊椎骨都发僵,微弓背,马上转移注意力,皱着眉去打量乔落的手指,站起身去外面拿了包酒精湿巾回来。

他懒洋洋地笑了声,“不是,你小孩啊你,什么都敢用手擦,脏不脏。”

乔落面无表情地看他给她擦手。

“陈川。”

陈川挑眸看她,表情还是冷冷凉凉。

她嗓音淡,又慢。

“你耳朵为什么红了。”

一阵猛烈人风划过。

接着,“啪”门被人猛关上。

只剩下乔落一个人,还有一张可怜巴巴掉地上的湿巾。

她慢慢挪动轮椅,躺到床上,手指伸出,弹弄一下枕头旁那根刚到手的橘子味棒棒糖,心情难得没被阴霾淹没,连带那张丑丑的小纸条都变得可爱。

天天被陈川逗,可算是扳回一局。

所以。

区区陈川,不过如此。

第33章 Mar.

◎春◎

第33章

洗手间水声淅淅沥沥,客厅渲染了一层淡淡的冷灰色的光,门关上的瞬间带来的风中有股中药味。陈川拧着眉头,站在乔落门口足足有五分钟,耳朵尖上的热度渐渐正常,愣神后,他抬起手臂狠狠搓把头发。

跑个屁啊。

妥妥一个大笑话。

陈川按了按眉心,神色还没收敛,洗手间的门从里头打开,何必言脖子里挂了个毛巾,边擦边往外走,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杵在那。

他洗澡没戴眼镜,视线跟糊了层黑纱似的,摸索着桌子上的眼镜戴上。

才看清楚是陈川。

不知道为什么一脸寡冷地立在那,跟个守宝的冷面门神一般。

何必言往他身后看了眼,没开口戳破,陈川去拉开冰箱拿了两瓶冰啤。

往桌边巧劲磕一下,气体“呲”地崩开,两人一人一瓶。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越发深的夜色朦胧了寂寥的春夜,房子彻底安静下来,宋书梅披件衣服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她轻拍了拍徐美好的门。

门从里头打开,徐美好脸色刷白,脖子上的掐痕越来越严重。

她看见宋书梅望着她满是心疼的眼神,鼻子骤然酸的厉害,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忙别开脸,用手指摸了摸脸。

宋书梅没问其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揉揉,说:“饿不饿?宋姨给你下碗面?”

徐美好用力回握,抽着鼻子点头。

宋书梅跟着眼红了,慢慢抬手给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里泛着水光,安抚般地朝徐美好笑了笑,推开厨房的门,拧火起锅,做了碗番茄鸡蛋炝锅面。

徐美好擦干净眼泪,抻开折叠小桌,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下巴垫在膝盖上,愣愣地看着宋书梅忙碌的背影。

面很快上桌,宋书梅坐在对面,看她低头吃面,粗糙的掌心摸了摸那颗快埋到碗里的脑袋。

“美好,想哭就哭。”

“什么都不用怕,有宋姨在。”

这话一出,徐美好聚了满眼眶的泪都扑腾扑腾都掉在碗里,荡起水泡。

她没接话,张大口吃面。

宋书梅偏头,偷偷地抹眼泪。

厨房的光雾蒙蒙,徐美好嗓子哽的发紧,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浑身发抖,宋书梅起身蹲下,把她抱到怀里,细细地给她拍背,“好了好了,小美好不哭,不哭。”

耳畔一遍又一遍响起的温柔声音像磨砂的质地。

安抚了徐美好内心的恐惧和不安、委屈。

那瞬间,仿佛回到十五岁的冬天,她被宋书梅救回来的那一年。

对于现在和过去来说,2000年是一个很特殊的年份。

这一年,南方天气格外的潮湿粘热,处于北方的洛城的冬天异常冷。

她回到这里时,洛城正在下一场特别大的雪。

宋书梅手术有半年了,恢复的很好。

也是这个点,家里头所有人睡了,宋书梅悄悄下来给她煮面。

煮的跟今晚一样。

那晚,宋书梅对她说。

“小美好,什么都不用怕,宋姨一定给你撑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放心住。”

然后宋书梅真的给无任何关系的她撑腰。

不是像李易那样把她卖进KTV,也不是像徐志那样把她卖给老酒鬼当媳妇,而是家里仅剩的积蓄从徐志那把她买回来。

当时,陈渝的亲爹还卷走家里的钱跟一个洗头妹子跑了,那是这个家最艰难的时刻。

却硬生生给了她一个家。

家啊,很多人都有,很多人么有。徐美好常常被亲爹、爷奶说“可惜了不是个男孩”,“造孽啊,怎么不是个带把的”,“怎么是个赔钱货”。

少时,她围绕在这些言论中无法逃生,四下无人处羡慕过陈川许久。

久到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男孩。

那样是不是就会有人爱她。

宋书梅在她提出想剪陈川同款发型的时候察觉了她的想法。

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带她市里商场去买了漂亮的裙子,帅帅的牛仔裤,精致的皮鞋,舒服的板鞋,做了个一次性的时兴发型,还去吃了很出名的汉堡,看了武术表演。

坐班车回家的路上,光很暗,晃晃悠悠中,她连宋书梅的脸都看不清,只记得宋书梅用坚定又温柔的声音说着从未有人对她说过的话:“徐美好,你记好了。你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可以柔美也可以帅气,但不能因外界因素放弃自己,更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只需要努力的成为徐美好。那些重男轻女都是糟烂透的东西,谁敢再说你,你就上去抽他,抽完宋姨给你摆平。”

她打开了车窗,徐徐的晚风让人沉醉,吹灭了她眼里的火。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人生都没有像样的引导者。

一个人走的跌跌撞撞,但宋书梅不一样。

她是她没有血缘的母亲。

是她的引导者-

乔落是早上快六点醒的。

楼下早餐摊前人声乱杂,光线都变得冷沉。她躺在床上,凝着天花板醒神。

门从外敲响,徐美好探头进来。

“乔落,你醒了么?”

乔落朝她看去,看见红肿的左眼,右眼上正摁着一个银色勺子在消肿。

她应了声:“醒了。”

光线清晰变化,徐美好把门开大一些,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没有化妆,气色不太佳,但依旧轻柔地低声问她:“你今天上午能下去看会店吗,宋姨领我们去赵叔那一趟,赵明让会跟你一块在店里。”

“好。”

乔落点头。

“那我下去了,”徐美好关上门,踹一脚懒散靠着墙的男生一脚,拽着他往外走,边压低声,“你自己咋不去说,又怎么惹人家了?”

陈川任她扯,套了个黑长袖T,简单的直筒裤,闻言耸耸肩,慢悠悠地说。

“给她点接触别人的机会。”

“你可拉倒吧你,”徐美好换个手拿勺子,往楼下走,“没事少气人小姑娘。”

谁气她了。

明明是她气我。

陈川眉梢上忽然有点发烧,他抬手抹了下,疏懒地笑了下。

没解释。

总不能说他被反杀了吧。

那多不好意思。

兜里手机嗡了响。

陈川拿出来看。

备注:小狗乔。

:^^

下秒。

:躲也不能代表没发生。

陈川:“……”

瞧瞧这尾巴翘起来的样子。

他嘴角翘了秒,就一秒,马上压下去了。

手指摁着键盘。

:忙

:我是这种人?

乔落举着手机,看着信息。

静默一秒,继续回复。

:哦,那你很棒啊。

楼下,晨风冷凉,陈川给人装了四个包子,拎起手机,漆黑的眸瞅着字,嘴角抽了抽。

这话怎么这么熟讷。

他回。

:彼此彼此

:我哪有棒棒的乔落棒

欠狗。

乔落把他备注改成了“狗东西”,盯了几秒换成“陈老狗”。

懒得讲,她干脆扔了手机,坐到轮椅上,拉开柜子拿件外套。

客厅桌子上已经摆了早餐,装包子的盘子旁还放着一张小纸条。

乔落拆开:小狗汪汪叫一点没伤害~~

她牙关收紧。

咬了两三秒,乔落抓住口袋里的橘子味棒棒糖撕开塑封,喀喀嚓嚓把糖咬碎咽下去。

端着豆浆的陈川停在二楼的门口。

不知道是该怪隔音过差。

还是怪小狗吃东西声音太响。

等一会,他懒洋洋地走进来。

乔落听到动静,慢慢抬起眼,背着光,小脸上的眼睛圆润,瞳孔黝黑冷漠。

陈川面色不变,当没看见那张被捏成球的小纸条。

这若无其事的样子,乔落都想给他鼓掌叫好了。

客厅称不上亮堂,也说不上多暗,陈川的手修长白皙,冻疮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左腕上带了个纯黑腕套。

乔落转眼珠,落在他的右手,静静地盯着那颗淡褐色的痣。

陈川见她保持安静,想着不招人,转身要走。

裤子边被扯住。

他垂头,淡定地问:“怎么?”

乔落用劲扯了下,陈川被迫蹲下来,是真怕下秒裤子被扯掉。

“陈川,”乔落冷着声喊他的名,“你装什么。”

陈川顿了顿,眼皮褶子一深,闷着嗓子笑了声。他稍歪点脑袋,明知故问:“你这话哪来的?我装什么了?”

乔落眼神湿冷,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平时,他找抽乱逗她挨骂都没有躲着不见人。

她不就扳了这么一局。

陈川怎么就这么吃不了亏。

对视半天,陈川快让她逗笑了,抬手摁在她脑门上,“你是在生气?气我今早上没来?”

有一点,乔落倏尔收了指尖,嘴硬说:“没有。”

陈川真乐了,拉着嗓子说:“你好别扭啊,乔落。”

乔落皱了皱眉,对上他眼里的笑。

被戳破后的恼怒让人难受。

她抓起他的左手,小狗似的要去咬。

陈川撑她脑门上推远点,“脏懂不懂。”

他扯掉腕带。

乔落一口咬下去。

陈川眼神变了变,这次她没咬没太用力,可以清晰感知到牙齿的湿润和口腔软肉的柔滑。

脊椎骨一点一点僵硬,整条手臂都麻了,他卡住她的后颈,没用多大力道拽开。

“差不多得了,”陈川站起来,没多看乔落一眼,直接就走了,话倒是没停,“我先下去忙,你好好吃饭。”

乔落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拿起包子小口地咬。

出了二楼的门,昏暗阴凉的温度袭来,陈川站在楼梯上,低暗灯光映衬在红透的耳朵,烦躁的摸出烟盒,倒一根出来含进嘴里,拢起手点上火,猛吸一口,火往上延烧。

两个烟圈慢慢在空气中形成,陈川仰起头,眼眸深不见底,凸显的喉结轻轻滚动。

等一支烟灭,他重新开始下楼,径直去了院里的洗手间-

快九点结束了阳光副食店的早餐摊。

陈川上楼给陈渝新拆了画纸、画笔、练字本,等她开始完成每日任务。

他去抱乔落下楼,放到柜台后面的椅子上:

赵明让趴在何必言耳畔说:“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叫我!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何必言推开他,看了眼记账的徐美好。

抽空回赵明让一句:“你想挨你爸的呲?”

赵明让:“……那到不想。但美好姐也是我姐,这么大的事就算是挨顿呲怎么了?”

徐美好听了个清楚,心口一阵暖气,压在那的石头松快许多,放下记账的本子,过去狠揉把赵明让的头发,“想要什么说一声,姐都给你买。”

乔落微不可查地抬眼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徐美好的状态。

应该没什么事了。

这里的人都很有趣,或者说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很有趣。

所有人都在一块经历被被命运玩弄的苦楚。

说大一点人间是炼狱,说小一点人间是好坏参半的纷扰地。

她低头坐在那,没参与任何人的话题,陈川套了件外头,往旁边一站。

屈指敲敲玻璃。

提醒她抬头。

这个点门外车流匆匆,乔落不搭理他,陈川懒洋洋地说:“你嘲笑我,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短暂沉寂之后,乔落泄愤似的伸手掐他一把。

陈川表情紧了紧,余光盯着那颗毛茸茸的头颅,听到女孩淡冷的声音。

“我笑你一个多小时前又耳朵红。”

“不是生气。”

小狗眼神真好。

陈川手腕一动,修长指节捏住她的手腕,一用力就把乔落扯开。

清冽的烟草味扑入呼吸,乔落仰头,陈川俯身。

他压下片阴影,冲她微微一笑:“因为我这人有毛病,就爱耳朵红,这不犯法吧?”

离得近,气息纠缠,热气极其容易碰到对方。

乔落短发下的耳朵发烫,心头骤跳,呼吸一紧,诚心实意地来了一句:“陈川,你真不要脸。”

陈川垂眸看她两秒,耸耸肩,慢悠悠地接:“脸皮这东西,不要则无敌,你懂么?”

乔落觉得昨晚顺了的气又凝结了。

真服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

第34章 Mar.

◎春◎

第34章

乔落深呼吸,眼皮微微垂,太深的眸色冷淡,语气更冷。

“也是,这世界上哪有人能跟你一样脸皮比城墙拐个弯还厚。”

陈川听完不回击,只是和她对视两秒,没所谓的笑了笑。

气得乔落嘴角一低,眼眸冒出丝丝缕缕的火气。

对方不要脸地给出技能“我不在乎”。

玩不过。

更烦了。

陈川想笑忍了回去,站起身,一手插兜,垂头瞅她头顶翘起的头发。

“气性真大,有啥用呢?”

他笑:“有本事用轮椅撞我膝盖啊。”

气呼呼的样子真可爱。

看看,气得头都要冒火了,陈川视线游走在乔落越攥越紧的手背上。

皮肤偏薄,血管清晰,一用力就微微鼓起来,让人心生怜悯。

那边,赵明让不知道干了什么被何必言锁脖卡在腋下,扭着屁股嗷嗷个没完。

陈川勾着唇角撇过去,没注意乔落朝下弯背。

正好被柜台遮住,只露出个后脑勺。

乔落盯着他带腕套的左手,动作快的扯开点啃在小臂上。

陈川一顿,疼得差点爆粗口,慢慢地侧点头,朝下看。

乔落掀开眼皮往上看。

陈川啧了声,手臂一抬,掌心朝下,卡住她的后脖颈。

不是要把她拉开,而是他弓下身,说:“哇,就这点本事啊?”

紧接着,挑衅地加了句。

“好、弱、哦。”

sb。

这是个大sb。

乔落一阵无语,唇间尝到血腥气,几乎是本能地松开口,头快速往上扬猛撞到陈川的下巴。

“?”

动静有点大,她呆了呆。

陈川头回表情狰狞,骂了一句“操”,捂住下巴撤开头,嘴里发出微微的疼嘶声。

乔落缓缓眨两下眼睛,朝天发誓,她只是被那句话激到了。

真不是恶意报复。

徐美好他们忙过来围着陈川嘘寒问暖,陈川半天都没挪开手。

何必言问:“怎么样啊?流血了吗?”

一听,乔落紧张起来,伸手拽住陈川的衣摆。

陈川一直注意她,小猫似的,故意潲过去点怨念的眼神。

接收到这个眼神,乔落轻抿了抿唇,没吭声也没松手。

“撒手让我看看,捂着就不疼了?”徐美好抓住陈川的手。

陈川顺势挪开左手,刚那下上牙磕到下唇的软肉,半边唇已经肿起来了。

这会儿还早,天气多云,风有些大,乔落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就又眨巴两下睫毛。

陈川没甩开她的手,在旁边坐下了。

徐美好去找药给陈川涂。

涂完。

“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你就说你该不该,”她都省得问这一下咋挨的。

陈川那尿性熟人谁不知道。

一个“贱”字即可概括。

不过他们认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陈川成熟起来后没怎么招他们了,但对乔落不一样。

记得小时候,徐美好家里是收破烂的。陈川那小破孩领着何必言赵明让两人来卖瓶子往里头加货。她那没心的亲爹因为这事儿没少撵着他仨骂。

周围邻居谁不说他仨皮,都只能说搬来的晚。

陈川斜着头睨眼不做声的乔落,他握住衣摆上的手拿走晃晃。

看她鼓动的眼皮,声音淡淡,表情没有起伏。

“天啊,姐姐你下手可真狠。”

“合着是想要我的命?”

乔落望着他唇上的红肿,忘了缩手,干巴巴来了一句:“谁让你没事找事。”

陈川舌尖顶下上颚,点头,每说一个字就痛嘶一声,:“是…嘶…是是…嘶…都是我的错。”

有种被无声指责的错觉。

乔落越是不好意思,脸上表情就越少,视线一点一点移开。

理不直气也壮的小模样。

陈川打量她半天。

乔落想把他眼睛堵上,一偏头,反应过来被他握住的手,下意识挣。

“松手。”

“哦。”

顿半秒,陈川眉头一动,迅速放开手,用纸巾擦掉唇上的药,正巧宋书梅下来。

他把手往兜里一踹,双腿发力站起来,朝后喊了一声。

“里头那几个,该走了。”

乔落那句“为什么擦掉药”还没问出来,就看见他往嘴里塞了根烟,柜台里摸个打火机,弯着腰拉开边上的柜子,拿了个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直接往外走。

“陈川。”

乔落喊他。

陈川停在柜台外,黑色帽檐下深色的眼睛向她看过来,牙齿咬着烟头,声音冷清:“怎么?”

这样瞧过去,他有点匪气,孬坏样儿。

整个人显得冷利。

莫名让她心脏不太舒服,乔落唇瓣微动,语调淡淡:“少吸烟。”

陈川挑了挑眉头。

可真别扭一姑娘。

他扔了打火机给她,“成。”

乔落几乎是瞬间就握紧那支打火机,是热的,被陈川手心烘热了。

等她再看过去。

陈川已经出门了。

那支烟别在耳后。

玻璃外的背影挺拔阔气,更桀骜了,委实是张扬的过分。

“怎么就不能好好做个人,”她低喃-

去找赵磊做笔录花不了太长时间。

出门前,徐美好回房间对镜涂了个淡色的口红,整理了整理头发。

她拉起黑色外套上可以竖起的领子,遮住脖子上的掐痕。那双天生温柔的眸子里满是凉薄恨意,忍了好一会勉强归于平淡。

李易是在逃犯,身上背着阿妹的案子。

阿妹名字叫李阿妹,是个圆眼,个子不高的女孩。她的头发非常漂亮,没被怎么保养过,仍然乌黑发亮。阿妹说她的头发像她妈妈,眼睛也是。

可惜她从来没见过她妈,都是听老一辈说的。新来的后妈不喜欢她,亲爹不爱她,在家里头非打即骂,早放牛晚睡门口,又和她说那蚊子有血盆大口,说那虫子老吓人了。

阿妹不想嫁给村头的傻子当傻子的媳妇就偷摸跑了出来,厂子里遇见李易。因为年纪小,识人不清被李易骗到外地卖进KTV。

阿妹比她早两年进去,那两年的经历并没有搓磨掉她想逃的念头。

在宋书梅找到她之前,阿妹带着她逃跑,中途被李易逮住。阿妹为了让她可以逃掉,在和李易拉扯的过程中被李易错手推下楼。

徐美好一直记得阿妹死的那天南方黏腻到人发懵的热气。

她趴在栏杆上,半边身子都探出去,望着惊吓过度的路人报完警,只记得地面上的鲜红,像一朵朵名为阿妹的红色小花。

阿妹喜欢红色,她说红色跟生命一样热烈。

这短暂的一生,阿妹在红色中到来,又在红色中离去。

大抵是自由了,却不是该有的自由。

李易最后还是抓住了她,揪住头发,把脑袋摁到马桶里,威胁说敢说出去就弄死她。

那会儿年纪不大,她怕极了,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年被宋书梅找到。

好不容易回到家,可徐美好始终都忘不掉阿妹,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叫着阿妹的名字。

听她讲家里的小狗,两只小羊,那群被她喂大的鸡鸭鹅。

忘不掉阿妹为她挡的酒,为她挨的骂,忘不掉阿妹说她像家里最小的妹妹,忘不掉阿妹说想带妹妹一块生活,忘不掉阿妹在她做噩梦时的安慰,忘不掉阿妹不止一次的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努力的活着。

她更忘不掉的是阿妹即将奔赴属于她的自由时充满希望的眼神。

三年前,徐美好鼓足勇气举报了李易,加上阿妹小姨的不放弃,阿妹的案子于两年前转移回洛城。

走出办公室的门,徐美好闭上眼,身体似乎处于低温期,气温不高也不算低。

但她冷得想发抖。

何必言站在阴影处看了她很久,慢慢垂下眼皮,去外面买了杯热奶茶,他没说话,轻轻塞进徐美好握紧的手里。

无意间碰到她的指尖。

全是冷汗。

他轻坐在她旁边,听着屋里头宋书梅带着陈川跟赵磊说话。

“昨天谢谢你啊,”徐美好睁开眼,跟往常一样温柔地笑笑,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下次不要再这么鲁莽了,万一你要是受伤怎么办。”

何必言侧过头,对上徐美好的眼睛。

他的眼睛随了何有为,半桃花眼,没那么深情,但很干净。

徐美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直到宋书梅出来,她正要站起来,才听见一道介于少年与青年的声音。

“做不到。”

意外的坚定、执拗。

走廊光影稀薄,徐美好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何必言已经站起来,没再看她。

他侧过身,紧攥着发颤的手。

不远处,赵磊抬手,动作豪气十足地拍了陈川背上一巴掌,“小川,我教你们几个是锻炼身体,不是让你们蹬鼻子上脸。”

“下回报警一定等赵叔来,”陈川神色淡淡,说出的话惯讨人喜。

不过一眼假。

赵磊啧巴一下嘴,又拍他一巴掌,“你小子糊弄谁呢?”

陈川扯了扯嘴角。

“保护姐姐有什么错,但行为不可取,我会再说说他们,”宋书梅理了理脖子上的丝巾,“我先带他们回去了,有什么事我们再来。”

“好嘞嫂子。”

后头有人叫赵磊,他冲陈川看一眼。

“照顾好你妈,赶紧回吧。”

回去路上。

徐美好开着赵二叔的面包车,酒味油味弥漫,一车人都没说话。

陈川背靠着椅背,帽檐打下浓郁的暗色,半张脸都藏起来,只剩下瘦削冷淡的下半张脸,偏唇上一点红,有种说不上来的涩气,过长的腿委屈地支在间隙,手机在手心扔来扔去。

路过卖草莓的摊,陈川突然出声,“姐,停一下。”

徐美好靠边刹车,他下去买了三盒草莓。去旁边是个面包店称了一袋鸡蛋糕。

“买这么多?”宋书梅接过草莓。

他嗯了声,头靠在椅背上,“陈渝想吃,赵明让也想吃。”

徐美好打方向盘,调解气氛地接话:“也是,明明猪啥都爱吃,上辈子肯定是天蓬元帅。”

何必言开口接腔:“是猪明明。”

徐美好:“明明猪。”

何必言:“猪明明。”

徐美好甩过去一个威胁的眼神,何必言:“……明明猪。”

车内气氛缓和了些,三言两语热络几分。

陈川没插话,单拿盒草莓放到身侧,懒散地窝在椅子上,掏出手机摁键盘。

:小狗

:喊哥哥

那边过了一分钟才回。

:突发什么疾病了?

陈川乐了下。

:你猜

:不猜。

:猜猜

副食店里赵明让勤奋的去后面搬货,乔落给买盐的小孩结完账,掀开手机盖,看着短信,眉头不着痕迹地皱。

去趟局子把脑子落下了?

她回。

:猪病。

车外溢来的光一阵明一阵暗,陈川被逗乐,哼地笑出声,突兀地声引来三道目光。

他表情一收,压下帽檐,手往外套里放,拒绝回应好奇眼神,跟没事人一样眯上眼。

没人看见,他兜藏着两颗黄澄澄的橘子,一手握了一个。

第35章 Mar.

◎春◎

第35章

徐美好打方向盘拐进道里,远远的,车里的人就看见副食店门口围了一圈人。

“什么情况?”副驾驶的何必言坐直了身体往那边张望。

徐美好靠边缓停,瞅见附近好几家邻居都在那,后排的陈川已经一把拉开车门,没等车停稳就直接跳了出去,跟阵风似的往前跑,随着打开的门,好久没听到但徐美好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窜进她的耳廓。

徐志。

她那个没人性的生父。

蓦然愣了下,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徐美好熄火拔钥匙,拉开驾驶位的门蹦下去,紧接着就是何必言,宋书梅跟在他们身后。

陈川最先挤入人群,他抬眸去找。

柜台旁站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比陈渝年纪大点的女孩,两人喋喋不休什么东西,面对她们的乔落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她们不存在。

“美好!美好!你出来见见爸爸啊!我是你爸啊!你都不想你亲爹吗!”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在副食店门口上蹿下跳地叫。

赵明让被仨个稍大点的男生团团搡住,一人难抵六脚六手,只能用声音代替,满脸愤怒地跳起来指着男人骂:“你再逼逼个试试!他妈算什么亲爹!还他妈敢来找我姐?疯了是不是!”

下秒,他看见陈川从人群中过来,蹦久了脸涨红一大片,继续大声吼。

“川哥!!这老王八蛋疯了!要卖了美好姐换他不中用的儿子!”

陈川个子高,气势足,他往那一站就像个刺头,面无表情地拽住徐志的衣领子薅萝卜一样薅起来扔到*一边去,冷冷扫了眼拦着赵明让那仨货。

那仨货见他一副凶相,瞅眼不知道为什么不吭声的徐志,下意识挪开。

终于得空的赵明让咻地窜过去,看见主心骨了开始嗷嗷:“川哥!徐志王八蛋不做人!儿子未成年偷开车撞了人要拿美好姐去赔!”

“知道了,”陈川推开他,大步走进店内,打量了下乔落,她和他淡淡地对视一眼,表示:没事。

陈川转头盯着眼前两人:“出去。”

他好几年没见过魏小红这个人面蛇心的女人。

过去那些年,魏小红怂恿徐志打女儿,卖女儿,教唆屁大的儿子欺负徐美好。

外人面前装模作样,哭诉她做人后妈不容易。

可从没人逼她。

“小,小川,”魏小红特意没化妆,整个人都一副悲凄的模样,带着哭腔说,“你叫美好出来见见我们行不行?我们……”

陈川帽檐下的眼睛一抬,不耐烦地打断:“出去,别逼我动手。”

缩在魏小红身后的徐静怡小时候见过陈川一次,那会儿她七八岁,也记得这个十二三就敢揪住徐志领子要抽他的狠样。

微微低头,她不敢说话。

“没事,都先散了吧,”宋书梅的声音传进来,几个附近的邻居拉住她低语。

听完了事情的全尾。

宋书梅点头,说了句谢谢嫂子,转而冷下了声,“徐志,你在我店门口喊什么喊?”

没生病的宋书梅是个软刀子,对他一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徐志本能地有点怵宋书梅,周围人一散,就剩下他们几个人,气势立马弱了,好几十的人了,嗫嚅几句,搓了搓手。

“宋嫂子,美好呢?”

没等宋书梅开口,徐志直接跪下来。

“嫂子,宋嫂子,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女儿还给我中不中……”

“求求你了!”

陈川刚转了个身。

魏小红猛拽住徐静怡奔过他,哭着跪到了宋书梅根前,开始哭喊。

“宋妹子,求你了,让美好见见我们行不行?”

“孩子爹真想她,你不能老占着别人家的女儿啊,求求你了……”

宋书梅对孩子们温柔是一回事,对她厌恶的人是另外一回事,往旁边挪挪,只对着想扯她裤子的中年男人说:“徐志,当初咱们可是找律师签了协议的,你现在整这套,我不吃也不在乎,真想见美好,不是不可以,五十万,我就让你见,拿不出来,你要是想跪,跪天跪地都成。”

说完,她就往店里走,徐志站起身要跟过来,陈川不知道从哪拎了两根棍子,分给赵明让一根,往空地方一指,挡住徐志一家的步子。

“哎呀,这太阳挺大的,找个阴凉的地跪哈!”赵明让擞擞手,转头立在店门口。

“你进来,”陈川说,随即拉上了门,抽空往乔落手里塞了个橘子。

乔落掌心裹住橘子,微转头看他径直往后门走去的背影。

高高瘦瘦,自带一股早当家的劲儿。

陈川推开后门,阴凉的道里头果然站了两个人,应该是徐静怡的表哥什么的,他眯了眯眼。

“自己滚还是我帮你们?”

那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

陈川更烦了,拽住其中一个人,另外一个见状要上手,一脚踹到扑过来那男生的肚子上,一声啊过去都不敢动了。

他扯住两人拎到徐志面前。

“管好你家的狗。”

不少人还往这边看,但没人心软,就是好奇。毕竟徐志是个什么货色谁不知道。虽然搬走了,但过去那些年的混蛋事老邻居都清楚。

六七年没来了,这一来就又喊又叫,还托妻带女的下跪,闹得跟别人抢他们家女儿一样,好像自己多疼徐美好。

“何必言,你放开我。”

徐美好瞪着何必言。

刚她下车没跑两步,宋书梅就让何必言拦住她。何必言也是听话,两三步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揽住腰控制在小道里。

何必言扣紧徐美好,往副食店门口瞟眼,就剩下徐家人。

他说:“你去了徐志跪的人就是你。”

徐志那个人有点毛病,动不动就哭天喊地,一副都欠他的无耻样。

下跪这种事都是基础操作。

跪的是宋书梅还好说,要是跪徐美好,难免有些人会说:“老子跪女儿哪来的事儿”,“毕竟是你亲爹,不能做这么绝”……诸如此类的话。

针不扎到谁身上谁不知道疼。

所以徐美好这会儿不出面最好,反正宋书梅也不会甩徐志。

徐美好实在是挣不开何必言,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小孩都长大了。

她打不过,推不开,只能闷着气不说话-

五分钟后,何必言接到陈川的短信,拉着徐美好从后门进去上了楼。

“前头的芳姐她婆婆去医院看病,正好碰见徐志那家子。一群人在医院闹,说是徐明博偷开他朋友家里的车撞了人,对方赖在医院里不走,要三十万,徐志不舍得,赶巧碰上李易家里那个好赖不分的娘,本来就恨你举报她儿子,说你要嫁给他儿子,就给徐志彩礼三十万,”宋书梅接过陈川递来的水,眉头紧皱,“美好,最近你先别在店里忙活,随他闹去,折腾不了两天,徐明博的事拖不了。”

这么多年,徐志还能想到他,宁愿来闹一场,都不愿当对方都死了。

徐美好手越攥越紧,竭力控制情绪,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胸膛不断起伏的快,咬着牙说:“宋姨,我不怕他这套!”

宋书梅放下杯子,拉住她的手。

“傻不傻,你去了又怎么样?徐志是什么人我们都很清楚,和他纠缠没有意义,就不管他,晾着他,到最后着急的是他,你生什么气。”

“可他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一有事先做的就是把我卖了,凭什么!”徐美好声音都颤了,被宋书梅揽到怀里。

窗外的太阳时不时被云覆盖,光线灿烂会,阴凉会,乔落坐在轮椅上,头一侧,看见楼下那群人,聚在一块商量什么。

她默不作声地握住外套兜里的橘子。

陈川安慰好被吓得藏在柜子里的陈渝,在乔落腿边半蹲下来,“吓到没?”

乔落看他两秒,轻摇下头。

陈川没说话,帽子没摘,唇上的淤红更重了,他往徐美好那边瞧瞧,起身踹赵明让一脚,“为什么不打电话?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赵明让捂住屁股嗷一声,“没来得及!”

“芳姨啪啪几句给徐志□□都扒了个干净,我气得直接冲上去了。”

这缺心眼玩意。

陈川揉眉,垂眸看乔落。

“你呢?”

闻言,其他人看过来,乔落默默把手机递过去。陈川接住,翻开盖子。

很好,自动关机了。

这俩缺心眼玩意。

操,他也是个缺心眼玩意,怎么就没想到李易敢说徐志让他来的。

那肯定徐志那癫货也会来。

但真的比他预计的要早,早太多了。

完全猝不及防。

连着闹了大半天,阳光副食店今日闭店。陈川看着一屋子人情绪都低迷的状态,下去熬了一锅排骨汤,一锅菌汤,打算中午吃火锅。

谁都没再理会时不时朝上哭嚎两声的徐志等人。

宋书梅打电话找人详细了解了情况,那边跟芳姐说的八九不离十。

她轻叹口气,仰头把一手窝的药吃了-

四个人来回几趟把火锅搬到楼上客厅,一开火,火锅专属的香味散开,冲散所有人心中的郁闷劲。

“我去叫乔落,”陈川说。

宋书梅嗯了一声,拉着陈渝坐在椅子上,给她理了理领子。

徐美好拉开冰箱,“谁喝可乐?”

赵明让立马举手,“我我我!”

“你你你,”何必言在旁边学他。

锅底咕噜噜冒泡,赵明让哼哼两声,忽然起身拍桌子:“来吧,化愤怒为食欲,好好吃饭不糟蹋自己!”

这么一弄,徐美好忍不住笑了起来,拎五瓶可乐两瓶啤酒出来放到桌子上。

“猪明明说的对,”她说,“下周末请你们吃自助。”

赵明让:“美好姐威武!”

桌子上的人都笑了。

闹声中,陈川敲两下门,拧开,“出来吃饭了。”

昏暗的房间,轮椅停在窗前,乔落刚拨开橘子,指间捻了一瓣还没放嘴里。

她扭着头看。

陈川往前一步,门半掩住,遮住了蔓延的橘子味。

“赶紧吃,就你有。”

乔落怔了下,“为什么?”

“奖励啊。”

陈川笑一声,半靠在门上。

“之前说的。”

乔落低头看会儿橘子,又抬头看看他。

静两秒。

“就这?”

“一个橘子?”

陈川啊一声,笑笑:“不行么?”

乔落沉默,收了视线,把橘子吃干净,用湿巾擦擦手。

“骗你的,”陈川掏出兜里另外一颗橘子,“是两个。”

乔落:“……你是不是有病?”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五一快乐(夹着尾巴出现又迅速跑走)

第36章 Mar.

◎春◎

第36章

陈川没吭声,瞅着她笑而不语。

乔落一言难尽地甩他一眼,转动轮椅往门口移动过去,拿走他手上的那颗橘子揣到兜里。

“还要啊,刚不是挺嫌弃吗,”陈川垂着眼。

乔落卡了秒,不落下风地反驳:“嫌弃怎么了,碍你事了?”

陈川啧了声,拉开门,侧身往那一站。

乔落没想太多,只是用余光睨了他眼,手握着滚轮刚出房门。

旁边那人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鞠躬,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拔高音量来了句:“乔老板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

轮椅猛的刹车,乔落只觉得热气瞬间涌到头顶冒出了烟,客厅椅子哗啦啦地动,她不由得压低声:“陈川,你什么毛病!”

陈川没直身,就这这个角度抬头,朝她特灿烂地一笑。

一副“你能拿我怎么着”的欠样。

然后,空白处蹦出来两人,乔落转头,眼睁睁看着赵明让、何必言做出跟陈川一模一样的举动,只是他们喊的是:“欢迎乔老板莅临现场——”

饭桌上的徐美好噗一声大笑起来,这笑一出来陈川也绷不住了。

他手攥成拳头挡住嘴,脸上每一块纹理都在笑。

更别提其他人了。

这群人……乔落抿唇,有点哑然失笑。

不愧是从小一块长大,犯病都能犯一块,好笑的是她还有点羡慕。

羡慕他们懂彼此,记挂着对方。

不论何时谁都不会放开谁,努力的往一条路上走。

慢慢转过头,她冷冷看着陈川,凝固片刻,其他人也看过来。

只听见乔落淡着声说。

“还不推车?”

“好嘞,老板,”陈川放下手,握住轮椅,“您坐好啊。”

赵明让举起手,“乔老板,这天有点热啊,我来给您挡挡。”

何必言当起了指挥员:“注意注意,乔老板的车即将向右转。”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太好玩了,”徐美好笑歪在宋书梅的肩膀上。

宋书梅莞尔一笑,抬手招呼他们:“我去给你们洗水果,快别闹了,一会丸子都煮烂了。”

火锅咕噜的热火朝天,屋子里的阴闷完完全全的散去,杯子碰撞的声和汽水、啤酒拧开的气声炸在一块,乔落夹了一片羊肉,半道上被截胡。

她扭头,“你幼稚不幼稚?”

徐美好咽下生菜,学她一句:“是啊,你幼稚不幼稚?”

何必言:“是啊,你幼稚不幼稚?”

赵明让:“是啊,你幼稚不幼稚?”

陈川是谁,他们几个站着哭天喊地的嚎,他都不带变脸的,羊肉一口塞嘴里,嚼完:“抢来的就是好吃。”

“我去,”徐美好哇了一声,直接夹了一大筷子羊肉放到乔落盘子里,“乔落,他不要脸,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乔落点头,宋书梅也给她夹了牛肉。

“谢谢。”

她说完,扫眼陈川,带点那种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