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客厅帘子全拉开,窗户开着,凉风拂过,有股淡淡的清香,昨晚的火锅味儿没有了,也收拾干净了,几人都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一块抬头看她。
正喝水的徐美好瞅眼她的腿,微微一顿,扫了陈川一眼,放下水杯,伸手推了一把要说话的赵明让。
“醒了?”
乔落点头,“我先洗漱。”
等她一出来,就撞见门口的陈川,一个眼神没递过去直接走过。
陈川握了握手,踏进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洗脸。
帘子随风飘动,摊在长沙发上的徐美好拍拍旁边的空位,“来,坐这里,先吃点水果垫垫,赵明让跟何必言领着小葡萄出去买菜了,中午小川做饭,你想吃什么菜给赵发微信。”
乔落说了声“好”,也没去拿手机,刚坐下,就听见徐美好小声问:“你还在生小川的气?”
呼吸慢了慢,乔落指尖轻掐指节软肉,没什么表情地眨动睫毛,语气过分平静地说:“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多年没见,早就不熟了。”
这话说的没问题。
十年啊,那可是切切实实的三千好几百天,确实是过去的太久了。
徐美好是真心心疼乔落。
她跟赵明让最知道陈川刚不见的头两年乔落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的人,现在至少可以说见到了人,知道他还好好的活着,最起码能稍微放下点这事儿,让自己多少可以好过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徐美好嘴边的那句别对任何人任何事有压力没能说出来。
时间会慢慢淡化一切。
她现在说了也用处不大,反而加重乔落的心理压力。
客厅响起王者的声音,徐美好紧皱着眉,开麦说了一句:“这谁喊来的啊?会不会打?到底会不会打?”
乔落拿起块苹果咬一口,静静地看电视,余光觑了眼洗手间,不着痕迹地蹙眉。
什么脸能洗这么久。
洗手间内,顶灯没开,光线发冷调。
陈川已经洗漱完了,他一手插兜,一手拿着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在指腹间来回摩挲,靠在墙上望向对面墙上早年嵌入的扶手,上头有了斑驳的痕迹,眉眼浸在模模糊糊的光里,分不清是难过还是痛苦。
可能都有吧。
“这么多年没见,早就不熟了。”
陈川掐灭烟,用气音重复了这两句话。
第66章 Blank.
◎-◎
第66章
徐美好一局游戏还没打完,电话就先来了,一位新歌手找她买歌,钱少事多,纯还人情。
毕竟当年她在北京住地下室那会儿,要是没有伯乐,这辈子都起不来。
她脸上一闪而过看透世事的惆怅,果断划掉电话,发过去句‘稍等’的语音,伸手搂了搂乔落的腰,“我先下去忙会,你那个腿在家能不用就别用了。”
说完,徐美好站起身冲关着门的洗手间喊了一嗓子。
“陈川,你打算在里头生根发芽了?”
没等陈川出来,她就拉开二楼的门下楼了。
客厅安静几秒,吱扭两声,洗手间的门拉开,乔落正欲起身的动作止住。
她微低垂着脖颈,轻滞片刻,不再停留的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过陈川的身侧。
彼此影子交汇的那秒,陈川拽住她的手腕。
被迫停下脚步,乔落只觉得被他碰的那块皮肤都有种灼烧感。
几乎是下意识应激状态,乔落大脑还没思考出一条线,身体已经做出反应,直接侧身猛劲甩开陈川的手,力道太大,她的身体都跟着微趔,呼吸变得沉重些许。
房子外的车声人声瞬间寂寥,昏暗的光线仿佛有了实质。
乔落脸色发白,耳畔的刺鸣吞噬掉周围的杂音,眼前是漫天大雪,是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是她在梦里不管怎么拼命喊都得不到回应的绝望与痛苦,是那道盘桓在他左臂的狰狞疤痕,是他左手缺失的小拇指。
桩桩件件都让她分不清是爱恨还是怨贪或者痴。
陈川没想到乔落这么大反应,怔了下,整条都手臂都发麻,顺着血管蔓延进胸口。
他掀起眼皮看她,敏锐察觉对面人的不对劲。
没敢再向前,只是压住发颤的声音,维持着正常语调问:“我吓到你了是吗。”
明明就几个音节,比过去更低冷的质感,却轻易穿过即将要淹没乔落的黑雾。
她攥紧手,眸神发暗,抬起头,保持冷静,面无表情地说:“是,所以请你离我远点。”
最好别再靠近我。
“乔落,”陈川往前一步,黑眸紧盯着她,“对不起,我不应该……”
“没必要,陈川。”
乔落冷冷地打断他,她近乎是冷漠地低吼。
“这些都不用说,你的人生本来就是你该自己选择怎么走,往哪去,你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包括我在内。还有……”乔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还有我恨你,我是真的恨你,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想法。”
她后退两步进了房间,所有汹涌的心神都压下去,继续冷静地说:“离我远点,别再靠近我。”
有什么东西断裂在空气中,沉闷到拧成了一股看不见的细绳,隔开了她和他。
那瞬身体里乱七八糟地难以命名的东西横冲直撞,让乔落失神几秒。
等回过神,她动了动脑袋,对上他望过来的眼神。
两个人,一个身处于廊光昏沉浮暗中,高高瘦瘦,肩膀僵直,脊骨明显的凝固。
一个只敢停留在只能看见个模糊轮廓的未开灯的房间内,有些站不稳,胸口剧烈起伏。
谁都没动,陷入沉默的对峙。
像一场没完没了的宣判过程。
而乔落是那个等待着判决结果的人。
“小狗……”陈川下颚愈发绷紧,嗓音低哑,冷硬的眉骨带上了隐忍,望着她的那双眼里的情绪浓重到乔落仓皇地关上门。
一门之隔,他进不去,她出不来。
房间太暗了,重新装的遮光帘子拉的紧密,乔落步子踉跄地停在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瓶瓶盒盒的药,手抖着拧开盖子倒在手心,全塞进嘴里,无法忍受的酸苦在口腔里留下枝桠,冷汗在皮肤上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浸透了薄薄的衣衫。
不知道过去多久,那股松软的无力浮上来,乔落手用力扶着桌沿,一点一点往下蹲,腿疼得她拧紧眉头,只能维持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姿势。
浑浊不清的身体好像沉了下去,乔落稍转点头,漆黑无光的眼睛紧盯着门。
天气预报里淅淅沥沥的春雨悄无声息地到来,滴滴答答地打在窗边,打在玻璃上,溅到客厅帘子上留下一片痕迹。
陈川没走,他就站在外门,眼里那股虚张声势的冷淡再也维持不下去,剩下了无尽的黑,在兜里摸出被捏皱的烟盒,倒出一根塞进嘴里,手僵得按不动打火机,无力地靠在门上,缓缓张开左手,手背上是不会消的疤痕,手腕上是变浅的咬痕。
他记得她耐心给他涂药的那个冬天。
一直记得。
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时刻可以比他见到乔落第一眼时更能体会什么叫后悔。
年少的喜欢是漫长不懂休止的符号。
哪怕直到终年。
他仍如此。
咔嚓一声,打火机冒出橘红的火焰烧透了烟头,陈川后脑勺靠在门上,抬眼望着熟悉的天花板,眸底的红愈发重,烟雾漫出嘴边,擦着眉骨消散,看不见摸不着的疼有了归属。
这么恨我吗。
小狗。
还是恨你自己-
乔落坐在窗下,听着雨声,空气中雾气缭绕,指间烟头的火光忽明忽暗。
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她一直都抽黄鹤楼,且只能抽这个烟。
不是没尝试过其他,一抽就犯恶心。
按灭最后一根,乔落扶着墙起身,缓了好一会能正常行走。
她在柜子里拿出衣服,一拉开房门。
漂沉着的淡淡烟味钻入呼吸。
留下它的人没走多久。
二楼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却可以体会到另外一个人的体温。
乔落深吸口气,进洗手间简单洗了个澡。
很快,滴着水的发尾被裹紧白色的干发帽里,乔落洗的冷水澡,整个人都淡了下来,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小尤发微信。
:在哪?
尤尤尤秒回。
:在市里呀。
:怎么了?老板。
这个时节洗冷水澡有点太早了,她的手指关节都不太能弯曲。
乔落拉着件外套搭在身上,等体温回血后,给小尤回微信。
:七点来接我,别惊动他们。
:这回这么快就走吗?
发白的指尖悬空,乔落慢慢打字。
不走的话,她可能会疯。
一个‘嗯’字打了快一分钟,终于发送过去,那边秒回了一句‘七点准时到’。
看着这条信息,乔落骤然提起口气,心口的疼又开始疯长。
她仰头静静望着天花板,指甲掐着手指,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十二点多,雨缓停下来,何必语赶了回来,给小葡萄带了几件衣服。
陈川正好做好饭,伸头出去喊赵明让他们来端菜。
副食店内,刘莘然把小葡萄递给徐美好,拿一把锁锁住玻璃门的双杠。
她生孩子那会出了点事,身体不大好,没办法只好辞职来洛城养着。
平时是她看店,赵明让晚上不忙就开车回洛城,忙得话就周末回。
两口子一外一内过得有滋有味。
徐美好看着也开心,捏捏小葡萄的脸往楼上走。
一进客厅,满屋子里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空气中饭香四溢,是熟悉的味道。
“这都谁呀,”徐美好轻声问着怀里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孩儿,小葡萄如其名,一双眼睛又大又圆,顺带踢脚拿手捏菜的赵明让,“这个是你蠢爸爸,洗手了没就吃,”又转到陈川身边,“这个是你大伯伯,”最后停在正准备掀开高压锅盛饭的何必言半步外,“这个是你二伯伯。”
何必言手顿了顿,拧开盖子,锅里米汤的热气熏到手背上红了片。
徐美好抿唇,佯装无事的抱着小葡萄转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她看眼乔落,低声问:“你这回待多久?”
乔落戳小葡萄脸蛋的手停住,说:“还不知道。”
“你呢?”她又问。
“我啊,”徐美好轻轻叹口气,“现在谁也不是十七八岁一二十岁那会儿的自由身,估计我等下午去给宋姨扫完墓就得回北京忙一段时间,回头找个空咱们再聚吧,反正只要都在,那就好聚。”
窗外的薄光飘来,楼下有小孩子的笑喊声,乔落看了一圈。
房子还是老房子,餐桌还是老餐桌,人也是老人,是熟悉的人,但他们都长大了,要为生活忙碌,随时都要各奔东西。
乔落没再说话,沉默吃饭。
比以前更好吃了,让她想起来刚到洛城,陈川做的那碗白菜汤。
记忆是带有棱角的碎片,割的人钝疼,乔落嗓子隐隐发疼,筷子悬停半秒落下。
坐在她斜对面的陈川姿态懒洋洋应着赵明让,眼神却时不时落在最安静的那一人身上。
“来来来,这么好的日子,人这么齐,我们碰一杯吧各位!”赵明让喝得有点上头,猛拍桌子,高举杯子站起来,一一看过所有人,再说话的时候嗓音微哽,“十年了。你们知道多可怕吗,我都二十八岁了,再过几年眼角都长褶子了,孩子都该上高中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一直在想咱们这伙人有没有重聚的那一天,我有没有机会跟我最好最好的兄弟介绍我的妻子,我的孩子。甚至有段日子长的我都不敢想重聚了。不过还好,还好,老天待我们不算太薄,让我们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真的,谁都别搞了好不好,咱们以后保持联络,别再玩失踪行不行,人真没几个十年。”
何必言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拿着酒杯起身,语郑重地开口:“我该好好跟大家说句对不起,还有一句谢谢。”
说完,他仰头喝完了酒。
赵明让眼红红的,干脆给他胸口一拳,“说什么玩意呢,你俩不只是我兄弟,还是我家人,家人之间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陈川慢慢站起身,杯子碰到赵明让的杯子上,“以后常聚。”
“我服了啊,突然说什么获奖感言,我真不想哭,”徐美好擦眼尾,“得亏没化妆。”
旁边的何必语给她递完纸,抬头望向何必言,俩兄妹相视一笑。
“恭喜你啊。”
刘莘然捏了捏赵明让的手腕,小声说完,对他露出欣慰的笑,眼里有泪,她是知道他心里装的事。
这么多年过去,在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开心,为她的爱人开心。
赵明让吸口气,心里特舒坦,一手揽住了刘莘然的肩头,“谢谢老婆。”
六个玻璃酒杯在餐桌的上方哐哐铛铛地碰到一块,只差一个人。
窗外绵延的小雨又来了,望着他们的乔落的眼睛涩得厉害。
她缓缓拿起手边的杯子碰上去,在几道目光里淡声说了句:“往后常聚。”-
“15:00”整。
车停在村路边,一伙人撑开伞踩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前走。
没到五分钟就到地方了,雨雾细风里,宋书梅的墓保持的很干净。
徐美好、赵明让两人一年会来个三四次。
乔落回国也会来这里,每次都会安静地待一上午或者一下午。
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向宋书梅道歉。
因为她找不到陈川。
怎么都找不到。
乔落眼底晦涩,望着宋书梅的墓,眼白一点一点被红淹透。
雨滴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陈川将宋书梅喜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上去。
他手指拂过墓碑上的字,跪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妈,对不起,儿子不孝。你放心,等过段时间我就带小鱼儿来看你。她现在可厉害了,有朋友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也很好,你别担心。”
这一天等太久了,徐美好扭头擦眼泪,轻轻呼吸压住胸口的难受,俯身擦墓,“宋姨,你看,我们都很好,也会越来越好,别担心啊。”
“宋姨,小葡萄还不会喊人,等她会喊了,我第一时间带来给你看,”赵明让放下花。
“宋姨,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何必言轻声说了一句。
灰沉沉的天空垂下的雨势猛烈地增大,密集的让人看不清周边景色。
陈川不由得抬头,喉结一滚,无声地喊了句:妈。
边上的乔落凝望着他的侧脸,清晰地看见他眼角滑落的泪,胸口泛起阵阵刺疼的酸胀。
车慢慢往洛城开,零八年的村镇到现在变了不少模样,她透过车玻璃雨雾下的影子去看后面偏侧着脑袋冲外看的陈川。
光线实在是暗,他实在是清晰。
在陈川看来时,她低眸躲开,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扣着食指的皮肤。
直到破皮。
晚上七点,其他人去外头转的那会儿,陈川在楼下厨房做饭。
乔落刚整理好包,手机轻震,拿起来解锁。
小尤发来微信说到了。
房间的灯光昏黄,屋檐边遗落的雨在滴答,乔落握紧手机,出房间去隔壁拿了件黑外套,谁都没惊动,悄悄地从副食店半开的门里走出去,攥紧身上衣服的过长袖子,嗅着上面不属于她的气味。
直到车出发,打湿的街景渐渐消失,她才给徐美好发了条微信。
:姐,我有急事先走了。
第67章 Bl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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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洛城四五月傍晚的风还处于清凉阶段,吹到身上特别舒服,不冷不热的。
遛娃结束,赵明让趁何必言去买手工馍的空隙,接过刘莘然怀里的小葡萄,看了眼徐美好,“老何接下来跟我走吧。”
“跟你?”徐美好沉默了下,“你那个是技术活,他去了能行吗?”
赵明让说:“先跟老师父学学啊,老何那脑子多好使,肯定没问题。我跟人打听了,等等过段时间看看他能不能考个成人专科什么的,然后再慢慢升本科。放心吧,以他的能力,这些都是小事儿。”
“那你问问他吧。”
“得,交给我了。”
拉了拉袖子,徐美好没再说话,这事儿最后怎么样还得看何必言怎么想。
外套兜里突兀地手机响了下。
徐美好拿出看,一条是晚上九点出发的确定短信,一条来自乔落。
本来见完宋书梅她就要走,但实在是许久未见,她就想能多待会就待会。
所以当看见乔落微信的时候,徐美好短暂的犹疑下。
走了?
她回了句:美国有事,还是广港?
等了等,那边没回。
这会儿一伙人踩着路灯的光线走到了副食店门口,何必言提着一袋馍从侧面的坡上来。
“乔落落走了,”徐美好装起手机。
“啊?”赵明让回头看她,“小语前脚走了,后脚乔落也走了?”
徐美好点头,“说是有急事。”
话音刚落,副食店后门楼梯间那块窜出来个人影,看着挺急,手里还拿着围裙。
正是陈川。
他看见门口的人猛刹住脚步,呼吸发沉。
“我去,”赵明让被他吓了一跳,“锅炸了?”
陈川往他们之间看了看,没找到想找的人。
“就你们几个?”
赵明让不明所以,“是啊。”
“你问乔落是不是,”徐美好无奈摊手,“她发微信说有急事先走了。”
门外开始下雨,几人忙进来。
潲来的阴凉风带走了陈川的一身冷汗,明光下的眼睛有些暗。
他肩膀无力地放下去,下颌渐收紧。
过几秒,陈川不动声色地握紧手里的围裙,面不改色地说,“知道了,开饭吧。”
其他人往里走,徐美好怪异地瞥他一个眼神,没跟过去。
“你俩还没和好?”
陈川把围裙放到柜台上,拉开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灌进嘴里,凉劲让他逐渐平静下来。
徐美好往后靠,等他下文。
见他喝完水沉默下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川,你好好跟乔落道个歉,当年的事……其实我们都没有什么办法,”徐美好低声说,“这么多年乔落一直跟我们保持联系,是家人没错,但我觉得她是为了你才一直不管身处何处都想方设法拽着我们几个人,怕大家真走散了,等你回来找不到人,就连何必言兄妹一直都是她在关注,在尽她所能的给他们提供帮助。她生你气是应该的,压力真不小。有些事我不方便掺合,你得自己去做,得你俩放下心结。”
“我没有心结,”陈川握紧瓶身,抬眸看她,突然喊了她一声,“姐。”
是有点严肃的一声‘姐’。
徐美好挑眉,轻嗯,“你说。”
“我喜欢乔落。”
眨下眼睛,徐美好明显一愣,“啊?”
徐徐的雨声扰人,陈川站直,眼神认真,神态郑重地说:“十七岁我就喜欢她,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那天,陈川没回答的问题。
十年后,徐美好听到了答案。
说不震惊是假的,却不是多难以接受,甚至有种诡异的意料之中。
她推了把前额的头发,一时间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说。
陈川放下矿泉水,有些求意的问:“姐,你能把乔落联系方式和地址给我吗?”
从小到大这是徐美好第一次见陈川这个神情,说恳求都不为过。
她安静下才点头,把乔落的微信、手机号及地址都发给陈川。
“这两个地址一个是她在美国的,一个是她在广港的。”
“好。”
陈川应了声,直接点开名片先添加乔落的微信。
遏制不住的紧张使他手心出汗,那边迟迟没有通过请求,换软件看今晚去广港的票。
没有了。
只有凌晨五点有一班。
陈川又去看高铁动车,看时间,只有飞机是最快最早到目的地的。
他快速订完机票又看眼微信。
毫无回应。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大家一块吃晚饭的时候,陈川时不时看手机,照例淡冷的眉目有些心不在焉。
徐美好打量陈川,其实有点担心下次见会闹得很不好看。
她频繁的目光引起赵明让的疑惑,“姐,他饭里没变出花啊,你一直看他做什么?”
“没有啊,”徐美好清清嗓子,“这不是马上走了,多开几眼。咋了,碍你事了?”
端起米粥喝一口,赵明让难得语气老成地说,“是啊,时间太短了,我明天一样得回去忙。陈川晚上那电话就没停,都是订房退房的事情,现在大家都忙,多看几眼应该的。”
本来就怎么美丽的心情更坏了,徐美好想敲赵明让一筷头的郁闷强忍下来了,嘴里的菜食之无味。
饭桌上的气氛陷入无尽的默然。
陈川咽下去嘴里的菜,懒洋洋地笑了笑说:“找个空你们去我那玩,免食宿。”
“这个可以,”赵明让一拍手,看向刘莘然,“老婆,你之前不说过想去这个地方旅游吗,等我这段时间忙完,咱们就去呗。”
刘莘然笑,“那敢情好。”
“行,就这么定,”徐美好拍板,筷子碰到碗,觑了眼对面位置上沉默吃饭的何必言。
等差不多都停筷,陈川把碗摞在一块,喝口水,扫视一圈,“我今天晚上跟美好姐一块走。”
赵明让刚靠在椅子背上,牙签还在手里没放嘴里放,“不是吧,你也要走?我还想着晚上跟老何你俩喝一宿啊。”
“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外地,”陈川手里一上一下的扔着打火机,“等忙完了再聚。”
二楼客厅的空气沉闷下来,一桌子人谁也说不出来先别走,在玩一天两天的这些话。
他们都长大了,是真正的成年人。各自有了家,要生活,要照顾家庭。
“现在喝一杯不就行了,”何必言打破沉默,站起来去冰箱里拿出冰啤酒倒在杯子里,“大家都在,往后好聚、常聚。”
陈川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拿了一杯酒,朝赵明让碰了碰。
“再聚。”
“行吧,再聚。”
眼圈有些发红的赵明让狠拍了下何必言的肩膀,三人相视一笑。
旁边的刘莘然忙把孩子放到婴儿车里,拿起手机,“差点忘了,我给你们拍张照吧,就是可惜小语乔落先走了。”
徐美好说:“没事,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和她们一块拍一样。”
他们四个坐在椅子上没动。
刘莘然调出相机,点屏幕对焦,“1、2、3,看我。”
叮。
手机发出消息提示音。
惊动了蜷缩后座藏匿在昏暗中的乔落,她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雨不止,越下越大,沉沉坠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前方车大灯晕开不同的光晕。
这个点,天完全黑透了。
高速路上的车辆不间断,时不时就被刺目灯光晃到眼睛,留影在她额角一闪而过。
看时间快到市里了,乔落长睫颤巍巍地低下,迟疑几秒,轻触屏幕,点开徐美好发来的照片。
他们四个的合照,还有一张所有人的照片。
她用力握紧手机,食指中指滑动屏幕,一点一点放大陈川的脸。
指尖戳上去描绘。
与姜旭愈发的像了。
脸型一如既往的流畅,锋芒毕露。
那双冷淡的丹凤眼,下三白多,一旦没有笑意,和过去一样凶恶,不像个好人,现在其中多了几分比过去更稳的力量。
可能是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以至,是世事无常的无力反抗后的沉痼。
漫上头的难受冲得乔落脸色微微发白,皱了皱鼻子,胃里发出搅动一般的痛。
承受不住压力就胃疼,这个老毛病算是好不了了,她咬住牙没发出声音。
手指控制不住地按住手机侧边按键截下图。
截完怔忡几秒,乔落心口生气一阵烦,退出来聊天页面看见新的好友请求。
备注信息:陈川。
她呼吸变得不顺,隐忍着酸劲,没同意也没拒绝,按灭手机,抬手扶住额头,挡住眼中汹涌的起伏。
坐在乔落身侧的小尤忍了大半路了,还是没忍住担心地看过来,“老板,你还好吗?”
良久,靠在边上的单薄人影动了动。
“小尤,”乔落转过头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如果你有一件弄丢很久的东西,你找了他很久很久,然后终于找到了,你会怎么做?”
小尤思考半分钟,“如果是我的话,那肯定死死拿在手里啊,不会让它再丢了。”
乔落没有哭,眼睛却有水雾在弥离。
她抿唇,嗓子干涩地问:“那如果这个东西让你很痛苦呢?”
不太确定乔落是说人还是物。
小尤想了想,根据她的个人习惯发表出意见,但开口时又迟疑:“它让我很痛苦的话,我还一直找这个东西。那是不是可以证明它对我来说是痛苦也要靠近的存在?那不要它才是更痛苦吧。”
乔落没说话,表情愈发淡。
她转开头,拧紧眉头,手按在胃上,将整个人缩进这件不属于她的宽大衣服里。
是啊。
越离越远,仿佛每寸骨头都被打断了。
让她难以呼吸,难以往前看。
车停在机场A口,小尤拿出行李,“老板,走吧?”
市里的雨比洛城更大,人人匆匆,人人忙忙,她站在门口往来时的方向看。
说不上来的心慌加重了胃疼。
甚至有些失措不堪,惴惴不安的惊恐。
小尤察觉乔落的不对劲,看她微缩着背,赶紧问:“胃又疼了吗?我带药了,等下,”忙在包里扒出药盒和小瓶矿泉水。
乔落鼻尖都渗出汗,接过药吞下去。
乌黑的头发在她窄细的腰上晃来晃去,雨溅到鞋面上,脸色泛起病态的苍白。
声音轻的很容易淹没在雨季。
“小尤,退票吧。”
小尤惊讶扭头,“退票?”
“去这个地方,”乔落把手机给小尤,“你之前不是在网上刷到说想去玩。”
小尤睁圆眼睛,“真的啊?”
乔落嗯了声,伸手拎起包往机场内走。
那是个古镇,机票没有直达,要转机然后坐车,乔落暂时没想好去做什么。
单纯想去。
如果离得太远太痛苦,那就近一点,再近一点。
先缓上口气,能呼吸再说。
她坐在去古镇的动车上望见窗外不熟悉的景色,眼眶发胀,胸腔里有满溢到无法消化的情绪撑开伤口,大脑进入漫长的放空阶段。
旁边的小尤正在找住宿,强制唤回乔落的心神。
“好在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房还挺多,”小尤把手机给她看,“老板,咱们住酒店还是民宿呀?”
“我朋友之前来这玩过,她跟我推荐了一家民宿,说那的环境特别干净舒适,卫生搞得超棒,”小尤赶紧去翻聊天记录,“这是照片,房子看着挺不错,风味足。最重要的是我刚去查了一下。它家的五星评价超多,几个app上的旅客都说老板人好还帅,解决问题的能力max,而且周边的设施非常方便,吃的喝的玩的都有。”
乔落垂眸,去看小尤手机上的照片,划到其中一张的那秒,她蓦地顿住。
照片上的背景是挂着不少拍立得照片的墙。
在一片模糊里她一眼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陈川。
乔落眼神轻变,心跳都停了秒,去翻到前面的照片看民宿的名字。
“流河”。
呼吸又迟又缓,她嗓音有不易察觉的变化:“住酒店。”
“这是这家的老……啊,”小尤止住话头,“好的,那呆几天呀?”
压住所有情绪,乔落面无表情地扣着手上刚结痂的伤口,平静说:“都可以,你看着办吧。”
这次的状态真的特差劲啊,小尤悄摸摸呼出口气,点点头,放弃心心念念的民宿,找了家评价还不错的酒店下单。
她手指一点,直接定了半个月,大不了再退。
开点车窗户,细缕的凌晨夜风钻进来,乔落盯着远处模糊的灯光。
第68章 Jun.
◎夏◎
第68章
古镇气息湿润,昏暗的灯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掀起江南水乡独特的水痕,温度要比处于北方的洛城低不少,乔落等小尤在酒店前台办入住的时候,外面下起毛毛细雨。
她拉着箱子停滞在大厅的巨大落地窗前,酒店的装修与这里契合的很好。
雨小细密,有点像绵绵的针,乔落眼底流动着冰冷的淡漠,望着玻璃外干涩的地面正在慢慢变湿的阴影,仿佛被拉入了一场湿漉漉的梦中。
梦里啊,她站在与身上衣服主人的同一片空气中。
迟来的睡意涌上眼睛,乔落胸口压抑得不适,侧眸看下表。
凌晨五点多。
正是大多地方还陷入沉寂的时间。
除了前台那边弄出的细微声音,只有听不真切的雨声了。
捏了捏发僵的手指,听它咔嚓两声,乔落胸口那口气轻呼出来。
她拿出手提包里的手机,戳戳屏幕,发现没电自动关机了。
刚要装起来,就听见小尤接起一个电话,“美好姐?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小尤说着,跟前台打个手势示意先别说话,扭头朝落地窗那边张望。乔落顿了顿,偏头回视过去,淡淡地眼神,跟了她将近四年的小*尤立马明白,低声对电话那边说:“美好姐,老板回来就睡了,估计是没看手机吧。是的,有点紧急工作要处理,不太方便透露。没打扰啦,好呀,拜拜。”
挂断电话,伏案在桌子上的徐美好揉揉脖子,给陈川发微信。
:乔落助理说她回去就睡了。
:你到了先别打扰。
机场播音徘徊在窸窣中,陈川正在排队检票,马上登机,直接发过去一句“好”的语音。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按了按黑鸭舌帽的按扣,偏着脑袋往外瞅了眼。
到处都是湿润的落雨,起飞轨道上的灯亮出刺目的光线。
在机场等待的那会儿,明明只有几个小时,他却觉得过有一辈子那么长。
想见乔落。
这个迫切的想法让陈川浑身紧绷,没办法冷静下来。
飞机马上起飞前,他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上始终无人同意的好友请求,手指尖凝固几秒,又发过去一条。
这次备注信息改成了:小狗,见面说,好吗。
滑行道上机轮缓缓前行,最后往上飞,剧烈的失重感让陈川唇线绷直,缓缓闭上眼睛,一身黑陷在暗处,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其实他有点恐飞。
经常会多花时间去坐火车跟高铁,甚至动车,飞机鲜少会成为他的首要选择。
等到开始平稳飞行于高空,陈川眉头轻拧,深呼吸,然后才睁开眼。
好了。
马上就可以见到乔落了-
从2005年至2018年的今天,这是陈川第二次来广港,和十多年前那次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那次是平常心对待,而这次仓皇紧促。
他打开微信看地址,乔落的房子在一个安保性挺高的小区。
车窗外繁华景象飞速涌动消散,出租车停在路边,陈川掏手机结完账,拎起旅行包下车。
快八点的晨风潮黏,湿哒哒地贴着人,陈川抬起下巴往周围看一圈,快步走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内,买了盒烟、打火机、一次性牙刷、毛巾,问了下附近哪有厕所去简单打理打理自己。
这个流程在过去很多年他几乎天天都这样,所以相当熟练,确认嘴里、身上没有异味。
陈川绷着脸给乔落打电话。
无人接。
一个两个……五个都是冰冷的机械女声回应了他。
日光下,陈川眉骨冷凝,拿着手机的修长手指用力的有些发抖。
来晚了吗。
没办法,他只好给徐美好打了个电话。
很快,徐美好回过来电话,“没接电话,估计正忙,你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陈川低声应了一声,拎着包找了个能吸烟也能看见小区大门的地方。
徐美好发来的地址也是乔落平时拿快递的地址,所以他能确认乔落会由这个门进出。
烟盒里的烟吸到了最后一根,他头顶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璀璨光芒。
陈川姿态懒散地蹲在路边,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睛冷冷凉凉地泛着暗,唇抿着,左胳膊随意往前延伸,指间光快要彻底熄灭,狰狞的疤痕和断指一览无余。
远远看去,实在不像个好人。
引得一整天小区保安来问他四五次了,最后一次帮忙联系业主,无人接听。
那就是代表,乔落极大可能没回广港。
所以是回美国了吗。
陈川仰头望上看,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打了他半张脸。
慢慢起身,陈川叫了辆车去高铁站附近的酒店开了个钟点房。
高铁票是凌晨两点的夜票。
他洗完澡,整理好东西,站在窄窄的窗前往下看,头发半干,耷拉在眼皮上。
楼下人来人往,各类车都疾驰而过。
但这家酒店的环境比他05年来那次好很多。
陈川突然笑了下,过了半分钟,他点了根烟,打通认识的旅行社的电话。
那边惊讶他居然要出国。
“不是,你那店刚稳定就出去?”
陈川掸了掸那截子积攒出的烟灰,直截了当地问:“嗯,什么时候能办好?”
那边打个哈欠:“最近不好办,估摸要等上个十天半月,也可能一个月,差不多了我去你店里找你。”
“谢了。”
“你给我送钱谢啥子,挂了啊,困死了。”
无尽夜色晕染在黑漆漆的深眸中,风刮干了头发,陈川伸手拉进窗,拆颗薄荷糖放到嘴里,扣上鸭舌帽,拎起桌子上的包,在门口墙上薅出房卡下去退房。
空荡的路边,小推车上卖着炒饭,远处是高楼大厦。
高瘦挺拔的背景在黑夜里越走越远-
一夜一天的睡眠让乔落失去了力气一般睁开沉重的眼皮,大脑变得昏昏沉沉,勉强眯愣着眼睛望向天花板。
不清楚是这两天药吃太多了,还是在离陈川最近的地方感到无法遏制的安全感,她的精神终于得到放松似的睡了很久。
乔落拿起静音的手机,小尤的电话跃进来。
“喂,”一开口,嗓子哑的不行,乔落皱眉。
小尤松口气说:“老板,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我就给你送医院了。”
乔落按开灯,掀开被子,丝柔睡裙卷到大腿根,空荡荡的腿一如既往的让人忍不住撇开头,她点开扩音,拿起假肢,“我没事,你可以到处玩玩。”
“玩了玩了,”小尤说,“我还买了很多好吃的呢,老板,你开开门呗,我在门口呀。”
乔落顿了顿,挂掉电话去打开房门。
门外,小尤提着大包小包喊着‘好累好累,拿不动了拿不动了’跑进来,视线溜达一圈,确认没什么危险情,微表情松懈。
乔落没管她,进去洗手间先带上左边的义眼,刷牙时手指划开手机,通知上有陌生电话,还有短信,以及微信上持续请求添加好友的消息。
忽略其他,在看到那几条短信时。
她表情一愣,大脑空白了瞬,嘴里的牙膏不小心吞了下去。
咳嗽两声,乔落忙去含几口水漱嘴,擦干净,她握紧了手机,眼睛紧盯着屏幕。
:你没回广港吗
:回个电话,好吗
:小狗
陈川去广港找她了?
乔落苍白着脸,靠着洗手台,右手臂用力的撑在边沿,筋脉清晰可见,左手里没放下的毛巾在手里越握越紧,骨节都泛起血管的隐约。她无奈地闭眼缓解身体中仿佛掀起骇浪般的刺痛,微微发抖。
外边的小尤见人一直没出来,便过来喊了几声。
“老板,你还没洗好吗?”
乔落眼皮慢慢抬起来,眼眶通红,眼泪如颗水色珠子一样滚出来。
那股力气泄掉,她面色太难看,冷色调的光下像个病了许久的人。
“没事,一会就出去。”
照常的平静语气。
小尤说了好就远离了洗手间。
良久,乔落重新洗了脸,拿起手机,摁那个草莓蛋糕的头像,指尖轻轻点同意。
那边秒发过来消息。
:你在哪
乔落没回,拉开门出去,喝几口小尤买来的咖啡,手指才戳着键盘回消息。
:。
:跟我见一面,好吗
:。
:?
盯着屏幕几秒,乔落没再回,那边打电话她挂断,打语音她拒接,最后干脆静音,切换到地图,搜了下“流河”民宿的具体位置,打发走小尤,在酒店门口拦了辆车过去。
雨后空气清凉,石板巷子里细风微柔,昏黄路灯映着小镇,民宿的地址位置不错,周边有水景,稍远些有静吧,整体噪音极小,乔落沿小石路走了圈,路过一家叫“小鱼呀”的蛋糕店,脚步猛顿,几乎立刻知道是谁的店。
她手指隔着玻璃门碰了碰挂在里面的木鱼挂件,拿出手机拍张照片蛋糕店全景,继续往前,没几米的距离快到“流河”门口,视线逡巡着转一圈,停在斜对街正在出租的店面上,难辨神色的看了会儿,给出租信息拍下发给小尤。
:打听一下。
小尤发过来语音,应该是在啃鸭脖。
:啊?要租吗?
乔落昏光下的眼睛只有右眼有些光泽度,左眼死气沉沉,她打量两家店相对的方向。
:嗯。
小尤没多问,第二天就着手开始调查,等中午回来先喝了一大杯水。
她把调查结果说出来,深深叹口气,“老板,这店的风水真不行,都说它开什么倒什么,开什么黄什么,你要是真想在这边开家店,不如换条街?”
乔落手指一划,挂掉微信电话。
“不用了,”她无表情,长发铺在肩头,“就它了。”
小尤不懂,但老板家里有矿,“好吧,那我下午就给它拿下,店里卖什么呀?”
乔落放下手机,淡声说:“你不是经常说想去大理开家花店养老吗?这里喜欢吗?”
小尤震惊了,满脸惊喜地扑过去。
“喜欢的,真喜欢,我现在就去!”
“楼上也租了。”
“OKOKOK!等我好消息。”
小尤急匆匆拎包走了。
酒店房间就剩下乔落一个人,黑发顺着肩头滑落,露出清晰的脊骨。
她立在窗边,望着水湖,迟疑片刻,打电话订了套望远镜-
橘红色的黄昏弥漫在古镇的上方,将建筑染上难以清晰朦胧的色彩,陈川回来先补了个觉,这会儿按着脖子站在窗前往外看。
斜对面的店铺里人来人往。
“下午租出去了,”店里的员工小凯探个头进来,“明明今天那姑娘来打听。我看她长得漂亮就实话实说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这个店成过,她怎么还租啊。”
陈川斜他一眼,低声问:“3号水管修的怎么样了?”
“师傅说明天就好。”
小凯溜进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老板,听说要开家新花店,你说那花老板能看上我吗?我真喜欢这个款,好可爱。你看,就那个……”
那边人过多,陈川扫过去一眼,没看清,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电话、微信都无人回应。
他眼神晦暗,问:“订的菜还有多少?”
小凯头都没转地回:“不多了,5号又续了两个月,询问能不能加钱让厨房做点减肥餐,他都吃成球了。”
减肥餐。
这个不是不可以,陈川思索片刻,下楼叫上厨师商讨一下食谱,等等先试一个月看看情况。
对面花店装修的很快,取名叫:You。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才十多天就开始营业。
期间小凯鼓足勇气去对面要联系方式,花店老板遗憾摊手,“我有男朋友,”他悲伤了半宿。
五月的初夏开始漫入古镇,生机盎然的花草发出向上有力的生命力,带着浅香的风钻入窗户,帘子跟着晃动。
“咔咔”几声,乔落移开眼前的相机。
落日刚走,天际的云泛点蓝粉,照片上的男人黑T黑裤,正在浇窗台上的几盆花,冷隽的眉眼像把刀子。
她眸色晦涩,心头情绪依然难解,手指往前,掀开点帘子,刚要挪动望远镜。
对面的人突然抬头。
来不及看清楚,乔落本能地躲开,胸口的心跳不是多平稳。
这都第几次了,到底在拍什么。
不能直接来?
陈川眉头紧皱,面色不虞,伸手关窗,去厨房拿打包盒装了点心,在其他人不解的视线里一身冷气,凶神恶煞地直奔斜对面的花店。
店内小尤转身之际,他寒扫去一眼,轻步越过,利索踏上二楼楼梯。
停在门口,陈川屈指敲敲门,声音冷成一条线。
“开门,聊聊。”
毫无动静。
陈川眼神锋利起来,不耐烦地加一句:“不然报警了。”
【作者有话说】
小狗:按照观察.ing
第69章 Jun.
◎夏◎
第69章
光线忽明忽暗,呼吸一帧一帧地喘动,乔落攥着相机有些沉默。
她放下相机,伸手拉过墙上的布帘遮住那片墙上的照片,往前走几步又折回来把床上的黑色外套塞进柜子里。
楼下挺热闹,能听见花店门推开时小尤与顾客的谈话声。
“咚咚咚”的敲门声跟夺命刀似的。
乔落立在门后,在听见陈川喂了一声后,神色平静地拉开门。
门外的男人在接电话,廊光发昏,只有一扇窄方的木质窗透出光。
吱呀呀地门声,陈川抬眸,光线划过冷硬的眉眼,映于鼻梁上。
四目相对,他蓦地说不出话去,表情有些形容不上来的凝固。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
那瞬间胸腔和大脑都被塞满了莫名的情绪,让他眼底有点发烧。
手机里旅行社的哥们还在说:“你这会儿在店里不?我马上到。”
对面听不见声,又嚎一声:“喂!?信号不好啊?”
往前一步,陈川伸手攥住乔落的手腕,无视她的挣扎,压下眸,垂头盯她,喉结一滚,发声那秒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不用了,我不去了。”
乔落往后缩胳膊,反被他拉了过去,冷淡的眸变得烦躁。
“什么!?”
一声大吼传来。
“钱我可不退啊!”
“嗯,挂了。”
陈川说完把手机扔兜里,有点站不住,往门框上一靠,手往下移,手指一点一点挤到乔落的指缝。
密不透风地贴着对方手心,紧紧地十指相扣。
乔落拧眉,冷冷地说:“松开。”
没听见一样,陈川不紧不松,还往前一步,几乎是过近的距离,像是南北地里抵死纠缠的风,浓烈炙热。
乔落心跳不稳当,不由自主地后退。
哐当一响,木门紧闭,发出细微的震颤。
反应还没跟上,乔落连续往后倒退好几步,整个人都被压到墙上,背蹭着墙,呼吸微微加沉。
她睫毛抖了抖,苍白的面容气出几分红润,猛地抬起眼皮,瞪着眼前登堂入室的人。
“你干什么?私闯民宅?”
话音刚落,腰被有力的手臂往前一拽,陈川的身影完全笼罩乔落的影子,右腿强势地挤进她的腿间,手还被死死禁锢,两道呼吸不甘落后地缠绕。
这秒,乔落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空气,眼前的人传来的气息太重,太烫。
她嗓子干涩,唇瓣也发干。
“你一直在这?”陈川紧绷到嗓音寡淡,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紧她。
那盏昏茫小灯不如没有,两个人都腻在暗处,乔落手臂发麻,实在受不了他这个有压迫感的沉甸甸地眼神,躲又躲不掉。
她只好撇开头,硬邦邦地反问:“关你什么事?”
陈川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
不言不语地,漫长地,劫后余生般地望着她。
乔落心尖涌上密密麻麻啃咬一般的疼,她压住强烈地眼酸,低声说:“够了,你先放……”
‘开’字还没说出口,陈川把她抱进怀里。
被握得酸疼的手得到了自由。
这个拥抱太深,包围每寸皮肤,深入骨血,温暖的过了头。
乔落的手悬停在半空,失去反抗能力。
因为埋在她颈窝的那人呼气吸气都极重,仿佛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得救。
“小狗,你吓死我了,”陈川用气音笑了声,手臂愈发收紧,声音发出克制的低哑,“你怎么我都行,打我骂我,恨我怨我,这些都可以,但别再不理我不见我了好不好?”
乔落不知道说什么,抿唇沉默。
几分钟过去,只有静谧。
陈川没指望乔落回答,抱着她缓了半天,确认是真实的,不是做梦才放下心来松开手臂。
乔落轻靠墙壁,发僵的肩膀松懈下来。
她没看他,声线低冷:“闹够了吗,闹够就出去。”
“介意我抽根烟么?”
陈川不答,拿出烟盒。
乔落抬头的动作顿了下,“介意你会出去吗?”
陈川看她,“我可以不抽。”
“请便。”
乔落说完,走出他的范围,将窗帘拉开,窗户全推开。
风扑进来绕过她的发丝吹起陈川的衣衫。
他靠在她刚倚的位置上,姿态懒散又微绷,轻低下些头,含住倒出来的烟,手还处于高烈的情绪波动中没有回神,打火机怎么都按不出火。
乔落回头看他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疼得厉害。
她在桌子上的收纳盒里拿出一支打火机扔过去。
陈川利落接住,往那边睨一眼,只看见女人清瘦单薄的背影,她不知道从哪拿出盒黄鹤楼,正垂头拢手点烟,吸几口,手伸到旁边,烟灰磕进小狗形状的玻璃烟灰缸内,举止是冷的,漠然的,淡淡的病感。
“你抽完了。”
平淡发凉的声音打断陈川的目光,他下意识垂眸,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火光即将熄灭。
乔落转过身,腰抵在窗沿,垂直的长发吹乱了,在她脸上胡乱飞舞。
陈川半眯着眼,隔着乔落唇间的白色雾气与她对视。
她又瘦了。
比起刚见面那会儿。
现在太瘦了,像水,随时都要干涸的模样。
明亮的光积攒在身后,屋子里有光柱,漂浮着灰尘,乔落脸色是无表情的,内心却是不平静的,克制着发抖,只想陈川赶紧走,不然快要呼吸不下去了,可她不想落下风,只能就这么强忍着跟他对望彼此。
有些人天生冷相,就像陈川,一张脸在浮沉的光中愈发冷。
她眼神逐渐阴沉,手指间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请你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乔落。”
陈川喊了她一声。
乔落抬眼,皱眉觑过去一眼,“说。”
陈川扯了扯嘴角,“你知道吧。”
她眉心更拧紧了,莫名其妙的,说什么东西。
“我喜欢你,”陈川直勾勾地看着她,“你知道的。”
“……”
猝不及防的两句话促使空气骤然闷紧。
乔落没动,不发一言。
过会儿,她大步跨过去,一把拉开门,看都不看他,撂下寒冷寒冷地两个字。
“出去。”
陈川这次没反抗,直接跨出去,就是门关上的那刹那,他手抵住门没让乔落成功关上,在她开始冒火的眼睛里,语速不疾不徐地低沉地向她坦白。
“我喜欢你,认真的。”
“十七岁到现在从未改变。”
乔落用力推门,表情都生动起来,“你有病吧。”
“是,就你能治我,”陈川笑了,“所以别走了。”
门纹丝不动,乔落都没力气了。她顿了顿,忽然动了,缓缓靠近陈川,眼里的情绪很淡。
陈川还是无可避免的被吸引,被攫住心神。
距离越来越近,乔落视线划过他的喉结,下颚线,脸颊滑过他的皮肤,一触即离,最后停在陈川的耳畔,呼吸轻洒,“你喜欢我又怎样,我恨你还是我恨你。”
他静了静,低“嗯”一声。
“我知道。”
无声涨潮的海水淹没了两个人,谁都没有挣扎,任由下陷-
木门再次关上。
窄方的小窗户穿来的夏风分明是轻柔坦荡的,却发出无声的嘶吼,将发着木香的空气撕得粉碎。
陈川靠在墙上,倒出烟盒里最后一根烟,侧点身才打着了火点上烟丝。
他偏过头,眼神深沉地望着门,烟雾在鼻间涌出,半明半暗,他忽然转身,敲敲门。
“我走了。”
房间的窗关上了,光暗下来,乔落吞下嘴里的药,看了眼门。
紧接着,她靠过去,手握住门把手,犹豫着拉开。
淡淡的烟味钻到呼吸。
风柔云般地拂过,很轻松地带走了陈川留下的气味,像是无人来过。
空空荡荡的廊道,乔落怔愣良久,抬手在胸口按了按。
还是疼的。
还是恨的。
但莫名其妙的愉悦细细缕缕地钻进了恨的缝隙。
“真服了……”她抿了抿唇,声音冷冰冰地说,“谁一上来就说我喜欢你,神经病。”
“我啊。”
楼梯拐角处的栏杆那冒出个头,表情寡冷,双眸狭长幽深,呼吸带着粗粗地喘息。
沉默一秒。
乔落关上门。
门口的人似乎笑了声,乔落撩把头发,眼神有点木然,有点一言难尽。
隔着木板,陈川遏制住笑意,强忍往上翘的嘴角说:“晚饭放门口了,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味道不错。如果你还愿意吃我做的饭就给我发个微信,明早做好送来。”
等了小会,里面的人没吭声。
陈川收了笑,恢复正常,“这次我真走了。”
门后,乔落手捂住眼睛。
丢人丢大发了。
真有病一样一人-
黑夜染默整座小镇,花花草草偶尔发出声响。
花店关门后,小尤拎着每日购买任务获取的“小鱼呀”家的千层蛋糕上来,几次三番地试探着打听自家老板和对面老板的二三事,结果一个字都没打听出来,只好满脸遗憾地回房间吃蛋糕去了。
隔壁,乔落坐在木椅子上,那会儿以后她都没再拉开窗帘,回完徐美好骂她又玩消失的微信,一动不动地盯着饭盒。
吃得有点多。
胃不太舒服。
她仰长脖子,望着天花板。
等十二点多,屋里屋外都静默下来,乔落起身,动静轻轻地拉开帘子。
对面的窗户大开,边角的帘子随风晃动。
她不知道这会儿想干什么。
低眸时,听见哒哒铝罐敲木头的响声。
乔落抬起脑袋,斜对面的陈川胳膊搭在窗框上,右手里拎着瓶啤酒,夜色里的眸子更黑,直直地看她。
“……”
她强行按下要躲的身体,当没看见对面的人。
手机响了。
乔落拿起来看。
:小狗
:我能追你吗
吹来的夜风好像变大了,药劲迟缓的升上来,在血管里弥慢,乔落转身坐在床边,摘掉义眼,假肢,望着它们良久,脑海里不断浮现陈川手臂上的疤痕,断掉的小拇指,拿起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慢慢躺下,拉起旁边的衣服抱在怀里。
全都是她的味道了。
没有一点他的气味。
乔落在昏暗中右手摩挲着左手的小拇指。
十指连心,被断指的时候。
陈川该多疼啊。
眼泪从眼眶里掉落,乔落将怀里的衣服越抱越紧。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来。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
过了五分钟。
“12:45”。
:小狗
:只有你疼我才会疼
第70章 Jun.
◎夏◎
第70章
房间的窗帘昨晚睡前忘了拉上,微弱的一层冷质薄光打进来。
乔落转头往窗边望了眼,浅浅呼吸着,平躺了会,伸手摸起桌边的手机。
“小量贩”群消息积攒很多。
乔落的手指往下滑动,点开陈川的聊天框。
:只有你疼我才会疼
这几个字刺入眼眶,生疼,乔落猛按下手机,撑着手臂坐起来,垂点脖子凝视地板上的纹路。
复杂繁复又难解难舍的心绪疯狂生长。
应该马上离开这。
可她做不到,下不了决定。
无尽的无力袭来,乔落拿起手机,点开头像。
陈川的微信名字就一个c的小写字母。
这么维持一个姿势过了很长时间,斜对面发出细微的杂音,乔落勉强按住剧烈晃荡的心神,切出去,点开群消息
昨天凌晨,徐美好往群里发了段音频,是很早前录制的赵明让的呼噜。
下面是整整齐齐一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群里还多了一个人。
乔落退出来,食指尖刚碰到假肢,手机就震动了下。
连续两条新微信。
:醒了是吗
:早饭二十分钟后好
乔落看眼时间,六点半。
发了会呆,乔落穿戴好起身,拉上帘子,洗完漱站在床边良久。
灰色的暗光打在肩头,她掀开墙上挡帘的一角。
那里贴满了一个人的照片,远的,近的,模糊的,清晰的,淡笑的,冷淡的,烦躁的。
指尖一张一张摸过去-
那边厨房里,米褐色的砂锅里在炉子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伸长手调小火,陈川盯着没有回应的微信看了几分钟,按灭。
他解开围裙上楼,洗完手拉开衣柜,瞅着一片黑,眼神暗了暗。
等收拾好他出门。
远处天际已经亮堂不少,整座江南小镇仍沉寂在朦胧的清晨中。
乔落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帘子后,看见民宿大门从里拉开,走出了个身姿高挺的人。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最喜欢黑色。
也最衬黑色。
手机响了。
:开下门
屋檐遮挡处,陈川等了等没回应,退一步下台阶,仰脖抬头,精准地抓到藏在上头的乔落。
狭窄的缝隙中两道目光碰到一块。
乔落:“……”
他抬起胳膊跟她打招呼,嘴角露出淡笑,这样反而显得她怕似的。
乔落拿起手机回过去一句。
:放门口。
往下看,她看见陈川手臂已经垂在身侧,散漫地站在青石路上,一手拎着白色饭盒,穿道斜风吹起他衣摆,始终凝着她的方向,片刻后,低头看手机。
没有非要见一面。
陈川回了一字“好”。
便放下饭盒走了。
见那扇门关上,他的身影消失,下意识往前一步,膝盖撞到墙上反应过来,乔落手臂发颤几秒,开门放轻脚步下去,多少担心他突然冒出来。
并没有。
花店门上的挂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门外没有人,只有斜影下清凉拂来的缕缕晨风,以及孤零零的饭盒和她的黑色裙摆。
斜对面的门后,陈川站在那,透过缝隙看乔落冷淡的面孔,拿起饭盒那刻的不情不愿,视线一略,停在她肩头的黑色细带子挂在突起的骨头上。
真是太瘦了,得好好养养。
没多停留,外边的乔落关门回去。
陈川嘴角忍不住上翘,摸着烟点一根,懒散靠在门框上,烟雾四散。
吃了就好。
不着急,慢慢来。
要找到那个合适的时间-
接下来连续半个月。
乔落都不知道说什么,不想打照面,微信上的拒绝都显得苍白。
陈川压根不听,不过也没有得寸进尺。
只是天天打扮的花枝招展,杵在下头冲她摆摆手。晚上陈川在对面不管她理不理、在不在都用啤酒罐在窗台敲两下。
微信上也没说其他。
每天都是他在问她今天的好吃吗,好的话回个句号。
要不然就是明天吃这个行不行,吃那个行不行,给你买了礼物,记得签收。
无声无息地渗透她的生活。
窗外深重夜色覆盖下来,各处都亮起模糊的暖光,乔落坐在桌前,心里慌乱,眼神怨念地望着空了的饭盒,还有那堆未拆的快递。
一言难说尽。
想走又做不到。
叫个外卖吃不行吗,一定要吃他送的饭吗。
不行,明天绝对不吃了。
乔落把手机调至静音,吞下药就抱着那件黑色外套睡了。
早上六七点,淅零淅留的碎雨声落在檐子上。
房间被暗色填满,乔落坐起来摸了摸肚子,好像胖了点,两侧肋骨凸显的痕迹变淡了。
她放下衣服,拿起手机,紧握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开微信。
昨天晚上凌晨两三点c发来三条消息。
:今天在医院
:来不及做了
:我让店里厨师做好送过去
他去医院了?
心口猛跳,乔落长睫低垂,手指迟疑着在键盘上好长时间,一句“你怎么了”迟迟没有发过去。
楼下开始热闹,由远及近的声音冒出来,小尤打开店门,接过对面厨师送来的饭盒,意外挑眉,上楼敲响乔落的门。
“老板,你起了吗?”
“订的早餐送来了,我给你放门口?”
乔落猛回神,忽视身体里的不安,迅速删掉字,发过去一个“?”。
烦得甩开了手机。
她深吸口气,说:“不用了,你吃吧。”
“好的。”
听上去没事,可能就是不想吃,小尤眨眨眼睛,没多想就走了。
半小时过去,沉寂的手机才响了几声。
站在离它稍远的位置踟蹰了会,乔落上前俯下身捞起手机。
:图片
:急性肠胃炎
照片上的有些低暗,陈川望着镜头,唇色发白,发丝长了些遮住眉眼,神情间添了几分脆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乔落在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一丝丝的委屈,压了压没压住,打字发过去,有些浮躁的扶了扶头。
:多严重?
c秒回。
:很严重
接着是条语音。
:小狗,我好难受。
声筒里传来的声暗哑,能听出来虚弱。
房子外雨声与人声混合,乔落攥着手机沉默半晌,起身去换身衣服,拿着把伞出门了。
宋书梅交代过她要拉住陈川。
生病勉强也算?
算了,就当是去看眼他什么情况,没事就回来。
打定主意,乔落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确认这里只有一家医院,停下脚步打辆车过去-
古镇的医院不大,不远,渐渐也来了不少人。
陈川坐在门诊输液区,盯着屏幕半晌才放下手机,背懒洋洋地往椅子背上靠,双腿随意敞开,在输液没错,但就是吧,一点也没他表现的那么不适。
小凯正好补交完费用回来,目睹全程,表情瞬间变得浮夸。
“老板,你水输进脑子里了?那么诡异的表情出现在你脸色我有点怕怕。”
他吐槽着坐下,眼睛东张西望一圈,还是没忍住八卦陈川近来非常规的操作,碰一下陈川的肩膀。
“你刚是个哪个姑娘发的啊,肯定是花店上头的神秘租客对吧。这几天好几个人都问我你什么情况,这我哪知道啊。不过老板,你稍微给透露一丢丢呗,那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啊,是个什么人啊,居然能让你疼成虾米了还不忘喊醒老李交代做饭的事。”
陈川慢慢合上眼皮,扎针的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漫出唇边的语调不冷不热。
“你很闲?”
小凯立马闭嘴了,谁不想带薪摸鱼。
过会,游戏页面跳出来厨师的电话,接完,小凯深深叹口气,垮着脸站起来。
“老板,不行了,你自己喊水吧。老李打电话说店里撑不开手,我得先回去了。”
陈川睨过去一眼,轻点下巴,“成。”
等这瓶水快打完,他刚打算按铃喊护士,余光扫见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短暂地愣半秒。
陈川身体比大脑反应快,双眼直接一闭,头一抬,呼吸立马趋于睡眠式的平稳。
门诊对着的护士站,乔落收起伞装起来,乌黑的长直发半扎,神态清冷,找了个护士说了病人名字,顺着人指过去的方向。
她往那边撇了眼,注意到挂高的透明瓶子没水了,便低声说:“你好,陈川的水没有了,麻烦换一下。”
护士应了声,起身拿起贴着陈川的名字输液瓶跟她一块过去。
乔落走不太快,右腿会疼,但很稳,与正常人的差别不算大也不小。
换完水,护士说:“这是*最后一瓶,如果手背上疼,那是正常的,有其他不舒服就去护士站。”
乔落点头,说了句“好,谢谢”。
“不客气,”护士拿起空瓶走了,
乔落手里拎个饭盒,是等车时在路边店里买的粥,雨伞凝出水渍,小腿裤子溅湿不少。
陈川坐的地方比较靠里,光线偏冷,他眉头轻皱,身上套件黑冲锋衣,两条长腿拘谨地支在地上,手捂在腹部,头发微乱。
就他一个人。
心疼与难受交织成无数黑线,乔落挪开视线,自暴自弃般坐到蓝色排椅上-
周边声音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杂乱。
乔落转眸,陈川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看,发丝乱在眼皮上,睡得不舒服,脑袋不停滚来滚去,怕他跑针,纠结两分钟,手攥了攥松开,她慢慢侧些身,眉头轻皱,抬高点肩膀,伸手扶着他的头放在肩上。
一道清清浅浅的温热气息喷洒在皮肤上。
半边身子微发麻,乔落莫名紧张,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躁郁,干脆把头一偏,往外看去。
没完没了的雨拦住许多人的来路去路。
清淡冷冽的香气涌入空气,陈川睁开一条缝,喉结来回滚一圈,下颌线绷紧。
心软的小狗。
可爱的小狗。
他心里鼓鼓囊囊地发涨,整个人松快不少,嘴角强忍着笑。
从他靠上来那秒,乔落肩膀开始僵硬,紧促间察觉脸侧呼吸频率不对劲。
她目光秒变,懂了。
乔落默然,面色如初地打开手机,当没看见他拙劣的演技。
陈川睫毛动两下,知道她发现了,故意蹭脑袋离她更近些。
“……”
得寸进尺。
乔落抿唇。
外面雨势愈发大,医院从乱糟糟到吵吵嚷嚷。
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戳破对方的谎言,沉默地紧靠在一块,仿佛是一对最亲密无间的人。
半晌,乔落按灭手机,拦不住那股涩苦。
不该来的。
来了也该马上走。
现在这样心神不宁的状态真不舒服,在身体里四处游走,她开始焦虑,压得胃里开始隐隐作疼。
“小狗,”耳畔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陈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连喊她两声,“小狗。”
他低笑了一声又往她身上靠了靠,嗓音低喃,“没事的,没事的。”
什么没事。
非常有事。
乔落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还没走就被拉住手腕。
“你干嘛去?我是病人,”陈川仰头看她,冷眉凶目露出一副无赖样,“你走了万一我那啥了怎么办?”
乔落冷眼看他,“我来之前你不是挺好的?”
“谁说我好了,我一点都不好。”
陈川没扎针的手拉着她,扎针那手抬起来要去揉腹部,她反应极快地坐了下去。
乔落:“……”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今天绝对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