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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人间 千钟美酒 21664 字 7个月前

第21章 僵硬的手指

◎像是误闯进什么禁地。◎

早晨,天光清润,春风从荷塘上轻轻吹来,带着点微微潮湿的气息。

苏小满蹲在咖啡店窗下的小花坛边,掌心摊开,一把花籽从指缝间洒落下去。

前几天,小慧从家里带来一小包百日草的花籽,说这种花皮实好养,随手一撒就能开满一院子。

这启发了苏小满,她从网上又买了些波斯菊和向日葵花籽,打算把咖啡店窗下的空地改造成一个小花坛。

这几天,她和小慧趁着空闲时间,把窗下那一溜贴墙的空地翻了土。苏国良路过时见她们忙活,还特意停下来指导了几句。

最后两人一合计,又找来几块青色旧砖,围在花坛边角,虽不讲究,却别有一番生趣。

原本这会儿,小慧也在和苏小满一起种花的,但是一大早,镇中学的一位老师就来了,说是昨晚熬夜批作业到半夜,今天早晨急需一杯咖啡提神。于是小慧就进去做咖啡了。

呆呆正蹲在苏小满身边,歪着脑袋盯着她手里的铲子,还时不时伸爪子去扒拉几下泥土。

苏小满忍不住笑了,轻轻按住它的爪子,“别闹,你再乱抓,就要被赶走啦。”

这时候,邻居家张婶路过,冲她笑着招呼:“小满,种什么呢?”

“收拾了个小花坛,播点花籽。”苏小满回头,笑着挥手。

“你跟你妈妈一个样,就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你们家那院子,开花时,简直跟画儿似的。”

确实是啊,周慧珍最喜欢种花了,尤其喜欢月季花,家里院子里栽了好几个品种,花期一到,满院姹紫嫣红。

既有碗口大的花朵,也有小小如星星般点缀在绿叶间的。有的年岁日久,枝干粗壮,竟长得比人还高。

小满还记的自己小时候,每到月季盛放的时候,妈妈总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站在花前,拍照片留念。那时候妈妈总喜欢给她梳双马尾辫的发型,还要系上粉色的丝带。

“是啊,张婶,”苏小满回过神来,抬眼笑着说,“我家花又快开了,有空来坐坐呀。”

张婶笑着答应,又朝苏小满身后看了一眼,笑道:“哎哟,你们聊,我不打扰了。”说罢便拎着菜篮子走了。

苏小满顺着她的视线回头,才看见沈修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荷塘边,正静静地看着她。他也朝张婶点头致意,然后双手插兜,慢慢朝她走来。

“嗨。”苏小满站起身,笑着看着他。

看他走近,她伸出右手,手背向上,笑盈盈地道:“看,我的手完全好了。谢谢你的药。”

她的手指上还沾了些泥土,但是还是能看出来手背已经完全恢复了,柔白细嫩,还带着新生肌肤的淡淡的粉色。

他点点头,“确实恢复得不错。”

突然间,沈修平脑海里浮现出昨夜的梦,他的脸烫起来。他轻咳一声,立刻别开眼睛,转移话题,“你种的什么花?”

苏小满没有看出他的窘迫,兴致勃勃地介绍:“波斯菊、百日草,还有……向日葵。”

她歪头看着刚撒完种子的泥土,语气里带着点憧憬,“混种的,看哪种先冒头。”

“这些花的花期都很长。”沈修平看着那小片翻好的泥土。

“嗯,也好养活。”她笑,“适合我这种,记得浇水,但容易忘记除草的人。”

沈修平没接话,只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阳光洒下来,她的发丝被光线照得亮晶晶的,鼻尖上有一点细微的汗珠。她仿佛跟春天融在一起,柔软又明亮。

他忽然觉得,那一小撮撒下去的花籽,安静、琐碎,却不动声色地,填满了春天的缝隙。

“来买咖啡吗?”她问。

他微微一顿,点点头。

“小慧在里面,你进去点单吧。”

沈修平却在她身边停住脚步,“咖啡不急,我来帮你。”

“不用,马上就种完了。”

这时,一阵微风吹来,她额前碎发滑落下来,有点遮眼睛,她抬手想掖到耳后,却发现两只手都沾满了泥土。

她撅起嘴,朝那缕头发轻轻吹了一下,头发轻轻扬起,又重新落了回来。她抬眼看沈修平,“沈修平,你的手干净,帮我整理一下头发呗。”

沈修平一怔。

刚才她的小动作,他早已看在眼里,他有心帮忙。但是现在她主动开口,他却反而有些紧张了。可是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倒显得他心中有鬼。

他只好也装作若无其事,慢慢走上前,低下头,伸出手。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缕发丝顺从地被他拢起,刚刚掖到耳后,头发柔顺,又滑落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些慌乱。

“我上衣口袋里有发卡。”她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轻快,“你拿出来,帮我卡一下头发。”

她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绒绒的针织开衫,扣子随意系了几颗,领口微微敞开着,里面似乎还穿着一件白色打底。

他顿了顿,终于僵着手,缓缓探进她的衣兜——

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柔软温热的布料,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手指轻轻一颤,像是误闯进什么禁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指尖碰到一枚光滑坚硬的小东西,他取出来,是一枚镶着几颗小珍珠的银边发卡。

“对啦,就这个发卡。”她一笑,眼尾一弯,“麻烦你了。”她微微倾向他,侧过脸等他。

沈修平低下头,用左手小心地捏起那缕头发,轻轻撩到耳后。右手打开发卡的卡扣。

手指不小心擦过她的脸颊——温软,细腻。阳光下,他离得她那么近,近到能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微微颤动。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昨夜梦境的片段在耳边低语,模糊又炽热。

他指腹僵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是在干什么。心慌意乱间,他一只手压住她的碎发,一只手笨拙地把发卡别上去。

结果就是,头发一点都不平顺,发卡也别得松松的。

他作为医生的灵活的双手,一辈子也没这么僵硬过。

“我卡得不太好。”他声音又低又虚弱。

“没关系,我又不是要去参加选美。”她歪着头笑,眼里含着点调皮。

他也低头笑了一下,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额头似乎有点热意,他以为是被阳光晒的,只觉得眼皮比平时更沉,太阳穴隐隐一跳,像是困,又不像是困。

她继续蹲下,拿过花洒开始浇水。他也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花洒,“我来。”

“那就谢谢你啦。”苏小满见过他栽竹子,知道他干活细致。

“我去洗个手。”她起身,把手心的泥土轻轻拍了拍。

他点头,细细地洒好水后,也走进咖啡店。

苏小满已经洗干净手,系上围裙。那枚银色发卡还点缀在她左耳后向上一点的位置,在灯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你很少早晨来买咖啡,要带走吗?”她手里忙着,抬头问他。

他迟疑一下,“不带走……想喝杯咖啡提提神。”

他能说,他就是想来看看她吗?

那位初中老师还没走,彼此都认识,就寒暄道:“沈医生,昨晚也没休息好?”

“哦?”苏小满抬眸看他,“刘老师是批作业到太晚了,沈医生也是工作到太晚了吗?”

脸烫的感觉更强烈了,他默默地笑了笑,不发一言,侧身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苏小满习惯他的沉默,不再追问,低头专心做咖啡。等她做好咖啡,正要把咖啡端给他,一抬头,就看到沈修平正看着他,眉眼里含着淡淡的笑。

苏小满也回以一笑,把咖啡杯推到他面前,“今天特别做的‘心形拉花’,专属款哦。”

沈修平低头一看,果然,杯面上是一颗斜斜的心,奶泡纹路温柔细腻。

小慧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打趣:“哟,苏姐姐今天对沈医生这么特别啊?”

“我的手多亏沈医生才能恢复得这么快,为了表达谢意——”苏小满眨眨眼,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就用这颗拉花,代表我的心。”

小慧开玩笑,“苏姐姐你这是感谢呢?还是告白啊?”

苏小满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接着便转向沈修平:“你别太当真啊,我开玩笑的。”

话音刚落,就撞进了沈修平的视线里。男人神情淡淡的,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说:“如果我当真了呢?”

苏小满一愣,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突然静止了一瞬。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修平已经端起咖啡转开头去,眼睛看向窗外,抿了一口,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小满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嘴角一翘,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刚刚,自己居然是被反撩了吗?

小慧在一旁忙着,完全没注意这边微妙的气氛。咖啡机的嗡鸣声混在轻快的店内音乐里,显得一切都风平浪静。

小满不甘示弱,正要开口反击,门口风铃却“叮铃”一响,又有客人推门而入。

小慧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欢迎光临!”

苏小满只好咽下嘴边的话,轻哼一声,把围裙系紧了些,抬手把刚才做拉花用的杯子拿回去清洗,动作利落又带着点小小的别扭。

沈修平的目光也从窗外移进来,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漾开一层层水纹。

他默默地喝完咖啡,将杯子轻轻放回吧台上,朝小满的方向低声道:“谢谢咖啡。”

声音很轻,但像是特意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苏小满听到了,咬了下唇角,转过头来,端起笑脸:“慢走,不送。”

沈修平勾了勾唇,推门而出。

谁说冷清寡言的医生不会撩人来着?苏小满默默在心里哼了一声,咬牙记了一笔。

沈修平走出咖啡店,春日清晨的风迎面拂来,本该温暖的空气里,却似乎带着一丝隐隐的凉意。

他低头系好外套的扣子,脚步慢了半拍。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了,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终于走回医馆,额头还是有些发涨,眼皮也变得沉重,他拿出体温计测了一下——果然,发烧了。

沈修平低低叹了口气。

应该是早晨连冲了两次凉水澡,受凉了。一身汗意就去冲凉水澡,不生病才怪。

医馆里有药,他拿了退烧药和温水吞下,又给自己抓了几味缓解头痛的草药备着。

但药还没起效,他就已经浑身发冷,脑子里像被雾罩住似的,模模糊糊的。

唐一鸣正好有事进来找他,一进来就看出他脸色不对:“沈医生,你不舒服?”

沈修平已经懒得说话,靠着椅背,只是点点头。唐一鸣见状赶紧走出去,不一会儿便和沈济和一起走进来了。

见爷爷来了,沈修平只好简单地说自己发烧了,刚刚已吃过药。沈济和皱眉,沉声道:“别硬撑了,赶紧回家去躺着,医馆这里有我。”

沈修平也知道硬扛没意义,点点头,披上风衣,离开医馆。

今天明明阳光很好,但是沈修平却只觉得一股渗骨的寒意,沿着背脊一路向下。他强撑着步伐,一步步走回家。

家里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家里一般没有人。楼下空荡荡的,连落尘声都清晰可闻。他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上楼,推开自己卧室的门。

卧室一如往常,简洁而规整,实木大床,配套的床头柜,灰色的床品铺在床上,一丝褶皱也无。阳光透过南向的窗户洒进来。

跟他早晨离开时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可他却在这一刻,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

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脱掉外套,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严实了,可是他还是感觉很冷。

他本是情绪极稳之人,早将“孤独”两个字拆解进理性里去。但此刻,也许是因为发烧,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积攒的某种情绪,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点脆弱。

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一只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界面。置顶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女孩抱着小狗的卡通形象。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只雪白的手上。他呆呆地盯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锁屏变暗,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清晰而孤单。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22章 炙热

◎轻轻地蹭了蹭。◎

春天的风像是泡在了花香和阳光里,轻轻摇动咖啡店门前的风铃,叮铃作响。

烤箱里的点心快出炉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香。

苏小满弯腰打开烤箱,热气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盘刚出炉的桃花酥。

圆润饱满,表皮酥松,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小桃花,粉嫩柔润,中间点了一点山药泥——这是上周末姥姥来吃饭时教她做的,说这种配法清甜不腻。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光线透过窗户落在点心上,像是替它们镀了一层柔光。

【有新上的点心,请你来品尝。】

她把照片发给沈修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不介意做小白鼠吧?】

消息一直没人回。苏小满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沈修平是医生,忙起来顾不得看手机也是正常。

临近中午,咖啡店里客人渐渐多起来。荷塘边,也有三两客人正在露天座位聊天。

张乐也来了,照例点了一杯奶茶。她靠在吧台前,一边等小慧做奶茶,一边打着哈欠闲聊:

“今天沈医生不在,结果偏偏病人格外多,我忙得连水都没顾上喝。现在人总算少点了,先来杯奶茶垫垫肚子。”

苏小满刚从烤箱里取出一盘桃花酥,用夹子夹起几块放在盘子里,递过去:“刚出炉的,尝尝。”

张乐笑着接过:“谢谢小满姐。”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嗯,好吃,好吃。”

小慧随口问:“沈医生怎么不在医馆呢?”

“早上还来过,但是刚来就发现发烧了,沈老先生让他回去休息了。”

苏小满正在整理托盘的动作一顿,刚要开口,小慧已经替她问了出来:“沈医生早上还来买咖啡呢,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张乐边吃着桃花酥边摇头,“不知道呢,反正状态不太好,吃完药就回去了。好像是着凉了。”

苏小满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转身将空托盘放回操作台。

阳光透过窗,落在她脚边的一小片区域,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低头看了眼。

那条微信,依旧没有回复。

*

沈修平迷迷糊糊中,听到轻轻的敲门声,然后门被推开,李秀敏的声音渐渐近了,“修平,你好点了吗?要不要起来吃饭?”

沈修平离开医馆后,沈济和就打电话告诉李秀敏,说修平发烧回家了,让她中午早点回家看看。

听到母亲的声音,沈修平勉强探起一点身子,“妈,我不想吃东西。”他依旧头脑昏沉。

李秀敏端着水杯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一下他额头,还是滚烫。她皱了皱眉,柔声劝道:“先喝点水吧。”

沈修平轻轻摇了摇头,实在不想动。

李秀敏只好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还是有点担心,说:“我听爷爷说你吃了退烧药了,那你再躺会儿,我下楼看看给你做点清淡的饭,等会儿饿了也有得吃。”说完,她悄悄地退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沈修平重新躺下,手指碰到枕头下的手机,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按亮屏幕,眼神突然一凝。

那个置顶的微信居然有新消息,他下意识地划开。看着她的信息,他抿了抿唇。

桃花酥很漂亮,粉粉嫩嫩的。他喉咙动了动,指尖迟疑地敲下回复:

【谢谢,我生病了,不能去了。】

像是小心翼翼地投出了一根细线,带着某种试探和不自觉的渴望。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解除了手机的静音模式。但是,手机却始终没有消息提示音,或者铃声响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微信界面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他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松开,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他甚至有些后悔发了那条消息。

她果然就是不在意,他居然还妄想试探。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心里又苦又涩。退烧药开始起作用,他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却发烫到几乎要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又听到敲门声,这次更轻了些。他以为是母亲又回来了,嗓子干哑得厉害,强撑着回应,“妈……我真的没有胃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

他没睁眼,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此刻的他,已经懒得应对任何人。

发烧时的乏力感,退烧药带来的昏沉感,混合着一种说不出口的脆弱,压得他整个人都沉进床垫里。

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床边,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软软的,带着点凉意,轻柔地覆在他额头上。

沈修平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戴眼镜,视线有点模糊。屋里拉着窗帘,只有敞开的房门口,透进一道柔和的亮光。

朦胧的光线中,床前,苏小满正微微附身看着他,眉头微蹙,一脸关切。

是梦吗?

他甚至连话都不敢说,生怕这份温柔是自己的幻觉,是发烧带来的虚妄。

他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难以克制自己,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有些迟疑又小心地去握住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那只手温软、清凉,握在手里,像是给他炙热身体里灌注了一股舒服的凉意。

苏小满微微一愣,本能地想抽回手。可是她刚才试过,他的额头还是滚烫的。也许是因为他还在高烧中,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她怎么能跟一个病人计较呢?她任由他握着。

“沈修平。”她轻轻唤他。

他微微掀起眼皮,眼睛湿湿热热地看着她。真的是梦吧?他生怕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在这场未醒的梦里,不禁抓得更紧了。

他甚至变得更贪心,贪恋她手的凉意,贪恋那一点触碰的温柔,忍不住抓着她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贴在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

那触感柔滑细腻,他心跳快得不正常,分不清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眼前的人。

苏小满也呆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修平。他的睫毛微微颤着,眼尾因为发烧泛着一点红,眼神湿润而脆弱。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修平。她的心酸酸的,却又柔软得不行。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李秀敏由远及近的声音,“小满,怎么样?修平退烧了吗?”

沈修平猛地一震,意识刹那间恢复清明——这不是梦。

他倏地放开她的手,侧过头,闭紧了眼睛,脸埋进枕头里,整个耳廓都染上了隐隐的绯色。

他根本不敢再看刚才还被他拉住手的女人。那一瞬间,他狼狈得恨不得从床上直接消失掉。

苏小满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轻轻收回手,起身退了两步,转头轻声跟李秀敏说,“李姨,好像……还没退烧。”

李秀敏走近,苏小满站到一边,两人压低声音说着话。

“你还给修平带了热姜茶和点心,想得太周到了。”李秀敏说。

沈修平躺在床上,本来因为自己做出那样的举动,已经羞愤欲死,准备装死到底。眼下却听得清清楚楚,心脏不争气地颤了一下。

——她是专门来看我的。

可还没等这点悸动升起,苏小满接下来的话,就让沈修平的心又悄无声息地坠了下去。

“李姨您别客气,之前我手被烫伤,多亏沈修平照顾,我的手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原来……只是为了感谢他吗。

两人又低低说了几句什么,他都没听进耳朵里。他感觉到房间慢慢安静下来,空气都稀薄了。

是都离开了吗?沈修平缓缓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双清亮含笑的眼睛。

“你……没走?”他的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小满弯了弯眼角,点点头,“你醒了?好点了吗?”

沈修平咬了咬牙,艰难地低声开口道:“对不起……刚才我烧糊涂了,唐突了你……”

苏小满垂下眼眸,“我知道。”又轻轻笑,“生病的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沈修平怔怔地看向她。

苏小满轻声说,“李姨下去给你做饭了。我带了热姜茶,你要不要起来喝一点?我听李姨说,你是着凉了,热姜茶也许会有点效果。”

他点点头,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苏小满见状,往前探一下身,拿起枕头垫在他背后。

她靠近时,发梢微微扫过他的脸颊,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尖。他的呼吸蓦地停了一下。

沈修平胡乱地摸过旁边的眼镜戴上,像是要用这副清冷理智的外壳,把心里的狼狈和炙热藏起来。

苏小满端过热姜茶递给他,沈修平接过来,还有点烫,带着姜的辛辣与暖意,熨帖着他干涩的喉咙。

“谢谢。”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虚弱的克制。

苏小满笑了一下,侧过身,打开床头柜上的点心盒,“我新做的桃花酥,里面加了一点山药泥,山药泥比较好消化,你要不要试试?”

她边说着边用手指捻起一块,另一只手掌托着,递到他嘴边。

沈修平怔了一下。他的视线停在她指尖几秒,再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含着笑,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坦荡又自然,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他喉结微动,半晌,终于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细腻的香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可他根本分不清是点心的甜,还是她靠近时,连空气都变得甜了。

“好吃吗?”

“嗯。”他的心跳得很快。

为了掩饰情绪,他又端起热姜茶,喝了一口,轻轻问:“你怎么来了?”

“听张乐说你病了,她去我那里买奶茶。”

苏小满又问道:“你怎么着凉的?最近天气不是挺暖和的吗?”

原因当然是难以启齿,沈修平的脸又烫起来了。

第23章 小火苗

◎蓬蓬勃勃地燃烧起来。◎

着凉的原因?

这问题一下子让沈修平哑口无言。

冲冷水澡?为什么冲?因为那个带颜色的梦?

沈修平顿了顿,顾左右而言他,“房间里太暗了……你把窗帘拉开吧。”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倾泻而入,沈修平微微侧过脸,用手挡了挡刺眼的光,半闭着眼睛。

苏小满拉开窗帘转过身,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修长的手指覆在眼睛上方,鼻梁高挺,侧影干净又清俊,带着病态的脆弱感,平添了一丝少年气。

她轻轻笑了一声,“沈修平,平时看你冷静得无懈可击,你今天这样生病的样子,还真是……”

沈修平听她这么说,手从眼睛上拿开,看向她的眼睛居然有点湿漉漉的。

苏小满心里一跳。她本来想说“还真是容易激发起人的保护欲”,却突然说不下去了。

她轻轻耸一下肩,别开视线,故作轻松道:“你再休息一下吧,我下楼看看李姨给你做好饭了吗。”

沈修平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终于长舒一口气。后背一层汗,不知道是退烧药的作用,还是刚才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炙烫了空气。

他抬头摸了一下额头,似乎不那么热了。

可是,他的心里那点小火苗,却蓬蓬勃勃地燃烧起来。

他没有再躺下,只是斜靠在枕头上,微微闭上眼睛休息。

窗外,布谷鸟的叫声远远近近地回荡着。楼下厨房里,隐隐传来母亲和苏小满轻声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一刻,他觉得特别满足。

直到有脚步声从门外响起,沈修平才慢慢睁开眼,心底那一点甜意尚未散去。

走进来的却是母亲李秀敏,她端着餐盘,看到沈修平坐起来了,精神也不错,神色顿时放松了,笑道:“看来好多了。我熬了粥,喝点吧。”

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

沈修平点头,目光却忍不住越过母亲,往门外看了一眼,抿了抿唇,忍不住问:“妈,苏小满呢?”

“她接了个电话,回咖啡店了,小慧找她有事。”

“哦。”他心中难掩失落。

李秀敏收拾着床头柜上的东西,一边絮絮地说着,“小满真是个有心的孩子,知道你生病了,还特地来看你。”

说着,她顺手捻起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点点头,“味道真好,这是小满做的?”

“嗯。”沈修平心不在焉地低声应着。

“小满的手可真巧啊。”李秀敏感慨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眼底那一点淡淡的落寞。

沈修平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低着头,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着粥。勺子碰撞瓷碗,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他此刻心头搅动不休的情绪。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沈修平感觉身体轻快了好多,也已经彻底退了烧,只是还有点虚弱。

他慢慢走下楼,餐厅里李秀敏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她特意熬了小米粥,又蒸了滑嫩的蛋羹。桌上还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

李秀敏见他进来,立刻招呼道:“好点了吧,先喝碗粥,养养胃。”

沈修平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哑:“谢谢妈。”他胃口不佳,只喝了半碗小米粥,又吃了几口蛋羹。

吃过早饭,他想去医馆上班,被爷爷和母亲联手拦下来。

沈济和语气严肃:“你是医生,更该以身作则,病还没好彻底就急着上班?”

李秀敏也一脸不赞成:“再休息一天,养好了再去,不急这一时半刻。”

沈修平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再争辩,默默吃完早饭,回到楼上卧室休息。

他还有点轻微的干咳。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他想起还有一篇没写完的论文。

他从床上起身,穿过客厅,走进书房。

几周前,读研究生时的导师给他发来一封会议邀请函,是国内中医学术界一个比较有分量的交流会议,需要提交一篇学术论文。

导师的意思是,即使他回老家了,也希望他继续保持对学术研究的关注和参与。

作为导师的得意弟子,毕业时导师曾极力挽留他进入附属医院工作,可他却毅然选择回乡执业,令导师遗憾不已。但这份信任与期望,他一直铭记于心。

沈修平读研究生时主修的是中医内科学,虽然如今回到村里,各种常见病症都能应对,但真正擅长、最有心得的,仍是内科调理。

他这次准备的论文也是相关的研究,他已着手写了一部分论文,平时多是晚上抽空写,今天难得白天不用上班,他决定趁机继续推进进度。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他感到眼睛有些酸涩,太阳穴也隐隐胀着。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推门走出书房,准备到露台透透气。

经过客厅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那一瞬间,脑海里猛地浮现出那个清晨的画面——

苏小满曾站在这里。

那天本来打太极时,就被她盯得有些心浮气躁,本想冲澡冷静一下。没想到他从浴室里走出来,却迎面撞上了苏小满。

她就站在这里,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裸着的上半身上……

她还笑了,带着一点点坏心眼的调侃。

沈修平回想起那一幕,脸颊不自觉又开始发热。他干咳了一声,强行压下那股不合时宜的燥意。

真是疯了。他想。

这时,他听到书房里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他走回去,从书桌上拿起手机,一眼看到置顶的那个名字亮了起来。他正在心猿意马的心抖了一下,居然有点做贼心虚的紧张。

【今天有没有好一点呀?记得按时吃药哦,沈医生。】

后面还配了一个俏皮的小猫眨眼的表情。

沈修平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敲下几个字——

【好多了。谢谢关心。】

发出去后,他盯着聊天框发了会儿呆。是不是有点太生硬了?

又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医生也要学会照顾自己哦~我可不想天天跑你家给你送茶送点心[doge]】

像有什么轻轻软软地在心尖上扫了一下,沈修平低头笑了。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那我忙啦,小满咖啡店今天也要努力赚钱的一天,回聊~】

后面还跟着一个眨眼加飞吻的表情。沈修平盯着那串调皮的表情,眼里一点点染上笑意。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仰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坐下继续写论文,嘴角却始终压不下去。键盘声清脆轻快,仿佛连窗外的风声都变得温柔了几分。

中午吃过饭,又吃了药,他难得的睡了个长长的午觉。

醒来时,手机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是陌生座机号。他回拨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你好,我是沈修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年轻男声:“沈医生您好,我是镇里宣传办的,这次‘乡村振兴’短视频拍摄,想邀请您家医馆参与一下,不知道您这边方便不方便?”

沈修平想了一下,“可以。”

对方随即交代了第二天上午开会的时间和地点,还客气地感谢了他。

沈修平想了一下,给苏小满发微信,问有没有接到镇里的电话。苏小满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微信,说接到了。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停顿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敲出几个字:【明天我去找你,一起过去。】

【你才刚退烧,可以去开会吗?】

沈修平唇角轻轻一勾,【没问题。】

第二天,沈修平早早就来到咖啡店。他戴着口罩,口罩上面露出一双黑亮干净的眼睛。他生病刚好,衬衫外面还穿了件薄夹克外套。

苏小满正在和小慧做开店前的准备,她今天穿了一件休闲款西装,里面搭着一条灰色针织长裙,头发简单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利落。

她一抬头看到他,便走过来,笑意轻浅:“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嘛。让我看看真的退烧了吗。”

她边说着,边伸出一只手,手背自然地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沈修平猝不及防,身体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双眼睛定定地看向苏小满。

苏小满却神色如常,很自然地收回手,边说着“真的退烧了,”边转身回到吧台,倒了一杯温水给他,“你稍等。我们马上就走。”

沈修平接过,手指触到杯身的一瞬,心头有点乱。

“刘睿杰他们也接到电话了,”她边理着东西边说,“估计是我们返乡的年轻人都会去开会。”

沈修平握着水杯,沉默不语,额头上她手的温度和触感似乎还停留着。他喝了一口水,停了半晌,才轻咳一声,“需要我帮忙吗?”

苏小满抬眼看他,笑道:“那就给窗下的小花坛里浇点水吧。”

沈修平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让自己冷静一下,他拿着水壶先去院子里灌了水,然后来到窗下,细细浇洒。

才种下几天的花种,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稍微有点冒出嫩芽的了。泥土还带着新翻过的松软痕迹。

他忍不住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那几株刚冒头的绿意。

这时苏小满忙完了,也从店里走出来,她撩了一下裙摆,也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真神奇,是不是?”她轻声说,“好多年没亲手种过东西了,突然觉得,能看到它们慢慢长出来,是件特别治愈的事。”

她侧头看他一眼,笑了笑:“以前在城市上班,节奏快得像追着时间跑,哪里有时间去观察一株植物的生长。”

沈修平也看向她,神色微动。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她轻轻地说,“但至少,现在这一刻,我不后悔。”

“嗯,我懂。”他声音不大,却异常真诚,“你挺勇敢的,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拨了拨泥土旁的一株小芽。

阳光落在两人的身影上,投出淡淡的光影。

苏小满站起来,笑着看向他:“你也一样。每一个返乡的人,都很有勇气。”

她扬了扬下巴,笑得恣意,“所以,现在我们准备出发吧,我的勇士先生。”

沈修平也笑了,跟着站起身,看着那双在阳光下更加明亮的眼睛:“一起出发。”

镇政府在北大街,离得不远,两人并肩走去。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沿街的早点摊升腾着热气,油条、包子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

春风拂面,吹动苏小满耳边几缕碎发,也拂过沈修平的眉眼,他偶尔轻咳两声,走得慢了点。苏小满也放慢脚步,转头问他:“你还吃着药吗?”

“吃着呢,放心。”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哎哟,这不是小满嘛!”

是苏小满的姑姑苏彩云,刚跳完广场舞,一身运动服,红光满面,正和几个同伴有说有笑地从中心广场方向回来,“你和修平这大早上去哪里呀?”

苏小满笑着迎上去,简单说了一下开会的事。沈修平也跟苏彩云和几位长辈打了招呼。

“咱们镇也很跟形势嘛,我最近刷手机,看到好多这样的视频宣传。”苏彩云乐呵呵地看着两人,“咱们镇还专门给你们开会,很重视你们这些返乡的大学生啊。”

与姑姑和几位阿姨道别后,又走了几步,经过镇小学大门口,正值早操时间,操场上传来广播操音乐,还有孩子们清脆整齐的喊口号的声音。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这也是苏小满和沈修平上小学的母校,两人脚步一顿,不约而同地停在校门前。

苏小满看着操场有点出神,“还记得吗?我们上学时,操场还是土地,现在都改成塑胶跑道了。”

“我记得那时暑假开学,学校还会组织我们到操场拔草。”沈修平也陷入回忆中。

“是啊,虽然是劳动,但是特别有意思。”

两人对视笑了一下,眼神中都带了点旧时光的温柔。

视线再转回操场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操场一角,苏国良正背着手,和几位学校中层站在那里,边看着学生跑操,边交谈着。

沈修平沉默了片刻,还是轻声问:“苏叔叔……还反对你开咖啡店吗?”

苏小满笑笑,语气轻松,“还好吧,他想法比较传统,一开始不太赞成,现在也慢慢能接受了。你刚刚浇花的小花坛,他还亲自过来指导了两句呢。”

沈修平心头一松,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边走边聊,镇小学跑操的音乐声渐渐落在了身后,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北大街上,镇政府就在眼前。

第24章 擦身而过

◎像被拽进了一个细小又炙热的漩涡里。◎

到了北大街,渐渐热闹起来,各个超市都已经开门迎客,快递收发点门前更是人来人往。

两人刚走到镇政府门口,就遇到了刘睿杰。他正站在门口杨树下打电话,看到他们俩,挂了电话,挥着手笑着迎上来,“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苏小满挑眉笑了笑:“顺路,不可以吗?”

“哈哈,当然可以。只是比较少见。”刘睿杰笑嘻嘻看着沈修平,“你怎么戴着口罩?”

“前两天着凉发烧了,不过,基本已经好了。”

刘睿杰一副吃惊模样:“我说沈修平,这么温暖的春天,你怎么还着凉了?”

沈修平无话可说,口罩下的脸庞又可耻地烫了起来。

苏小满想起那天沈修平曾岔开这个话题,于是笑着接口:“着凉还分季节啊?”

刘睿杰故作惊讶:“吆,苏小满,你这是帮着沈修平说话?”

苏小满不理会他的调侃,轻哼一声,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自顾自地朝办公楼走去。

沈修平看着她的背影,口罩下唇角轻轻弯起,脚步不由地快了半分,和刘睿杰也跟在苏小满后面,朝办公楼走去。

会议室在二楼,枣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桌上摆着些材料,已经围坐着一些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大家几乎都是熟面孔,很多前阵子野餐活动时还一起玩过的,这会儿见了格外热情,气氛比想象中轻松不少。

“嗨,又见面了!”

“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苏小满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翻了翻眼前的材料,旁边有人和她打招呼,她笑着回应。

沈修平在她身侧停了一瞬,神情自然地在她另一边坐下了。苏小满回头看了他一下,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闲聊。

她今天带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光泽温润。她侧过头去了,他的视线却一时没舍得收回来,在她的耳垂上停留了一会儿。

刘睿杰这个社交达人,已经打了一圈招呼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沈修平另一侧。

会议室里人渐渐到齐了。

王书记一行人也到了,秘书给每人发了一份资料文件,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王书记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道:“大家最近可能都看到了,镇里新开了官方视频号。上级点名要求,今年我们得抓乡村振兴短视频,第一批就从你们这些返乡大学生身上挖素材!”

底下立刻窃窃私语一片。

有人打趣:“书记,要让我们出镜当主角吗?”

王书记笑着摆摆手:“不用紧张,不是让你们演,主角是镇里的年轻干部。你们只需要做你们平时做的事情:干活、聊天、走动,出现在镜头里就行。”

刘睿杰立马举手:“书记,我家果园的桃花开得正好,再过几天可能就凋谢了,可以先来我这里拍。”

书记点头笑道:“好,第一站就安排在果园,时间就定在后天。后面其他地方陆续安排。具体时间和分组,再出个方案通知大家。”

他顿了一下,又环视会议室,笑着鼓励道:“大家有什么想法,也欢迎提提意见。”

讨论很快热闹起来。大家都刷到过各地村干部带头拍短视频、直播卖货的新闻,如今轮到自己镇里,都觉得又新鲜又有干劲。

沈修平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加上身体还有点虚弱,基本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大家讨论。

刘睿杰一向活跃,他身边的沈修平不说话,他只好探着身子去跟苏小满搭话。沈修平无奈,只好往后靠在椅背上。

刘睿杰突然咧嘴一笑,“咱俩换下位子吧。我和小满说话更方便。”

沈修平正要答应,却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微微一动,转头看向苏小满,低声说,“我们来换吧。”他不想和苏小满之间被人隔开。

苏小满不明白这两种方案有什么不同,但是还是点点头。两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沈修平绅士地往后推了一下椅子,侧身让过。

可会议桌后座位空间狭窄,苏小满移过来时,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的衣料相擦。

她柔软的裙摆扫过他的大腿侧面,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沈修平呼吸一紧,身体僵了一下,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短短两三秒的擦肩而过,他却像被拽进了一个细小又炙热的漩涡里。

苏小满回头看还站在原地的他,眼睛里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清醒过来,低头向苏小满的座位迈过一步,两人重新坐下。

沈修平咬了咬后槽牙,耳根泛着不可抑制的热意,只好假装低头看资料,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身边的苏小满丝毫没有觉察,低头听刘睿杰海阔天空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沈修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也开始认真思考。其实昨天接到电话后,他就考虑过这次乡村振兴短视频的拍摄内容。

传统中医与乡村生活,本就是天然契合的素材。

后来大家讨论完了,开始发言。

刘睿杰最先跳出来发表意见,“我觉得果园的拍摄可以突出春日限定,从桃花到果实,从花期美感到产业发展,形成一条清晰的视觉线。”他神采飞扬地扫了一眼全场,又道:“再加点人文视角,比如我爸种树几十年,他那张脸就能代表果园的历史。”

众人笑了起来,连王书记也点头鼓励:“有想法。”

他更得意了,又继续说下去,说得热血澎湃,末了还不忘用胳膊肘碰了碰苏小满,示意她也说两句。

苏小满笑了笑,抬头说道:“我们咖啡店平时以年轻人聚集为主,环境设计偏温馨,有生活感。拍摄上可以选择上午,阳光透过窗户那会儿,特别有氛围感。我们也有手冲咖啡和甜品制作的过程,偏慢节奏、偏质感,能拍得比较细腻。”

众人频频点头,有人附和:“她店里的风格确实很适合拍片,画面很温柔。”

苏小满发言时,沈修平一直侧着头看她,目光里有不自知的温和专注,他一时间移不开视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沈修平安静地坐在那儿,没说话,偶尔低头在会议材料上划几笔。

随着大家发言,镇宣传办的负责人一边做着记录,一边交流着镇里的拍摄计划和想法。

等讨论到医馆部分,有干部提议:“中医馆要拍望闻问切,最好能展示点传统工艺,比如手工制药。”

“这得沈医生配合才行。”

大家的目光一下落到沈修平身上。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如果要拍摄诊疗过程,我建议实景拍摄。我可以联系一位愿意入镜的患者,配合拍摄日常看诊的真实场景,更自然可信。”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医馆一直保留着传统工艺手制药丸,制作*过程可以安排唐一鸣来演示,既有观赏性,也能体现传承。”

王书记点头道:“很好,就是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多出主意。你继续说说。”

沈修平继续简明扼要地补充了两点,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显然是事先认真思考过的。

苏小满原本还在翻资料,听着听着,动作慢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儿,姿态挺拔,神情沉静中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专业笃定。

她看着他,眼底多了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沈修平似有所觉,下意识偏过头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唇角轻轻一挑,回视一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翻看材料。

他看着她别过头去的小动作,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会议就在热烈的讨论中结束了,大家三三两走出会议室。

刘睿杰凑过来对小满说,“拍摄那天,你要不要来我家果园看看桃花?现在正是花期,开得特别美,怎么拍都出片。”

话音刚落,贾子浩故作不满地嚷了一声:“你小子,为什么不邀请我们?”

刘睿杰理直气壮:“鲜花配美女,你一个大老爷们来桃花树下,也不搭啊。”

大家哄然一笑,尤其一想到贾子浩那副膀大腰圆的黑铁塔的样子,站在灼灼桃花下,画面感立刻拉满,简直就是“李逵赏花”的现实版。

连一向沉稳内敛的沈修平,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刘睿杰虽然调侃,但还是热情邀请了所有人有时间都来看桃花。

刘睿杰的父亲经营果园多年,已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刘睿杰回来后,紧跟形势,注册了商标,开了网上直播,销量更好了。

刘家的果园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但是每当桃花盛开的那段时间,果园会对村民免费开放。几亩桃林,花开如霞,灼灼耀眼。

后来,水谷镇旅游做的越来越好,城里来的游客也渐渐多起来,尤其是桃花盛开时,游客太多,也增加了管理难度,于是刘睿杰就对外收取一点象征性的门票费用,但是本村人还是免费。

等镇里确定下来拍摄顺序,刘睿杰又兴致勃勃地拉了个群,说,轮到谁的时候,其他人有时间可以去帮帮忙。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然后看到群名居然叫“我们村也有流量了”。大家又是一阵笑,刘睿杰真是取名怪才。

转眼就到了刘睿杰家桃园拍视频的日子。

早上吃饭时,苏小满跟家里聊起拍视频的事情。苏国良点了点头,说:“镇里这么重视你们这些返乡的年轻人,等去你咖啡店拍的时候,你要好好配合。”

“放心吧。”苏小满笑着应下。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周慧珍说:“妈,我一会儿也接姥姥去赏花吧,早晨店里应该不是很忙。”

周慧珍笑着点头:“好啊,你从小就跟你姥姥亲,也不枉你姥姥疼你一场。”

苏小满也跟着笑。

吃过早饭,趁着咖啡店客人还少,苏小满骑上小电动,一路风风火火地去邻村接上姥姥。

回来时经过水漫桥,看着春水碧波荡漾,苏小满感觉心情更好了,她跟姥姥一路说笑着,朝刘家果园而去。

果园在水谷村偏西一点的村郊。这几年路面都硬化了,所以路况平整开阔,路边柳绿花红,春风拂面,好不惬意。

不多时,小电动稳稳地停在了刘家果园门口。有桃树的花枝已经探出园外,空气里都是花香。

苏小满小心扶着姥姥下车,姥姥今天穿了件浅色外套,看起来精神奕奕。

刚走进果园,刘睿杰就快步热情地迎了过来,冲着她们招手,笑着喊了一声:“姥姥也来了啊!”

苏小满也笑着打招呼:“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带姥姥随便走走。”

刘睿杰朝她们挥挥手,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不远处,苏小满看到几位村里的年轻干部,正在花下找着角度拍视频。

这天虽然是工作日,但天气晴好,桃花开得正盛,果园里还是陆陆续续来了些游客。

小满陪着姥姥在桃花树下走走停停,给姥姥拍了好多照片。姥姥笑得合不拢嘴,“我都一脸褶子了,不拍了,还是你们年轻人拍吧。”

苏小满故意撒娇似地挽着姥姥的胳膊,娇声道:“姥姥最美了,和桃花在一起,简直就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姥姥被哄得合不拢嘴。

苏小满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浅蓝色牛仔裤里。打扮简单,颜色干净,被春光一照,自带一种明亮温柔的气息。

姥姥也笑着给小满拍了几张照片,小满一边摆着姿势,一边笑得甜甜的。

她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桃花树下,微笑着看着祖孙俩。他原本清冷的眉眼,在春日温暖的阳光下仿佛已经冰雪融化。

这时,有人从后面经过,轻拍一下他的肩,“沈修平,你也来了。”

树下的人终于回过神来,侧过脸笑了笑,“是啊,刚来。”

来人是他初中的同学,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那人便离开了。

沈修平重新转回视线,望向桃花树下那抹明媚的身影上,眸色微动。

这是他回乡后第一次踏进刘家的果园。

之前刘睿杰邀请过他来赏花,他也听母亲李秀敏说过,刘家的桃花开的时候,特别美。但是他总是以工作忙为借口,从来也没想来过。

直到昨天,他在“我们村也有流量了”群里看到苏小满随口说今天要来赏花,他才临时动了心思。

所幸今早医馆不算忙,爷爷也在,他便交代了一声,出了门。

他发烧已经彻底好了,走在桃花林中,顿感神清气爽。他只觉春风和煦,鼻尖嗅到淡淡花香,连心绪都跟着明朗起来。

只见目之所及,桃花盛放,如云似霞,灼灼绽放,簇拥成一片柔软又艳丽的春色。

他在游客中边走边找着。直到被熟悉的笑声吸引,他循声看去,果然是苏小满。

桃花树下,她笑靥如花,正亲昵地靠在姥姥的肩头,两人一起看手机里刚拍的照片。阳光从枝叶间洒下,在她肩头、发梢落下一点点明亮的碎光。

他不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迈步,缓缓走过去。

第25章 痒

◎他掌心里是她柔软的腰身。◎

就在沈修平走过来的时候,苏小满一抬头,正好看见他。

她从姥姥肩上探出头去,歪着头看他,唇角噙着笑,然后抬起一只手,朝他轻轻挥了挥。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沉静,还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

走近了,他把目光轻轻一收,先向姥姥问好,“姥姥也来赏花?您今天看着气色真不错。”

姥姥看着眼前帅气的小伙子,脸上笑意堆满:“是小满陪着,才觉得热闹,心情自然也好。”

苏小满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你今天有时间来玩?”

“医馆现在不忙。”他声音温和,顿了一下,他又转头问姥姥,“姥姥,我来帮你们拍张合影吧?”

姥姥笑着答应,小满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沈修平,也顺势搂住姥姥的肩膀,朝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沈修平接过手机,后退几步,找到一个好的角度,从镜头里看过去,那笑容仿佛有光,他差点被迷了双眼。

他压下心绪,按下快门。拍完后,他走上前,把手机递还给小满。

苏小满和姥姥凑在一起看合影,还不忘抬头冲他一笑:“谢谢啦,拍得不错。”

就在这时,一片桃花花瓣飘飘悠悠落下来,正好落在她的鬓间。

那是一片粉白的花瓣,静静伏在她柔软的发丝间,衬得她白皙的脸颊愈发动人。

沈修平忍不住伸出手,指腹在她鬓边一顿,然后轻轻拈下那片花瓣,拢在手心里,轻声说,“有花瓣,落在你头发上了。”

姥姥站在一旁,眉眼含笑。她看了沈修平一眼,又看了看小满——

修平一表人才,从小就是沉稳安静的性子,长大后更加沉稳可靠。再看看小满,俏生生站在花树下,娇俏可爱。

姥姥笑眯眯道:“修平、小满,你们俩要不要也拍张合影?”

两人一愣。风穿过枝头,带来一串细碎的花香。

沈修平下意识地看向苏小满,她扬起脸庞,大方一笑:“我们好像还真没合过影呢。要不?拍一张?”

沈修平心跳微乱,“好。”

姥姥指了指方才她们拍照的位置,“就在那吧。”

“你先过去站着,我调下角度。”苏小满说着,举起手机对准花树下的那块空地。

沈修平走过去站定,阳光洒在他肩头,清风吹动树影,衣角微动。他静静站在那里,姿态挺拔,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地飘开。

苏小满透过镜头看他,只觉此刻的沈修平,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记忆里那些小说里的人物——长身玉立,风神俊朗,眉宇间还带着病后独有的几分清俊。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手机递给姥姥,“姥姥,在这个角度拍就行,我过去啦。”

说着,她蹦跳着跑到沈修平身边,轻轻巧巧地站定,晃动的手背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

沈修平手指还拈着那片花瓣,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悄悄地把花瓣收进外套口袋里。

鼻端有风吹过,带来她身上的香气,与桃花的花香缠绕在一起。

他眼角的余光落在她发梢,心中一动,他想搭上她的肩膀,却又生生按住了那个念头,只把手僵直地垂着。

“放松点,沈修平,你这样像拍证件照。”她偏着头看他,声音带着笑意。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姥姥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才笑道:“好了。”

苏小满又蹦跳着过去,接过手机翻看照片。

照片里,漫天桃花下,她和沈修平并肩而立,花影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她笑得明亮,他站得挺拔,整张照片像是春日画卷里被剪下的一帧。

这时沈修平也走过来了,微微俯身看向她的手机,又朝姥姥颔首致谢:“谢谢姥姥。”

姥姥笑着点点头,眼角全是温柔的褶子:“男才女貌,真好看。”

话一出口,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目光轻轻一碰。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姥姥——”苏小满扭着身子靠在姥姥身上,拖着又长又软的调子,跟姥姥撒娇。

姥姥宠溺地看着她,笑着抬起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两下。

沈修平站在一旁没说话,看着她扭股儿糖似的样子,唇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这不是兰香吗?”忽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只见一个身影慢悠悠地走近,背着双手。是姥姥村的刘奶奶,跟姥姥陈兰香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小满一眼认出来,扬声喊道:“刘奶奶!”

“哎哟,是小满啊!”刘奶奶笑得眉开眼笑,细看苏小满几眼,“越长越俊了。”

苏小满弯眼笑着,正要说话,这时老太太又看到站在小满旁边的沈修平,“这是孙女婿吗?小伙子长得可真俊啊!”

苏小满还没来得及解释,沈修平下意识就要说“不是”,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最终只笑了笑,没出声。

苏小满笑着岔开话题:“刘奶奶,您今天也来看花?”

寒暄了几句,姥姥便笑着对他们说:“你们年轻人一起逛逛吧,我和你刘奶奶去那边坐会儿歇歇。”

说完,两个老太太边闲话着家常,边往旁边的石凳走去。

沈修平侧头看了她一眼,苏小满也刚好回头,她微微一笑:“我们也再走走?”他点了点头,默默跟上她的脚步。

园中春色正浓,桃花灼灼,风穿林而过,仿佛整个果园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他们两人走在这片被光晕笼罩的花海里。

有的花枝比较低,沈修平总是护着小满,用手替她轻轻挡过。

不远处,村支书正站在三脚架后录视频,刘睿杰和几位年轻的村干部在旁边拿着反光板、道具,忙得满头大汗。

他一抬头看到两人并肩走过来,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画面,笑着调侃:“哟,你们俩?这氛围……有点不一样啊。”

沈修平眉心一动,淡声问:“哪里不一样?”

“怎么说呢,”刘睿杰一边擦汗一边眯眼看他们,“就是有种……特别合拍的feel。”

苏小满没说话,只是嘴角轻轻一扬,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桃花瓣,又抬起头来,眼神落在沈修平身上,像是随意,又像是别有意味地停了一瞬。

然后才淡定开口:“合不合拍,得一起走一段路才能知道。”

刘睿杰哈哈一笑,“哎,这话……听着怎么别有深意啊。”

苏小满没再解释什么,已经转头看向旁边伸过来的一支桃花,指尖轻轻拨了拨。只是,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收住的笑意。

沈修平看了她一眼,目光深了几分,又收回视线,转头对刘睿杰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刘睿杰抓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口:“谢谢啦,暂时不用,你们玩去吧。”

“好啊,那你继续忙吧,”苏小满笑着挥了下手,“我们也该回去了,我还要去送姥姥。”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去。沈修平也跟刘睿杰道别,抬步跟了上去。

刘睿杰看着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嗯……有情况。”

苏小满边往回走,边举着手机拍照,她指着不远处一株开得特别好的桃树说:“那棵桃树花开得真好,我们过去看看吧?”

她只顾着拍照,脚步却没留神。小路边缘泥土松软,一块凸起的石头不显眼,她脚下一空,身子一个趔趄。

几乎是同时,沈修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扑了过来,虽然没真正倒下,却因着惯性,一下撞进了他怀里。

发梢的香气轻轻地扫过他的颈侧,像有无数只蚂蚁爬了上来,又痒又麻。

他掌心里是她柔软的腰身,他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扶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克制。

她没有急着站直,反而很放心地,让自己在他怀里停留了一瞬。她仰头看他,唇角微翘:“你不是一直在我旁边嘛——我知道你会保护我的。”

这句话说得既天真又模糊,像一根羽毛划过他心底。

沈修平稍稍偏开目光:“你的脚没扭伤吧?能站稳吗?”

苏小满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笑意再也藏不住,伸出手在他胸前轻轻一撑,离开他怀抱,把重心站稳了,“放心啦,我只是踩空了一脚。”

沈修平低低应了一声,重新站直,却不敢再看她。

可是,刚刚她扑到他怀里的触感,她掌心落在他胸口的力度,却真实得仿佛还残留在衣料上——甚至透过衣料,烫在肌肤上。

往回走时,苏小满像没事人一样,边走边拍照,脚步轻快,一路春光都落在她眼里。

只是心里,还在回味着——那一瞬间,撞上沈修平时,结实又温热的胸膛,触感意外地好。

如果不隔着衣服,会是怎样的感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撒了糖的水,一下子溢开了。

她忽然又想起那天,撞见沈修平从浴室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胸膛湿湿的,肌肉线条清晰……触感,大概会更好吧。

她咬着唇,努力压住快要冒出唇角的笑意。心里有点羞意,可是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沈修平担心她再踩空,一直默默地护在她身边。却瞥见她频频忍笑的模样,而且她还似乎怕被他发现似的,总是扭过头去,咬着唇笑。

他终于忍不住,走快两步,挡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苏小满眼神闪躲了一下,才抬头看他,带了点心虚,又带点小小的狡黠。

她没回答,只是眨了下眼睛,忽然嘻嘻一笑,举起手机,“别动,给你抓拍一张!”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快速拍了几张。她得意地扫了眼照片,又补拍一张。

“别。”他猝不及防,笑得有些无奈。

“拍得很好看诶。”她扬了扬手机,一脸得逞的笑,“回去发给你,留个纪念。”

第26章 桃花

◎更像是她鬓边发丝的香气。◎

就在沈修平笑得一脸无奈的时候,苏小满已经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走走停停,林间花影斑驳,阳光洒落,风吹动树梢,也扬起她的发丝。

苏小满时不时低头拍拍脚边落花,有时又回头喊他一句,像在春天里闲游的小鹿,无忧无虑,朝气蓬勃。

沈修平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

终于,在转过一丛灌木之后,他们看到姥姥了。老人家还坐在石凳上,正和人有说有笑地聊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