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小跑了几步过去,“姥姥,该回家啦。”
姥姥一抬头看到她,乐呵呵地站了起来,抻了抻衣摆:“我正说你们怎么还不来呢。”
苏小满转身看向沈修平,笑着挥了挥手,“我送姥姥回去啦。”
“我也要回去了。”他语气平和,脚步却自然地跟了上来,和她们一同走出桃园。
苏小满的电动车停在桃园门口,她细心地先给姥姥戴好头盔,然后自己也戴上,利落地跨上电动车。
姥姥热情地招呼他:“修平,有空来家里玩啊!”
“好的,姥姥。”他轻声答应。
“走啦,再见!”她回头笑着冲他招手。
那一刻,她像极了一颗小太阳,热烈、自由,照得人心头发烫。
沈修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春风拂过耳畔,桃花香气仍若有若无地萦绕鼻尖。
沈修平回到医馆时,沈济和正坐在大厅里翻着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他回来,抬眼问:“赏花回来了?”
沈修平点点头,“爷爷,桃花开得正好,您有空也可以去看看。”
沈济和笑道,“好,那我也抽空去看看。咱们中医讲究‘春夏养阳’,春天阳气升发,确实适合出门走动走动。”
沈修平也笑了笑,进去洗干净手,也没再多说,转身进了诊室。
他坐下,拿出手机,点开与苏小满的聊天框。
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下一行字:
【刚才的照片,能发给我吗?】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佯装专心整理病例。没过几分钟,“叮,叮,叮——”
一连几声微信消息提示音,对话框一下弹出几张照片。
不仅有两人的合影,还有她抓拍的他的照片。
他的目光落在合影上,立刻就静住了。
照片里,他和她并肩站在桃花树下,她笑意盈盈,仿佛眼里藏着整片春光。
下一张,她举起左手,在他肩膀上方比了个“耶”的手势,脑袋也微微偏向他,笑得调皮又亲昵。他当时也正不自觉地偏头看她,恰巧被拍了下来。
一个偏头,一个靠近,整张照片像是无声地靠在一起。
还有几张,是她抓拍的他的单人照。
是几张连续的抓拍。第一张,他微微低着头,从一枝低垂的桃花下经过,许是发现她正在拍照,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愕然。
然后,下一张,他嘴角微微弯起,像是认命般地笑了,眼里有一丝无奈,也有点纵容。
最后一张,他的表情终于镇定下来,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沈修平边看边忍不住微笑,又把照片划到两人的合影上,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心里有暗流在涌动。
这时,又有新的微信弹出来。
【怎么样?姥姥拍得不错吧?】
【我也拍得很好吧?尤其是你那张,表情管理简直一百分~(俏皮表情)】
他指尖悬停在屏幕上几秒,才缓缓打下一行字:【都拍得很好。】
迟疑片刻,他又追加一条:【我很喜欢。】
“沈医生,煎药……”唐一鸣探头进来,本来是想问药材配方的事,一眼就看到平时清冷淡然的沈修平,居然对着手机……在笑。
那是种轻轻的、没能收住的笑,落在他一贯冷静的脸上,竟带出几分温柔的神色来。
唐一鸣一时卡壳了,“沈医生?”
“咳,咳……正好看到一个有趣的视频。”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有事吗?”
“煎药……对,那个方子是不是加半味陈皮?”唐一鸣赶紧回神。
“我写在桌上了,你去拿。”
“哦哦。”唐一鸣退出去,刚走到外头就忍不住跟张乐嘀咕:“你是没看到,我第一次见沈医生笑得像个正常的人类……”
张乐立刻来了精神:“真的假的?不是你眼花了吧?”
两人低声八卦时,沈济和正好端着水杯经过,听得清清楚楚。他悠哉地转了个方向,装作随意从沈修平诊室门口走过。
他往里一瞄,就见自家孙子坐在桌前,脸上还挂着一丝收不住的笑意,眼睛却还盯着手机屏幕看。
沈济和一脸了然,忍不住乐了:这傻小子,怕不是有情况了吧。
他乐呵呵地喝了一口水,一边走一边哼起了《沙家浜》里的那句“朝霞映在阳澄湖上……”
整整一天,沈修平嘴角都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不是那种外放的愉悦,而是浸透在骨子里的轻松和柔和。
连来医馆里的病人都悄悄说:“小沈医生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是吧,我也觉得。”张乐一脸八卦地回应,“今天一整天都这样。”
沈修平兀自沉浸在甜蜜的情绪里。只要有时间,他就忍不住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下班后,他不自觉地绕去了咖啡店门口。
傍晚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投出一片温柔的暖色。他从窗外经过,故意装作很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
吧台后面没有人,只有小慧在卡座那边收拾着。
他站在窗外停了一秒,目光掠过屋里安静的灯光,嘴角的笑意轻轻顿住,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失落。
夜深了,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时睡前翻的书。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而静谧。
他看着书,神思却突然飘远。他把书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又一次忍不住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那几张照片。
目光最终停在桃花下那张合影上。
他的拇指轻轻落在屏幕上,摩挲过她的笑脸……屏幕上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点无法掩藏的心动与温柔。
他盯着照片出神,忽然像想起什么,站起身,走到挂着外套的衣架前。
手伸进口袋时,指尖便触到那片柔软而微凉的触感。他小心地把花瓣取出来。
灯光下,那片桃花瓣已经皱缩,颜色也淡了,边缘有些卷曲。
他站在灯下静静地看着它,指腹轻轻捻着那片薄薄的花瓣。
他缓缓抬手将花瓣举到鼻端,轻吸一口气,似乎还能嗅到一点点淡淡的香——是桃花的香味,更像是她鬓边发丝的香气,轻柔、干净。
他愣住了,举着花瓣的手指悄悄下移,花瓣碰到唇角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像是意识到什么,他心慌意乱地转身,把花瓣夹进了床头那本书里。
他靠回床头,再次拿起书,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花瓣的香。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像是被什么温柔地包围着。
第二天,沈修平一早就到了医馆,白衬衫整整齐齐,神色比平时都轻快些。李长河站在中药柜前,一眼看到他,笑道:“沈医生今天状态不错啊!”
沈修平笑了笑,转头对张乐说:“今天我请大家喝咖啡,苏小满的咖啡店,你看看大家都爱喝什么。”
张乐一听,眼睛一亮,立刻应了声好,飞快跑去问其他同事。不到十分钟,一张点单小表就写好了。
沈老先生也在,看了一眼,笑眯眯凑过来:“我还是喝上次那杯,对了,好像是燕麦无糖奶茶。”
沈修平点点头,眼睛里带了点笑意:“好,我去买。”
这时,唐一鸣走过来,顺势说:“我跟张乐一起去吧,这会儿也不忙。”
沈修平的手顿了顿,视线在那张小票上停了一秒。
“我去吧。”他语气平淡,却带了点执意。
张乐却一边笑一边拽过唐一鸣,“沈医生您都请我们了,哪还能让您亲自跑腿?我们俩去最合适。”
沈修平沉默了几秒,终究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麻烦了。”
他回到诊室,拿起手机,给苏小满发了条微信。
【今天我请医馆的人喝咖啡。张乐和唐一鸣一会儿去取。】
她很快回了消息。
【谢谢沈医生照顾生意(笑脸)】
那个笑脸跳在屏幕上,像带了她说话时的语气。他盯着那一行字,嘴角不由自主轻轻弯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坐在诊室,心却早已飞到了荷塘前的咖啡店。
大约二十分钟后,唐一鸣和张乐拎着两大袋咖啡和奶茶回来,还有附赠的小点心。
沈修平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咖啡店人多吗?”
“还行,”张乐头也不抬地回,“不过我们也没等太久。哦,对了,小满姐好像在招呼一个人。”
“谁?”
唐一鸣在一边接话:“她一个高中同学,男的。看起来挺熟的,坐她对面聊天呢。”
沈修平手里笔一顿,眉眼一沉,“姓陈?”
张乐点头:“对对,好像叫陈宇安。还帮她搬东西来着,挺客气的,感觉关系不错。”
沈修平垂下眼,低声“哦”了一下,没再说话。
张乐把饮品一一取出来,笑着说:“小满姐还专门嘱咐了,哪一杯是沈老先生的,哪一杯是您的。她说您这一杯,糖减了半份,说您平时不爱太甜。”
沈修平听着这话,神情并没有舒展。那点方才浮起的笑意,被不知不觉地压了下去。
他默默接过那杯咖啡,拿回诊室,放在桌上,他盯着它几秒,终究没有喝。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看那张桃花树下的合影。
照片里,她笑得那么明亮,偏着头靠近他,像风里的一簇光。
他知道,他没有立场去在意,但心口……却像堵了点什么,酸涩又沉重。
这时,又有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第27章 星光
◎她的未来里有他吗?◎
沈修平拿起手机,原来是“我们村也有流量了”群里的消息,刘睿杰在群里喊:
【咱们村的视频号更新啦!桃园春色,帮点个赞,一键三连走起~】
还附上了视频链接。
沈修平点开视频。
画面里是大片桃林,村里年轻的村干部在镜头前讲解,镜头一晃,掠过几组赏花的人群。
忽然,一帧画面跃入眼帘——
是他和苏小满。
视频中,远远的,他们正一起走在桃林深处的小径上,四周花影重重,阳光从枝叶间洒落,落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小满正仰头举起手机对着桃花拍照。他站在她旁边,偏头看着她,神情柔和,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他没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但视频捕捉下的画面,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看她时,藏不住的喜欢。
他指尖停在暂停的画面上,看了很久。那一瞬的表情,太自然,太真实。
不像朋友,甚至不像“只是喜欢”那么克制。他忽然有些慌乱,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可是那画面却像卡在了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
他靠在椅背上,掀起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也许,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在别人镜头下,原来喜欢,是写在眼睛里的东西。
*
咖啡店里,苏小满也看到刘睿杰在群里的消息了,她打开视频,一边扫着画面,一边咬着吸管喝奶茶,直到镜头掠过桃林深处,她的目光停住了。
画面里,她举着手机在拍桃花。沈修平正站在她旁边,神情专注地看着她,整个人似乎都沉浸在春光里。
她笑了,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弯了弯眼角。
“在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陈宇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坐在吧台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凑过来。
苏小满把手机举起,屏幕转向他:“我们村的视频号,刘睿杰家的桃园是第一站。乡村振兴主题片,拍得还挺好看的。”
陈宇安凑近看了几眼,又在自己手机上搜了搜,很快点了关注。
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嗯,画面不错。”忽然,他笑着抬头看她,说:“我看到你了。”
下一秒,他眼神微顿,落在视频的某一帧——
画面里,沈修平正低头看她,嘴角微弯,眼神温和得近乎克制。
“你……和沈修平一起去的?”陈宇安问,语气带着试探。
“碰巧遇到的。”苏小满神色自然,手指还在滑动着手机屏幕。
“是吗……”陈宇安低声重复,眼神落在视频画面里沈修平的眼神上,若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之前陪苏小满去医馆时,沈修平给她换药时动作的小心细致。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你这里也会拍吧?”他慢慢收起手机。
“嗯,大概下周。村里安排得很细,还有拍摄计划表。”
“要不要我来帮忙?”他笑着问,试图自然地把语气放得轻松。
“不用啦,村里人手够。”她挥了挥手,语气礼貌中带着点距离。
“也好。”他点点头,笑容收敛了一些,“如果那天我有空,就过来看看。”
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把吧台后面的杯子收拾了一下。
“苏小满,”陈宇安顿了一下,低声问:“你真的不考虑去市里开咖啡店吗?”
苏小满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来的时候已经提过了,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那家*独立书店真的挺不错的。”陈宇安语气温和地坚持,“不过,你如果不愿意跟他合作,想自己开店,启动资金、人脉资源,我都可以帮你。”
苏小满摇头笑笑,“谢谢你的好意。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陈宇安只好止住话题。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大约十几分钟后,陈宇安起身告辞。苏小满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出咖啡店,驱车离开。
她重新回到吧台,打开手机,视频还停留在那个画面上——
桃花树下,他在看她,她在笑。她盯着那一帧,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刚才陈宇安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今天一大早他就来了,兴致勃勃地说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原来是他在锦川市有个朋友,经营一家独立书店,现在想在书店里开一间风格匹配的小型咖啡馆,想找个靠谱的合作方。
陈宇安一下就想到了她。
她听完,礼貌地笑了笑,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波澜。
那种开在城市文艺街区、设计感满满的书咖一体店,以前她不是没幻想过。确实漂亮,也有客源。
可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对城市充满幻想的年纪。她更在意的是,现在的日子是不是自己喜欢的节奏。
她感谢他的好意,但却不是她现在所追求的生活。
中午,苏小满回家吃午饭,一进门,就闻到满园的花香,月季花正开得如火如荼。
她忍不住驻足,看着花丛,一个念头悄悄冒出来。
吃完饭,她找出了母亲以前的老相册。周慧珍不仅爱拍照,还爱洗照片,一张张精心放进塑封的相册里,按时间、地点整整齐齐地贴好。
她一页一页翻着,直到翻到那张照片——
院中月季花正盛,她和弟弟立夏站在花前,身后是爸爸妈妈,全家人都眉开眼笑。
那时候的爸爸妈妈好年轻啊。立夏还只是个小豆丁,自己也不过上小学的年纪。
小满心里一动,在网上下单了自拍杆和支架,计划趁着周末,复刻一张“旧时光”。
忙完这些,她才背着手,踩着午后的光影,优哉游哉地走回咖啡店。
远远地,就看到咖啡店窗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阳光照在他身上,剪出清朗的轮廓。他手里拿着咖啡,正在低头看着花坛,像是出神,又像是在等什么。
苏小满嘴角一扬,走近几步,笑着开口:“沈修平,今天第二杯咖啡?也不怕夜里失眠?”
沈修平回头看她,眼眸中微光一闪,笑了笑,没说话,视线重新落在花坛里。
那些她亲手种下的花籽,已经从小嫩芽,长成小苗了,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着,带着初生的倔强与生机。
苏小满也没说话,走过去,在花坛前蹲下身,双臂交叠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上面,盯着那些刚冒头的小生命,眼神带着一点温柔的发愣。
呆呆在旁边趴着,懒洋洋地晃着尾巴,也没打扰他们。
“混播的,居然没抢戏,挺懂事。”苏小满轻轻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株,“看这个,最先出来的,应该是向日葵。”
沈修平也蹲下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株嫩芽确实比别的高出一点,叶片也更舒展。
“阳光喜欢它,它就努力抢着长。”他低声说。
苏小满笑道,“等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收获一个大大的瓜子花盘啦。”
是啊,春天快要过去了。
可有些心思,就像那一株抢先冒头的小苗,才刚刚破土而出。
过了几秒,沈修平装作随意地开口:“今天……陈宇安来过?”
“是啊,你怎么知道?哦,对了,早上张乐他们来过。”
他点点头,“他来干什么?”语气里带了点藏不住的别扭。
“他啊……”苏小满不紧不慢地说,“他说,他认识市区一家独立书店的老板,想在书店里开一家咖啡店,问我要不要合作。”
沈修平面色微变,“你答应了?”
她本来想说自己拒绝了,但话到嘴边,忽然改了口,慢悠悠道:“我说……考虑一下。”
空气瞬间静了几秒。
他怔住了,眼神里划过一抹被什么击中的慌乱。
“你……”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苏小满轻轻一笑,站起身,又转头看他,眼神明亮又直白:“沈修平,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呢?”
沈修平也慢慢站起身,他努力镇定一下,抿了抿唇,问道:“你决定考虑,是因为那个书店的机会很好,还是……因为是陈宇安邀请的?”
苏小满静静地看着他:“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一个人去决定要不要换一种生活?”
他也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苏小满笑了,“那就是了。”说完,她退后半步,轻快地转身往咖啡店走去。
“咖啡快凉了,记得喝啊。”她说,声音里的笑意散在风里。
沈修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手指微微收紧。
*
吃晚饭时,餐桌上,李秀敏说起村里的视频号,“哎,我今天看到村里的视频号啦,刘家桃园那段拍得真不错……咦,还看见你们俩了!”
她抬头看向沈修平,笑眯眯地问:“你和小满一起去赏花啦?”
沈修平放下筷子,顿了顿才说:“小满带姥姥去赏花,我是碰巧遇见的。”语气平静,像是在刻意保持分寸。
沈济和想起那天沈修平从桃园回来后,脸上藏不住的笑,心下更加了然。他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慢悠悠地道:“年轻人嘛,就应该多走动走动,多交往。”
沈修平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
可他显然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跟爷爷和母亲说了句,便回到楼上。
晚风穿过二楼的客厅,他推开露台的门,走出去。
已经是暮春了,风里带着不知名花草的香气,轻轻拂过脸颊,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胸口那一点悄然浮起的烦乱。
他站在栏杆前,手掌撑着冰凉的金属护栏,望向远方。风声细细,像极了白日里她低声说话时的语调。
——“我说……考虑一下。”
他目光落在前方星星点点的巷道路灯上,心却没有一刻是静的。
他到底在介意什么?
其实,只要她开心,她想做什么,他都愿意支持,哪怕是远远看着,也会默默祝福。
他真正害怕的,是——
她的未来里根本没有他。
他原以为,只要能常常看到她,就足够了。可现在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坦然。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光闪烁。晚风又吹来,星光落在他的眼底,他的神情却比平时更加沉静。
也许自己该做点什么了,而不是,只在原地站着。
第28章 把脉(文案内容)
◎引诱着人来一亲芳泽。◎
第二天是周六,一大早,苏家厨房就热闹了起来。
周慧珍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锅里煲着鸡汤,案板上是腌好的排骨,蒸笼里冒着热气。
下周三正好是苏立夏的生日,可他住校,那天无法回家。于是家里决定提前给立夏办个家宴。
吃过早饭,苏国良准备开车去锦川接儿子,苏小满也打算跟着一起去办点事。
出门前,她先去咖啡店给小慧交待了一下工作,正要出门,迎面撞上了刚进门的沈修平。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黑色衬衫,显得格外清俊。
两人几乎在门口撞个正着。
“来这么早?”
“你要出门?”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说完,相视而笑。
“我要跟爸爸一起去市里接立夏。”苏小满朝街角的轿车努了努嘴,“爸爸在等我,正准备走。有事吗?”
沈修平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最终摇头:“没事。”
“那我走啦,回见。”她朝他挥了挥手,笑得明亮,像洒进清晨的一束光。
说完,她跨出门槛,几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汽车很快消失在街口。
她没注意到沈修平欲言又止的神色。
到锦川市时还很早,苏国良有点公事要办。苏小满便一个人去了商场。
她在商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数码专柜停下。挑了一款外观低调但音质出色的头戴式耳机,深灰蓝色,线条简洁、质感高级。
立夏平时喜欢听歌,也用来在线学习,这款耳机降噪效果不错,戴着也舒服。
然后,她又去了化妆品楼层,选了一套高档护肤品给母亲。包装是春季限定款,盒身印着淡粉的藤蔓花纹。
时间还早,她顺道去了常去的美甲店。手背的烫伤已经彻底痊愈,可以放心地美美装饰一下指甲了。她选了车厘子红的甲油,显得皮肤越发白皙。
苏国良忙完公事来商场接小满。两人一起去学校接立夏。
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人流涌出,小满不禁有些感慨。自己离开校园已经那么久了,而校门口的一砖一瓦,似乎一点没变。
她站在人群里,看见苏立夏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来,背着书包,眉眼都带着少年独有的神气。
“姐!”他一眼看到她,眼睛亮了,快步跑过来。
上车后,苏小满把精心挑选的耳机递给他:“生日礼物。”
苏立夏捧着耳机像捧着宝贝,兴奋得合不拢嘴:“姐!你真的太懂我了!”
回程时,他们顺路去邻村接上姥姥,一路回家,正好赶上饭点。
一回到家,立夏就迫不及待地炫耀:“你们看,这是我姐送的!超酷的耳机,戴上超舒服!”
大家都笑:“你姐最疼你了!”
苏小满把水果盘放到桌上,笑着戳他:“行了行了,你都十六岁了,矜持点。”
中午,屋里格外热闹。一家人围坐一桌,为苏立夏庆祝他16岁生日,笑声不断。
苏家姐弟俩的名字,都源自节气。
苏小满出生那天,恰好是“小满”那天,正是春意将尽、夏意初显的时候。万物小得盈满,正是播种希望的象征。
苏国良和周慧珍第一次当父母,内心充满着喜悦,给女儿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女儿人生圆满,平安幸福。
没想到几年后苏立夏出生,正好在“立夏”那天,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立夏”。
亲戚们也都说:“这名字是天定的缘分。”
吃完饭,苏立夏终于拿到了他那台“每周仅限使用一次”的平板,一边刷着视频,一边嚷嚷:“哎哎哎,睿平哥家果园的视频我看到了!”
下一秒他瞪大眼睛,“姐!!你跟修平哥一起赏花?!真的假的!”
苏小满正拿牙签叉水果,斜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大呼小叫的?只是碰巧遇见,我是带姥姥去的。”
苏立夏狐疑地转头看姥姥:“姥姥,真的吗?”
姥姥笑得慈祥,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水果,点了点头:“是的,是你姐姐带我去看桃花,刚好碰上修平也在。”
“哦……”苏立夏眯起眼,还是一脸“我不信”的表情,“怎么每次都这么巧?我咋没遇到过?”
苏小满咬了一口苹果,不去接他的话,假装咀嚼得特别认真。
吃完午饭,立夏主动去送姥姥,小满和周慧珍把他们送到大门口,看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尽头,才慢慢走回来。
经过院子,风吹过,又染了一身月季的花香。小满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快递物流信息,明天自拍杆就能到了,就可以拍照了。
回到屋里,小满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递给妈妈,“妈,送你的。”
周慧珍一愣,接过来打开,是一整套带着春季限定花纹的护肤品,嗔道:“你这孩子,花这个钱干什么……”
“希望妈妈也永远美美的。”苏小满笑嘻嘻地从身后搂住妈妈的肩膀,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上。
周慧珍笑着偏头看着女儿,一只手拍了拍小满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她突然想到什么,“小满,立夏的生日过后,你的生日也要到了。眼看着又长大了一岁了,自己的事情也要上点心了。”
苏小满下巴依旧放在妈妈肩头,声音懒洋洋地撒娇,“知道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天去接姥姥的时候,姥姥也念叨我啦。”
周慧珍忍俊不禁,轻轻点了她脑门一下:“你别油嘴滑舌。你刚回来那会儿,妈知道你忙着创业,确实顾不上。但现在咖啡店都步入正轨了,也差不多该考虑考虑了。”
苏小满笑着退开一步,半玩笑半认真:“我有在观察呀,也许哪天缘分就落头上了。”
“妈,我要去午休啦。记得好好用护肤品哦。”
说着,已经转身走出门去。周慧珍站在原地,摇头笑着看着女儿的背影,像蝴蝶一样飞出去了。
苏小满回到自己房间午休了一会儿,起床后换了一条漂亮的红色波点复古裙,轻盈又飘逸。
她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发尾,带上耳环,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新做的美甲与裙子的颜色相辉映。她满意地走出门去。
回到咖啡店,小慧正在前台整理咖啡豆,抬头看见她:“苏姐姐今天好漂亮!”
“谢谢。”她唇角一扬,眼神带光,心情好得藏不住。
店里这会儿客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她趴在窗前,视线落在窗下那一小方花坛。
风轻轻吹过,花叶微颤,像在打着节拍,和着自己心跳的节奏。
她唇角悄悄勾起。“小慧,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说着,便推门而出,裙摆在阳光里像一抹跳跃的红。
荷塘边,柳条已经抽出柔柔的长丝,随风轻舞,扫过水面。水面上星星点点的嫩绿,是初生的荷叶,在水光里浮动着。
南大街的梧桐树已经抽了嫩芽,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斑驳地洒在她的裙摆上。风穿街而过,带着初夏朝气蓬勃的气息。
午后的阳光里,沈氏杏林堂静静伫立着,门前药草的香味混着木质的沉静。
苏小满一拎裙摆,迈步走上台阶。张乐正从药柜那边走过来,一眼看见她,笑着招呼:“小满姐。”
“我找沈修平。”
“沈医生回家吃饭了,应该快回来了。”
“好,我在诊室等他。”她慢悠悠走进他的诊室。
诊室里很干净,空气中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草药香。
她的目光落在衣架上的白大褂上,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没有一点污渍,也没有一丝褶皱。
她心念一动,一时玩心大起,走过去拉开那把深色的诊椅,在他平日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椅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一点,她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视线缓缓扫过整个诊室。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还真有点“坐堂医生”的气势。药柜、桌案、听诊器,还有靠窗的位置……全都不一样了。
忽然,大厅传来张乐的声音:“沈医生,您回来了。小满姐来了,在您诊室。”
她听见了,却没有起身。只是略微扬了扬下巴,眉眼懒懒的,看向门口方向。
很快,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沈修平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时候出现,而且——她还坐在他的诊椅上,唇边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他脚步顿了一下,眼中的惊喜毫不掩饰。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洒在乌木桌案上,投下一道温柔光晕,也将她的轮廓勾勒得越发鲜亮。
他慢慢走过去,站定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眼睛里含着笑:“你怎么来了?”
她歪头看着他笑:“不欢迎吗?”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明艳,眉眼流光,指尖车厘子红的光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亮的光。
他的视线落在她那只撑着下巴的手上,皮肤白得耀眼,指尖是一抹鲜亮的车厘子红,美得张扬又妩媚,看着就叫人心神不定。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唇。
口红的色调比指尖还深一点,带着低调的艳,唇形饱满,线条温润,好像在引诱着人来一亲芳泽。
他喉头轻轻动了动,猛地移开眼,转身走到衣架前。
拿下白大褂的动作略显僵硬,手指在衣襟前停了一瞬,才开始低头系扣子。
她的红唇仿佛还晃在他眼前,他低下头,扣子却怎么也系不上。心气浮得像火,一下子没地方压。
他知道她在看他。
背后那道目光落得不轻不重,却像把火烙,贴在他肩胛骨上一寸一寸地烧。
他终于系好了白大褂的最后一粒扣子,不得不转过身来。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面色看起来沉静如常。
作为医生的样子,毫无破绽。
可苏小满一眼就看见了——他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像是终于过足了瘾,这才慢慢站起身。
她让出椅子的位置,退到一旁,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医生请坐。”然后自己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的看诊椅上。
她看到沈修平白大褂里还是穿着早晨那件黑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没有系上,线条清晰的喉结微微起伏。
她轻轻伸出一只手,手腕朝上,安安静静地递到他面前。
“沈医生,”她语调慵懒,带着一点无辜,“我最近睡眠不太好,老是心跳得很快,也没什么胃口。”
说着,她微微前倾,勾起他修长的手指,娇声道:“你把把脉,看看哪里不对。”
沈修平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手指落在一截莹白柔嫩的手腕上,脉点下方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指腹下的触感温软细腻,脉搏在他指腹下一下一下跳动着。
他的三个手指头不敢完全贴上,只是虚虚地压着。忽听得苏小满在耳边问:“诊断出什么来了?”
他的指尖忍不住收了一点力,终于贴实。
他稳住心神,低声开口:“脉细数,略浮……确实有些虚火偏旺,心神不宁。”
他眉头微蹙,视线慢慢抬起,目光定在她眼里:“你……是不是最近酒喝得有点频繁?”
苏小满一愣,睁大眼睛看他,像是被拆穿了什么似的。
“哇,这都能把出来?”她声音里透着点小惊讶,眼睛却闪着笑。
“其实,也不算多啦。”她眨眨眼,唇角一扬,“就是一点点梅酒,睡前喝的,很淡的那种。”
沈修平看着她的笑,嗓音低了几分:“梅酒再淡,睡前喝也是扰心神、动肝火——本就脾虚易郁,这样是火上加火。”
他说得认真,又像在极力克制情绪。
苏小满却笑盈盈地看着他,微微歪着头,声音轻柔得几乎像撒娇:“那怎么办嘛,我现在不就在你面前,好好听你教训了?”
沈修平抬头看她,一瞬间仿佛要说什么,可眼神触到她眼底那一点狡黠与温柔,喉咙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眼神坦荡又带着一丝狡黠,那一丝光,像刀子一样轻轻剖开他小心维持的镇定。
他只觉得心跳忽然快了两拍,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像烧着了,蔓延到手心,直冲耳根。
他忍不住轻轻闭了闭眼,想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
苏小满看着他脸上的红一点一点往整个耳廓漫开,忍不住勾唇,声音又轻又慢:“沈修平,你怎么不看我?”
她靠得更近了一些:“不敢吗?”她的气息似乎拂在了他的脸上,有点痒痒的。
这一刻,他终于确认——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觉。
他的心意,苏小满居然也是知道的吗?
他终于抬起头,缓缓地看向她。她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着,也正看着他。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他心里一动,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拢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感清晰,触感光滑细腻,像是一寸一寸地牵着他往前走。
苏小满没有躲,也没有抽走手,甚至连眼神都没移开。只是那样静静看着他,唇角微翘,目光坦然又温柔。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跳声重得像擂鼓。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小满”,是节气的小满,也是我们苏小满的“小满”呀~
也祝各位小天使们:今日小满,心亦小满。
终归小满胜万全。
第29章 撒娇
◎“你喂我嘛。”◎
安静的诊室里,沈修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藏不住。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开口:
“我想过了……如果你真的想去市里开咖啡店,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句话说出口,像是他把积压在心口的克制与隐忍全都推到了她面前,再无防备。
苏小满眼神亮了几分,语气也软下来:“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沈修平的眼神一下柔了下来,眉间那一丝紧绷也随之散开。他的手微微往回撤了一下,却没有放开,反而顺势拢住了她整只手,温柔地包在掌心里。
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一点阳光和花香混合的气息,落在他掌心,像一只乖顺的雀鸟。
一瞬间,他的心安静下来,像是落了地。
“你的脉还是有些燥,”他声音低缓,“我给你抓几副药,喝几天。”
说完,他又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以后少喝点酒。”
她没说话,只是抿唇一笑,像是应允。
话语落下,他指尖轻轻又握了她的手一瞬,仿佛有些留恋不舍,这才缓缓松开,提笔写方。
他边写边低头继续道:“这副方子先喝三天看看。药温和,但调心神这类反应会慢一些……三天后再来复脉。”
他写得很慢,笔锋稳,字迹遒劲。
写完后,他停了一秒,抬眼看她,“你自己煎药恐怕也不太方便,医馆可以代煎,下午就能取。”
话音落下,停了一秒,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下班的时候,我给你送过去。”
“那就谢谢沈医生啦。”苏小满以手支颐,看着他笑。
他也抬头看她,笑意溢出眼角。
诊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医生——”是张乐的声音,“有位患者刚才来电话,问今天下午能不能来复诊。”
两人对视一眼,苏小满站起身,笑着说:“你忙吧,我先走了。”
沈修平也站起身,眼睛依旧看着苏小满,朝门口应了声:“可以,让他半小时后到吧。”
张乐在门外应了声,脚步声远去了。
沈修平起身送苏小满出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那端。他犹豫了一下,立刻脱下白大褂,随意往椅背上一搭,快步追了出去。
张乐看到了,“哎,沈医生——”
“马上回来。”他头也不回地答。
苏小满刚走出医馆不远,正低头翻着手机。红裙在阳光下晃动着点点光晕,纤细的腰线被风轻轻描出流畅的曲线。
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声:“苏小满。”
她转过身来,裙摆带出一道弧线:“你怎么出来了?”
他走近两步,语气好像很随意:“正好这会儿没病人,我送送你。”
苏小满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脸,没再说话,把头偏过去,嘴角却轻轻翘起来。
两人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肩并着肩走着。初夏的风穿街而过,拂过鬓发,带着说不出的安静与亲昵。
走到荷塘边,苏小满忽然偏过头,看着不远处被风吹皱的水面,语气轻快:“现在傍晚时分,坐在荷塘边喝点东西特别舒服,你不忙的时候,可以来。”
沈修平侧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心头温热又柔软。
走到咖啡店门口,苏小满止住脚步,回头看他:“你不是一会儿还有病人吗?快回去吧。”
沈修平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下午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进去,听到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然后他就隔着窗户,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内。
她也看到了窗外还没离开的男人,朝他挥了挥手,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阳光在他肩头晃了一下,他笑了一下,终于转身朝医馆走回去。脚下的影子刚刚好收在阳光中,像是心里,也刚被什么温柔地填满了一角。
回到医馆时,复诊的病人还没到。沈修平走向医馆内侧的代煎室。
门半掩着,药香已从缝隙里悄悄飘了出来,微苦中带着点熟悉的清香。
他推门进去,唐一鸣正站在煎药机前,低头检查液位和温度。
“苏小满那个方子煎了吗?”沈修平问,语气平静。
“刚开始煎。”唐一鸣点头,把药方放在煎药机上边的文件夹里,“按程序设置了两煎,第一煎是三十分钟,后续自动提醒加药和合煎。”
沈修平走近,看了一眼机子面板,又扫了眼药材清单。
他提醒了一句:“这方里有生地,头煎不要一起下,等第一煎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再放进去。”
唐一鸣“哦”了一声,记在心里。
沈修平站了片刻,没走,视线落在煎药机上的倒计时数字,盯了几秒,才转身离开。
他第一次,如此盼望下班。
*
天色已经暗下来。咖啡店里只亮着一盏吊灯,橘黄的光落在木质吧台上,柔和又安静。
苏小满刚从家里吃完晚饭回来,小慧回家吃饭了,整间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正站在吧台后面,低头查看着今天剩余的咖啡豆,灯光落在她的发顶,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门口风铃叮当一声响,她闻声抬头,就见沈修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煎好的中药。身形挺拔,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处,眉宇间带着习惯性的沉静。
苏小满在吧台后,微微站直身子,双手撑在台面上,唇边含着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迎着她的视线走过来,似乎有点点不自在,他一低头,把药包放在吧台上,“这是给你开的中药。”
然后才抬起头,迎着她的视线,轻声道:“喝的时候要加热一下,可能有点苦,习惯了这个味道就好。早晚各一包。饭后半小时喝,晚上那一包,尽量在睡前一小时服完,别太晚。”
苏小满笑着点头,“那我现在喝吧。”她打开一包,把药倒进杯子里,加热后端出来,杯口一阵药香缭绕。
她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下一秒就皱起了眉,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好苦啊……”
沈修平站在一旁,眼角忍不住浮起笑意。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味硬糖,摊在手心,像是早有准备。
“喝完奖励你一颗糖。”
她笑,“你把我当小孩子哄呢。”
“这确实是医馆里专门用来哄小朋友的糖果。”他语气带笑。灯光下,金边眼镜后的眼睛含着温柔的笑。
苏小满的心软了一下,垂眸不语,然后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下去。
沈修平嘴角噙着笑,已经剥开糖纸,露出圆润晶亮的糖球,把糖果递到她面前。
她没接,只抬眼笑着看他,声音带着一点撒娇:“你喂我嘛。”
沈修平一怔,指尖顿了一下,隔着吧台,倾身向前,抬手小心地把糖送到她唇边。
她唇瓣软软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把糖含进嘴里,声音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啦。”
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药液,湿湿的,润润的,那一下碰触,像有什么电流从指尖慢慢蔓延到心口。他忽然想起了那片被他珍藏在书里的桃花瓣。
他眼神一闪,移开视线,低声笑了一下,“你不如小时候勇敢了。”
“哦?”她偏头看他,“你还记得我小时候?”
“嗯,记得。”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温柔,“那时候你喝中药特别勇敢,我爷爷经常拿你当榜样,来鼓励其他小朋友。”
他顿了一下,慢慢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最终还是开口:“那个……书店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了?”
“你觉得我应该考虑吗?”她反问。
“只要你想好了,我都支持你。”
苏小满笑了一下,眼神静了几秒,语气忽然慢下来:“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回来吗?”
沈修平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她低头看着桌面,指尖轻轻绕着刚喝完药的瓷杯边沿,一圈又一圈,语气像在回忆,又带着一点调侃:
“我大学学的是新闻传播,毕业后进了一家新媒体公司。每天写热点稿,盯流量,改方案,几乎连坐下来喝口热水的时间都要靠抢。”
她抬头看他,笑意却淡了些:“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刷评论看阅读量,不是看太阳升起来了没有。”
“我就想啊,要不要换一种生活方式?慢一点,静一点……就回来试试。”
她语调轻松,可眼里那份疲惫和坦然却藏不住。
沈修平听着,眼神一点点柔了下去,“我理解。”
“我读研时,在医院跟着导师出门诊。白天门诊,晚上看病历写总结,值夜班,凌晨三四点还在急诊室守着。”
“后来,爷爷年纪大了,家里的中医馆需要人接手。我就想回来,想着安安静静做点事。”他说得平静,“而且,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有特别的感情。”
苏小满点点头,眼里多了一分共鸣:“这点我有同感。以前总想着往外走,可现在回到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身边都是熟悉的人,反倒觉得心特别安稳。”
她忽然想起刚回来时,在集市口被村里“长舌团”打量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你刚回来那会儿,有没有被村里的长舌团围攻过?”
沈修平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有啊,刚开始经常被团团围住,问我有没有对象。”
她一乐,笑得更欢:“我是主动出击型的。刚开始,每次遇到她们,我就主动聊天,让他们无话可说。我姑姑说我有反侦察能力。我这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沈修平被她逗笑了,轻声道:“你一直都这么可爱。”
苏小满被这个评价惊到了,“可爱?”抬头看沈修平,却见他正看着自己笑,目光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这时,门口风铃叮当一声,小慧吃完晚饭回来了,“哎,沈医生也在?”
苏小满看他一眼,笑着问:“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嗯,刚下班。”
“那你赶紧回家吃饭吧,别让李姨久等。”她说得轻巧,却藏着一点温柔的催促。
沈修平站起身,却没立刻走,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睛看着她。
她低头笑了一下,从吧台里绕出来,“我送你。”
于是,她就看到眼前的男人嘴角漾起一丝笑意,终于迈步向门口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出了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也止步,仰起头看他。
咖啡店内的灯光从她背后射来,光影正好照在他的脸上,眼神在灯光里泛出温热的亮意,像被光晕轻轻晕开,唇线干净清晰,却微微抿着。
她站在逆光中,唇边带着一点调皮的笑,眼睛却似乎更亮了。
他抬起手,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发,可手指刚抬起一半,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在空中轻轻顿了一下,慢慢放下。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却极温柔。
“嗯。”苏小满点头轻笑,眼神柔软。
一时间,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中,像是谁都舍不得转身。
最后还是她先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他看着她,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颔首,转身离去,他的背影被巷口昏黄的路灯拉得长长的,直到慢慢隐入夜色。
苏小满背着手,抬头望向夜空,有几颗星星藏在云层后,偶尔闪一下,仿佛在偷偷眨着眼睛。
荷塘那边,一阵风吹来,带着点初夏夜晚才有的温柔凉意,也吹乱了她的发。
她唇边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第30章 红唇
◎像是在索吻一样。◎
第二天是周日,吃早饭时,苏小满收到快递消息,原来是前几天在网上买的自拍杆到了。
她跟爸妈和立夏说了一下自己想复刻旧照的拍摄计划,大家都觉得很有意义,准备吃完早饭取来快递就开拍。
“我去取!”苏立夏主动请缨,嘴里还嚼着饭。
“你不是说今天要在家复习功课?”苏国良瞪他。
“取个快递不耽误,回来就学。”立夏笑着站起身,咽下最后一口饭,抓起钥匙就跑了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骑着电动车回来了,手里拎着快递盒。
他兴冲冲地拆开包装,蹲在院子里对照着说明书鼓捣了一阵,很快就把支架装好,把微单固定好,摆好角度。他得意洋洋:“搞定!”
阳光刚刚好。一家人在月季花前站定,就像多年前一样,爸爸妈妈站中间,小满和立夏分列两侧。阳光正好洒下来,花影斑驳,像是时间轻轻往回拨了一格。
“笑一下——三、二、一。”
咔嚓——照片定格。
苏小满走过去,看了看照片,很满意,笑着说:“爸爸妈妈你们也来张合影吧。”
苏国良和周慧珍对视一笑,笑吟吟地并肩站在月季花前,苏小满调整好角度。
“再靠近点,好,笑一笑。”苏小满一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拍完后,苏立夏又自告奋勇,主动跑去北大街洗照片了。
周慧珍无奈地摇头笑,“这孩子,只要不是学习,他什么都抢着做。”
苏国良收拾着支架,也忍不住吐槽:“学习上拖拖拉拉,其他事情倒是个急先锋。”
苏小满轻轻靠在妈妈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也跟着笑了。
等她到咖啡店时,却看到沈修平已经在店里了。他坐在吧台前,听见她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她,眼神一瞬间亮了。
那双一向冷静沉敛的眼里,藏不住的温柔几乎溢了出来。
苏小满的唇角忍不住扬起来。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堪堪指向九点钟。
“你们医馆不忙?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她经过他身边,绕进吧台里。
“想来看看你。”他的语气坦白又克制。其实,他早晨上班前就过来一次了,但是没见到她。
苏小满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一时间,连她嘴角惯常的笑意都凝固了半秒。
她轻哼一声,仿佛在掩饰那一瞬骤然加快的心跳,“要不要来杯咖啡?”
他点点头。
“想喝什么咖啡?”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柔:“只要你做的,都好。”
苏小满手上的动作一顿,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翘起,“你这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本想打趣一句,却发现自己语气有些发虚。她低下头自顾自地理着咖啡器具,“那就试试我们新上的一款冰咖啡吧,喝完告诉我口感。”
沈修平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吧台前,看着她的动作,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
不一会儿,苏立夏来了,耳机挂在脖子上,书包斜背着。一进门看到沈修平,顿时来了精神:“修平哥!看我的新耳机,我姐送我的生日礼物,超酷的吧?”
沈修平看了眼耳机,笑着称赞:“挺不错,你姐眼光一向很好。”
苏小满正在做咖啡的动作又顿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扯,这男人……今天说话,怎么句句都带火力。
苏立夏被夸得更得意了,转头对苏小满说:“姐,照片我已经洗上了,明天下午就能取。”说完,自觉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作业开始写起来。
沈修平看向苏小满:“洗的什么照片?”
苏小满边做着咖啡,边简单解释了一下。
沈修平点头:“很有意义,也很有意思。”然后,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戴着耳机专心做作业的立夏,问到:“立夏的生日到了?”
“提前过的,其实过几天才是。”
“那……你的生日岂不是也快到了?”
苏小满抬头看他一眼,“你知道?”
“嗯,小满那天。”他故作随意,“我听我妈说的,你和立夏都是用节气取的名字。”
他掩饰性地低下头,划开手机屏幕,看着日历,指尖微顿。
会议日期恰好在她生日前一天。他早已提交了会议论文,参会名单也已经确认。
小满递给他咖啡,却看到他正看着手机微微皱着眉。
“怎么了?”她问。
“我过段时间有个会议,恰好在你生日前一天。”
“没关系啊。”她语气轻快,“你忙你的就行。”
他沉默了一下,没立刻接话,而是看着手里的咖啡,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我会尽量赶回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今天早上喝中药了吗?”
“啊,”她轻轻一拍脑门,“今天早晨忙着拍照,忘了……”
她有些心虚地看着他盯着自己的眼神,笑嘻嘻道:“我现在就去喝,药在里面的冰箱里。”
她转身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沈修平放下咖啡,起身跟上,走出西厢房。
院子里阳光洒落,葡萄藤新叶翠绿,石榴树则刚刚吐蕊,花苞点点。竹子在窗前轻轻摇曳,风一吹便沙沙作响,空气中充满着早夏特有的清爽气息。
他们穿过院子,苏小满打开堂屋的门,回头向沈修平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修平在门口略一踌躇,才抬脚迈进。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她的私人空间。
苏小满笑着解释,“工作几年,习惯了自己住,平时我就住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走进去。“当时装修咖啡店的时候也顺便把这里重新隔了,堂屋隔成了一个小客厅和卧室。”
说话间,她微微侧身,朝右侧那扇白色的半掩木门示意,“那边是卧室。”
接着她抬手一指客厅中央那张奶油色的双人沙发,“你先坐,我去热药。”
沈修平轻轻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视线在房间内缓缓扫过。窗外竹影婆娑,透过纱帘投进一室斑驳光影。
窗下是一张窄窄的吧台桌,木质桌面温润干净,桌上摆着一只大肚花瓶,瓶中盛放着大朵的芍药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晕染到花心的深桃红。桌角静静躺着几本翻阅过的杂志。
吧台桌一侧,是一个乳白色小冰箱,圆润的边角和铜色把手带着一点复古气息。
上方的搁架上,摆着一台小巧的微波炉,还有几只造型可爱的马克杯和玻璃罐。
整个空间布置得极有心思。温柔的色调,干净雅致。
苏小满正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中药,倒在杯子里,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沈修平忽然发现沙发旁边有一处低矮的酒柜——小巧别致的木柜里摆着各式瓶装酒,还有几款不同的酒杯,随性又精致。
苏小满在等待加热的时候,转过身来,看到沈修平正站在酒柜前,看着酒柜里面的酒。
她笑道:“一点个人爱好。”
“你喜欢喝酒?”他回头看她。
“也不完全是吧,”她笑得有点慵懒,“只是偶尔会喜欢自斟自饮,比较享受那种微醺的感觉,就像短暂的失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偶尔放松没问题,但你体质偏热,酒还是少喝点比较好。”
她轻笑,“这是作为医生的说教吗?”
“那……还能以别的身份说教吗?”
空气像是忽然安静了一秒。
苏小满微微抬起下巴,视线与他对上,笑得意味深长:“哦?你想以什么样的身份?”
沈修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向她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眉眼清隽,金边眼镜下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亮如黑曜。
苏小满唇角依旧含着笑,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后退。男人身上清冽的药香似乎慢慢笼住了她。
他在她面前站定,身形笔直,低头看着她,眼神深沉又专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呢?”
这时,微波炉“叮”一声响,中药热好了。
苏小满感觉一下松了口气,她趁机轻轻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走过去,打开微波炉,空气里浮起一丝中药的苦味。
苏小满端出杯子,却没有立刻喝,而是把杯子放在吧台桌上,弯腰拉开一旁的小抽屉,边找边念叨:“我记之前的喜糖还剩了几块的,我得先备好糖才能喝药。”
沈修平不觉失声笑出来。
苏小满在抽屉里扒拉了几下,很快抬头冲他一笑,“找到了!”手里果然捏着一块水果糖。
她欢天喜地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把糖郑重其事地摆在桌上,这才重新端起杯子。也许有了昨天喝药的心理准备,她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
药苦入喉,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正要伸手去拿糖,却看到沈修平已经剥开糖纸,递了过来。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他,唇角勾起一点笑,也不用手去接,只是仰起头,微微张开嘴。
气氛忽然变了。
沈修平愣了一下,低头看她。红唇微启,唇瓣圆润,唇色像熟透了的樱桃,鲜艳得近乎挑衅。
像是在索吻一样。
他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片刻后,他才向前附身,动作轻得几乎带着一点克制,轻轻地把糖送进她嘴里。
他的指腹在她唇上一触而过。她唇角处还残留着药液,红色的唇,白皙的皮肤,这一滴褐色似乎格外刺眼。鬼使神差的,他用大拇指腹轻轻擦了一下。
柔软,湿润——指尖的触感让他心神一震。他的手指僵在了她的唇角处。
苏小满瞪大眼睛,嘴里含着糖,一侧腮帮鼓鼓的,像只被戳了一下的小松鼠,呆呆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