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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醒宴 竹间听客 22209 字 7个月前

第21章 入仕梓明~我好冷~你抱抱我嘛~……

坞州灾情渐渐平息,沈清珏与乔烟辰前脚刚回到帝都,后脚沈明堂便下旨解了沈清安的禁足。这老狐狸连劝架都这么隐晦。

伴随着解禁的圣旨,还有两道旨意也送到了两位当事人的手中。

沈清珏府上,传旨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晨雾:“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禁卫重地,当择才而任。尔监门卫直长任顷舟,素秉忠勤,堪当宿卫。特加恩擢,着即日赴任,典司宫禁启闭之务。其尚恪尽职守,严饬部伍,以副朕委任至意。钦哉。”

与此同时的沈清安府中,年轻小太监展开黄绢:“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念京畿防卫,尤资干才。尔金吾卫司阶萧羽杉,器识明敏,骑射兼优。兹特简授,命即日就职,掌巡警跸之责。尔其申严部曲,肃清辇毂,用彰朝廷威仪。钦哉。”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任顷舟与萧羽杉同一姿势跪地接旨,说:“臣,领旨。谢圣上隆恩。”

老太监刚退出府门,乔烟辰便一把夺过任顷舟手中的圣旨,挑眉笑道:“哟!任兄这是要平步青云了?”

任顷舟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掌心:“陛下此举”

“父皇又在玩制衡之术。”沈清珏冷哼一声,甩袖坐下,“老二手底下那个萧羽杉,此刻怕是也接了旨。”

“监门卫直长,正六品上,职级不低啊!”乔烟辰拍了拍任顷舟的肩。

沈清珏烦躁地敲着桌案:“虚职!连个兵权都没有!”

乔烟辰:“话也不能这么说,监门卫掌皇城门禁核验,审验通行鱼符,必要时还能闭门封城,连金吾卫的文书都能扣。”

“你们猜…父皇会给萧羽杉什么职位?”

任顷舟:“不好说…我还不知道陛下具体的意图…”

乔烟辰不假思索:“必是能掌兵的。”

见任顷舟投来询问的目光,他笑道,“那家伙整日上蹿下跳,最适合金吾卫这种满城巡查的差事。”

沈清珏脸色一沉:“若真封个翊府中郎将什么的”

“不会。”任顷舟斩钉截铁,“陛下只会让他带兵,不会给他实权。”

乔烟辰点头附和:“真要让他掌了兵权,这帝都还不得被他掀个底朝天?”

任顷舟望向窗外皇城方向,声音渐低:“不止如此还因…他的出身…”

与此同时,萧羽杉将圣旨随手往案几上一扔,拿起桌子上的葡萄塞进嘴里:“清安,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沈清安正往池中撒着鱼食,闻言轻笑:“要么是制衡,要么是…敲打。”

花千岁:“或许兼而有之呢?

沈清安点头:“也有可能啊,就咱们那点手段,在父皇眼里就跟吹风一样。”

萧羽杉:“金吾卫对我来说可不是好去处,陛下这是想让我……?”他收住了话头。

“陛下这是不想让你闲着。”花千岁截过话头,“从六品下,不高不低,正好御前行走。”

沈清安撒完最后一把鱼食,拍拍手:“金吾卫翊府掌京师缉捕、宵禁巡防,战时还能临时接管城门。”

他意味深长地补了句,“缉拿五品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

萧羽杉突然笑了:“你们猜,任久言领了什么官职?”

“总不会是金吾卫,他又不会武。”花千岁嗤笑一声,“但他的品级一定高于你,而且一定是五品以下。”

萧羽杉指尖轻敲桌面,若有所思:“若他真被安排进十六卫,只可能在左右千牛卫或左右监门卫。”

花千岁挑眉:“左右卫虽不掌兵权,但位置紧要。”

“绝无可能。”萧羽杉斩钉截铁地摇头,“左右卫太亲近了。”

沈清安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别猜啦,明日早朝不就知道了?”

同一时间的御书房内,武忝锋单膝跪地,沈明堂低着头批着奏折。

“陛下。”武忝锋低着声音,“今后那两——”

“你看着办。”沈明堂头也不抬。

武忝锋:“是否需要臣特意——”

沈明堂打断:“不需要,让他们两个小狐狸自己玩就行。”

武忝锋:“那需不需要——”

“嗯,得有。”沈明堂再次接过话茬,仿佛早料到这一问。

武忝锋:“那安排在——”

沈明堂又又打断:“你觉得呢?”

武忝锋闻言抬起了头:“听闻户部近日——”

沈明堂又又又打断:“准了。”

话音刚落,沈明堂终于抬起了头,君臣相视一笑。数十年的默契,早让他们练就了这般本事,话不必说尽,意已然相通。

未时过半,户部侍郎刘禹璋踉踉跄跄地踏出武府大门,官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候在门外的小厮见状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揪住衣襟:“快!立刻去东城码头截住粮船!快!!!”

当夜沈清安府上的书房烛火摇曳,三人皆没有说话,花千岁摇着扇子倚在门框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萧羽杉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脸上还盖着一本书。

而沈清安呢,他在优哉游哉的吃荔枝。

当只剩下两个荔枝的时候,沈清安擦擦手开口说:“你俩真不尝尝?刚从岭南送来的,新鲜着呢。”

“……”

沈清安见无人回应,继续说道:“别想了,计划败了就败了,何必……”

“败了不重要。”花千岁合拢折扇,“重要的是,谁走漏的风声?”

萧羽杉盖着书,闷闷地说:“你的那批霉粮连帝都都没出得去,一定是有人提前告知了。”

花千岁:“而且这个人就在帝都。会是谁呢……”

沈清安:“会不会是刘侍郎自己发现了?”

萧羽杉一把扯下书,起身往案几上的荔枝走去:“不会,这两天码头和储粮仓周围全是花小姐的影卫,盯得可紧了,那老家伙的人根本就没去过,只有最后的时候他的小厮去了码头截了货。”

花千岁:“不止刘府的人,这几天就根本没有不合时宜的人出现在这两处。除非是内部告密…否则……”

萧羽杉拨开荔枝,一把填进嘴里:“也不可能,漕运里面的老五的人都拔干净了,谁会冒着风险给他们告密?就算有内部的人发现了那批粮食,也只会上报。”

花千岁微微皱起眉头:“那就怪了……会是谁呢……”

沈清安:“无论是谁,计划都已然行不通了,那就不要想了,多想无益。”

萧羽杉拿起最后一颗荔枝剥了开来:“计划无所谓,问题是咱们得知道是谁在挡路。”

“或许…”花千岁扇尖轻点太阳穴,“告密之人根本不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

“对了,”沈清安突然抬头:“周主事那边——”

花千岁:“已叫停了,但这条线…算是废了。”

萧羽杉皱眉:“这计划就这么断了?”

沈清安慢悠悠的说:“断了就断了,再找别的路子就是。”

“问题不在这儿。”花千岁缓缓地转着扇子,“你们不觉得蹊跷吗?谁能在暗处埋得这么深?我查了一圈,根本找不到告密的人。”

沈清安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或许是父皇不想让老五的户部这么快倒台?”

萧羽杉和花千岁同时一愣。

“你们想啊,父皇最擅长什么?平衡之道。老五接连失了兵部和漕运,要是这么快就折了户部这条臂膀”

花千岁突然笑了:“那这局棋就不好看了。”

萧羽杉却沉了脸:“要真是陛下插手那——”

“那就别查了。”沈清安摆了摆手,“跟父皇较劲,咱们还不够格。”

花千岁若有所思地点头:“既然如此不如换个玩法?”

萧羽杉挑眉:“什么玩法?”

“明修栈道,”花千岁勾起嘴角,“暗度陈仓。”

“算了吧,父皇既然不想让咱们动他,那还何必……啊——”沈清安哈欠连天。

萧羽杉和花千岁对视一眼,皆没说话。因为沈清安说的太对了,何必自讨苦吃?

花千岁从沈清安府中出来时,夜色已深。他的马车没有回府,而是径直驶向西市的缘尽酒肆。自从他来了帝都,一次都没见过乔烟辰。他在等对方先来寻他,可总也没等来……

当乔烟辰推开房间门时,他机警的感觉到屋内有人,男人脚步一顿,袖中匕首无声滑入掌心。同时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内室走去。

走到屏风前时,屏风后面榻上的身影令他僵在原地,那人懒懒倚在软榻上,连发丝翘起的弧度都让乔烟辰心头一颤,这身形他太熟悉了。

花千岁轻轻一笑,笑声魅惑勾人:“梓明~好久不见啊~”

乔烟辰依旧愣在原地没有动,两人隔着屏风,一个又软又懒的靠在榻上,一个又僵又直的钉在地上。

“梓明~怎么不进来呢?进来啊~”花千岁拖长了音调,嗓音像掺了蜜的毒酒。

乔烟辰的手不自觉的颤抖,双拳紧握,呼吸逐渐加快。

“梓明~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好冷啊…”

花千岁的声音又软又委屈,仿佛真的冷极了。

“梓明~你抱抱我嘛~”

乔烟辰的呼吸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花千岁赤着脚走了出来,雪白的单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边肩膀。他脸色润白,嘴唇红得妖冶。

“怎么”花千岁歪着头笑,“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乔烟辰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爱这个人爱得发疯,却也恨他恨得牙痒。

花千岁慢慢走近,手指抚上乔烟辰的脸:“瘦了。”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可是在帝都吃苦了”

乔烟辰猛地别过脸,躲开他的触碰:“别碰我。”

“真狠心。”花千岁轻笑,手指顺着他的衣襟滑下,“我可是特意在这儿等你的。”

“等我?”乔烟辰终于看向他,眼底满是嘲讽,“等我做什么?想再玩我一次?”

花千岁突然贴近,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玩?”

他凑到乔烟辰耳边,轻声道,“我可是认真的。”

乔烟辰浑身僵硬。理智告诉他该推开,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贪恋这份温度。

“骗子。”他哑着嗓子说,却没有躲开。

花千岁得寸进尺地环住他的腰:“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乔烟辰答不上来。他恨自己的不争气,明明被伤得那么深,却还是舍不得推开这个人。

乔烟辰的指尖微微发抖,花千岁仰着脸看他,眼尾泛红,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骗子。”乔烟辰又说了一遍,气息却越来越乱。

花千岁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腰带:“那你推开我啊。”

乔烟辰站着没动。他恨花千岁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更恨自己,明明知道这人在戏弄他,却还是忍不住心软。

“你这里”乔烟辰终于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花千岁锁骨上的一道伤口,“怎么弄的?”

花千岁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猜?”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有力,乔烟辰却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想抽回手,却被抓得更紧。

“这伤可疼了…”花千岁凑近他耳边,呼吸烫得吓人,“不如梓明帮我处理下?”

当乔烟辰还愣着的时候,花千岁突然仰头吻了上来。乔烟辰瞬间整个身体僵住了,他想抬手推开,但是双臂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当乔烟辰回过神来时,他一把推开身前的男人,“别…碰我!”

花千岁被推得跌坐在长椅上,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下唇,睫毛轻颤,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你以前从来不会推开我的”

乔烟辰胸口剧烈起伏。明知这人是装的,可看到他泛红的眼尾,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

“摔到哪了?”他硬邦邦地问,眼神却忍不住往花千岁的伤口瞟。

花千岁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委屈巴巴地拽住他的衣袖:“哪里都疼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乔烟辰僵在原地。想甩开他的手,又怕扯到伤口;想转身就走,却迈不开步子。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自己处理。”

花千岁闻言,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下睫毛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22章 恭喜我是爱你,我不是傻

花千岁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袖子,委屈巴巴的仰视着乔烟辰。乔烟辰看着花千岁这副勾人的模样,实在是毫无招架之力。

“梓明~我好想你啊…你都不来寻我…”

乔烟辰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嘴硬的说道:“可我不想你。”

“你不要我了吗梓明…”

乔烟辰终于甩开了男人的手,别过头去,“是你不要我的,一年零一个月余十三天前。”

花千岁被甩开后丝毫不恼,他走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抱住了男人,将脸贴在男人的后背上,软软的说道:“我没有不要你,梓明,你别气了好不好…”

“……”

“我错了梓明…你原谅我嘛…”

花千岁的手指顺着乔烟辰的腰线缓缓上移,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脊背。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烫在乔烟辰的后颈。

“梓明……”花千岁的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乔烟辰浑身绷紧,拳头攥得死紧。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贴得更近了,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声清晰可闻。

“你明明也想我的……”花千岁突然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你这里……”

手指点上他的喉结,“都动了”

乔烟辰猛地转身,一把扣住花千岁的手腕将人按在墙上。他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欲望:“你到底想怎样?”

花千岁丝毫不惧,反而仰起修长的脖颈:“我想…”

他抬起膝盖,若有似无地蹭过乔烟辰那不可言说的部位,“与你共赴云雨…”

乔烟辰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花千岁被他按在墙上,却笑得像只小狐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你……”乔烟辰的嗓音低哑,喉结上下滚动。

花千岁趁机贴近,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廓:“梓明…你不想吗?”

他的膝盖又轻轻蹭了一下。

乔烟辰的理智轰然崩塌。他一把掐住花千岁的腰,将人狠狠抵在墙上,低头咬住那截白皙的脖颈:“你自找的。”

花千岁闷哼一声,非但不躲,反而仰头露出更多肌肤:“是啊,我自找的——”

他的手指插入乔烟辰的发间,声音带着蛊惑,“那你…要不要成全我”

乔烟辰一把将人按在榻上,花千岁还在软软地唤着“梓明”。这声音像把钝刀,一寸寸剐着他的理智。他忍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却还是抵不过见这一面,扛不住这人一句“我错了”。

他恨得咬牙,恨自己没出息,明明被伤得体无完肤,却还是会被花千岁的一个眼神勾了魂;恨这人坏得明目张胆,偏偏又诱人得要命。

这次乔烟辰的动作格外粗暴,他掐着花千岁的腰,不像从前那样温柔克制,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撞,花千岁吃痛地哼了一声,后面的人却更紧地缠上来。

“你”乔烟辰喘着粗气松开些,“不是最会做戏吗?”

“那你不是最爱欣赏吗?”

乔烟辰猛地俯身,在男人后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花千岁疼得抽气,“再重点我想记住你的力道。”

春风吹过窗外的树叶,莎莎声盖住了屋内的呻吟与喘息。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时,乔烟辰已经睁着眼看了许久。他其实是压根就没睡,他静静的看着身旁的花*千岁,怀中人的温度如此热烈,却又让他觉得恍如隔世。这种感觉他熟悉又陌生,曾经看过无数次的角度,但此刻却觉得不够真实。

不知看了多久,花千岁缓缓睁开了眼睛。

“梓明……”花千岁依旧软软的喊着,还带着几分睡意,顺势将脸埋进了男人的颈窝,顺便蹭了蹭。

乔烟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缓缓开口:“这次是为了什么?老二?”

“嗯?梓明,你说什么呢…”花千岁的脸仍旧没抬起来,声音闷闷的,灼热的呼吸全都落在乔烟辰的颈部。

“千岁,我是爱你,我不是傻。”男人的声音更轻。

花千岁终于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情欲:“梓明,我们二人之间,与旁的无关。”

“千岁,你可以不爱我,也可以利用我,但你可不可以不要欺骗我。”

“梓明——”

乔烟辰指尖抚过对方锁骨处的纱布,打断道:“这伤,是苦肉计吧?”

花千岁指尖顺着乔烟辰的胸膛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的喉结处:“梓明,你想太多了”

他一个翻身跨坐在乔烟辰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尾还带着昨夜的红晕:“我若真要算计你”

手指轻轻划过男人紧绷的腹肌,“那在你和老五去坞州之前我就寻你了…”

乔烟辰喉结滚动,双手死死攥住被褥:“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你啊。”花千岁俯下身,发丝垂落在乔烟辰脸上,痒痒的,“一直都是你。”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乔烟辰心脏狂跳。明知可能是陷阱,他还是忍不住抬手抚上花千岁的腰。

“骗子”他哑着嗓子说,却将人搂得更紧。

花千岁得逞般地笑了,低头咬住他的耳垂:“那你要不要再被骗一次?”

………………

卯时末下了早朝,各路官员纷纷往宫外走着,萧羽杉一身金吾卫绯色官袍,横跨一步拦住了任顷舟的去路。任顷舟青色的监门卫官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两人一红一青,在朱墙下格外扎眼。

“还未恭贺任大人,”萧羽杉唇角带笑,“初入仕途便是正六品上,当真是少年英才。”

任顷舟垂眸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萧大人同喜。”

萧羽杉:“久言——”

他故意提高声音,“不如去我府上喝一杯,我那有两坛好酒——”

旁边路过的官员纷纷低头加快脚步。前段时间二人那桩风流韵事闹的沸沸扬扬,谁人不知?不过当时他们只不过是一介白衣,所以也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被关注太久,时间长了大家也都不再提起。可如今二人皆入了十六卫,品级虽不算太高,但说低也并不低了,都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如此不避嫌也不避人,总归是有伤风化的。

任顷舟也微微提高声音:“不必了,萧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从不饮酒。”

“你——”萧羽杉被噎了一下,随后不恼反笑,“倒是我只顾着垂涎任大人的风姿,却不曾了解任大人的习惯了。不过没关系,我慢慢——”

任顷舟打断道:“萧大人慎言。这里是宫门,不是醉仙阁。”他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官员听得清楚。

萧羽杉却笑得愈发张扬,手指不着痕迹地勾住任顷舟的玉带:“久言教训得是——”

“那不如”他突然压低声音,“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任顷舟拂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下官还要去监门卫点卯,就先告——”

“急什么。”萧羽杉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打断道,“正好,金吾卫有份通关文书需要监门卫核验。”

他故意将文书举高,“任大人现在可有空?”

又是阳谋!

任顷舟盯着那卷盖着金印的文书,片刻后认命似的伸手接过:“萧大人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值房,身后传来窸窣的议论声。萧羽杉忽然凑近任顷舟耳边:“你猜,明日御史台会不会参我们?”

任顷舟目不斜视:“下官只办差,不问闲事。”

“好一个铁面无私任大人。”萧羽杉轻笑,“那私底下呢?”

任顷舟垂眸批复文书,笔锋未顿:“萧大人如此纠缠,实在有失体统。”

“久言,”萧羽杉忽然倾身,“我若缠得久了,不就成体统了?”

他压低声音,“再说了,我缠你的次数还少吗?”

任顷舟笔尖微滞,抬眸时眼底一片清明:“此处只有你我,何必再做戏?”

“戏要做足啊。”萧羽杉环顾四周,意有所指,“保不齐哪个爱听墙角的,正蹲在窗根底下呢。”他忽然凑近,“毕竟在旁人眼里,咱们可是——”

“批好了。”任顷舟合上文书,推到他面前,”萧大人若无旁事,下官告退。”

萧羽杉借着伸手拿文书的动作握住了任顷舟的手:“久言,如今我们同朝为官,还都在十六卫当值……”

“我们,来日方长。”

“萧大人何苦如此纠缠?五殿下是不——”

萧凌恒打断:“因为有趣啊。”

他不怀好意地勾起了嘴角,继续说:“看任大人不知所措的模样,甚是有趣。”

任顷舟用力抽回手,微微屈膝行礼,转身就走了。萧羽杉戏谑地笑着,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

这二人到底谁是正六品谁是从六品…直长给司阶行礼告退…

御书房内,几个老臣喝着茶谈天谈地,从春汛聊到夏税,又从边关战马谈到江南丝绸,话题转了七八个来回,愣是没聊到正事。因为正事得等着沈明堂开口,但皇帝今天貌似是情绪不佳,话也就少。几人等来等去也等不到该说话的人提该讨论的事,能扯的话题和笑骂三人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实在是没话说了……

向子成实在憋不住了,硬着头皮道:“那个监门卫新来的小子,模样确实是不错…”

这明显是没合适的借口硬往上扯。

许怀策被茶呛了一口,连忙接话:“确实看起来就办事稳妥。”

沈明堂却依旧闭口不言,不接二人递的话。

武忝锋脚趾都快在靴子里抠出三进院子了:“那个…老赵在赤川该回来了吧?”

“……”

向子成干咳一声:“今年这贡茶叶片比往年大些啊…”

许怀策立刻接茬:“是啊是啊,你看这片叶子,纹路多清晰”

武忝锋余光瞥见门口的房梁,猛地抬头看向那窝鸟巢:“最近燕子筑巢挺早的哈…”

向子成如获救星:“对对对!我府中檐下那窝燕子,前日刚孵出雏鸟”

“……”沈明堂依旧是沉默。

武忝锋偷偷抹汗:“最近天气不错?”

三人齐刷刷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

武忝锋硬着头皮解释道:“呃我是说比起赤川的风雪”

许怀策绝望闭眼。

沈明堂重重呼吸一口,终于开口说:“乔家那小子,你们多接触接触,朕身份不方便。”

花千岁对于沈明堂来说那就是亲生的孩子,当年那个雪夜里被他抱回宫的小小孩童,如今已长成翩翩公子。而今看着花千岁与乔烟辰二人的感情,沈明堂的心情,与那些为掌上明珠婚事操碎心的老父亲一般无二。

与嫁女儿无异啊!

三人互相对视互相使眼色,都在让对方接过这个话,可谁都不知如何接。三人眼神乱飞,在空中打架。虽说沈明堂不反对男风,可谁不知道花千岁在皇帝心里什么分量?

许怀策被左右两人暗戳戳踢了好几脚,终于硬着头皮应道:“老臣…明白。”

“那两个孩子…”沈明堂终于提了正事,“你们知道该如何做。”

武忝锋抬眼不抬头的暗戳戳的观察着皇帝的神情:“臣…明白。”

向子成垂首:“陛下,他们二人如今一个是守门的,一个是闯门的,即便不刻意安排,也定会有交集。”

许怀策语气沉稳:“交集是交集,突发危机可不一样。”

武忝锋:“听闻小任大人不通武艺,要——”

“准。”沈明堂闭着眼睛,按着太阳穴打断道。

第23章 户部楚世安、季太平出场……

五月上旬,帝都的日头正好,微风拂过朱雀大街上行人如织,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与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太平景象。

沈清安府中后院的凉亭里,三人围坐在青石茶案旁。

萧羽杉忽而开口:“花小姐,这次科举经费的事,是你安排的?”

花千岁执起茶盏,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我户部可没有人。”

萧羽杉:“那就怪了,你们说是户部自己暴露的还是有人故意捅出去的?”

花千岁:“除了我们,谁还会盯着老五的户部?”

沈清安:“父皇原是不许我们动户部的,可现如今他们自己出了事…”

萧羽杉皱着眉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这事蹊跷,科举经费向来由户部审核各州预算后,呈递给陛下最终批准。御批后户部才会根据预算从国库中调拨银两,将这银子拨付到各州的布政使司库。可这次,户部出库的账目竟与御批的预算数目对不上,这太明显了,倘若真是户部的问题,这岂不是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花千岁:“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赃?”

萧羽杉挑眉:“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有问题。如果是有人栽赃,不是咱们,还能有人要搞老五?”

沈清安:“许是户部其他人贪墨,与老五无关呢?”

萧羽杉:“户部里面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刘禹章为首的党争派,一派是清正廉洁的清流派。清流派只效忠陛下,如果不是老五的人,那就是陛下的人了。”

他摊开手继续说:“清流派向来重社稷,那些老学究断不会用这等下作手段贪墨。”

花千岁:“说不定真的有一脉藏在黑暗深处的势力咱们未曾发觉呢?”

萧羽杉:“那就更糟了,那咱们就得从头开始查,对方的目的、人手、背景我们都需要知道。一个老五就够头疼的了,这再多一个?”

花千岁轻笑:“可无论如何,此次户部出事都是冲老五去的,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纰漏是真的也好,是栽赃也罢,我们何不顺水推舟?”

“真的只是冲老五去的吗…”萧羽杉眯着眼犹豫:“可…我怎么总觉得不踏实…”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

沈清安忽然问:“你们说,老五此刻,会是什么心情?”

此时沈清珏府中的茶盏碎了一个又一个。

“荒唐!”沈清珏一掌拍在案几上,“拨款数目与御批不符,这等拙劣的栽赃手段,也亏老二想的出来!!”

任顷舟轻声道:“殿下,此事未必是二殿下所为。”

“不是他还能是谁?!”沈清珏猛地转身。

任顷舟垂眸:“正是因为太拙劣了,二殿下若真要构陷,定然不会如此行事。”

乔烟辰接过话头:“数额对不上这个纰漏,摆明了是将户部放在火上烤,倘若真的是老二所为,此刻陛下早该召他入宫问话了。”

沈清珏眯起眼睛:“你们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要对付本王?”

任顷舟摇头:“也未必是冲着殿下来的。”

“户部出事,必会彻查。”沈清珏冷笑,“首当其冲就是本王的人!不是冲着本王,难不成”

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人想借刀杀人?”

乔烟辰:“当一个计划被所有人都看出来是党争局时,那就必不会是因为党争。这个道理我们明白,老二也明白,陛下,自然更是明白。”

任顷舟:“陛下至今未召见您与二殿下,说明此事另有蹊跷。恐怕设局之人的目的,不在清除异己”

“陛下很快就会派人彻查此事,届时我们——”乔烟辰话音未落,便被突如其来的宣旨声打断。

老太监尖着嗓子:“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户部典司国帑,科举乃抡才大典,经费关涉至重。今闻有司奏报,户部所拨科举用度与朕前日御批数目未合,殊为骇异。着即委监门卫直长任顷舟为协理案事同知,会同三法司,彻底查核此案。务须秉公持正,明察秋毫,据实具奏。倘有徇隐情弊,定行严惩不贷。钦哉。”*

任顷舟垂着首微微皱眉,缓缓抬手:“臣…领旨。”

待老太监离去,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沈明堂这道旨意,让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更加复杂。且不说任顷舟身为监门卫直长,本与查案毫无干系,最重要的是,任顷舟作为沈清珏的心腹谋士,最该避嫌的就是他,如今却被刻意安插进案件之中

“陛下这是在警告?”乔烟辰率先打破沉默。

任顷舟摇头:“不会如此直白”

沈清珏眉头紧锁:“莫非父皇是要断我在户部的根基?”

“不会。”乔烟辰斩钉截铁,“若真如此,刘侍郎那件事就不会轻易揭过。”

“那还能是谁?!”沈清珏一拳砸在案几上。

任顷舟凝视着案上的圣旨,沉声道:“恐怕只有查下去才能知道了”

当日,皇帝沈明堂下了第三道圣旨,户部重新拨了银两送往各州布政使司库,科举进程并没有被耽误。可先前的拨款银两足足有九十万两的窟窿。事发突然,刑部一时间封锁了这个案件的全部消息,朝堂、民间,只有几个特殊近臣和相关官员知晓。

任顷舟接到圣旨后立刻赶往了户部,案件复杂,出手人是何方神圣、其目的、接下来的布局他统统不清楚,而这背后的关键,只能从根源先入手了。与此同时,三法司除刑部以外,天督府、大理寺也分别派了左指挥使楚世安、大理正瞿咏怀前来负责此案。

巳时初,任顷舟快步踏入户部值房,屋内已站了几人。刑部案件主事严仞谰抱着双臂倚在书柜边,天督府左指挥使楚世安正翻阅案卷,大理正瞿咏怀则负手立于窗前,神情凝重。然而,最令他意外的是,萧羽杉竟也在场,且身着五品官服。

任顷舟眉梢微挑,拱手道:“萧司阶?”

萧羽杉回礼,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任大人,陛下临时加派,命我协查此案,暂领‘案事提调’一职。”

瞿咏怀回身沉声道:“既然人到齐了,那便直入正题。九十万两白银凭空消失,户部账目与御批数目相差甚远,此事绝非寻常贪墨。”

刑部主事严仞谰:“户部库吏、主事、侍郎层层经手,竟无一人察觉?荒谬。”

任顷舟沉吟:“账目差异如此明显,反倒像是……”

“像是故意让人发现的。”萧羽杉接过话,指尖轻点案桌,“若真想贪墨,大可做得更隐秘。如今这般,倒像是——”

“栽赃?示威?还是……引蛇出洞?”严仞谰眯起眼。

任顷舟看向萧羽杉:“萧提调以为,此案该从何处入手?”

萧羽杉淡淡道:“先查银两去向。九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即便要运,也需车马、人手、通关文书。刑部既已封锁消息,那这批银子,必然还未离京。”

楚世安点头:“我已派人暗查各城门出入记录,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瞿咏怀皱眉:“但若银子仍在京中,会藏在何处?户部库银皆有印记,即便熔铸重铸,也需时日。”

任顷舟忽道:“或许……根本无需熔铸。”

众人目光一凝。

萧羽杉似笑非笑:“任大人的意思是?”

任顷舟缓缓道:“倘若这批银子,从未真正出库呢?”

屋内一时寂静,倘若账目是假的,银子却仍在库中,那就说明…

萧羽杉轻叩桌案,眸中闪过一丝锐光:“那这案子,可就有意思了。”

几人忙忙碌碌讨论到下午。众人离散后,其中有一个身影从刑部直奔皇宫而去。

御书房内铜漏声滴答滴答的响,沈明堂正看着棋谱,老太监躬身踩着无声的步子进来,低声道:“陛下,楚指挥使候着了。”

“进。”皇帝落下一子,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世安跨步上前单膝跪地:“微臣参见皇上。”

沈明堂头也不回:“经过今天,你有什么想法?”

楚世安:“任同知缜密精准,足够冷静,萧提调敢想敢做,足够果决。”

沈明堂:“查到哪了?”

楚世安:“任同知已经猜到那批银两没有出户部。”

沈明堂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萧家小子呢?”

“萧提调在查各州批文存底,”楚世安顿了顿,“两人很是有趣。”

皇帝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怎么说?”

“任同知每说三句,萧提调必要驳一句。萧提调提个大胆的猜测,任同知就列三条规矩驳回。”楚世安如实禀报,“但——”

“但什么?”

“但任同知驳回的三条里,总有一条是给萧提调留的台阶。”楚世安想起白日里那两人针锋相对又默契十足的模样,补充道:“萧提调似乎很受用。”

沈明堂忽然轻笑一声,“朕这两个儿子身边,倒都是妙人。”

楚世安:“可要臣拦着他们深查?”

“不必,季卿那边自有分寸。你只管看着,别让火烧得太旺。”

“臣明白,”楚世安犹豫道,“那若萧提调……”

“你看着办。”皇帝突然打断,“这局棋,该乱的不能太早定,该定的也不能太早乱。”

“千金阁的计划是否——”

沈明堂打断道:“你暗中护着点。”

楚世安深深低头:“臣明白了。”

“去吧。”沈明堂重新执起棋谱,“季家那小子应该准备过去了,你亲自跟着。”

“是。”

酉时三刻,暮色沉沉。户部尚书季千本的独子季太平带着七八个小厮,招摇过市地往西市方向走去。他故意高声谈笑,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叮当作响,生怕引不起旁人注意。

“少爷,今晚可要玩个痛快?”一个小厮谄媚地问道。

季太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自然!本少爷今日手气正好,定要赢个盆满钵满!”

在他们身后约莫十丈远的地方,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尾随着。那人身形矫健,时而隐入街边阴影,时而混入人群,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此人正是楚世安。

千金阁是这座帝都最大的赌坊,矗立在西市最繁华的街口,背靠护城河而建。赌坊临水而立是为了讨个好彩头。三层的朱漆楼阁灯火通明,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千金阁第一层是散赌厅,数十张赌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骰子声、叫喊声、银钱碰撞声此起彼伏。跑堂的小厮端着酒水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汗臭混合的古怪气味。

季太平大摇大摆地跨入门槛,立即有眼尖的伙计迎上来:“哎哟,季公子可算来了!楼上雅间给您备着呢!”

“不急,”季太平随手抛出一锭银子,“先在一楼玩几把热热身。”

楚世安在赌坊对面的茶楼二楼要了个临窗的座位,目光始终未离开千金阁的大门。不到一炷香时间,他注意到一个鬼鬼祟祟的窈窕身影靠近赌坊,在那条昏暗的侧巷里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人。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街上晃了过来,径直走入那条侧巷。二人会面,就着月光楚世安看清了脸,他嘴角微微扬起,低声喃喃道:“终于来了。”

萧羽杉拉着任顷舟的手腕进入千金阁,刚踏入门,赌坊里嘈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纷纷望向二人。二人立于门口被众人注视着,任顷舟下意识的挣脱手腕上的那只手,而萧羽杉则得寸进尺的顺势揽上任顷舟的腰往自己身侧一带,目光不躲不闪的巡视众人,仿佛在挑衅,也仿佛在宣誓主权。众人见状皆尴尬的转过头,继续自己刚刚手中的赌局。

待众人不再看二人时,萧羽杉才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凑到任顷舟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没办法,要怪只能怪久言你的容貌太出挑了。”

任顷舟真是懒得跟三岁孩童一般见识:“……”

第24章 保护祖宗,别喊了…

任顷舟懒得跟萧羽杉计较,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赌坊里的嘈杂声重新响起,骰子在碗里碰撞的声音、赌徒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季太平在一楼靠楼梯的那张桌子上押着大小,他余光撇了二人一眼,而后继续推着自己面前的银子小山,连输好几把过后面前的银票和银两都已经快见底了,可他仍然不撤下赌桌,肆意的挥霍着。

“两位公子,要不要玩两把?”一个跑堂的小厮殷勤地迎上任顷舟和萧羽杉。

萧羽杉随手抛出一锭银子:“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小厮接过银子,眼睛一亮:“二楼有雅间,两位请随我来。”

就在他们准备上楼时,旁边的赌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男子猛地拍桌而起:“再来!我就不信这个邪!”

任顷舟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正是季太平。

“就是他。”萧羽杉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季太平面前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继续!我押上这块玉佩!”

庄家面露难色:“季公子,这这不合规矩”

“放屁!”季太平一脚踹翻凳子,“我爹是户部尚书,还差你这点银子?”

赌坊里顿时安静下来。任顷舟和萧羽杉对视一眼,默契地向那张赌桌走去。

正当距离四五步的时候,季太平一把扯过旁边一个银客,醉醺醺地说:“兄台!江湖救急!借我点银子,明日加倍奉还!”

那银客也是千金阁的老顾主了,普通商贾,得知季太平是户部尚书之子后嘴皮都吓得发抖,那人哆哆嗦嗦的,不想借又不敢不借。千金阁小二见状连忙上来拦,季太平暴躁的将小二连人带酒推倒在地,不耐烦的放开了那个倒霉的银客,而后嘟嘟囔囔的骂了一句脏话。

“这位公子好大的火气。”萧羽杉此刻上前,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季太平转过头,眯起醉眼打量着二人:“你们是谁?”

“在下萧羽杉,这位是任顷舟。”萧羽杉拱手,“看公子手气不佳,不如”

“二位官爷,”季太平打断他,“借我五百两,明日还你六百!”

任顷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演技未免太过浮夸,季太平虽然装得醉醺醺的,但身上酒气很淡,眼神也太过清醒。并且,他脱口便称“官爷”,显然是认识他们二人的。

任顷舟顺水推舟:“季公子要借钱当然没问题,不如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详谈?”

季太平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神色,嘴上却骂骂咧咧:“他娘的走!楼上说!”

三人上了二楼雅间。房间不大,但布置精致,中间摆着一张红木赌桌。萧羽杉随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季太平立刻换了副面孔,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哪还有半点醉态。

“两位大人,久仰了。”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刚才失礼了。”

萧羽杉轻笑:“季公子演得不错。”

“哪里哪里。”季太平摆摆手,“比起两位查案的功夫,我这点演技算不得什么。”

任顷舟单刀直入:“不知季公子演这一出所为何事?”

季太平随手把玩着桌上的骰子,笑得漫不经心:“二位不就是专程来逮我的吗?我这是体恤两位大人,主动送上门来。”

他抬眸扫过二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季太平说坦诚也坦诚,说鬼马也够鬼马的,他直言出萧羽杉和任顷舟此行的目的就是在告诉二人:你们的目的我都知道,最近户部出的事我也清楚,所以你们最好坦诚直言,否则我可不想帮你们。

可萧羽杉不信邪。

萧羽杉:“季兄说笑了,我们二人只是来寻点乐子的,不想在此竟有缘偶遇季公子。”

萧羽杉继续推诿,但季太平却也不恼,他露出一脸“捉奸”的表情,探头问道:“哎,我好奇,你们二人私情那事儿是真是假啊?”

任顷舟怔了一瞬,这问题太不合时宜了,即使是他真的好奇,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问出口,毕竟他们双方正在相互试探的紧要时刻,再好奇此刻也不会好奇。

萧羽杉却自然而然的立刻做出动作,他一把揽过任顷舟的腰往怀里一拉:“季兄不妨猜猜?”

任顷舟:“……”

季太平才不管萧羽杉的行为言明了什么,他纯当没看见:“我猜啊?我猜人家看不上你。”

任顷舟:“……”

萧羽杉也并不恼,他依旧笑的肆意:“我们家久言脸皮薄,季兄见谅啊。”

双方皆是八百个心眼子打底的主儿,一个赛一个地藏着掖着,偏要等对方先露了话头。明明心照不宣都是冲着彼此来的,却都端着架子不肯认账。你来我往地兜着圈子,话里话外尽是试探,倒把那正经事晾在了一边,谁也不敢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季太平突然将骰盅推到桌子中央:“要不这样吧?咱们赌一局,输了的先开口,如何?”

萧羽杉指尖一顿,抬眼看他:“季兄想玩什么?”

“就赌大小,一局定胜负。”季太平晃了晃骰盅,骰子在里头咔啦作响。

萧羽杉:“可以。”

骰盅在萧羽杉手中划出弧线,里面的骰子清脆碰撞。

“大还是小?”萧羽杉扣住骰盅。

季太平支着下巴:“我赌大。”

盅开——四、二、一。

“哎呀,输了输了!”季太平状似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手气看来得去城北军械营找我爹要钱了。”

说着,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二人一眼。

“季公子输了赌局,该先开口才是。”萧羽杉慢条斯理地收着骰子。

季太平耸耸肩:“我不是说了吗?军械营,突然多了挺多银子,没往上报。”

萧羽杉与任顷舟猛地抬头。

“季公子可知来源?”任顷舟追问。

季太平突然起身,酒壶碰翻在赌桌上:“哎呀,醉了醉了”

他晃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卷着更声灌进来,“三更了,现在去军械营正好赶上换岗。”

萧羽杉按住要起身的任顷舟:“季兄这是要带我们去看现场?”

“横竖都输了赌约”季太平回头一笑,月光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任顷舟目光锐利地盯着季太平:“季公子为何要与我们说这些?”

季太平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因为我爹。”

萧羽杉挑眉:“此话怎讲?”

季太平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们先告诉我,你们二人的私情是真是假,我再告诉你缘由。”

萧羽杉刚要开口:“自然是——”

任顷舟突然打断:“自然是真的。”

萧羽杉猛地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任顷舟竟然会承认?这完全不合常理。

而任顷舟是怎么想的呢?季太平第一次问起他们关系,尚可说是好奇;可这第二次仍紧追不放,这般执着,就绝非单纯的好奇心了,而是在意。

季太平眯起眼睛打量着二人,突然嗤笑出声:“行,那我祝二位百年好合。”

任顷舟面色如常:“现在,季公子可以说明缘由了?”

季太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爹逼我娶那个什么郡主,我不乐意。”

“纯禧郡主?”萧羽杉问道。

“大概吧,记不清了。”季太平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任顷舟目光微动:“纯禧郡主乃漱亲王嫡女,陛下亲封的郡主之首。季公子连她都看不上,莫非是心有所属?”

季太平撇了撇嘴,明显不想多谈:“我只回答主要原因,细枝末节就不必多问了。”

萧羽杉与任顷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追问。仅仅是为了逃避婚事就出卖亲生父亲?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要么季太平还有更致命的理由没说,要么这本身就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季太平已经转身往门外走,边走边叹气:“我爹这几日总往那边跑,神神秘秘的”

他忽然在门口停住,回头露出狡黠的笑,“二位若是有闲,不如同去?”

任顷舟与萧羽杉各自不言思索,这邀约来得太过刻意,但军械营确实值得一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萧羽杉笑着起身,顺手又想去揽任顷舟的腰,却被那人一*个侧身避开。

季太平假装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哼着小曲儿往楼下走。经过赌桌时,他故意踢翻了一个凳子,引得众人侧目。

“看什么看!老子这就去弄钱!”他粗声粗气地吼道,活脱脱一个赌急眼的纨绔模样。

任顷舟冷眼旁观,这演技收放自如,倒是个难缠的角色。

三人出了千金阁,夜色已深。季太平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面,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

“季公子,”任顷舟突然开口,“令尊可知你今夜所为?”

任顷舟可是真算问到点上了。

季太平头也不回:“我爹啊他忙着呢。”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城北最近可热闹了,夜夜都有车马进出”

萧羽杉挑眉:“季公子似乎知道不少?”

“赌徒嘛,消息最是灵通。”季太平回头咧嘴一笑,“要不然——”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突然从巷口闪过。季太平猛地收声,脸色微变。

“怎么了?”萧羽杉手按剑柄。

季太平很快恢复如常:“没事,野猫罢了。”他加快脚步,“快走吧,再晚我爹该歇下了。”

任顷舟与萧羽杉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方才那黑影,分明是个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城北的路越来越偏僻,两旁房屋渐稀。远处,军械营的高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严。

“前面拐过去就是。”季太平指着一条小巷,“那边有个侧门,守夜的都认识我。”

军械营侧门果然如季太平所说,守卫见是他,二话不说就放了行。院内静悄悄的,只有几处作坊还亮着灯。

三人继续往里走,军械营内,月光照出一片肃杀景象。空地上支着十几个营帐,黑黢黢的轮廓像蹲伏的野兽,兵器架上寒光闪烁,几处铁匠炉还冒着暗红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炭火的气味。

“这边。”季太平压低声音,领着二人穿过一排排营帐。

突然,季太平的脚步一顿:“小心!”

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刀光在暗夜里划出破空声,季太平反应极快,一个闪身就消失在最近的营帐后。

“季——”任顷舟刚想喊,萧羽杉就一把拽过他,长剑出鞘的瞬间架住三把劈来的钢刀。只听“叮”的一声脆响,而后他手腕一翻,剑锋划过最近刺客的咽喉,温热的血溅在任顷舟衣襟上。

“退后!”萧羽杉反手将任顷舟推到兵器架后,自己旋身迎上。

剑光如练,在黑暗中织成密网。

一个黑衣人从侧面突袭,刀尖直取任顷舟心口,萧羽杉竟不顾身后袭来的利刃,纵身扑来,长剑贯穿偷袭者的胸膛,他自己的后背却被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他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挡在任顷舟身前。

“你”任顷舟看着他染血的背影,喉头发紧。

“妈的…”萧羽杉喘着气起身,剑尖滴血。又有五人围了上来,他忽然笑了:“今晚不会要交代在这了吧。”

话音未落,他突然暴起,剑走偏锋,是以伤换命的打法,一剑刺穿当先者的眼眶,侧身让过劈来的刀锋,左臂却被另一把短刃划开。

他仿佛感觉不到痛,转身将任顷舟护在墙角,右腿横扫踢翻火盆,燃烧的炭火四溅,逼退刺客,随后趁机抓起地上一柄长枪掷出,将最近的黑衣人钉在木柱上。

“走!”萧羽杉拽起任顷舟就往营帐间隙冲去。身后传来弓弦震动声,他想都没想,转身将任顷舟整个护在怀里。箭矢穿透他肩胛,带出一蓬血花。

“萧羽杉!”任顷舟声音发颤,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嘘,”萧羽杉咬牙折断箭杆,脸色惨白却还在笑,“祖宗,别喊了…你生怕他们找不到咱们吗…”

远处突然传来哨声,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寂静的军械营里,只剩二人急促的喘息声,萧羽杉终于支撑不住,重重靠在任顷舟肩上。

“你”任顷舟扶住他,掌心一片湿热,月光下,萧羽杉的后背已被鲜血浸透。

第25章 逃避没出息的东西

待黑衣人尽数退散后,季太平从营帐后面探头探脑的往远处望,看到二人暂无大碍后轻轻笑了一声,回身准备要走,转回过头的刹那面前赫然立着一个人。

季太平倒退半步,抬眼正对上楚世安复杂的目光。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此刻竟含着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责备,又像歉疚,还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东西。

而季太平的眼神则较为纯粹,满眼都是四个字——看什么看。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最终是楚世安先开口:“可有受伤?”

“你怎么在这?”季太平不答反问。

“陛下派我来”楚世安顿了顿,“保护你们。”

“哦——”季太平拖长声调,“原来是陛下让你来的啊。”他故意把“陛下”二字咬得极重。

楚世安喉结滚动,被季太平阴阳怪气的语调噎的不知如何是好,但他也确实说不出辩解的话。他是自己主动请缨,却也是奉皇命而来。

“…你…可有伤到…?”楚世安又问了一遍。

“你不是来保护我们的吗?我受没受伤你不知道?”

“…我们非要这么说话吗?”楚世安声音发紧。

“楚世安!”季太平突然提高音量,“我爹让我娶那个郡主!你竟然跟我道喜?!”

楚世安:“我……”

楚世安攥紧拳头。他能怎么说?那声恭喜几乎咬碎了他的牙。他又要如何开的了口阻止呢?堂堂一个世子倘若被世人知晓是个断袖,并且对象还是臭名昭著的天督府活阎王,这让他季太平的名声往哪里放?更何况纯禧郡主出身高贵,样貌、品行、学识以及家世样样优越,楚世安要怎么反对?他又有什么立场反对?

季太平看到楚世安这副模样就来气:“胆小鬼。”

说着,便擦过楚世安的肩膀就走。

楚世安一把拉住季太平的胳膊:“我……我送你的大婚之礼你为何给我退回来了?”

他楚世安竟然送了一对龙凤玉佩,而且是曾经两人亲手刻的。其实他想表达的是:你终将成为他人的良配。

但季太平会如何理解呢?他看到这对玉佩那指定是怒火中烧啊,定情信物竟成了贺礼,当场就砸了出去。

“好!”季太平甩开他的手,眼眶发红,“楚世安!你就这么盼着我娶妻是吧?行!我娶!”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世安站在原地,伸出的手慢慢握紧,却只抓住一缕夜风。听着季太平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上。

楚世安恍惚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任顷舟的喊声,他闭了闭眼,转身没入黑暗。

萧羽杉的伤正在涌血,鲜红的液体将衣料浸透了大半。任顷舟罕见的慌乱,手指微颤,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一截袖口,用力按在伤口上。

“嘶——”萧羽杉疼的倒吸一口凉气,“任大人…伤口不是这么包扎的…”

任顷舟只杀过人,从未包扎过人,他向来运筹帷幄的头脑此刻一片空白,只能死死按住那片不断被血浸透的布料。

“…我不太会…”任顷舟声音轻微发抖。

萧羽杉握住任顷舟的手,扯了扯嘴角:“我教你…很简单的。”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任顷舟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句话!上一次听到这句话就是从沈清珏嘴里说的,从此他便成了沈清珏最锋利的刀。

任顷舟:“好…”

萧羽杉看着任顷舟这幅明明不知所措还硬撑着镇静的模样觉得可爱,他没忍住笑了一下,却扯到了伤口。

“别动。”任顷舟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处理。”

“先先把衣裳扒开”萧羽杉喘着气说。

任顷舟动作一顿,随即利落地扯开他的衣襟,将人转了过来。后背狰狞的伤口暴露在月光下,箭矢造成的贯穿伤触目惊心,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更严重的是那道刀伤,从右肩斜贯至腰际,看着就让人肉疼。

任顷舟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别怕”萧羽杉虚弱地笑了笑,“找找我腰间有个皮囊”

任顷舟摸索出一个牛皮小袋,里面装着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先先洒药粉”萧羽杉的声音越来越轻,“然后用布条从腋下绕到肩膀打结”

任顷舟抿着唇,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萧羽杉浑身一颤,死死攥着拳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疼就叫出来。”任顷舟低声道,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

萧羽杉摇摇头,但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透。

包扎的过程漫长而煎熬,任顷舟的手指几次擦过伤口周围的皮肤,触到一片湿冷,萧羽杉在失温。

当他终于打好最后一个结时,发现对方的嘴唇已经泛白。

“萧羽杉?”他拍了拍对方的脸颊。

萧羽杉勉强睁开眼,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任大人包扎得真不错”

话音未落,整个人向前栽去,任顷舟一把接住他,掌心触及一片黏腻,血已经浸透了新包扎的布条。

“萧羽杉!”任顷舟声音发紧,却见对方已经陷入昏迷。他迅速撕下另一截衣袖,正要处理伤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需要帮忙吗?”季太平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一个药箱,他瞥了眼昏迷的萧羽杉,吹了个口哨:“伤得不轻啊。”

任顷舟没空计较他方才的临阵脱逃,伸手拿过药箱:“按住他。”

季太平撇撇嘴,还是蹲下来按住萧羽杉的肩膀。任顷舟利落地清理伤口,这次动作熟练了许多。

“你倒是学得快。”季太平挑眉。

任顷舟没答话,专注地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月光下,萧羽杉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上一点血色,是方才忍痛时自己咬破的。

“他死不了。”季太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不过你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一直留在这的话,他会不会死就不好说了。”

任顷舟沉默地将萧羽杉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萧羽杉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锁骨。

“多谢。”任顷舟对季太平点点头,语气复杂。

季太平摆摆手,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对了那个”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天光微亮时,任顷舟总算把萧羽杉安置在了自家的床榻上。血水换了三盆,绷带用去大半卷,榻上的人却仍烧得滚烫。任顷舟僵着没动,他见过太多伤口,但都是自己造成的。那些血还没流干就被拖走的尸体,从不需要他善后。现在眼前人太鲜活,反倒让他不知所措。

既然发烧了,那就先退烧吧。

——任顷舟心里想。

他拧干帕子,动作生疏的搭在萧羽杉额头上,水珠顺着男人紧绷的太阳穴滑进鬓角。榻上的人呼吸沉重,高热让他的面容泛着不正常的红。

任顷舟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嘴唇…平时他从没注意过他的这个“对手”到底长什么模样。

任顷舟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心里沉甸甸的,他最不愿欠人情,偏偏回回都是救命之恩。

这债要怎么还?况且萧羽杉和沈清珏早已不共戴天,他要如何在二人之间平衡?萧羽杉此刻身上的伤皆是为了自己而受,这账又要怎么算?

换药时,萧羽杉在昏迷中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任顷舟停顿片刻,放轻了动作。

“为何…”任顷舟低声喃喃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檐,他本该思考军械营的蹊跷,或是季太平的反常,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萧羽杉那句“我教你很简单的”。

片刻后,任顷舟起身去换帕子,发现萧羽杉的眉头舒展了些,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温度似乎退下去一点。

这个动作让任顷舟自己先怔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时,余光瞥见铜镜里的自己:眉头紧锁,唇角绷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