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顷舟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太过紧张,这种程度的关切早就超出了还人情的范畴,但他拒绝细想其中缘由。
“就当是还你挡箭的人情。”他对着昏迷中的萧羽杉低声说道,语气生硬得像在说服自己,可心底某个角落,有个声音在问:真的只是这样吗?
任顷舟起身去开窗,晨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转身看了眼榻上的人,萧羽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随后整了整衣襟,拿起案头的腰牌,该去请大夫了。
至于其他的
任顷舟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御书房内,楚世安单膝跪地,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禀明。沈明堂执笔批阅奏折,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总之整个过程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就连季太平最后去送药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但话又说回来,要说有意外其实也是有点的…比如,沈明堂可从来没说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让楚世安露面。
沈明堂朱笔未停:“萧羽杉伤得如何?”
“箭伤入肉三分,刀伤见骨。”楚世安垂首回应,“但未伤及要害。”
沈明堂终于搁下笔,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两下:“朕记得,没让你现身?”
楚世安单膝跪地的姿势纹丝不动:“臣臣擅作主张,请陛下降罪。”
“此事你办得不错。”沈明堂语气突然一转,目光如炬地盯着阶下之人,“朕不但不罚你,还要赏你。说吧,想要什么恩典?”
“微臣惶恐,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不敢讨赏。”
“朕让你说,你便说。”沈明堂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世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启禀陛下,天督府新进的几个兄弟此番随臣出生入死,臣斗胆,恳请陛下赐他们一份体面的赏赐——”
沈明堂打断道,眉头微皱,“还有吗?”
楚世安的头垂得更低:“臣别无他求。”
沈明堂将朱笔重重搁在笔山上,“你就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臣但尽本分,不敢妄求。”楚世安的声音干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铜漏滴答作响。沈明堂盯着阶下之人看了许久,忽然轻叹一声:“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待楚世安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沈明堂重重谈了一口气,他本等着楚世安开口求他收回季太平的婚事,沈明堂知道楚世安分明对季太平有意,但却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没出息的东西。”沈明堂低声骂道,却不知是在说楚世安,还是在说当年的自己。
殿外长廊下,楚世安站在阴影处,拳头攥得发白,他何尝不明白陛下的暗示?可他也深知自己刀口舔血的日子不知何时就到头了,并且断袖传出去说到底也不好听,他真的不敢、也不愿误了季太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宫门,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撑住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
第26章 惊觉这案子我们不能真查了
任顷舟的小破院落轻易没有人进出的,今日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先是和平医馆的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接着是任顷舟来回奔波买这个买那个,临近午时,连乔烟辰也被叫了过来。
忙活到日头当空,萧羽杉的高热总算退了,伤口也不再渗血。老大夫收起脉枕,对任顷舟和蔼道:“公子不必忧心,您爱人已无大碍,静养半月便可。”
是的,在老人家眼里,这两位还是一对被世俗牵绊的苦命鸳鸯。
正在啃苹果的乔烟辰差点呛着。任顷舟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道:“有劳先生了。”
送走大夫,乔烟辰立刻凑上前,眼里闪着八卦的光:“任兄,真的假的?”
“什么事?”任顷舟佯装不解。
“少装糊涂。”乔烟辰用苹果核指了指里屋,“你方才为何不解释?”
任顷舟轻声细语:“我不知如何解释。”
乔烟辰眯起眼睛:“你不知?还是不想?还是根本就没得解释?”
任顷舟:“乔公子怎的——”
乔烟辰打断:“你老实告诉我,他这伤是怎么受的?”
“遇刺。”任顷舟简短回答,目光飘向别处。
乔烟辰:“你当时也在场?”
任顷舟回避了视线,点了点头。
乔烟辰见状突然笑了,他当然明白发生什么了,萧羽杉武功不差,而任顷舟又不会武功,二人一起遇险,任顷舟毫发未损,却是萧羽杉身受重伤,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乔烟辰咬了口苹果,含混不清道:“任兄,认栽吧你。”
任顷舟拧着手中帕子:“乔公子误会了,我只是不愿欠他人情。”
“你说服我做什么?”乔烟辰往太师椅上一瘫,“不如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铜镜里的任顷舟非常憔悴,他眼下泛着青黑,眼中布满血丝,素来整洁的衣袍沾着斑驳血迹,连发冠都歪斜了。这般狼狈模样,放在平日定会让他立即更衣梳洗。可此刻,他却无暇顾及。
“任兄这般失态,究竟为何?”乔烟辰慢悠悠道,“因为他舍命相救的感激?因为老五对萧家所作所为的愧疚?因为不知如何偿还的纠结?还是”他顿了顿,“因为害怕?”
害怕?怕什么?怕萧羽杉真的死了?怕还不起这天大恩情?怕沈清珏知晓后的猜疑?还是怕自己心里当真有了萧羽杉?
他不敢深想。永隆十年到十三年那短暂的光阴,像是偷来的好梦。沈清珏将他从泥沼中拉起,随后却又带入另一个深渊。不能说老五待他不好,若无沈清珏,他任顷舟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可如今萧羽杉又要将他拽出这深渊他如何能走?又怎忍心抛弃?
“你倒是说话啊。”乔烟辰将苹果核随手一抛,“怎么成了锯嘴葫芦了?”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屋内愈发寂静。任顷舟盯着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忽然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说什么。”
乔烟辰叹了口气,难得正经起来:“任兄,你我相识多年,当年你刚入老五府邸时,我就说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自苦。”
任顷舟指尖一顿。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乔烟辰站起身,踱到他身旁,“你怕欠他人情,怕老五疑心,更怕自己”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动心。”
最后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任顷舟心口。他猛地转身,却对上乔烟辰洞若观火的眼神。
乔烟辰按住他的肩,“我问你,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老五,你可会这般失态?”
任顷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若是沈清珏他定会妥善安排太医、侍卫,自己则恭谨地守在门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乔烟辰松开手,“任兄,深渊待久了,会变得连阳光都不敢看的。”
任顷舟僵在原地。阳光可那般炽烈的光芒照进深渊,要么驱散黑暗,要么被黑暗同化。
“我——”
“哎呀,突然饿了。”乔烟辰一拍大腿,故意打断他的思绪,“我出去买些吃食,任兄想吃什么?”
任顷舟抿了抿唇,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都行。”
待乔烟辰离开后,屋内重归寂静。任顷舟站在榻前,看着萧羽杉苍白的睡颜,他仿佛又看见这人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将危险尽数遮挡,绷紧的脊背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明明箭矢已穿透他的肩膀,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曾经愤恨看向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手臂张开将他护在身后。
忽然,萧凌恒曾经的每一句话都在任久言的耳边响起:
“你如此好的谋略,何苦呆在老五身边?”
“摘得下来的,谁还叫它月亮?”
“改日给我弹一曲。”
“是我与你心有灵犀~”
“我带你去尝尝帝都最好吃的西域美食。”
“久言,桃花开了,我们去放风筝吧?”
………他想离间吗?………
………他欣赏我吗?………
“那你找我啊!你要的这些我都能给你!”
“你不是说你无力自保?”
“你觉得我萧羽杉护不住你?”
“你无愧?!”
“倘若随了心,便不怕失了意!”
“你甘心吗?!你安心吗?!”
………他想策反吗?………
………他心疼我吗?………
“那就搬到我那去,我偏要你见春。”
“任久言,我没有在可怜你。”
“我若缠得久了,不就成体统了?”
“我们家久言脸皮薄,见谅啊。”
“祖宗…别喊了…”
“别怕…我教你…很简单的…”
……他……心里有我吗……?……
“你不敢争,我偏要争!你不敢要,我偏要给!你认的命,我偏不认!我生来反骨!我不信邪!”
昔日的一幕幕如泉涌入脑海,男人的声音在耳边越发清晰,同时想起来的还有暗巷里的大氅、床头的桃花枝、精致的镯箭、下意识地惦念、拼死相救的坚定、怒其不争的质问、哀其不幸的保护……
“…疯了…”任顷舟低声自语,却不知是在说萧羽杉,还是在说自己。
萧凌恒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微微蹙眉,肩上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
侧目时看到伏在案前睡着的任久言,“任大人…”
他哑声唤道。
任久言猛地惊醒,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却在看清醒来的萧凌恒后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他起身倒了杯温水,动作利落得仿佛自己的内心翻涌从未有过。
“醒了?”任久言将水递过去,语气平淡如常,“可要唤大夫再来看看?”
萧凌恒没有接水,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我睡了多久?”萧凌恒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一日夜。”任久言将杯子放在榻边小几上,“乔烟辰刚走,说是去给你寻些补血的药材。”
萧凌恒忽然笑了:“你守了我一日夜?”
任久言整理案上公文的手微微一顿:“乔烟辰也在。”
“是吗?”萧凌恒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任久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却在触及对方手臂时猛地松开,像是被烫着了似的。
萧凌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意又晃了晃身子:“疼”
任久言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伸手扶稳了他,只是眼神始终避开对方:“小心伤口。”
随后他转身去拿药瓶,“该换药了。”
萧凌恒望着他紧绷的背影,忽然轻声道:“任大人,我渴了。”
任久言头也不回地指了指小几:“水在”
“够不着。”萧凌恒理直气壮地打断,“伤口疼。”
任久言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水杯递过去。萧凌恒却不接,只是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温热的呼吸拂过任久言的指尖,让他险些打翻杯子。
“多谢。”萧凌恒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任大人喂的水,格外甜些。”
任久言没有搭理他,沉默的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解开他肩上的绷带。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如同交颈的鸳鸯。任久言专注地处理着伤口,却始终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好了。”他系好最后一个结,正要退开,却被萧凌恒一把攥住了衣袖。
萧凌恒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军械营的事”
任久言:“你安心养伤,此事我自会”
萧凌恒打断道:“你有没有奇怪过,为何天督府派来的是左指挥使?”
任久言眉头微蹙:“你在怀疑什么?”
萧凌恒:“左指挥司专司缉拿要犯、通捕以及审讯、暗线这种事情,干的都是杀人埋尸的脏活累活。而督查百官、查办案件的职权分明在右指挥司,可为何来的人是楚世安?”
任久言:“你是怀疑——”
萧凌恒再次打断:“我什么都没怀疑,我只是疑惑。你说左右指挥司的区别是什么?”
任久言略一沉吟:“除了职司不同”
他忽然顿住,与萧凌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萧凌恒微微颔首:“左指挥司与陛下更为亲近,而且经办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密差。”
任久言盯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倘若真如你所料”
“那这案子,”萧凌恒缓缓靠回枕上,“我们就不能真查了。”
天督府值房内,烛火将楚世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怔怔地望着掌心的半块玉佩,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刻着的凤眼纹路,窗外更鼓声传来,他才惊觉已是三更。
“懦夫”他自嘲地低语,将玉佩重重攥进掌心,那玉缘硌得生疼,却远不及想到季太平穿上喜服时的痛楚。
与此同时,季府正厅里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走,屋内季太平和父亲季千本吵得不可开交。
“父亲!您明明答应过,只要我配合演这出戏,就应孩儿一个要求!”
季千本气得胡须直颤:“混账东西!婚姻大事岂容儿戏?!退婚这种话也敢说出口!”
“您当时又没说不能提这个!”季太平梗着脖子顶回去。
“纯禧郡主乃陛下亲封的郡主之首!哪点配不上你?!”季千本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算我配不上她行不行?!总之这亲事我绝不答应!”
“由不得你!”季千本怒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你说喜不喜欢!”
“父亲——”
“够了!”季尚书一挥袖打断道:“除了这事,你要金山银山为父都给你搬来!”
“孩儿不要金山银山!孩儿只想退婚!!”
“想都别想!!除了这个什么都行!”
季太平死死攥着拳头,“除此之外,孩儿别无他求。”
“那就滚回去想清楚!!!”老父亲背过身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季太平转身就走,却在门槛处猛地停住,他回头望着父亲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般吐了一句:“你们为什么都要这样逼我?”
这句话轻得像片羽毛,却让老父亲身形一僵,但等他转过身时,厅堂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片落叶,孤零零地打着旋儿。
第27章 台阶世间只有困局,没有死局
西市茶馆二楼雅间内,萧凌恒的伤还未痊愈,面色略显苍白,却仍挺直腰背坐在窗边。任久言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三杯清茶在案几上荡着涟漪。
任久言将茶盏缓缓推了过去:“穆大人,今日我们二人来寻你是有要事相求。”
昔日的寒门学子穆天池如今已成为了刑部主事,男人看着曾经分别策反自己的两个“死对头”,如今却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感到脊背发凉。
他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任大人所指,可是科举经费一案?”
萧凌恒轻笑:“穆大人明察秋毫。此案——”
“恕下官直言。”穆天池放下茶盏打断道,“此案由严大人主理,下官不便插手。”
穆天池对二人还是有提防的,毕竟谁不知道他们二人分别是二殿下的刀和五殿下的剑?更何况如今二人都有了官职,这让本就黑暗的党争变得更加锋利。
任久言:“穆大人多虑了,我们二人已经查明丢失的银两此刻正在城北的军械营中,许是户部运送银两的解银兵丁一时疏忽,给送错了地方。严大人那边不必担心,他已然知晓此事,只不过目前被各州的历年预算缠身,脱不开身。”
穆天池眉头微蹙:“为何偏要下官去查?”
“因为满朝文武,”*萧凌恒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唯有穆大人心怀天下寒门学子。”
他们二人可真是太聪明了。让穆天池来做这件事一来因为穆天池向来公事公办,军械营里到底多了多少银两此刻还不好说,倘若真是九十万两那也就罢了,可若不是呢?多了或者少了,都不能从他们二人的嘴里说出来。二来就是萧凌恒说的那个原因,这个案子事关春考科举,穆天池本就寒门出身,他对科举考试比世家出身入仕的官员更有情感,所以他定然不会推诿。
经过二人一番游说,穆天池果真答允了带人去城北军械营核查银两账册。
任久言:“穆大人,除此以外,还劳烦您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向陛下谏言,就说‘此次事件虽虚惊一场,却暴露出户部积弊已久。请陛下恰借此契机推行新政,既可整肃吏治,又可未雨绸缪。再建议陛下颁布银库核查新规,如增设监查御史常驻户部、推行银钱数字化登记制度’,如此一来,此案便算彻底结束了。”
既然他们二人已经察觉到是沈明堂一手做的整个局,那就必须得妥善处理好责任归咎,怪谁也不能怪皇帝,所以他们二人才这般打算,如此一来,沈明堂设局的“污点”摇身变为整顿朝纲的“英明决策”。而且更妙的是,这么一来,不仅保全了皇帝权威,又能让穆天池因“献策有功”获赏,以此作为对穆天池的报答。
但穆天池毕竟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何?”
任久言:“说到底此事也的确是户部的人出现了纰漏。”
穆天池也是很聪明的:“我的意思是,为何定要我说?二位大人届时不也在场吗?”
萧凌恒:“毕竟不是我们二人寻回的银子,越俎代庖,反倒不妥。”
三人言语往来如弈棋落子,一个试探深浅,两个滴水不漏。直到窗外日影西斜,才终于议定章程。
小二第三次来添茶水时,穆天池起身告辞,任久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你说,他真信了那套说辞?”
萧凌恒把玩着茶盏,唇角微扬:“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他按我们说的做,这局棋”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才算是下活来了。”
二人正往回走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聊。
“久言,”萧凌恒忽然驻足,“你说陛下设这个局,当真想要我们的命?”
任久言脚步未停:“若陛下真存了杀心,在军械营那晚,我们根本走不出来。”
萧凌恒快步跟上,衣袖不经意擦过任久言的手背:“那这般大费周章是为哪般?连天督府都搬出来了。”
任久言低头思考:“不知。看不出,猜不透。”
萧凌恒:“清安说的真对,咱们跟陛下玩,手段还太嫩。”
任久言微微皱眉,突然顿住脚步,抬头看向萧凌恒:“会不会是警告?或是惩罚?”
萧凌恒:“你是说陛下嫌咱俩太能折腾了?”
任久言:“你我二人之前在朝堂上掀起的风雨可不算小。兵部、刑部再加一个漕运,并且拿掉的官员品级都不低。更何况…这里面又牵扯了两位殿下…”
“不是没有道理…但……”话至此处,萧凌恒收住了话头。
但若真是惩戒,沈明堂又何必大费周章?户部、刑部、大理寺、天督府齐齐出动。而且又何必赐他们官职?这哪像惩罚,倒像是
萧凌恒忽然轻笑出声:“久言,你说会不会”
“什么?”
“陛下是在”萧凌恒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磨刀?”
任久言眸光一闪。磨刀?磨谁?磨他们这把刀,还是磨两位殿下?
按照约定,穆天池已办妥差事。他先是亲赴军械营,逐笔核验账册,将亏空的库银悉数追回;又在次日早朝上当众进言,直言不讳地向沈明堂陈说利害。这场风波经他一番周旋,总算渐渐平息。
当日退朝后,几个股肱之臣在御书房内喝茶。
许怀策轻啜一口清茶,笑道:“这两个小狐狸,是会给自己找台阶的。”
向子成接口道:“更难得的是懂得借力打力。让穆天池这等清流出面,既全了体面,又撇清了干系。”
武忝锋眉头微蹙,“只是他们既已猜到此局出自陛下之手,恐怕”
沈明堂头都懒得抬:“那就再给他们一个礼物,让他们没空想。”
许怀策:“陛下的意思是——”
沈明堂:“今岁乡试放榜了吧?”
许怀策:“回陛下,各州举子都在来的路上了。”
沈明堂:“去安排吧。”
许怀策:“那这人选……”
沈明堂:“年年都有不该来的人,你看着挑。”
许怀策:“老臣,明白。”
五月下旬的骄阳炙烤着西市的路面,燥热的日头让街边酒肆的幌子都蔫蔫地垂着。萧凌恒跨过酒肆门槛时,正看见季太平歪在临窗的圆桌旁。季太平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
“季兄好雅兴。”萧凌恒撩袍落座,“大晌午的独酌?”
季太平懒洋洋抬眼,眼底泛着宿醉的青黑,
“你伤好了?”他嗓音沙哑,显然已在此独饮多时。
萧羽杉:“托季兄的福,已然无碍了。”
季太平没有再讲话,继续烦闷的倒了杯酒。
萧羽杉:“季兄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军械营那事,我知道非你本意,但”
他顿了顿,“为何要蹚这浑水?”
季太平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日不是说过了?因为我爹。
“就因逼婚一事?”萧凌恒挑眉。
“…嗯。”季太平的酒杯重重落在桌上。
萧凌恒慢条斯理地斟满两杯新酒:“季兄真想退这门亲事?”
季太平:“嗯……”
萧羽杉:“那季兄可曾已经做出什么应对了?”
季太平:“我吃喝嫖赌的名声早就烂大街了,还特意找人把关于我的不良传闻闹大,什么好赌成瘾、挥霍无度。”
他烦躁地扯开衣领,“连逛青楼染花柳病的谣言都散出去了。他娘的,漱亲王竟说找太医给我诊治!”
萧凌恒笑笑:“季兄做的这些说到底仍旧是个人的问题,但出于郡主和季兄的门第,你们二人的婚事可绝不止是两个人的事情。”
季太平闻言终于把头抬起来:“继续说。”
萧羽杉:“不如…挑起家族纷争…?”
季太平嗤笑一声:“萧大人这是想搞我们家?那个郡主他爹可是漱亲王,她姓沈的。”
萧羽杉:“季兄误会了,不是从你手上制造矛盾。而是让人把你侮辱漱亲王家族的言语散布出去,再暗中安排人挑起事端,让双方家族关系变得紧张。当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这桩婚事自然难以继续下去。”
季太平给了萧羽杉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等这婚事黄了,剑拔弩张之际再找合适时机澄清误会,比如,‘无意’中透露之前的矛盾是因小人故意散的谣言,意在刻意阻止两位的婚事,防止两家势力涨大。如此…两个家族的矛盾焦点便不在对方身上了。”
“好一手祸水东引。”季太平闻言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男人:“那这背锅的人选是……?”
萧羽杉:“刘侍郎在季尚书手底待了这么久了,仍是没学会安分。”
季太平突然嗤笑:“哈!好个算无遗策萧羽杉!闹了半天还是党争?”
萧羽杉也轻轻一笑,随后继续说道:“只是这婚事解除容易,可季兄的心事…恐怕没那么好解吧?”
季太平笑容突然僵住,瘪了瘪嘴,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解不了的。”
萧羽杉:“何出此言?”
季太平:“死局。”
萧羽杉:“这世间只有困局,没有死局。”
季太平轻轻苦笑,随后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头:“诶,萧凌恒,我问你啊,任大人逃避你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做的?”
萧羽杉闻言一愣,随后说道:“就……死缠烂打呗。”
“纠缠啊??太没脸没皮了吧…”
萧羽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我不要脸……”
季太平嗤笑一声:“看出来了。”
萧羽杉耸耸肩:“面对心爱之人,何须脸面?”
季太平“啧”了一声,说到:“倒不是脸面的事…咱俩不一样…我这边…很复杂…”
萧羽杉挑了挑眉:“有多复杂?你们也是两个阵营的?”
季太平被这句话逗乐了:“那倒没有,在这方面上还是你俩惨一点。”
萧羽杉:“……”
季太平:“我那个……身份复杂……”
萧凌恒目光微动,轻声道:“能让季兄这般顾忌身份的,要么是敌国的重臣,要么”
他故意顿了顿,“是陛下的近臣。”
萧羽杉试探的看向季太平,可那人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死死故作镇定,面上不露分毫,不让他从自己脸上的情绪找到任何线索。
萧羽杉见试探无果,于是只能继续猜测:“敌国这几年并没有太多来往,即便是邻国使臣,也不至于让季兄如此为难,要了也就要了。那么只可能是…”
他缓缓凑近,压低声音:“陛下身边的近臣了?”
两人之间一时陷入微妙的静默。萧凌恒的目光如探针般细致,而季太平却似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暗流涌动。这两个人一个试探,一个死守,两人都八百个心眼子。
萧羽杉:“陛下圣明,即便是近臣,也不是所有近臣都被要求做孤臣。”
他语气变得阴鸷:“严令不得结党连群的,满朝文武,屈指可数。”
季太平缓缓抬眼看向男人。
萧羽杉:“莫非是……天督府?”
季太平这才叹了一口气,闷闷的“嗯”了一声。
萧羽杉:“楚大人?”
季太平别过脸去:“他……就是个胆小鬼。”
萧凌恒挑眉:“楚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铁血手腕,单枪匹马剿灭江洋大盗的威名”
“那又如何?在最重要的事上”季太平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连争都不敢争。”
“不敢争”这三个字萧羽杉可太熟悉了,他又何尝不痛恨这三个字?听季太平说完这话,萧羽杉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垂下头,一声不吭地发起呆来。
许久,季太平才低声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萧凌恒望向窗外熙攘的人群,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要么狠心斩断,要么”
他转头直视季太平,“就争到底。”
季太平怔住了,他没想到萧凌恒会突然爆发出如此平静的火气。
“楚世安不敢争,”
萧凌恒突然仰头饮尽杯中酒,重重搁下酒杯,
“你就,逼他争。”
第28章 游说话无需言明,点到为止刚好
五月底的帝都,细雨绵绵。随着乡试落幕,各地举人陆续抵京,为即将到来的会试做准备,城中热闹非凡,处处洋溢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氛围。
三更时分,更夫老李行至东城一条偏僻小巷时,忽然听见微弱的呻吟声。他提着灯笼循声而去,微弱的灯光照出一滩暗红的血迹,一个身着举人服饰的年轻男子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缓缓渗血。老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张着嘴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片刻后,小巷子里传来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叫:“死人啦!!死人啦——”
次日卯时的朝会上,皇帝沈明堂“一怒之下”将龙案上的朱笔扔下金阶:“给朕查!!!”
沈明堂的一声令下,礼部的祠部郎中陈乙和与吏部员外郎江鸣岐纷纷被二部侍郎派遣来负责此案,当他们二人赶来刑部时,三法司和昨日当值的监门卫人员与金吾卫人员也已经到了刑部。
萧凌恒看见任久言站在刑部尸房门口,愣了一下,随后上前嗤笑一声:“昨夜你也当值?”
任久言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萧凌恒:“又是冲咱俩来的呗?”
任久言低着声音:“慎言。”
就在此刻,刑部主事严仞谰掀开布帘:“各位大人久候,请进。”
众人进入尸房内,尸体赤裸地躺在验尸台上,胸口一道剑伤干净利落,正中心脏。伤口边缘整齐,没有多余的刺痕或拖拽痕迹,显然是一剑毙命。死者面容安详,甚至没有挣扎的迹象,衣物整齐叠放在旁,除了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全身上下再无其他异常。
严仞谰皱眉沉声道:“死者张权威,年二十一,海州举人,来京赴考。身上没有搏斗痕迹,钱财也未丢失。”
萧凌恒一挑眉:“真是奇了,谁会毫无目的的杀人?”
任久言翻看着现场记录:“死者死在东城的古桥街的一个暗巷里,那条巷子极其偏僻,若非有人相约,几乎没有人会到那里。”
严仞谰:“熟人作案?”
萧凌恒:“凶手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用剑高手,如此果练的手法,整个帝都恐怕也没几个人。只是如此高手,杀一个未入仕的举人是为何?”
陈乙和:“莫不是是有人买凶杀人?此人为海州乡试位列第五,怕不是有人觉得他挡路?”
任久言:“大人也说了,他在海州也才是第五而已,若真要杀,何不杀榜首?”
萧凌恒:“会不会是仇杀?”
严仞谰:“得查。”
话音刚落,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楚世安。论及暗线探查,刑部终究不及天督府手段老辣。
楚世安感受到众人视线,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颔首:“三日内,给诸位答复。”
萧凌恒忽然凑近楚世安,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楚大人近日可还顺心?”
楚世安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问候:“与往常无异。”
“对了,”萧凌恒话锋一转,“听说尸体是更夫发现的?”
这跳跃的话题让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严仞谰点头确认:“三更时分。”
“这就怪了,”萧凌恒挑眉,“方才任大人不是说那条巷子极为偏僻,若非有人相约不会去吗?”
“更夫称是听到呻吟声才过去的。”严仞谰解释道。
任久言突然插话:“当时人还活着?”
“根据尸检,死亡时间就在三更左右。”严仞谰摇头,“无法确定发现时是否还有气息。”
任久言轻哼一声:“倒是会钻空子的…”
萧凌恒拍拍手:“这样,楚大人负责查死者背景,包括他在海州的关系网。严大人再审更夫。礼部、吏部两位大人调阅死者考卷和履历。”
他看向任久言,“我与任大人去打探一下,这帝都之中,到底谁能使出这么快的剑。”
众人纷纷应下,各自离去。殓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那具冰冷的尸体静静躺着,胸口那道剑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出了刑部大门,萧羽杉快走两步拦在楚世安面前:“楚大人,关于这案子还有些细节想请教,不知可否赏光去西市茶楼一叙?”
两人来到一家热闹的茶楼。一楼大厅摆着二十来张方桌,正中央是说书人的台子,此刻正说到精彩处,引来阵阵喝彩。萧羽杉要了间二楼的雅座,虽隔着栏杆,楼下的说书声仍清晰可闻。
“萧大人今日究竟想说什么?”楚世安落座后直截了当地问。
萧羽杉不急不慢地斟了杯茶推过去:“不急,先润润嗓子。”
奇怪的是,向来独来独往的楚世安竟也不催促。他端起茶盏,发现与萧羽杉对坐竟莫名感到几分轻松。楼下说书人正讲到精彩的段落,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反倒衬得这雅间里格外安宁。
二人皆沉默,耳边听的清楚一楼说书人所讲的故事,这说的是一个魔教护法与名门少侠相斗时互生情愫,最后宁可自毁声名也要远走天涯的故事。
萧羽杉听完故事后轻笑:“虽是故事,但世人总爱把‘不可能’的感情编得荡气回肠…”
楚世安闻言一怔,低头抿了口茶,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楚大人觉得,”萧羽杉忽然正色,“若现实中真有这般情形,是该成全呢,还是劝他们回头?”
楚世安缓缓抬眸,目光如炬。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却只是沉默。
萧羽杉索性直言:“楚大人在顾虑什么?”
“萧大人此话何意?”
“不必防备。”萧羽杉指尖轻点桌面,“我今日是受人之托。”
楚世安瞳孔微缩:“他都告诉你了?”
“我只是不明白,”萧羽杉倾身向前,“大人这般人物,为何宁将命运交予他人,也不肯为自己争一次?”
楚世安望向窗外熙攘人群:“有些事争不得…”
他声音低沉,“且不论我的身份,单是流言蜚语就足以毁他清誉。我这般刀口舔血之人不怕千夫所指,可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何必为我沾一身腥?”
萧羽杉:“楚大人心中所虑,我岂会不知?你惧误他前程,恐累他清名。但你可曾想过,若他当真在意这些世俗虚名,又怎会倾心于你?那些坊间闲言,不过过耳秋风。倒是这世间真心如白璧易碎,似朝露易逝。若因畏首畏尾而错失,才是真正的抱憾终身。”
楚世安眼神一黯,“我这种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蛆虫,生来就活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我无父无母,烂命一条,说不定哪天就横死街头。可他是尚书府精心栽培的芝兰玉树,有父母牵挂,有锦绣前程。我怎能自私地把他拽进这滩浑水?”
萧羽杉对“泥潭里的蛆虫”这句话莫名火大,任久言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就不明白了,这俩人的脑子里是进水了吗?如此自折自辱,简直荒谬!
但他萧羽杉今日是来替人办事的,他不能发火……
他强压制住怒火:“你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可你身上确有他无法抗拒的魅力。你身处那样的位置,却能坚守本心,这份心性,比许多名门子弟都强。他喜欢你,就是因为看到了你最真实、坚韧的一面。你的身份和出身不该是你退缩的理由,反而证明了他的眼光独到。”
楚世安轻轻苦笑一声:“你觉得季尚书会同意?”
萧羽杉耸耸肩:“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楚世安:“明知是南墙,何必要拉着彼此撞得头破血流?”
萧羽杉:“撞过了才知这墙是否就真的那么坚不可摧。如果连尝试都不敢,那这墙就永远立在那了。”
楼下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正说到主人公冲破世俗桎梏。楚世安望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堵横亘多年的心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
楚世安:“可…太多事情本就是没结果的,反抗也是无果,枷锁挣脱不开,污物也摆脱不掉。”
萧羽杉:“若你们并肩而立,何愁前路艰难?他尚书府的荫庇能挡明枪暗箭,你天督府的权势可护他周全。两情相悦却畏首畏尾,才是真懦夫。只要同心,何愁闯不出生路?”
楚世安:“我——”
“你可知他提起你时是何神情?”萧羽杉打断道,
“那双眼睛里的眷恋藏都藏不住。为你夜不能寐,为你食不知味,这样赤诚的心意,你当真忍心辜负?”
他倾身向前,“楚世安,你们明明两情相悦,何必互相折磨?人生能有几个真心人?别让怯懦成了毕生遗憾。”
“可——”
“你以为他真正顾虑的是什么?他怕的不是自己的名声受损。”
萧羽杉直视楚世安的眼睛,字字清晰道:“他怕的是你的身份!怕陛下疑你结党营私,怕你因他获罪!他明明自己都难过得要死,却还在为你百般考量。你们俩倒是一个德行,都为对方想得周全。”
“他与郡主的婚约既定,木已成舟我以什么身份去拦?又拿什么去拦?”
“这个楚大人无需顾虑,季公子自有打算。你可知季公子为了退婚,连染了花柳病这等污名都敢往身上揽?他连尚书府的颜面都能置之不顾,又岂会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楚世安没有在讲话,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萧羽杉见状轻声说道:“楚大人若想喝茶,那便趁早,勿要等茶凉了。”
楼下说书人正说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满堂喝彩声浪阵阵传来。楚世安忽然想起季太平那晚说的那句“胆小鬼”。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眼神却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那个总是对他笑得肆无忌惮的尚书公子。
还有一点是连萧羽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他曾经那样排斥、那样鄙视的“断袖之癖”、“龙阳之好”,如今他却劝说的如此自然,甚至在他看到楚世安退缩、逃避的时候竟不自觉的怒火中烧。他未曾发觉自己的这番变化,所以他不曾想过这变化的缘由。
萧羽杉扯开话题:“张权威的案子,楚大人怎么看?”
楚世安被萧羽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谈话方式搅合的乱糟糟的,他揉了揉太阳穴:“……等消息吧,无论是动机、杀人手法,还是作案条件,都需要我们一一梳理。”
“这次楚大人不会——”
“这次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我也奇怪,为何偏偏是我与任大人同时当值这日发生的命案呢?”
楚世安抬眸看了萧羽杉一眼,随即低声说:“萧大人慎言。”
萧羽杉随即笑得灿烂:“这不是想着劳烦楚大人能给带句话吗?”
楚世安微微蹙眉:“话我就不带了,但我可以给你提个醒。”
萧羽杉饶有兴致:“楚大人请讲。”
“此人定是该死之人。”
二人目光相接,流转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都心知肚明,萧羽杉想让楚世安给沈明堂带的话就是:我已看破此局出自你手,是敲打我也好,是利用我也罢,我虽不解其意,但我终归知道是你。
而萧羽杉也听懂了楚世安的这句“提醒”:陛下行事自有分寸,纵有谋算,亦不会伤及无辜,这局棋虽迷雾重重,却非阴诡之道。
话无需言明,点到为止刚好。
第29章 剑客去填饱肚子
事发第二日,任久言与萧凌恒前往东市的品剑阁查询关于凶手的线索。品剑阁乃帝都剑器集大成之所,不仅藏尽天下名剑,更录有当世剑客谱系与各类传世剑法。这座五层的阁楼地上四层地下一层,地下隐隐传来锻铁闷响,那里是铸剑池所在,终日炉火不熄。
二人踏入品剑阁的瞬间,凛冽的剑气便扑面而来。任久言仰头望去,整座阁楼呈环形构造,中央挑空的设计让人一眼就能望见穹顶。旋转楼梯蜿蜒而上,一层层环形展台悬空而建,宛若浮在空中的剑阵。一层大厅陈列着数十柄寒光凛凛的宝剑,虽非传世名器,却也锋芒毕露。抬头望去,二层环形廊道上摆着一圈木质滚轴,滚轴上堆满竹卷,墨香与铁锈味奇异地交融。三层剑冢明显更为考究,每一柄都挂在锦缎铺就的剑床上。最神秘的当属顶层,黑檀木门紧闭,连窗缝都封着玄铁皮,活像个密不透风的铁匣子。而地下时断时续的发出金石相击声。
“这地方”萧凌恒眯眼打量着盘旋而上的楼梯,“倒像个巨大的剑鞘。”
就在二人驻足环视之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踏着无声的步子走来。他脸上堆叠着岁月刻下的皱纹,却掩不住眼中精光:“二位贵客莅临,是为寻剑谱,还是赏名器?”
任久言执礼甚恭,微微欠身:“劳先生垂询,晚辈想请教当世剑道大家的情况。”
老者目光在任久言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这位大人瞧着不似习武之人,何以突然问起这个?”
萧凌恒自然地接过话头:“正因他根基尚浅,才更要寻个明师。既要求师,自然要挑顶尖的。”
“原来如此。”老者捋须点头,“名录可以查阅,不过老朽多嘴一句——”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任久言,“剑道讲究缘法,再强的师父,若与弟子不合缘,也是徒劳。”
任久言郑重拱手:“先生教诲,晚辈谨记。只是我既已决心习剑,总要先见识这剑道巅峰的风采。”
老者含笑侧身,:“那是自然,二位跟我来。”
二人随老者踏上旋转木梯,来到二层环形廊道。只见一圈檀木滚轴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数百卷竹简,老者行至一面檀木滚轴前,拂袖指向堆叠如山的册录:“此乃《天下剑客录》,但凡在江湖上留过名号的,皆载于此。”
任久言望着那架滚轴上密密麻麻放着至少五十余册的名录,眉头微蹙,他们只需查近期在帝都的剑客,这般浩如烟海的卷帙要查到何时?萧凌恒也不由深吸一口气。
老者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眼睛里漾起意味深长的笑:“习剑之道,首重修心。寻师访友的耐心,尚不及日后练剑所需的万分之一。”
他轻抚竹简上积年的尘灰,“既然二位诚心求教,不妨亲自翻阅体悟。”
待老者脚步声远去,任久言与萧凌恒对视一眼,默契地各自取过一卷名册翻看。竹简嗒嗒作响间,二人心中仍在思索,沈明堂设此局,究竟意欲何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萧凌恒忽然放下竹简:“久言,你可曾想过,凶手为何偏要用剑?”
任久言抬头:“不过是凶手恰好擅剑罢了。”
萧凌恒:“大褚百般兵刃,以枪为冠,倘若凶手善用枪倒也正常。而若要平常,那便该用匕首,毕竟匕首谁都会用。哪怕不想惹人注目那便该用毒,更为神不知鬼不觉,并且还可以制造时间差有不在场证明。可他偏偏选择用剑……”
任久言眸光一凝。确实,剑既非大褚最推崇的兵器,又不似匕首那般常见,更做不到下毒的不留痕迹。如此想来,确实蹊跷。
“倒像是”萧凌恒若有所思。
“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来查。”任久言接上他的话,声音沉了下来,“或许…他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们来这里…”
他们二人这次还真是说对了,沈明堂就是这么打算的,上一次是生死之际的舍生相救,而这一次便是紧密相处的长久相伴。当然了,皇帝的想法可不会是这么简单这么好猜的。这只能说是其中一个目的,但绝不止这一个目的。
二人在品剑阁一待就是一整天。萧凌恒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可经历上次刺杀后,他哪敢让任久言独自留在这等地方?只得强撑着陪在一旁。偏偏任久言自幼养成习惯,可以整日不饮不食仍精神奕奕。
眼见日影西斜,萧凌恒饿得眼前发花,肚子更是咕噜作响。他偷瞄任久言专注的侧脸,那人正凝神翻阅名册,丝毫没注意到他的窘态。萧凌恒暗自叹气,只得继续硬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瘪的胃部,认命似的继续低头看着那些冒着金星的名录。
又不知过了多久,任久言的手指突然停在竹简某处,头也不抬道:“找到了,第十位,天督府督主左延朝。”
萧凌恒强撑着发虚的脚步凑近,低头看了眼:“楚大人应该也在册,再往后翻翻。”
果然,往后几行便看到“楚世安”三字,位列第十二。萧凌恒想起昨日的谈话,更倾向于相信楚世安,反倒对左延朝起了疑心:“再看看还有哪些剑客目前在京。”
翻完整册再无收获,任久言正要取下一卷,抬头却见萧凌恒脸色发白,眼神飘忽。他皱眉:“你不舒服?”
萧凌恒别开视线,声音发虚:“…有些饿了…”
任久言这才惊觉已至子时。他放下竹简,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饿了为何不说?”
“我以为”萧凌恒抿了抿嘴唇,“…你不饿。”
“那也该去用膳。”
“我…”萧凌恒垂眸,声音更低了:“…不敢留你一人…”
任久言呼吸一滞。他看见萧凌恒额角渗出的虚汗,和微微发颤的手指,这人竟饿成这样还硬撑着陪他查案。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合上竹简:“走吧,去填饱肚子。”
东市的夜色比西市清冷许多,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家食肆还亮着灯火。
“就这家吧。”任久言指向转角处一家挂着“陈记面馆”幌子的小店。铺面不大,门口蒸笼冒着热气,在夜里格外诱人。
萧凌恒脚步虚浮地跟着进了店。老板娘见来了客人,忙不迭擦净一张方桌:“二位客官用点什么?”
“两碗阳春面,一份酱瓜条。”任久言说完,瞥了眼萧凌恒惨白的脸色,又补了句:“再来一碟酱牛肉。”
萧凌恒忙着接话:“再来一壶热酒。”
任久言:“你伤还没好,不宜饮酒。”
他又转头对老板娘说:“麻烦上一壶热茶吧。*”
萧凌恒没有再倔犟,他虚弱地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他实在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现在倘若来几个刺客,绝对能宰了他俩。而任久言的目光落在门外空荡的街道上,东市不比西市繁华,这个时辰大多店铺都已打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面上桌。萧凌恒迫不及待地挑起一筷子,却被热气烫得直吸气。任久言看不下去,想要阻拦却还是没有讲话。小店角落里,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歪歪斜斜,却莫名透着几分和谐。萧凌恒狼吞虎咽地吃完面,又灌下半壶热茶,脸色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舒服多了。”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左延朝的事”
“左督主是陛下的心腹之臣,陛下潜龙之时便相伴在侧的。”任久言放下筷子,沉声道:“虽同属天督府,但左大人与楚大人截然不同。楚世安是因职责所在不得不避嫌,而听闻左督主天性孤僻,素来独来独往神出鬼没,若真是他所为,恐怕难以接近。”
萧凌恒笑着点头,夹了块酱牛肉放进任久言碗里:“多吃点肉。”
任久言盯着那块牛肉看了半晌,他其实不爱吃肉,而且大晚上的也不容易消化,可他最终仍是没有拒绝。
东市的夜静悄悄的,只有面馆里偶尔传出碗筷碰撞的轻响,店内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二人神色一筹莫展,他们尚不知晓,此刻左延朝其实并不在帝都,而真正的“凶手”,正掌握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向府的书房内烛火幽幽,品剑阁的那名老者与向子成对坐下棋,二人皆沉默对弈,始终无人言语。只有棋子落盘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黑白子厮杀至中盘,向子成叹了一口气:“哎,输了。”他两手一摊,往后一靠。
老者笑而不语,不慌不忙地收拾着棋子。
向子成:“老唐,那两个小子还在你那?”
唐阁老:“嗯,年轻啊。”
向子成:“是啊,牙还没长齐呢。”
唐阁老轻轻一笑:“那也不至于,我倒觉得他们定能做到陛下想要的。”
向子成:“何出此言?”
唐阁老:“直觉。”
向子成嗤笑一声:“两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若是真把这事做成了,倒也是可以载入史册了。”
唐阁老笑而不语,半晌才道:“若萧家那小子真开口要——”
“给。”向子成斩钉截铁打断。
唐阁老低声一笑:“恩威并施啊。”
任久言与萧凌恒二人一连在品剑阁泡了好几日,第三日辰时,两人皆一脸疲惫,发冠歪斜,两双从前会勾人的眼睛如今下方双双顶着四团乌青。是的,这两人干正经事的时候都是不要命的,他们这几日连府邸都没回,吃住都在阁中,硬是将名录翻了个底朝天。
任久言揉着太阳穴总结:“天督府左指挥使楚世安第十二,督主左延朝第十,十六卫将军武忝锋第七,太尉向子成第五,车骑大将军年逍第二”
萧凌恒嗤笑一声,指着竹简:“瞧瞧,合着世间叫得上名号的差不多全被陛下网罗来了。”
他指尖点了点最上方,“花老阁主都过世两年了,这名录上还记着他位列第一。”
“走吧,该查的都查了。”任久言起身整理衣袍。
萧凌恒快步跟上,顺手搭上任久言肩膀:“任大人,咱们这般形影不离数日,你家五殿下该作何感想?”
任久言脚步不停:“陛下旨意查案,五殿下自当——”
“他就不吃味?”萧凌恒突然凑近打断,热气拂过任久言耳畔。
任久言闻言脚步一顿,喉头微动,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他本想说清自己与沈清珏的关系,却在抬眸对上萧凌恒专注的目光时,突然失了声音。
何必解释?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住了。曾几何时,他竟开始在意萧凌恒对于自己清白的看法?更可怕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像初春破土的嫩芽,稍不留神就会疯长。任久言垂下眼睫,强迫自己稍稍清醒,他深知有些界限,跨过去便是万劫不复。他与沈清珏的牵绊,他与萧凌恒的他不敢深想。
“久言怕了?”萧凌恒察觉到他的异样,得逞的笑着。
“走吧。”任久言声音比往常更冷,像是在警告自己。
他抬步的动作近乎仓促,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波澜。可萧凌恒的那句“不放心留你一人”,却像一滴墨,悄无声息地晕染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疯了。
第30章 科举帝王心术,从来都是环环相扣……
刑部值房里,几人又凑到了一起,将关于这个案子自己查到的那部分互通有无。可会试在即,礼部祠部郎中与吏部员外郎二人以要事缠身为由缺席了此次会晤。
楚世安率先开口:“张权威此前从未踏足帝都,在城中结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据查,他在海州时也是兄友成群,没听说与人发生过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
任久言拿出事先整理好的人员名单:“这三日我与萧大人尽数寻到了帝都之中的用剑高手,这是名单。”
楚世安接过名单微微蹙眉,神情沉重,闭口不言。
萧凌恒见状开口询问:“怎么了?可有不妥?”
楚世安:“首先,督主此刻并不在帝都,他在半月前就受秘旨去了阜州。其次,车骑大将军向来听调不听宣,陛下也允准,所以他与此事应该也无干系。最后…”
他顿了顿:“我知我不是凶手,所以就只有……”
除了这三人之外,那就只剩下了武忝锋与向子成二人。武忝锋是任久言和萧凌恒的顶级上司,而向子成又是三公之首…哪一个都不是他们能轻易动得了的。
任久言:“其实真凶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可以成为凶手。”
他抬眼看向二人,“更重要的是,陛下属意谁成为凶手。”
在这密闭的值房里,三人难得卸下伪装。他们三个也都不约而同的没有再藏着掖着,全都单刀直入坦言直说。
萧凌恒会意地接话:“若陛下尚无定夺,我们就得献上个合情合理的凶手。”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若陛下心中已有人选那咱们就需要猜测那人是谁,再找出证据便是。”
楚世安:“你们觉得陛下的目的是借刀杀人还是另有目的?”
任久言:“暂时还猜不出,但倘若陛下此番真是有针对目标的话,那线索绝不止这些,陛下定会让咱们察觉。”
萧凌恒若有所思道:“礼部与吏部那边的调查结果,或许才是关键所在。”
话音刚落,一名礼部小吏匆匆入内,递上一封火漆密函:“三位大人,这是我家大人命小的送来的,关于张权威海州一案的查证结果。”
任久言接过信笺,指尖在封口处顿了顿,转而递给楚世安。
楚世安展开细读,眉头越皱越紧:“…原来如此…”
萧凌恒一把夺过信纸,只见上面赫然记载着张权威乡试成绩系冒名顶替所得。
“难怪陛下”任久言眸光一凛。
“科场舞弊。”萧凌恒冷笑一声,将信纸拍在案上,“这可真是块烫手的炭啊。”
烛火摇曳间,三人沉默对视,此刻他们终于明白,这局棋的真正用意何在。
是了,沈明堂的真正意图就在于此。历朝科举,考生提前投靠朝中重臣成为“门生”,而权贵们为培植党羽,利用职务之便和朝中关系网在科场徇私舞弊,这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秘密。但此事牵连甚广,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各部主事,几乎无人能独善其身。更棘手的是,连沈清安与沈清珏两位皇子都曾暗中运作,这一点任久言与萧凌恒心知肚明。
但既然沈明堂动了清洗这个不良风气的念头,那铁定会将几人逼上梁山。如今借张权威之死掀起这场风波就是要将二人逼至绝境。那死去的举人,正是太师谷天涯的门生。谷天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动他一人,便是撼动半个朝堂。这哪里是在查凶案?分明是要他们亲手撕开科举舞弊这个脓疮,哪怕会溅自己一身血。
可事已至此,他们早已深陷局中,想要全身而退已无可能。既然皇帝执意要彻查此案,即便要得罪满朝权贵,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毕竟,谁又敢违逆圣意?眼下他们要思考的问题,是如何在不动摇朝堂根基的前提下,将这场风波妥善平息。既要给皇帝一个满意的交代,又不能真把满朝文武的老底都掀出来,这简直比走钢丝还难。
萧凌恒揉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苦笑道:“既要给出陛下想要的结果,又要给百官留些体面,这差事可真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任久言盯着案卷沉默不语。他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若真按章程严查,牵扯出的何止一两个官员?可若是敷衍了事,又如何向皇帝交代?
“说到底,”萧凌恒突然正色道,“我们得找出一个既能彰显陛下整顿科场的决心,又不至于让朝堂伤筋动骨的法子。”
任久言抬眸看他:“你有主意了?”
“暂时没有。”萧凌恒摊手,“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实在不行就找个够分量又不会引起大动荡的替罪羊。”
任久言不置可否。他知道萧凌恒说得轻巧,实际操作起来却要万分谨慎。既要让皇帝满意,又要让百官无话可说,这其中的分寸,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既要面子,又要里子,这谈何容易?
三人从刑部出来时已是未时末,萧凌恒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任久言与楚世安简短道别后快步追上:“你要去哪?”
“去会会咱们的太尉大人。”萧凌恒头也不回,“不是位列第五么?”
任久言蹙眉:“你伤势未愈,现在去切磋能学到什么?”
“初次交手重在观察招式。”萧凌恒脚步不停,“摸清剑路再钻研,事半功倍。”
任久言下意识要阻拦,话到嘴边却蓦地哽住。他以什么立场阻拦?又为何要阻拦?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走出十余步,萧凌恒忽然回头,看着定在原地的任久言,男人逆着夕阳笑得张扬:“任大人一起?横竖接下来日子不会好过,不如趁现在偷个闲?”
任久言脚步微顿。理智在脑中尖叫着警告他别去,可双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继续向前。这具不听话的躯壳,正背叛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智。
二人来到向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前的侍卫见是萧凌恒与任久言,竟直接放行,显然向子成早有吩咐。两人穿过回廊,远远便见向子成在庭院里擦拭一柄长剑。
见二人到来,向子成头也不抬:“老夫没空陪小娃娃玩耍,回去吧。”
萧凌恒抱拳行礼:“向大人,晚辈此来是为讨教剑法。”
“讨教?”向子成嗤笑一声,随手挽了个剑花,“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
“听闻向大人当年一剑破七骑的威名,晚辈一直想亲眼见识。”
向子成手上动作一顿,眯眼打量二人:“想偷师?”
“不敢。”萧凌恒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只是晚辈近日研习剑谱,对惊鸿式颇有疑惑。放眼朝中,唯有向大人精通此招。”
向子成瞥了眼竹简,轻哼道:“惊鸿式讲究身随意动,你根基太浅,学了也是白学。”
“正因如此,才需高人指点。”
紧接着,他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还是说向大人怕被晚辈看破剑招精髓?”
“激我?”向子成佯怒拍案,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既如此,老夫就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庭院中央,二人持剑相对。
萧凌恒率先出手,剑尖直取向子成咽喉。向子成不慌不忙,手腕一翻,剑身横拍,将萧凌恒的剑荡开几寸。
“太慢。”向子成话音未落,剑锋已贴着萧凌恒的剑身滑下,直削他握剑的手指。萧凌恒急忙撤步,剑柄在掌心一转,以剑格卡住对方攻势。
任久言眯起眼睛,向子成将手中的剑用的举重若轻,剑锋始终离萧凌恒皮肤半寸,分明是收着力道。
萧凌恒突然变招,剑走偏锋斜挑向子成左肋。向子成竟不躲闪,剑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整个人借力腾空,衣袂翻飞间长剑自上而下劈落。萧凌恒仓促横剑格挡,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
向子成突然剑势一变,长剑如惊鸿掠影,在空中划出七道残影。萧凌恒连退七步,第七步时,他后背已抵上院中老槐树。向子成剑尖在萧凌恒喉前半寸骤然停住,冷笑道:“惊鸿七现,你连一招都接不住。”
萧凌恒却突然笑了:“多谢向大人演示。”
他剑锋突然上挑,竟是模仿着方才向子成的招式,虽然形似而神非,却也逼得向子成撤剑回防。
好小子!”向子成眼中精光一闪,剑势陡然加快。两柄长剑在空中交错,火花四溅,
“接招!”
这一次向子成起手便是“惊鸿式”的起势,剑尖轻颤如鸿羽掠水。萧凌恒不敢大意,稳守门户。
“看好了!”向子成突然变招,长剑如游龙般划过一道弧线,正是“惊鸿式”的精髓,萧凌恒急忙以剑格挡,却仍被震退三步。
任久言在旁观战,只见向子成剑势看似大开大合,实则每一招都留了几分余地。那柄长剑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时而如惊鸿掠影,时而似游龙戏水。萧凌恒虽处下风,却始终紧盯对方剑路,不时以巧劲化解杀招。
几招过后,向子成突然收剑而立:“够了。”
他看向气喘吁吁的萧凌恒,“惊鸿式重意不重形,你太执着于招式,反倒落了下乘。”
萧凌恒抹了把额头的汗,抱拳道:“谢向大人指点。”
向子成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二人:“今日之事,老夫就当没发生过。”说罢转身入内,背影竟透着几分轻松。
暮色中,任久言扶住摇摇欲坠的萧凌恒,发现他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萧凌恒却浑不在意,低声道:“就是他,他的剑路与死者伤口吻合。”
任久言微微颔首。这场“切磋”,他们终究达到了目的。不过他们二人同时也知晓,凶手到底是谁根本不重要,否则向子成也不会这么坦诚地亮出剑式,萧凌恒此番只是单纯好奇,一是好奇凶手到底是谁,二是好奇这位列第五的剑客究竟多厉害。
二人分别后,任久言来到了沈清珏府中。沈清珏正与乔烟辰在书房议事。案几上摆满了写有官职名称的木牌,显然是在安排今年科举的门生去向。
“久言,终于舍得露面了?”沈清珏见任久言来了,他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任久言恭敬行礼:“殿下恕罪,这几日既要查案,又要兼顾监门卫公务,实在分身乏术。”
乔烟辰适时插话解围,缓解气氛:“殿下,任兄确实辛苦,您看这几日他都瘦了一圈。”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牌,“任兄来得正好,帮我们看看这些门生该如何安置。”
任久言扫了一眼那些木牌,深吸一口气:“殿下,我此来正是为此事。今年科举还请殿下暂缓安排门生。”
沈清珏闻言缓缓抬头:“什么意思?”
“陛下对此事态度不同以往。”任久言斟酌着用词,“张权威一案,就是警示。”
书房内一时寂静。
沈清珏眯起眼睛:“你把话说清楚。”
任久言:“陛下此番真正要打击的,正是科举舞弊一事。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咱们万不可顶风作案引火烧身。既然陛下要清洗,那必然需要一个出头鸟,以此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而这个人是太师、是丞相,是谁都可以,唯独皇子是绝对不行的。但倘若您与二殿下其中有一人在此刻真的成为众矢之的,那到时候,陛下是袒护还是严查?若是袒护,那便瓦解了陛下的谋划,失了君心。若是严查……”
没错,沈明堂安排任久言与萧凌恒查办此案,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就是他要借二人之口,向自己的两个儿子传递一道不容置疑的警告:往日种种,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科考,你们二人绝不可伸手。
未尽之言如利剑悬顶,任久言与萧凌恒心知肚明,他们不仅要查明案情,更要成为天子手中的戒尺,狠狠敲在两位皇子越界的指尖上。这层深意,在张权威的海州档案发往帝都时便已昭然若揭,那举人背后站着的是太师,即便是三师沈明堂都要开刀,而沈清珏与沈清安,又何尝没有在科场安插过自己人?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这般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