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2 / 2)

谢阮在内心悲哀的嘲笑自己,恨自己的没出息,更加恨他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竟然还做不到真正对迟漾绝情狠心。

见他一直不说话,只是抬头呆呆望着自己,眼周的颜色很红,玻璃珠似的乌黑眼珠空洞而倦怠,雪白的面颊在阳光下恍若透明,这么虚弱,濒临破碎的模样好像他一撒手便会瞬间消散不见。

看得迟漾心中酸涩疼痛,把他的围巾重新拉起来围好,哑声说:“先去车上吧,别在这吹风了。”

谢阮眸珠微弱动动,掀起眼皮瞅着他。

迟漾擅自牵住他的手,转身慢慢朝车的方向走。

谢阮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肩膀那么宽阔,好像只是站在前方,就可以轻易抵挡住所有的风霜严寒。

脚下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谢阮低头瞅着他们自然交握在一起的手:“迟漾,等送我们到b市后,你就离开吧,别再来找我了。”

抓着他的大手蓦地用力使劲,将他的手骨攥得生疼,谢阮微微蹙眉,抬头看着他。

迟漾没有回头,默了几秒,开口时却是另一个话题:“刚才那个人就是简时年吧,他跟你聊什么了。”

谢阮愣愣,还是顺着他的话回:“没什么,就是来送送我。”

迟漾:“我送你就好了。”

谢阮:“嗯,反正他以后想见我随时都可以来,不差今天这一天。”

迟漾胸口一滞,忍耐着用力闭了闭眼,从喉咙里滚出艰涩沙哑的声音:“软软,别这样。”

谢阮望着他沉默僵硬的背影,嘴唇张张,还是闭了口。

他突然想到简时年临走时说的那些话,他说迟漾不仅凉薄混蛋,还是个爱吃醋的危险偏执狂。

那此刻他的这种表现就是在吃醋吗,吃简时年的醋。

可这种吃醋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跟以前他那种不成熟的占有欲是一样的吗,还是说,他现在是真的喜欢。

迟漾他自己又分得清吗。

几个小时的车程,到谢阮他们在b市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谢阮现在的身体状况特殊,在路上长时间的奔波让他觉得有些吃不消,身体的疲惫感很重,下车时脸色都是苍白的。

迟漾看得揪心,如果不是顾虑着旁边的谢明丽,他可能直接就抱着人上楼了。

帮他们把行李都送上去,谢明丽非常感激他的帮忙,说什么都要留他吃晚饭。

迟漾自然也想留下来,但注意到旁边谢阮冷淡的神色,又不敢贸然答应。

谢明丽哪里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异样氛围,只是高兴的准备下厨做饭。

谢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了半杯温水,垂眸淡声说:“妈,你也累了一天了,别忙活了,叫外卖随便吃点吧,迟漾也有事要回去了,下次有空我会请他吃饭好好感谢他的。”

一句话打断了两个人的所有行动,谢明丽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迟漾:“是这样吗,小迟,你有急事要回去?”

迟漾现在所有的急事和心事都挂在谢阮身上,但他又怎么能把这些话说给谢明丽听。

看一眼谢阮喝着茶没什么情绪的侧脸,迟漾眼里闪过黯然,不过很快便遮掩下去,对谢明丽笑了下,温声说:“嗯,谢阮说的对,折腾一天阿姨你肯定也累坏了,别下厨了,直接叫外卖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都这样说了,谢明丽也不好阻拦,又说几句客气的话,送他出了门。

耳边传来关门声的那一刻,谢阮胸口的某个部位似乎也跟着响了下,他麻木的垂着眼,努力忽略掉这种让他心脏不舒服的抽痛。

晚餐母子俩简单叫了外卖解决,谢明丽还有工作要处理,就先去了书房。

谢阮从下午开始身体的疲惫感就一直很重,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去浴室草草冲了个澡便回了房间休息。

或许是太累了,他睡得也很快,就是一直在做梦,一会是幼年时期他跟着爸爸妈妈住进迟家大宅里,他第一次见到小迟漾,穿着雪白的衬衫和黑色背带裤,脚上的小皮鞋亮得发光,脸长得那么好看,像是童话故事书里桀骜贵气的小王子。

一会是父母闹离婚时,他躲在房间里偷哭,谢明丽抱着他一个劲的哭着说“对不起”。

还有小迟漾跟他变熟后对他吓死人的占有欲,不仅不准他随便跟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玩,还老是为了他跟别人打架,凶巴巴的,简直就是个小霸王。

…………

一幕一幕,像是走马灯一般把过往的那些经历在他脑内回放,最后一幕竟然是在医院那一天,在经过前一晚身体上的火热纠缠后,他怀揣着羞涩和爱慕向迟漾表达情意,却只得到一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和像是看陌生人一般冰冷拒绝的眼神。

谢阮的自尊心被完全践踏碾碎,往后的每一个夜晚,只要回想起迟漾那天的话语和眼神,他都会浑身冷汗的从噩梦中惊醒。

就如同此刻一般。

谢阮蓦地睁开眼睛,视野是一片浓稠寂静的黑暗,意识还未从梦里的混沌中挣扎出来,睡衣贴在后背上,湿冷黏腻。

很久没有做这么严重的噩梦了,胸口跳得好快,喉咙里也渴得发干,他摩挲着把床头的台灯按亮,小心从床上坐起来。

都说夜晚是最能吞噬理智和放大情绪的魔鬼,更何况是从梦中惊醒的深夜,这个情况睡是不可能睡得着了,谢阮干脆去了客厅,窝在沙发里,静静坐着发呆。

这一坐就不知过了多久,谢明丽起夜经过客厅时,借着幽暗的光线模糊看到沙发上的轮廓,瞬间就把她给吓清醒了,忙把灯给摁亮,走到他身边。

“软软,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不睡觉。”刚说完便看到了谢阮吓人的脸色,心中一黄,立刻在他面前蹲下来:“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脸怎么这么苍白,肚子又疼了?”

谢阮低下头,长时间没有表情的脸色显得有几分木然:“妈,我没事,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你别紧张。”

“真的?”谢明丽又仔细观察了他一会,又是摸额头又是捏手,确认他好像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刚才可吓坏妈妈了,既然没有不舒服,怎么不在房间睡觉,坐在外面干什么,这客厅连暖气都没开,看你手凉的。”

谢阮不想她担心,又不能说出让他失眠做噩梦的真正原因,默了一会,想到前段时间在他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情况,便随口说道:“就是睡着睡着突然馋草莓蛋糕了,醒了后就怎么也睡不着,所以出来坐一会,没关系的。”

“草莓蛋糕?”谢明丽看着他:“就是离咱们这隔壁两条街的那家甜品店的草莓蛋糕对吧,你是有阵子没说过想吃它了,今天突然馋了是不是。”

说着又叹了口气,心疼地摸摸他的脸颊:“这怀孕就是这样,激素对身体的影响太大,食欲来了说什么都挡不住,我记得那家店是24小时营业的,妈妈现在就去给你买回来。”

谢阮愣愣,忙一把拉住她,焦急道:“不用了妈,我现在已经没那么想吃了,就算要买等到明天天亮也可以啊。”

谢明丽拍拍他的手,一脸慈爱:“妈妈是过来人,知道孕期想吃什么东西时那种难挨的滋味,想吃什么就必须让我的宝贝吃到才行,又不是买不到,真等到第二天说不定你就不想吃了。”

谢明丽是铁了心要出去给他买,已经走到衣架旁穿上她的大衣外套。

谢阮看拦不住她,只好跟着起身:“那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谢明丽拉下脸,推着他坐回去:“这下着大雪,夜晚的温度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家等着,蛋糕店离得不远,二十分钟后妈妈就回来了,乖啊。”

话说到这份上,谢阮也没了办法,担心的望着她:“那妈,你路上一定要小心。”

不知是不是因为撒了谎内心慌乱的缘故,谢明丽走后没几分钟谢阮就开始坐立不安,越等心情越是焦虑,就在他忍不住打算直接出去找人时,客厅的门却突然从外面打开。

刚走没几分钟的谢明丽不知为何又折了回来,站在玄关换鞋,嘴巴里还碎碎念叨着什么。

谢阮忙起身过去:“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明丽抬手拍拍身上化掉的雪水:“不是回来,妈根本就还没来得及去,说来奇怪,你肯定想不到我刚到楼下就碰到了谁。”

看她一脸神秘,谢阮虽然有些莫名,但不知为何结合这两天发生的事,内心却隐隐有了些预感。

一颗心微微提着,握紧拳头轻声问:“谁?”

谢明丽:“是小迟,你说奇怪不奇怪,这下午时他不是说有事走了吗,怎么会又突然出现在咱们家楼下呢……”

果然是他。

谢阮无声轻吸一口气,他竟然还没走,他到底想做什么,又想像上次那样在楼下一夜不睡守着吗,他以为这样做就能让自己感动,还是说觉得这样不痛不痒的一点牺牲就可以抹消掉之前他所做的那些过分的事吗。

谢明丽还在感叹偶遇迟漾的事,乍一抬头看到谢阮在灯光下惨白的一张脸,好像比刚才更严重了,吓得她心里一“咯噔”:“软软你怎么了,这么想吃草莓蛋糕吗,乖乖,再等等,小迟已经去买了,年轻人手脚快,估计在没有几分钟就该回来了。”

谢阮眸珠颤动,低头望着她:“妈,你让他去买了。”

“是啊。”谢明丽点点头,扶着他小心往沙发那走:“小迟听到我要去干什么,说什么都要代我去,非要我先回家,我拗不过他,只好先上来了。”

说到这里,谢明丽似乎想到什么,语气带了些疑虑:“不过说来也奇怪,我看他当时的状态也很不好,一脸的疲惫,好像是没休息一直在咱们家楼下待着一样,你说下午我们邀请他他不留,非说有事要走,结果转头又一个人在楼下熬着,这是图什么啊。”

谢阮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怔怔的没有回答。

谢明丽狐疑的瞅着他:“软软,你跟妈妈说,该不会是你们俩之间发生什么了吧。”

谢阮愣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她。

谢明丽静静跟他对视,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温柔笔直的眼神却好像能看透他此刻的内心一般。

谢阮慌乱撇开视线,胸口烦闷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不自觉把手放在肚子上。

他越是这样,谢明丽就越确定他对自己有隐瞒,刚要再问什么,突然听到熟悉的手机铃声。

她只好先把话咽下,拿出大衣口袋里的手机。

“喂,你好,哪位……”

“什么?!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谢谢医生。”

谢阮转过脸,一脸迷茫的看着她。

谢明丽脸色发生骤变,语气急切道:“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小迟他,好像出意外了。”

*

谢阮压根不记得他是怎么陪谢明丽一起往医院赶的,他就好像一具行尸走肉,满脑子都是迟漾躺在血泊里的画面。

怎么会出车祸,严不严重,谢明丽说看到他的时候感觉他很累,好像又是一夜没睡,说不定是因为疲劳驾驶,迟漾那样高傲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犯这种错误。

如果真的因此发生什么,如果真的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听不到他的声音……

一股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谢阮呼吸几乎都要停滞,根本不敢再想下去,手和脚也早就已经冰冷到僵硬麻木,被谢明丽扶着走进医院大厅时,他甚至一度有要晕厥过去的错觉。

直到走到迟漾所在的病房,真正看到他一动不动躺在上面的情形。

谢明丽在旁边发出很小的抽气声,压着嗓子说让他在这里等等,她自己出去找医生。

病房的门关上的一刹那,压在谢阮脑中最后一根弦才彻底崩了。

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在真正的生死病痛前,人的感情和过往的恩恩怨怨竟然可以如此渺小又微不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前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那双紧闭着的眼睛更加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刺得他心脏血淋淋的痛。

“迟漾……”

谢阮哑着嗓子,声线都在微微发颤:“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不是说了让你离开,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吗,你到底有没有自尊,为什么还要一直等着,为什么不回去!”

没有人回应,空荡的病房好似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连他说话似乎都带着冰冷的回声,安静得叫人害怕。

谢阮克制着心慌,身体因为恐惧变得极度僵硬,脊背窜上冷汗,用力紧咬住苍白的嘴唇:“你昨天还口口声声说让我给你机会,这就是你说的真心?明明还没有得到我的原谅,怎么可以擅自发生这种意外,这样跟再一次逃避有什么区别。”

“迟漾,你不能把我已经死去的心搅动一番后又再次抛到一边不管了,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再来招惹我,既然选择回来了,就不要半途而废,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谢阮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视野中迟漾的模样似乎也不再那么清晰,黑色的眩晕感不时在眼前闪过,耳边有由远及近的嗡鸣声,大脑和身体所感受到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处在一场不真实的梦境里。

如果真的是梦就好了,如果是梦,那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他们从来就没有分开,没有那意外的一晚,自己也没有怀孕,迟漾也就不会发生车祸躺在这里……

“迟漾。”

谢阮脚步有些不稳,一只手护着肚子,虚弱的慢慢蹲下来,他看到迟漾搭在床边的手,骨感分明的手背上扎着吊针,忍不住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我的肚子好疼,你醒过来好不好,醒过来,再跟我说声对不起,我说不定就想原谅你了,迟漾……”

偌大空旷的病房里一片沉寂,谢阮蹲在床边的清瘦身影愈发显得无助可怜,安静的空气中不时传来压抑的低啜声,不知过了多久,另一道熟悉的男声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低沉的,透着一股沙哑的温柔。

“真的再多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原谅我了吗。”

谢阮有几秒钟的懵然,他以为是自己心神伤惧过度真的出现了幻觉,连声音竟然都能幻想得出来,还跟真人如此相似。

被握住的那几根手指轻轻在他柔软的掌心勾勾,刚才那个声音也同时又出现了:“软软,抬头看看我。”

真的动了,谢阮脑子嗡了一声,蓦地抬起头看向上方。

刚才还一直安静躺着,苍白虚弱的好似再也不会醒过来一般的人真的睁开了眼睛,迟漾面容憔悴,深邃的眼瞳里好似有一层薄薄的雾气,语气温柔满足:“软软,一醒来就能看到你,真好。”

谢阮呆呆望着他,好像被他这张疲惫英俊的脸夺了魂魄,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眼眶迅速胀红,猛地起身要离开。

迟漾却早就把他握住,生怕他再次逃走一般,大手攥得死紧:“软软,不要走。”

谢阮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里的泪水就这么大颗砸下来:“你骗我!这种时候了你还装晕骗我,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有多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见小竹马真的有点应激了,迟漾忙从床上起身,忍着头上的眩晕感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抱住。

“是我不好,但我真的没有装晕骗你,我是在你说最后两句话时才醒过来的,软软,你相信我。”

谢阮听不进去他说的话,心中说不出是愤怒还是看到他醒来后惊喜的情绪多一些,不管是哪一种,自尊都不允许他继续待在这里,抬起手臂没有章法的在他背上又推又打:“放开我!我说过我再也不会理你了,你就是个骗子,没有担当的混蛋!我讨厌你……”

迟漾由着他如何打骂发泄,谢阮骂得越狠,他就越是心疼,将人越抱越紧,一颗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被他的几颗眼泪反复撕裂蹂.躏。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谢阮似乎哭累了,靠在他怀里,身体一颤一颤的抖。

迟漾低头,小心捧起他的脸,谢阮的眼睛哭肿了,脸颊粉红,印着未干的泪痕,那么可怜又柔软。

迟漾心脏滚烫,指腹小心在他细嫩洇红的眼尾轻蹭:“心情好一点了没有。”

谢阮撩起眼皮,刚哭过的嗓子沙得厉害:“放开我。”

迟漾收紧搂着他腰的手臂:“不放了,死也不会放了。”

谢阮不理他,作势还要起来,这次迟漾没有再给他机会,一手扣住他的下颌抬起来,含住他的嘴唇深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