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萧家的船来回不过五日,萧景时就回来了,给妙真带了一根真金蝴蝶闹蛾儿,两双妆花膝裤、两匣杭州妆粉、十八个山榴花胭脂和紫矿染棉胭脂。
“给我带的吗?”妙真拿起那闹蛾儿,见这金子一点杂质也没有,料想这一根很值钱,比她银镀金的闹蛾儿看着好。
萧景时道:“见着了也就买了。”
其实也是他想着成日折腾真真,自己也该送些东西回来,那根闹蛾花了快三十两,样式也挑选了半天。
妙真见了首饰自是欢喜,让萧景时帮她戴上,又问起价钱,得知是这么些钱,她有些咋舌,“我虽然得了十分欢喜,但也不好让你破费。”
“快别这么说,想起来就买了。”萧景时退下外面的大衣裳递给妙真。
妙真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话头:“你在杭州的时候也有想我么?”
萧景时心里立马应了,偏嘴上还道:“也不是——”
“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把萧景时的衣裳挂了起来,又准备了一件宝蓝色缎子夹袍给,说起家里的事情:“你走后,大嫂的亲爹夏老爹去世了,大哥大嫂俩口子去了扬州奔丧。”
萧景时直说:“亏妻者百财不入,等着瞧吧。”
妙真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我的哥哥,你在说什么呢?”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年我兄长和丁家有亲事,还是打小两家就认定的亲事。我这位堂兄中了秀才之后,就无意科举,也是丁教谕亲自教导,还介绍本府医学正科给他认识,哪里知晓他也是个心里有主意的,和夏家那个勾上了。”萧景时立时就说了出来。
其实这话妙真听她家里人说起过,但不甚详细,她想好歹萧景时骂的是他堂兄,没有一味的怪女子,这让她有些好感,不免道:“你说的百财不入是何意?大嫂子的嫁妆在咱们吴中也是拔尖儿的了。”
“你想夏老爹这一去,夏家可不就走下坡路了,夏家那个能把她的嫁妆打点好都不错了,还能怎么样?”萧景时把衣裳系上系带。
等他衣裳换完,六爷(萧景棠)请萧景时出去,萧景时方才出去。
却说他弟兄两个都去松鹤酒楼吃酒,朱绍庭正好也在,他正问起他们:“二位贤弟,刚新婚,如何啊?”
萧景时没说话,萧景棠却道:“自然是好,我那房下真是贤明的很,对我也算是千依百顺的。”
“好,女子贤德极好,就怕遇到河东狮。”朱绍庭深有所觉。
萧景时虽然内心不喜朱绍庭,但他交际还是很会的,只道:“我房下也是菩萨似的人品,端的跟我每日做针黹,好不能干。”
他兄弟二人这般说,朱绍庭羡慕嫉妒的不行,撺掇别人一起灌酒,萧景时知晓自己日后准备闭关读书,不再与这些人往来,就索性多吃了些。
等他回来的时候,妙真见他果真吃多了酒,连忙把早已准备好的葛花解酲汤,让人去后面煎了,拿来让他服下,萧景时一饮而尽,果真那头昏脑涨,胸膈痞塞,呕吐的症状缓解了不少。
“我已经让人舀了热水来,你也沐浴一番,人也松散些。”
见萧景时站了起来,她又吩咐人把自己的围屏拿下来,里面放两个炭盆,怕他受了寒,等收拾好了,已然是深夜了。
偏萧景时酒醒了,妙真又与他说起事情来:“我这里是常常要用药材的,二嫂虽说让我从咱家柜上拿,我当时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可想来还是不妥。公是公,私是私,这样搅和在一起了,将来说什么闲话都不好。”
若是旁人自当觉得妙真见外,但萧景时听了,才知道她是深谋远虑,如今虽然是家里的铺子,占了这个便宜,平白几个药钱,让人家说嘴,他就道:“你想的是对的,二嫂是好意,你只管打发小厮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见萧景时这般说,她也安定下来。
平日宿醉起来常常头疼,大抵昨日吃了那解酒汤,精神倒是很好,他又嘱咐妙真:“我要闭门读书,你来可以,不许人家打搅。”
“你放心,有人问,我自这般说起,今年乡试倒是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妙真也有一桩心事,那吴县县令夫人向日和她聊天时说起朝廷选医婆的事情,说朝廷有旨意,选民间精通方脉者,各衙门选取后,再送到司礼监御医会选。妙真有那个意思,若是进宫一趟,自然身价倍增。
有吴县县令的推荐,自己可能名列其中,但能不能中选也要看运道,她现在就不好与众人说,唯恐到时候不成,人家笑话。
三月已然过了些时日,妙真之前让任舅母敲过边鼓,故而等请安众人散了之后,同任氏说了自己的要求:“往年都出去为人义诊,但我看了日子,月望倒是个宜出行的日子,想请你老人家示下?”
“这是好事儿啊,要我说你也不必去葑门,还不如去新建的卧云庵里,如此也有香客,我也同你一道去,看你要一些什么药材,只管开出来和柜上说,也算是咱们家的善事。”任氏道。
妙真笑道:“是,等会儿回去我就写单子。”
她办事情的效率非常高,回去之后就把几味常用的药写下来,这打的是萧家名号,妙真就不好用自己的名义购药。
写好了之后,她准备直接让人拿过去给韩氏,却又想起还得跟萧景时说一声,就先去了书房,外书房她还是头一次到,这间书房她原本以为会是那种一水儿沉香木的感觉,没想到里面却收拾的一派潇洒自然。
这书房室内正中放着一个山水大插屏,插屏前放着画案,插屏后是一张罗汉榻。画桌不远处放的是书格,临窗放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瓶炉书籍,书案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后收纳了几卷书,旁边挂着大幅山水画。
又说那书案东边墙上亦是一扇精巧的梅花墙窗,窗户底下则是辟出一块正方形的石子路,那里一阙则放着绿叶盆景,让人赏心悦目。
“相公,没打搅你吧?”妙真笑吟吟的走过来。
萧景时甚少见他在寝房以外的地方这般,遂问道:“怎么了?有事便说。”
他还得赶紧把下卷书读了,否则考不上举人,他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妙真就把义诊的事情说了,萧景时皱眉:“非要在庵堂么?”
“这是娘定的,我也不好说旁的。怎么你不同意么?”妙真心想你不同意我也肯定要去。
萧景时摇头:“义诊可以,庵堂不行。”
“为何?以前我老师陶夫人也常常在庵堂道观这里与人义诊的,女眷们一般去这里比较多。”妙真道。
萧景时欲说什么,终究闭嘴,妙真却似他肚子里蛔虫似的,“你是不是怕那些僧人皮里阳秋?怕我被人拐带了。”
没想到自己这个娘子是个水晶玲珑心的人,他立时点头,这些事情甚至难以启齿。
妙真笑道:“其实这些人是很会看人的,你若是满口佛经,她们就正经与你讲经,况且我只是借用她们两间屋子,替一些穷苦或者难以启齿的妇人看病,我自家都还忙不过来呢。”
一番话语,让萧景时应下,但他又道:“到时候我送你们过去。”
“也好。”妙真见他同意了,忙出去把开出来的药拿去,又吩咐平安去葑门那边跟许方小桃夫妻说一声,让他们把那边义诊的物事运到丁香巷。
她见诸事妥当,遂到家里看书写字,端的是十分安静。
中午萧景时就在书房用饭,她便自个儿用饭,也不抱怨,连韩氏也对丈夫夸她:“四弟妹倒是个好性儿,一说一笑的,平日常在房里,除了旁人过来问诊,一概却不理论。”
这二房长子萧景珩原本人家称呼一声大爷,可见得晁氏出的主意,从大爷改成了二爷。他的名字起的很好,相貌也清秀,只一条个头像他娘任氏,比两个弟弟都矮,和韩氏站一起差不多高,以至于韩氏都无法穿高底鞋。
但萧景珩看起来无害,却行事机深诡谲,家里的茶引茶铺都是交给他管的,也是蒸蒸日上。
故而他道:“景时现下怎么样?”
“她夫妇二人很好。”韩氏笑道。
萧景珩则道:“景时相貌是我们兄弟里最好的,从小就才智出众,文章作的好,画也画的好,所谓才识超群。三叔几次三番说要等他科举之后,再许一门亲事,却不想母亲那般快定下了?”
这韩氏暗中揣度,虽说有婆母信八字之说,可会不会是婆母不喜那等高门媳妇,所以先下手为强。
要知道她这位婆母常常私下抱怨说受三婶的气,这个可能性很大。
“那将来四哥儿若真做了大官,糟糠之妻还能不能保住?”韩氏也是感叹徐氏时运不济。
萧景珩笑道:“这就很难说了,我虽然是他哥子,到底读书不成,将来若是他发达了,我还得听他的话。但他为人颇恃才傲物,又有些轻率,少不得我还要替他周全。”
韩氏默默为这位弟妹难过。
妙真哪里还想这么多,她如今在阊门、葑门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望的女医了,但她也未必能够包治百病,似隔壁陈太太的姑子的病,吃了她几剂药都没效果,妙真就道:“你们不妨去请别的大夫看看。”
“还是请四奶奶帮我们治一治吧。”陈太太一时也不知道找谁去。
妙真则道:“我这般也是为了您好,我虽然擅长女科,但我按照我的法子治既然无效,也不好耽搁你们。”
其实有时候看病是这样的,对症了就好的很快,不对症,不得其法就不成。
陈太太见妙真这般说,也是叹了一口气,妙真这里见吴大奶奶也领了一个亲戚过来,她请这位年轻女子进来,又问起:“您是患了什么病症?与我说说。”
“徐医女,我这个毛病自从生完孩子就有了,常常要小解,小解之后呢,下边那地方又疼又涩,很不舒服。”
妙真心中已经有一个判断,但还是帮她把脉,又让她伸出舌头,惋惜道:“你的脉细滑,舌淡苔白润,舌根苔又黄。其他地方有什么不适吗?”
那人摇头:“就这个毛病,旁的倒是很好。”
妙真道:“你的这病是产后淋症,我与你开个方子,茅根汤加赤小豆。”
茅根汤治产后诸淋,里面有石膏、白茅根、瞿麦、茯苓、冬葵子、人参、桃胶、滑石、石首鱼头、赤小豆,用灯心水煎服。
这石膏能清热泻火却又不伤胃,白茅根又是清热利尿,赤小豆更是补血祛湿通淋。
她把方子开了之后,看诊的人送了三钱诊金,妙真让小喜送她们出去,她把行医日志写好,方才回房。
很快就到了三月十五,萧景时送女眷们过去卧云庵,那庵里的尼姑早就得了吩咐,不仅在附近帮她宣传义诊的事情,还帮她收拾出了两间空房。
妙真带这几个丫头和粗使把这里布置妥当,又点上苍术,等人上门。
来看义诊的妇人,有的是住卧云庵山脚下的,有的则是本来在卧云庵听人讲经,凑热闹来的,妙真前后看了十个人都还算顺利,之后便来了一个用板子抬着的女人,她似乎刚生产没多久,带她来的是她婆婆。
“大夫,求求你治一治我这儿媳妇吧,她两日前生了儿子,原本是大喜事,可是胞衣不下来,她时不时这般晕厥过去。”
妙真先让人把妇人抬到产床上,心想这是正产胞衣不下,一般正产胞衣不下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她方才说的血瘀,另一种则是正气不足,但这妇人头发晕,一般只有瘀血作祟,才会头发晕。
但她又继续把脉,见此产妇脉象细弱,脸色苍白,舌头还有淡淡的齿痕,又问道:“你会不会心里也不舒服?”
产妇点头:“奴家总心烦气躁的。”
妙真当即便开了送胞汤,又叮咛那做婆婆的道:“你老人家按照这方子去抓药,只有大补母体,胞衣就会顺利脱落。”
那做婆婆家境应该还算殷实的,连忙让家人去抓药,妙真也松了一口气。
原本在一旁只是凑热闹的楼琼玉吓的很,问起妙真:“四嫂,还有人生了孩子,胞衣不下来啊?”
“对啊,还有好些别的毛病,就比方生产时,孩子胎死腹中,还有因为大便干结小产的。总之怀了孩子,生孩子,产后女人就很惨。”妙真倒也不是夸大事实,的确有天赋异禀生产如喝水的妇人,但是为生育所苦的还是多数人。
说起来她这个弟妹真的文文静静的,一看教养就很好,人有些见识,却不咋咋呼呼。
二人刚说几句,又来了个产妇,胎气不足,妙真正好这里有滑胎枳壳散,直接赠予她安胎所用。
她们有的人得到赠药,也不走,就都在旁边围着说话,有的女子常常困囿家中,好容易有人倾听,坐在这里仿若困兽脱笼似的,嘴巴就没闭过。
无人来时,妙真一边写行医日志,一边同她们聊几句,但有人来了,就得打发她们走了。
毕竟人多围在这里,毫无隐私可言。
果然下一个来的是一位想治脱肛的妇人,听说是生产时太过用力导致的,妙真当即便开了方子,之后还有几位病人,妙真赠了些药,等任氏出来,她婚后第一次义诊就算是结束了。
回到萧家后,有些下人找她看病,她也并不自矜身份,当然即便如此,也不是都说她好的,有的不肯按照她的药方服药,或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忌口,反倒悄悄说她的医术是吹出来的。
也有那等什么骨头断了,妙真让她们去找骨科的大夫,也被背后嘀咕。
韩氏知晓这些,就对妙真道:“那起子小人,专饶口舌的,日后这群人很不必好心。”
“这很正常的,你看说我不好的只有三个人,说我好的上百人,我信她们说不好的做什么?我得多治好一些人,那些说我不好的谣言,岂不是不攻自破?”妙真才不会被人攻击就不做了呢。
闻言,韩氏道:“你有这个韧劲,我也是佩服。”
妙真笑道:“我倒是佩服嫂嫂,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你能都管束得当,说实在的,我就院里这几个小雀儿还调理不好呢。”
韩氏很热心:“哪个不好,到时候我拨一个人过来就是了。”
妙真和她说着闲话,又知三房的三姑娘出嫁了,饶氏让萧景珩送回去了,二人又说起岑家。韩氏正道:“岑姑爷今年和你们家的一起科考,我听说他亦是学问很好,保不准若是中了,三妹妹倒算是嫁对了人。”
“要我说三妹妹很有主母官夫人的气象,人又有主张,去那岑家,肯定是可以当家的。”妙真道。
韩氏惋惜:“可惜是庶出的,若是从三婶肚子里出来的,保不准嫁的更好。”
妙真虽然不知道已经出嫁的嫡出二姑娘怎么样,但这位三姑娘看着还成。
三月二十徐二鹏生辰,妙真对萧景时道:“你若要读书,就在书房读,我自去就是了。”
“成日在书房也得出去透透气。”萧景时很满意妻子,他读书的时候,她从不打搅,就偶尔送个汤水,他爱吃多吃几口,不爱吃就放一边,她也不会生气。
是一个让人相处就觉得很舒服的人,没有过强的掌控欲。
他对那种歇斯底里,太偏执的女子都没什么好感。
妙真这些日子和他都没什么交流,反倒是和妯娌几个相处的更多,甚至萧景时看书看晚了,直接就在书房睡下。
且说她和萧景时带着寿礼到家,别看她才出嫁一个多月,也回过门,但乍然一回来,仿若隔了几年似的。
家里这次又来了徐家、梅家两家的亲戚,曾经不可一世的乔姨母早已不在这里了,也是颇为唏嘘。
前面男人们吃喝,里边都是女眷们一处说话,妙莲出嫁妙真也怕包家那边又来一个似大包氏这样的人,就没过去。
包氏、妙莲、凤鸾表姑、舅婆、徐老太、徐四姑等人也都在这里,她们见妙真今日一身华裳,头上没戴鬏髻,而是梳了堕马髻,头上用珠子璎珞插着,一边簪的翠花,正中有一枚蝴蝶闹蛾簪颤颤巍巍,煞是好看。
梅氏问起:“这簪子好看。”
“是相公跟我从杭州府带回来的。”妙真笑道。
梅大舅母道:“真真嫁过去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如何?在萧家还好么?”
这梅大舅母之前弟弟出生,她去老宅连饭都不吃就走,十分嫌弃,妙真也帮她娘撑面子,就道:“萧家旁的我不说,就几个妯娌关系都好,婆母也不折腾,反正我啊,就很心满意足了。”
梅氏笑道:“我也这么想,家族和睦,比什么都好。”
凤鸾表姑那边就和妙莲说起自己买了一双鞋一两二钱银子云云,妙莲包氏那几个自然是围着她说。
梅氏觑着人多,找更衣做借口让妙真进去,又对她道:“你别只看眼前,一定要趁着新婚把孩子怀上,你想姑爷若是中秋过了去科考,指不定还要上京,这一去恐怕就大半年到一年,你可不能犯傻。”
“知道,可是他这些日子都在读书,我怎么好打搅?”其实二人也是有同房的,反而是妙真有些承受不住,她有时候还要出诊,但不好说这个。
梅氏道:“你自己就是大夫,我不好说,你把身体调理好才是。”
妙真应是。
午宴一共四十碟菜,妙真她们送的一坛三白酒,一坛葡萄酒,女眷桌上摆的是葡萄酒,就着好酒好菜点心果子,一个个犹如蝗虫过境来,包氏嘴上吃着,有那夹不到的让丫头子递了来通通放自己食盒里。
好容易用完,一个个似净盘将军,连妙莲都是连添了两碗饭。
徐二鹏中午吃完饭,就去书房写作,他只安置一顿,一顿把客人吃的撑着墙走,也不说他没招待好,若不然从早到晚都要陪客,写话本子的功夫都没了。
妙真也和萧景时准备离开,说让他们端午去萧家,到时候韩家、楼家都去,一并赏龙舟去,梅氏表示知晓了。
到了外面,萧景时扶着她上马车,又问她:“岳父说他不愿意出门,让岳母和两个舅子过去,要不要当日我还来请?”
“我爹说不去,他肯定就不想去,你别见怪。”她爹就是很有个性的。
就像今日,四十碟大冰盘的菜,连素来能吃的三婶方才都不停的松裤腰带,嘴都吃麻了,方才话都说不出来。就是因为他爹不愿意从早到晚招待客人,一顿把你们都吃好。
萧景时笑道:“岳父这招倒是不错,下次来咱们家的,给他准备个六十大冰盘,我也招待一次就走了。”
“胡说八道,若是撑死了算谁的。”妙真戳了一下他额头。
不远处的妙莲见她二人十分亲热,不免想着,不是说上嫁吞针么?怎么二姐姐和萧姐夫倒是处的很好的?
第47章
小桃一身妇人装扮,她正笑着道:“今年粮食收的及时,这季的租子租了上来后,就开始雇人舂米,挂了米行的牌子出去,只卖上等白米、黄米。您吩咐的让咱们买一条小船和板车,平日水路陆路也送货,没想到生意竟然不错。”
“咱们葑门那一带,多经营渔业,米业就自然缺少,葑门外又是护城河和京杭大运河结合之处,虽然有些是运粮到咱们这儿来卖的,可是也有不少船只补给的,反正咱们家本钱都是自己的,且慢慢来。”妙真道。
小桃又点头:“您说的是。我们肯定好好做,到时候把铺钱都送了来,姑娘也好打点。”她也是在程家待过的人,只要使唤人就要给钱,给少了就被人后头嘀咕。
妙真摆手:“不急。对了,我上回说底下有些庄头很是恶霸,强占人家佃户的女儿,我们家里若有,只管打出去。”
小桃应是:“您放心,林家留的那几个生怕被咱们赶出去了,都老实的很。”
“唔,这样就好。”妙真又多嘱咐了几句,赏了小桃一匹蓝布、一匹青布。
小桃送了自家麦子磨的白面两叉袋,芝麻打的香油一坛、黄米一叉袋、白米一叉袋、棉花一百二十斤来。妙真吩咐人把这些放楼上去,又取了些黄米,让厨下熬粥送去给萧景时。
妙真这边奁田送了些粮食来,楼琼玉家就送的更多了,她的田比妙真的还要好许多,产出也多,那梢间几乎都堆的满满当当的。
管家的韩氏听了很落寞,她哥子现下虽然是千户头衔,可是卫所兵跑了一半,每天还要应付差事,嫂嫂生的孩子又多,还要维持体面,反倒要她周济些。
她管着家,平日还要打点,吃穿不成问题,但每个月都要出六两多银子送家里,也让她有些入不敷出。
就像二月份两位弟妹进门,她得送见面礼,大嫂夏氏家里发丧,得道恼,再不提还有打秋风的族人来。
韩氏对翠蝶道:“你就说我在房里歇下,把人打发了。”
翠蝶心道二爷在外头包一个粉头,一个人给人家二三十两,自家虽然也把东西给二奶奶收着,但稍微有些支出,就得盘问。原本韩氏的日子也算过得去,可她还要周济韩家人过好日子,管着偌大的家,反而拮据起来。
尤其是清明踏青,端午出游,女眷们又到了争奇斗艳的时候,二奶奶还得拿银钱置办些衣裳首饰。
却说妙真正在房里做些针黹,她得提前把端午的针线赶制出来,五毒香囊、五色丝线是必定要做的。
那五毒香囊上就得绣蝎子、**、蛇、蜘蛛、蜥蜴,里面放雄黄和艾叶,她倒是想装一些别的香囊,但是香贵,她自然舍不得。
要说做针黹,楼琼玉却是一把好手,绣功很好,她还很是谦虚。
妙真笑道:“我这手艺在你这里,就不能看了。”
楼琼玉则道:“我也是花花把式。”
二人正说着话,却见一个叫青婶子的上门,话说这萧家有二房这样的大财主,也有青婶子这般的,男人不中用,儿女常饿肚子,好容易二房也周济些,如今他儿子要读书,不免上门打秋风。
她这一进来,就道:“咱们大人饿着罢了,小孩子读书若是饿着,我这于心不忍。”
妙真和楼琼玉都安慰了几声,知道她儿子社学一年要交八十斤小麦,就和楼琼玉道:“我那陪房媳妇送了两叉袋白面给我,一袋我留着我们四爷吃,另一袋我送给青婶子,不然你那里也送一袋来,咱两个凑个数给婶子,你待如何?”
楼琼玉自然是没有二话,拿了钥匙给丫头子,让小厮搬来。
妙真又送了一盒点心给她:“婶子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把那青婶子喜的直要磕头:“两位奶奶好仁义的人,日后我定要我家那孩子多孝顺。”
这妙真和楼琼玉让丫头把她扶起来,都道:“婶子万万不可。”
却说韩氏那边打听到妙真和楼琼玉一人送了六十斤麦子,一人送了四十斤上等白面,搓了搓自己的脸,她还管着家呢,倒还没两个刚进门的弟妹出手阔绰。
四月底,夏仙姐和萧景砚夫妇从扬州回来了,都瘦了一圈,晁氏对夏仙姐:“《大明会典》规定,已经出嫁的女儿居丧服三等‘大功’,守孝九个月,你就在后院为你爹守孝,至于砚哥儿就搬到前院住,如此一来,也算是全了礼了。”
“什么?”夏仙姐大惊失措。
晁氏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做人正妻的,你丈夫是举人,如今虽然做医学训科,将来要做官也是做得的,你也要守礼才行。”
饶是夏仙姐平日张扬,如今也只忍气吞声,脸气的黄黄的,回到房里只气鼓鼓的,原本风尘仆仆,家中父亲又过世,千头万绪,回去就病了。
虽然萧景砚也是大夫,但晁氏却请妙真过去帮她看病,此时,妙真正跟萧景时中午在用饭,听晁氏派人过来,就道:“我用完饭就过去看看。”
那萧景时虽然人常在书房,却是个百事通,只笑:“你能治得好她的身体,却未必能治得了心病。”
妙真当然也知晓缘故,但是晁氏说的也没问题,俗话说礼不下庶人,若非庶人,就得遵礼。她用了饭,自去了大房一趟,那夏仙姐房里好一派富贵的,她人却恹恹的,妙真也不多说什么,一来她和她的关系也不大熟稔,二来,言多必失,安慰多了,日后她常找自己,拉帮结派的,应不应的都不好。
职场关系,最忌讳自己搅到是非堆里,大家子生活也是一样。
故而,她只道:“我看嫂子只是赶路赶的急了,诸风上攻才导致头目昏痛,我开一个消风散,每日服三次,茶清调下送服。”
夏仙姐见妙真虽然算不得十分美貌,气色却好了许多,二月嫁进来时,她下巴上还有痘子,如今也是面若春水,整个人仿若刚冒尖儿似的水蜜桃。
她不由道:“四弟妹如今可见和四弟感情很要好啊?”
妙真不妨她问这些,这样的话如果是现代的人问很稀松平常,但是古代乍然问这个,就有些不太有界限感了,妙真道:“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分属正常,我这就把药方给嫂子的丫头,还要上覆大伯母,这就先去了。”
说罢,径直出去到晁氏那里坐了一会儿,把夏仙姐的病情和开的药方说了,晁氏道:“辛苦你了,好孩子。”
“都是一家人,您万万别说两家话。”妙真笑道。
晁氏又道:“上回来,听族里青婶子说你和老六媳妇都送了她东西,你们有仁义,这样很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这倒也没什么,我在家时,我爹常用朱子家训教我,什么‘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又有什么‘见贫苦亲邻,须多温恤。’若我泥菩萨过江倒罢了,偏我家下人送了米粮来,分一半给她也有富余,大伯母快别赞我。”妙真道。
晁氏见她说话引经据典,自己愈发喜欢了。
等回来的时候已然黄昏,走在园子里,莫名一股忧伤,原来人真的会因为天时感染心情变化的。
萧景时刚洗了头,正散着头发,自己正在浇水,见妙真神情不好,把喷壶递给丫头,走上前道:“怎么了?”
“没怎么了?我就回来时看着黄昏,蓦然心情不好,仿若身在梦中似的。”妙真道。
萧景时倒是很能体会这种心情,举凡能诗能画者,都非常能够体会那大自然的变化,他牵着她的手进来:“真真,进来咱们说说话吧。”
原先他还叫自己娘子,上回听爹娘喊她名字,他也这样喊了起来。
妙真随他一起进去,二人其实也没说什么话,就那般靠着,萧景时见她薄衫里玲珑身形,起了心思,抱着她到了内室,且不说红销账里多少温暖。
那厢天色晚了,二人才懒懒的梳洗了,妙真从西书房拿了书看,萧景时也自取了一本书在房里看,不知怎地,二人都有一种餍足感。
他想所有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母亲希望自己出人头地,将来力压三房大房,父亲希望自己将来做官,最好追封三代,也替他封个官儿,倒是娶的这房娘子,娶之前觉得她家使手段,可娶来之后,她反倒是对自己无任何要求。
大嫂夏氏就因为和大哥分开住都觉得不行,甚至气病了,妙真在自己走的那几日却还忙的不可开交。
妙真当然要忙,她不仅要忙,还想要有一定的成就。
她娘让她早些有孕,自然也是为了她好,她无法去评判一个明朝女性的思想,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她在妇道上做的再好,一旦没了价值,恁是千般好看,万般会生,将来也逃不脱被抛弃的命运。
与其如此,她还是寄希望于医术突破,直达天听,将来能成为一代名医。
所以,她不会刻意做什么,一切顺其自然。
还好,她的名字已然是报上去了,至于能不能选到她,还得看上头如何说,那就不是她的问题了。就跟现代颁奖典礼一样,入围了是一件事情,能不能得到那个奖,又是另外的事情。
又说夏仙姐消沉了几日,总算好了起来,那晁氏虽然让她守孝九个月不同房,但也没让她成日在屋子里隔绝,因此,她还是能够出来走动。
头一个她还是先去了韩氏,不妨韩氏母亲过来了,任氏留韩老太太住下,她老人家就和女儿一伴在芭蕉苑住下。
韩老太太为人慈和,给韩氏带了她爱吃的榛子松子仁粳米粥,母女二人正欢喜说话,那韩老太太道:“我不要丫头们拣,都自个儿剥的,就怕把那碎末弄在里面,你吃了硌牙。你哥哥想讨一碗吃,被我打手。”
“娘,哥哥也怪可怜的。”韩氏笑道。
自小她娘最宠她这个女儿,常常说她这个女儿比十个儿子还强,只不过娘没法子,还得靠哥哥养老,她虽然能接娘过来玩,却不能总让娘住在自家。
夏仙姐进来时,就是见人家母女亲近,她也有娘,不过娘去了,后娘原本携带东西回了娘家,她孑身一人了。
韩月窈看到她倒是很热情,还道:“大嫂快进来坐吧,咱们一处说话就好。”
夏仙姐立马摆手,说她是去妙真那里的,韩月窈就不好留她了,却说那夏仙姐过来妙真这里的时候,妙真刚出诊回来,今日帮吴县一个客店的东家太太看病,出乎意料的人倒是很大方,送了三两银子的诊金。
妙真也是按照时下行医规定,富人多收,穷人少收或不收。她把银钱放入自己的钱匣子里面,刚换好衣裳,听说夏仙姐过来,忙请了她进来。
“大嫂来了,快请坐。”妙真在正堂招待她。
夏仙姐笑道:“拜你的药所赐,我算是好了,正要谢你呢。”
“看大嫂说的,这也太见外了。”妙真道。
二人彼此都不了解,自顾说了几句敷衍的话,夏仙姐就道:“四弟妹可知道,二弟妹的老娘来了?”
妙真摇头:“昨儿听婆母说了,但不太清楚。”
“我来的时候她娘正给她带了粥来,说的好热闹的,你母亲可来么?”夏仙姐觉得跟妙真说话要非常正经才是,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非常正经的人,也很乏味。
妙真点头:“我已经和我娘说了,端午前一日过来,到时候我们好一处过去呢。”
她这样一板一眼的答着,夏仙姐也觉得没什么太大意思,故而又去隔壁找楼琼玉说话。这楼琼玉知晓婆母礼佛,她想爹娘好不容易让自己嫁进来,自然得讨婆母喜欢,二嫂会管家,四嫂会医术,自己就得从佛经上多领悟,日后也和婆母能说的来。
况且丁教谕的女儿原本是她表姐,夏仙姐抢了人家的亲事,她虽然面上不表现出来,但心里还是怄夏仙姐的,自然很敷衍。
夏仙姐又碰壁了,回去大房就跟心腹玲珑抱怨:“二房几个媳妇子都跟木头似的。”
那玲珑要不说是夏仙姐的心腹,很会宽解:“这些人都不足为虑,说起来,要比家世,她们三个捆着一起,还没您的嫁妆多呢。”
“说起嫁妆,我也得去看看我陪嫁的宅子了,全部赁出去,也挣不了几个子儿,不如我寻摸一间出来。”她是说到做到,跟晁氏撒谎,说是上回田地问题,她得去看看云云,晁氏就让她先去处理。
她这么一出去,随处逛了逛,竟然碰到了萧景珩从外宅的院子里出来,随意一打听,就打听了出来,这是萧景珩养在外头的外室,还不是粉头。
好正经的秀才的女儿,红对襟的琵琶衫,白碾光的挑线裙子,一双小小金莲掩映其中,好不标致的模样。
虽说她和韩月窈关系也未必真好,可是让这种人上位了,更是让她想起了她家也是被那个出身官家的继母这般上位的。表面书香门第,暗地里男盗女娼。
回去之后,她就对韩月窈说了,韩月窈自然影影绰绰的知晓,但是只要男人不抬回来,她就装不知道。
现下被夏仙姐揭穿,她遂别过眼睛:“兴许是你看错了吧?”
“如何是我看错了?我看的真真的,我的好弟妹,那里住的是良人,说话斯文,生的漂亮,人却不是省油的灯。若再有个一男半女的,你哪里还有地儿站?”夏仙姐自诩自己看人很有一套。
但韩月窈还是不肯:“便是人进了门,也越不过我去。”
夏仙姐却道:“人家身上穿的是八两一条的裙子,首饰戴的是五六十两一幅的鬏髻,院子足足三四进那么大,又比你年轻,又比你伶俐,你若是不先下手为强,还怎地?你那老娘每回装着对你好,还不是为了跟你讨钱,你哥子明着,她暗着,如今你还能周济一番,将来你怎么办?你又没有你两个弟妹都陪了地来的。”
虽然夏仙姐说的都是实话,可实话往往不好听,更让韩月窈觉得自己的不堪都露在妯娌面前,一时背后哭了一场。
这夏仙姐见她很是无用,就悄悄和她说了个法子,正所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韩月窈又被夏仙姐带去看了那姑娘一眼,顿时警铃大作,她是一筹莫展的。
那夏仙姐却有法子,故意次日让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从那院子出来,还让人敲锣打鼓的,街坊四邻就都知道这女子偷汉子了。
萧景珩却虽然喜欢那女子,就是图她干净清白之身,没想到这女子竟然拿着自己的钱养汉,径直把人打发了出去。
按道理说韩月窈应该是很感激夏仙姐的,可是她不知怎地,又觉得心里不舒服。
韩、夏二人的勾当妙真不知道,她这个月的病人有点多,刚帮一个小肠疝气的人艾灸完,那人从小腹到肚脐都绞痛,小便也是不受控制,妙真先帮她灸大敦穴灸了三壮。
灸完之后,继续坐轿子去一户人家,那家是妊娠恶阻,呕吐痰水,她便开了人参橘皮汤。
一日看了两个病人,入账一两八钱,回家的时候买了一钱扬州火腿粽子,这是萧景时爱吃的,听说这家的粽子里放好大一块火腿,火候很足,煨了一天一夜,和糯米混合一处,咸香软糯的很。
可萧景时胃口不大,吃一个就不肯多吃了,妙真只好道:“昨儿听你说要吃,专门绕路买来,买回来了,你又只吃一个。”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吃便是了。”萧景时道。
妙真知晓他也任性,倒也不好说他,就留了一个粽子,其余两个大肉粽分给下人用了,这一个就差不多二十五个大子儿,大家倒是吃的好。
要说萧景时这人也会装,在自己跟前常常随性的很,偏梅氏来的时候,他乖觉的很。午饭,她们俩口子陪着梅氏和两个弟弟,坚哥儿似乎非常容易手滑,就是拿筷子倏地掉下来,要不就弄翻点什么,妙真当然要说他。
“你这不小了,还是这样冒失的可不好,跟咱们自家人一起还好,若是跟外面的人呢?”
梅氏也不好插嘴,倒是萧景时这个时候主动喊人进来打扫,还对妙真道:“不小心也很正常,快别发火了。”
妙真嘀咕:“我又没发火,正当说的。”
萧景时又帮梅氏布菜,一幅乖觉的样子,妙真斜睨了她一眼。
中午用完饭,坚哥儿和坤哥儿在院子里玩,萧景时去前面书房读书,妙真正拉着梅氏说话:“您能过来,我不知道多高兴。”
梅氏见女儿这里陈设富丽,院子更是犹如仙境般,更别提方才女婿也是顺从女儿,女儿敢在人家家里高声说话,她也就放心了。
妙真能够有底气的缘故是四月诊金药钱一共赚了三十五两,她一个月如果不打点下人,恐怕就纯赚这么些,钱才是人的底气。
母女二人正欲说话,任氏却请她们都过去说话,妙真让两个丫头照顾好坚哥儿和坤哥儿,就和梅氏一道出去,正巧在门口遇到了楼琼玉和她娘楼主簿的太太,彼此又是一番厮见。
楼琼玉是个典型的淑女,性子温和,她母亲却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强势的小官太太,她的气质和童太太有点像。
两个母亲在前面走,家长里短的说些什么,妙真和楼琼玉并肩走着,见她有些闷闷不乐,忙问:“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没事儿,就是中午吃多了。”楼琼玉的母亲一过来,全部都是围绕她的肚子说的,让她赶紧有身孕,这样在萧家的地位就力压众人了,还教她什么姿势受孕云云,这让楼琼玉很是烦恼。
萧景棠成婚不到一个月就去了书院,这就不说了,便是他回来了,应酬也不断,她又管不到他外面的事情?
她这么一想,顿时天昏地暗的,得亏妙真扶了她一把,略叩了叩她的手腕,喜笑颜开的对前面的楼太太道:“伯母,六弟妹她有身子了,我把了脉,是喜脉呢,有两个月了,恭喜您了。”
楼琼玉没想到自己有了身孕,楼太太更欣喜万分,瞥了梅氏一眼,一时忘形:“我正在说这事儿了,她四嫂,你是大夫,日后我们琼玉可交给你照顾了,你可要把你侄儿照顾的好好的。”
梅氏在一旁心道这楼太太说的什么话呢?难道她女儿是老妈子不成,还是料定自己女儿生不出孩子来了?
却没想到妙真道:“我倒是想,可我也有了身子了,只是月份小,不好对外说。”
梅氏没想到妙真竟然有了身孕,她也顿时一派喜气的走过来对楼太太道:“这倒是了,不能喜冲喜啊。”
喜冲喜就是迷信之论,一般而言是说什么两个孕妇不能同坐或者同睡,怕对方煞气影响,还怕换胎。
妙真之所以不说,就是怕别人大惊小怪,但是她也不允许母亲好容易来家一趟,如此落寞。就自爆了,就像小时候别人有的,爹娘都会满足她一样,她也是投桃报李。
且不说梅、楼二位太太如何,最欢喜的人便是任氏了。
第48章
且说任氏一边手拉着一个儿媳妇,不知晓多满足,韩月窈见了虽然心里发酸,但想着两个弟妹进门,兴许也跟自己带点喜,又想着过些日子找大夫调理身子,面上跟着欢喜不已。
再不说萧景时也知晓了,他这个人素来不为什么着急的人,也是一气到了正房,众人推着妙真出去次间说话。
“我说你近日怎么打发我在书房睡,还说什么让我好生读书,原来是这个?你也不对我说。”萧景时还有些委屈。
妙真正附耳在他这里道:“当时二嫂弟妹都没身孕,我胎也没坐稳就嚷出来了,她们怎么想我?以为我故意炫耀的。”
萧景时道:“这有什么?反正我每日在外书房,做你的保护神。”
怎么自己一有孕,萧景时这么会说话了,殊不知萧景时这几天天天睡书房,早就想回去睡了,又不好和妙真说,反而自己很离不开她,如此这件事情让他是借坡下驴。
妙真又笑:“你先回去吧,就这么巴巴跑来,人家笑话你。”
“好吧。”萧景时还有些失落。
妙真见他真要走,又喊住他:“等会儿晚饭咱们俩一起用,就我们俩个,便婆母这里准备了,我也只吃一口,回去陪你吃?好么?”
萧景时一时又开心,“你还是垫巴点儿。”
看他这样,妙真觉得他秉性刚强,但实际上很好哄的,有时候他说话不好听,你就直接忽略。因为妙真的性子就是那种,自己想做成什么事情,管你说什么你喜欢什么,她都要把事情完成,且持身还正,言不虚发,萧景时还常常被她说服呢。
这边萧景时离开后,妙真进来了,楼太太正和韩老太太亲热的说话,梅氏正与任氏说话。那楼太太因丈夫在吴县做主簿,管着一县财政,来往都是官家,妙真的爹虽然是士绅人家,可在她看来她家是戴大帽的,徐家戴小帽的,只面上不显露出来,倒和韩老太太这个千户夫人更亲近。
梅氏心细当然知晓楼太太此举,她也是憋着一口气。
且说妙真这里刚说话,那边晁氏带着夏仙姐过来,晁氏连忙上前恭喜,任氏忙道:“同喜同喜。”
夏仙姐听到妙真和楼琼玉都有了身孕,都跟怀着活龙似的,寻着空儿对韩氏道:“都是一样的媳妇,咱们俩先来的倒是陪衬了,要说我们没功劳也有苦劳啊。”
韩氏只默而不语。
晚宴时,任氏和晁氏打横一人一桌,底下分别是韩老太太母女一桌,夏仙姐和素云一桌,妙真母女一桌,楼太太和楼琼玉一桌。
每桌都有四十小碟,桌上摆了糖缠、簇盘、果盘、冷盘、热盘、汤盏,梅氏是个精细人,自小妙真的袜子都被洗的最白,如今女儿有了身孕了,她更是小声道:“你有了身子鱼虾可以少量吃,吃多了就容易腹泻,知道么?”
“嗯,我知晓了。娘,您吃这道水晶鹅,您一定要尝尝,是家里厨子的拿手菜。”妙真也夹菜给梅氏。
那边楼太太也搂着楼琼玉说话,帮她仔细挑着鱼刺,更别提韩老太太悄悄道:“我把那黄姑子请来,她那里有个生子方,好歹不能咱做冷板凳的。”
韩氏颔首:“你老人家到时候把人喊来,钱我备下就是。”她管着家,便是手里没那么有现钱,但也有布匹那些。
别人都是依偎母亲身边,夏仙姐却只和素云坐着,那素云也是任氏的宝贝女儿,那夏仙姐愈发是觉得自己孤苦伶仃,回房里好一顿哭,此时暂且不表。
再说妙真等席散了,同梅氏母女俩个回来,先安排他们住在厢房,又进到屋里,见萧景时在烛台上且点着几根红烛,又有五六道菜,虽然不似大席那样,却又十分精致,全是时令清淡的菜,都做的精致极了。
二人对坐,妙真瞒着的时候,不会摸肚子,今日告诉众人之后,却忍不住摸了摸肚子:“真想不到,我竟然有了身孕了。”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我年轻啊,身强力壮的,又只往你那里倾泻,你有孕正常。”萧景时道。
妙真嗔道:“瞎说八道什么呢。”
萧景时道:“我说实话你们嫌太粗糙,我说假话,你倒爱听的很。”
“甭管什么真话假话,你应该说这世上的人都爱听好话,也不是那等拍马屁的话,得找人优点夸夸,人家高兴,你也高兴。”妙真笑。
萧景时摇头:“这话说的对,只有些人一无是处,无处下嘴。”
妙真拿了个拖炉饼,正掰着吃:“这倒也是,反正我是这样的,只要你不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你若害了我,我只反过去给个教训就行,但你若是太恶劣了,咱就是拼的一身剐的人。”
“没想到你倒敞快。”萧景时就喜欢这种人,他就不爱那种锥子戳一下都不动的人。
妙真就道:“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娘生产时,遇到庸医,差点让我娘难产么?后来我就想学医,我爹就说,你得先把医书都背会,我得看到你的决心,后来因为这个有幸拜入陶夫人名下。可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不能指望别人的好心怜惜,得自己真正有本事。所以,我自己常有自己的事,旁人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也不理会,但你若惹了我,我也不会太忍气吞声。”
“看不出来,你还是有脾气的,下人好些都说你好。”萧景时常见到妙真都是笑脸。
“下人们有的也不容易,她们多半本来就辛苦,书也读的不多,钱财也有限。我再怎么样,日子比他们都过的好,你想啊,有时候比方你我都读书的人,一件为难的事情,我们能有法子解决,对他们而言却难为死了,不得往窄路上走啊。再说了,我虽然不能和你比,可我有嫁妆,有田,平日也有几个子儿的诊金,还有这么好的夫君,自然心情好,就对身边的人更好了。”妙真也不知道为何,今日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
萧景时总结一句话,“你说的就是兔子急了都要跳墙,举凡能留一线就留一线。”
妙真竖起大拇指:“就这个意思。”
二人聊天聊的尤其开心,晚上梳洗一番,彼此相拥而眠。
再说六房那边,楼太太今日和楼琼玉一起睡,正教育着女儿:“你那四嫂好个心机,有了身孕也不做声,偏今日你有了,她压你一头的。”
楼琼玉道:“娘,四嫂也就比我先进门几天,我们俩关系不错的。”
“好不好的,你自己得有个心眼。你那个大嫂,很是妖娆,人倒是挺傲的,也怪道,她抢了人家丈夫。”楼太太道。
“娘~”楼琼玉让她别说了。
楼太太道:“好,我不说了。早知道你怀孕,我就把家里的核桃枣儿都拿来,家里都堆满了,也没人吃。”
楼家送礼的人颇多,一食三餐都不必去买,楼太太也是精明的很,每次都是送人家的礼来,她再送礼,这样不费自家一文钱。
临睡时,楼太太又忍不住说话了:“你们二房的韩二嫂儿没身孕,你和你四嫂谁生下儿子啊,谁就赢了。”
且不说她勾起话头说的楼琼玉第二天挂着一双青眼圈,妙真看了都吓一跳。
梅氏在这里睡的也很好,院子里花香馥郁,鸟儿啾啾,又兼女儿有了身孕,她是神清气爽,又随女儿姑爷一起用早饭,姑爷也是对女儿好,她看着都高兴。
今儿端午,萧家有专门的画舫,女眷们各自坐着轿子出行,到了目的地后,就诸人上了画舫,韩氏带着妙真楼琼玉给任氏用托盘送上自己做的针线献上。
这几色针线都不是敷衍之作,任氏见了自是欢喜,就连晁氏那里也有一份。
众人坐定后,下人抬了果盘来,白玉枇杷、荔枝、橘子一个攒盘,又有小巧的各色粽子。妙真的两个弟弟,大一点的坚哥儿去外面跟萧景时一起去岸边玩,坤哥儿才五岁,正好留在里面。
妙真剥了荔枝给他:“哥儿,吃一个吧。”
“姐姐,等会儿是不是有龙舟比赛啊?”坤哥儿接了荔枝过来问。
“对啊,这里的位置最好,你等会儿可不要乱跑啊!”
“我知道。姐姐我也给你剥个橘子吧,还有我跟你说悄悄话。”
小孩子特别可爱,妙真还准备听他的悄悄话是什么,他吃完荔枝才告诉自己:“我爱吃荷包蛋,所以姐夫给我吃了五个荷包蛋,说不告诉你。”
“那你肚子胀气吗?”妙真摸了摸他的小青蛙似的肚子。
坤哥儿摇头:“哥哥陪我玩打陀螺,我就好了。”
妙真就道:“你姐夫还真没跟我说,我回去跟他说去,就是好吃的,也别吃太多,一下吃太多了,下次都不想吃了。”不过,她还是笑道:“但你也别担心,若你真的吃撑了,姐姐给你熬消食茶。”
坤哥儿把剥好的橘子给妙真,妙真亲了他一口,又咯吱了他一下,坤哥儿咯咯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