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卖阁主这种事, 卓云蔚没有丝毫的心理压力,左右现在不用阁主不在身边,他也不用偷偷摸摸跟踪。明目张胆地跟在谢玉绥身边, 这不比潜伏舒服多了, 还能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比如——
“于公子那日怎么不告而别?一大早阁主还问起来了。”
“问什么了?”谢玉绥状似无意地道。
“就,阁主以为那药是您煎的, 本欲喝来着, 一听您走了立刻倒了。”卓云蔚添油加醋,“估摸着不太高兴又不好意思说,反正闹别扭。”
谢玉绥侧过头轻笑一声, 另一旁邬奉接话:“就他还能不舍得?怕不是你们想多了吧,妖孽那狼心狗肺的样, 这世上能有他留恋的人?”
卓云蔚想想,觉得邬奉这话很有道理, 遂毫无心理压力地跟着一起说起自家阁主的坏话:“确实挺妖孽的, 别看我总在宅子里混,事实上都是我劳心劳力,我们阁主也就长得好看, 平时什么也不干,日子得过且过,凡回到宅子就像一尊佛, 少吃一顿饭都不会找的那种, 我有时候真觉得没了我们,他是不是能把自己饿死。”
谢玉绥在一旁听得新鲜, 寻常只见到荀还是没个正型,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面, 单单想着他颓在一侧什么也不在乎的模样都觉得好笑,后来又想到二人在馆子里吃饭时候的样子,似乎确实虽吵着饿,并未吃多少,餐食大多进了谢玉绥的肚子。
邬奉问:“总不至于真有人会把自己饿死。”
“难说。”卓云蔚深以为意,“我之前悄悄打听过,天枢阁没有跟阁主同一时期的人,详细情况没问出来,但是问了几个老人,他们说阁主杀虐太重,因残忍的场景见得太多,杀人更是不分场合,故而在阁主眼里任何地方都跟血腥沾边,再精致的菜肴都曾染过血,如此想来,换做是我也会没食欲。”
见着卓云蔚和邬奉聊得火热,谢玉绥状似无意地插话道:“荀阁主没说我为何离开?”
“啊?没有啊。”卓云蔚下意识回道,“不是您不辞而别,我们阁主惦念不舍吗?”
“荀还是这么跟你说的?”
“那倒没有,我们阁主那种人,即便惦念也不会说出口。”卓云蔚少有地算正态度,“毕竟阁主的那个位置,一旦有了喜好便会有了把柄,所以哪怕真喜欢也会藏得很深,若非要说的话,嗯……好像只有一个惯常做的小动作。”
“抠手指。”
“对,哈哈哈,您也发现了吗?”卓云蔚听见谢玉绥的话甚为高兴,“不过我听说那个小动作是阁主强行让自己养成的,因为他说一个人过于滴水不漏的话,更容易引起他人戒备,不如主动卖个破绽,这样既能自己掌握想要表达的情绪,又能给对方一个自以为可以用来揣度的漏洞,皆大欢喜。”
“你们阁主想的挺周全。”
“是挺周全,话虽如此,我自认为做不到,所以我挺佩服阁主的。”
“你不怕他吗?”
“怕啊,怕死了,每次见面都感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是时间长就知道,虽说阁主性格阴晴不定,但还是挺有原则的。”
“啥?你说啥?”邬奉瞪着眼睛难以置信,“你说谁有原则?”
“你可小点声。”卓云蔚扣了扣耳朵,不愿意多说,转头问谢玉绥:“公子这是要去邕州城做什么?”
“去……荀还是告诉你我要去邕州城?”
卓云蔚丝毫没有说漏嘴的觉悟,点点头:“对啊,我就说我们阁主惦念着您,您还不信。”
这话谢玉绥没再接,临走前荀还是说的那番话,赶人意图再明显不过,还有什么可惦念。
卓云蔚却在这时道:“离开也好,离开便不要回去了。”
谢玉绥看向卓云蔚,就见卓云蔚半眯着眼看向前方,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东都要变天了。”
*
这一夜他们留宿在平阳山脚下,距离邕州城尚且有一段距离。
卓云蔚回到房间时还有些疑惑,按理说哪怕他脚程再快,这会儿谢玉绥两人也应该到了邕州城,怎的会在此处相遇,就好像这位叫于岁的公子刻意放缓了脚步在等人……
卓云蔚躺在床上发呆,突然听见窗棂传来声响,此时天色已晚,不走正门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这是个人习惯,每次到一个地方留宿,枕头下必放匕首。
垫着脚尖走到窗边,他没有盲目出声,站在一侧防止自己的影子映上去,又等了一会儿,敲击窗棂却在这时消失,一切都好像是卓云蔚的幻觉。
直到他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幻觉时,那窗棂突然一阵晃动,紧接着一个人小声道:“再不开窗我可就要强闯了啊。”
这声音卓云蔚太熟了,他先是表情一滞,而后脸色越来越难看,没再隐藏身影,却也没有开窗的意思,手里握着匕首,大有对方进来就给对方一下,沉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来这当然是为了看你啊,不然我来干嘛,赶紧开窗,再不开我可就硬闯了,闹大了我可不管。”
这话正好威胁在了点子上,卓云蔚一点都不想将事情闹大,重点是他不想让对方暴露在人前,最后没办法,开了个小小的缝隙。他是只想将人赶走,但是对方没这么斯文,见着窗有些松动后直接用力推开,翻身进了屋子。
“你怎么擅闯啊。”卓云蔚很生气。
对方似乎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冒昧,先是在屋子里打量了一圈,确定没有外人便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趟,而后拍拍身边:“来,坐这。”
卓云蔚能听他说话才有鬼,他收了匕首,将窗户关好后靠在一边,双手抱胸道:“你来这究竟是干什么的。”
“真的是来看你,你怎么就不信呢。我说我惦记着你,你总觉得我在说胡话,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这么费心。”
“你我立场不同,实在不必说这些。”卓云蔚面色不改,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点了点桌边示意对方坐过来,“程普,你现在这样究竟想做什么,我不过是一个边缘的人,虽说属于天枢阁,但是大多时候都被阁主放在东都,什么都不掺合,你靠近我也不会得到什么东西。”
程普从床上起来,乖乖走到桌子旁坐下,拿着卓云蔚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嗯,果然还是你倒的茶好喝。”
卓云蔚脸色更不好看了。
程普道:“之前在东都的时候,我听你家阁主说你往邕州这边来了,正好我在附近有任务,办完立刻来找你,你个没良心的就不知道心疼我一下,一杯茶水就应付了我?”
“我又没求你来找我。”卓云蔚嘟囔。
程普借着茶杯的掩饰瞟了一眼卓云蔚,嘴角上翘,心里念叨着太可爱了!但他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多,怕将人吓跑。
他可是为了这块肉没少在荀还是那里吃瘪,如今被荀还是指使着到处跑,可不得过来收点利息。
卓云蔚自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第一次遇见程普,也不是第一次见着他这样不着调,倒算是习惯了,遂坐到旁边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卓云蔚只有在程普面前能安静下来,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对方调戏,久而久之便不愿开口。
程普是希望卓云蔚多说几句,但也知道自己肯定控制不住这张嘴,为了不让两个人好不容易相见的情况下闹不愉快,强忍着内心的愉悦,支着脑袋偏头看着倒也是好的。
看的时间长了,程普高兴,卓云蔚却不高兴,他皱起眉头:“能不能别看了,有什么可看的。”
“看你啊。”程普回答的很快,也十分诚实,一点遮掩都没有,“觉得你好看。”
卓云蔚小时候确实觉得自己很好看,但那也是在他小时候,之后到了天枢阁,自见了荀还是才发现自己就像井底之蛙,留在一亩三分地里便觉得天下美男子就应该如他这样。
这也不怪他,毕竟从井底爬出来后就遇到了荀妖孽,那点子自信彻底翻个底掉,之后再没了“自己很好看”的念头。
程普见过荀还是,既是见过荀还是却还是当着面夸卓云蔚好看,在卓云蔚看来这就是□□裸给调戏了,根本跟好看不沾边。
所以卓云蔚一点都不喜欢听这话,倒不如夸他武功好,可是跟程普论起来,他又未必能打得过,即便两个人从未交手过。
他拉着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远离程普,随口问道:“既然任务做完了不着急回东都吗?”
“不着急。”程普动作没变,眼睛随着卓云蔚的动作移动,脸上笑容渐深,闲聊一般吐槽道,“你们阁主正在东都有大动作,我可不想去蹚浑水,万一把我牵连进去怎么办,到时候谁来保护我们小云蔚。”
卓云蔚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冷战,直接忽略最后那句话。
小云蔚……小个屎啊!
虽说内心吐槽,但还是留意到程普前半句话。他走了有些时日,走之前东都还算平静,怎么才几天就大动作了,阁主不会又被偷袭了吧……
程普好像能听见卓云蔚的心声,开口道:“偷袭是正常的,你们阁主早就习惯了,应对所谓的杀手就跟家常便饭一样,这算什么大动作,我说的大动作是朝廷。”
卓云蔚早就习惯被程普戳破心事,连惊讶的表情都懒得做,想问朝廷怎么了,但是见着程普的样子又不像是会说,问题到了嘴边就又被他咽了回去。
程普只是盯着卓云蔚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轻笑一声:“想问就问啊,我们小云蔚想要的我自会满足。这些事也不是不能跟你说,但是平白给你送情报怎么看我都很亏,你看我大老远的过来,从头至尾你都没给我个好脸色,如今我这心痛啊,便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捂着胸口,眼梢一时瞟着卓云蔚,见对方表情有所松动,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或许你给我点好处,便是很么都好了,这些情报都是小事。”
“要什么好处?”卓云蔚心生警惕。
程普学着卓云蔚先前的的动作,拉着椅子往卓云蔚的方向挪了挪,慢慢靠近卓云蔚道:“你还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你,我……”卓云蔚有些结巴,脸色不知道是因为烛光映的还是臊的,整张脸看起来红彤彤,连带着耳朵尖也变了颜色。他眼神躲闪,心中提防,小声道,“我,我不是断袖,你莫要再调戏我。”
程普面色先是一怔,而后笑容逐渐扩大,他真是喜欢极了这个样子的卓云蔚,恨不得立刻抱上去亲一口。
当然,他真的这么干了,然后就差点被卓云蔚劈了。
好在程普跑得快,在卓云蔚出手前已经离了三步远,嘴唇上尚且残留着软糯的触感,他手指摸着自己的嘴唇,舌尖舔了一圈,甚为回味道:“那这福利我就算收到啦。”
“你是不是想死!”卓云蔚怒火中烧,这次脸红肯定不是因为害羞,他直接快要气死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被一个男人轻薄,真是天大的耻辱。
程普一路上积攒的疲倦瞬间消失,他心情极为愉悦,指着椅子道:“左右也被我亲过了,不听听热闹你不觉得有些亏吗?”
卓云蔚咬牙切齿:“亏,亏大了!你给我讲,讲不出来个花我今天就劈了你。”
他用力擦着自己的脸,十分嫌弃。
程普嬉笑着坐回椅子上,给卓云蔚倒了点热茶,十分不知道检点地继续盯着卓云蔚猛看,眼看着卓云蔚又要发飙,程普这才收回视线。
“还不是你们阁主在东都搅风搅雨,也不知道想干什么,再这么下去整个邾国都要乱套了。”
一听见荀还是,卓云蔚瞬间端正,怒色稍减,问道:“我走的时候阁主还在院子里悠闲赏花,这几日可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瞧着卓云蔚表情的变化,程普醋了,并且十分自觉地意识到自己醋了,他冒着满心的酸味默默给荀还是记了一笔,哼哼一声道:“了不得的事还挺多的,因着荀阁主,太子在府里被禁足了半个月呢,若是骂人能将人骂死的话,荀阁主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看着程普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一点太子手下的觉悟都没有,似乎对这个结果很高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托太子的福,我也跟着骂了几句。”
卓云蔚的脸色又开始难看,程普见好就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别别,我开玩笑的,我骂荀还是干嘛,江湖上那么多人骂他,不差我一个,我就不添乱了。”
卓云蔚皱着眉头,他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怎么江湖上的人也掺合了进来?”
“可不是,要不我说荀还是是个搅屎棍……祸害?”程普试探地换了两个称呼,发现卓云蔚都不是很满意,他摸了摸鼻子,“日常搅弄风云的,我可夸不出来,你别想在我这得到什么好话,就算我们关系好也不行,荀还是没少坑我,你不知道我有多惨。”
“呵,你能有多惨,说来听听,让我高兴高兴。”
“你,你个没良心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程普话说一半正好触及到卓云蔚的眼神,话音一改,“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卓云蔚不知道程普又卖什么关子,他也不太关心:“你还没说江湖人怎么也掺合进来了。”
“当初东都的那场屠杀你不是也在吗?别跟我说你忘了,我知道你掺合了进去。”说到这里程普有些不高兴,虽说这事儿发生在东都,卓云蔚身处东都又是天枢阁的人,避无可避,但是荀还是曾经答应过他全力保住卓云蔚。那天若不是天枢阁的人赶到及时,即便荀还是在场,也不能保证卓云蔚全身而退,这事儿回头他还得找荀还是算账。
不过这都是他跟荀还是之间的事情,程普不可能让卓云蔚知道。若是卓云蔚知道是因为他,荀还是才不让自己离开东都,那估计卓云蔚能直接提刀杀到太子府,将他大卸八块。
思绪到这里被程普强行打断,为了不让卓云蔚察觉到破绽,他轻咳了一声道,“那本是荀还是坑太子的一个局,荀阁主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太子出手,这样皇帝就会发现太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养了不少私兵。按理说太子会为此付出不小的代价,哪怕没有被废也会卸掉很多实权,在天子脚下养了这么多人,即便皇帝再怎么宠爱儿子也不可能坐视不理,这种行为已经是明目张胆地有造反意图了。只是后来不知道荀还是怎么想的,事到临头又改了主意。”
卓云蔚:“太子现在怎么样了,只是禁足?”
程普:“朝堂之上太子没做太多的辩白,据说上朝的时候太子自干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
看着卓云蔚因为好奇而不自觉靠近的脸,程普又差点没控制住占便宜,但他知道今天再来一次估计这辈子都见不到卓云蔚了,遂刻意把玩着茶杯分散注意力,略有些漫不经心道:“卖惨呗,一言不发地听着皇帝指责。皇上气急即刻命令他禁足太子府,派刑部和吏部配合调查,要将整个东都内的府兵排查一遍,还有近几个月的进出城记录,那可是个大工程。”
“所以太子殿下被禁足个把月?”
“倒也没有那么久,因为没多长时间陛下就得到消息,说是因为荀阁主在邕州城的那段时间,邕州城内盛传有宝藏,这群武林人士本路过东都时正好看见荀还是,便潜伏起来,以为荀还是去邕州就是为了寻宝,并且已经将宝贝据为己有,这些人才借着酒劲儿仗着人多想要对荀阁主不利,没想到全死了。”
“那太子岂不是无事了?”
“也没那么简单,之后太子府的警戒就没那么严了,调查之事就从东都一直延伸到了邕州,还牵扯到了梁小公子的死亡,反正乱七八糟搞到一起,江湖上人人自危。如今徘徊在邕州城的人也基本上散的差不多了,谁也不想触皇帝的霉头。虽说江湖之远,皇上未必能管得到,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得罪朝廷可不是什么好事,自然就避忌,暂且放弃了宝物的事情。”
卓云蔚对这些阴谋算计并无太多兴趣,确定阁主没什么事后便有些神色恹恹:“那这么看来也不怪我们阁主啊,听来听去都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不都是太子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