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从荀还是的房间出来时天已经落了黑, 只有远处山头上能看见一点点淡蓝色,头顶星光寥落,未见月亮。
谢玉绥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陪着荀还是躺了一下午。
晚间的风带着点凉意, 卷着地上仅有的几片枯叶在谢玉绥身旁打了个旋, 这些枯叶不知道在院子里存了多久,没有杂役以至于院子都不见人清扫。
白天的时候因着鸟叫声,只觉得宅子里少有人气, 安静地过了头, 到了晚上这种感觉尤为明显,鸟和蝉都歇了,周围静悄悄的。这条窄巷到闹市尚且有一段距离, 那里的热闹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传到这里。
谢玉绥站在院子里环视周围, 除了方才他出来的这间屋子里有一点点昏黄烛光以外,周围漆黑一片, 真的太安静了, 安静的有点……孤寂。
他靠在那颗茂盛的桃树下面朝着荀还是的房门,看着偌大的宅邸里唯一有着活人的地方,这一眼仿佛看尽了荀还是过去二十多年都是什么样的生活。
独来独往, 周而复始。
过了一会儿,门内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
纤瘦的身影逆着光推门而出, 荀还是换了一件衣衫, 依旧是淡青色,衣摆上多了点纹路。他头发束起, 乍一看有些像是少年人, 尤其是关门后转过身朝谢玉绥走来时, 笑容明艳晃眼。
几步间荀还是走到谢玉绥面前,整着袖口道:“左右今日无事,出门逛逛顺便找点吃的吧,或者你会做饭吗?”
“不会。”谢玉绥拒绝的利索,荀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姿势:“那走吧,这会儿街上正热闹。”
“荀阁主喜欢热闹?”
“不是很喜欢。”荀还是想都没想就否了谢玉绥的问话,歪头冲着他笑了笑,“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热闹,这个宅子太冷清了,估计没人喜欢。卓云蔚刚来的时候每天都往外跑,到了半夜才回来睡觉,之后继续跑,折腾了大半年估计玩累了才消停。”
“没想到你们天枢阁还挺闲。”谢玉绥指的是卓云蔚天天乱跑这事儿。
荀还是:“只有他闲,我先前很少会在东都,宅子里就给他留了个厨子和两个仆从,小孩儿闲不住。”
“怎么,天枢阁还养闲人?”
“不养。”荀还是道,“他是我强留下来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同时踏出门槛。
再问下去就有些越矩了,谢玉绥知道分寸,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两人下了台阶,谢玉绥看着荀还是:“你就这样出门无碍,可需要做些伪装?”
荀还是的脸上没有带任何遮挡,双手背后晃晃悠悠的往外走。
即便天枢阁隶属于邾国,但荀还是稀烂的名声可不止针对其他国家,就先前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邕州城外骂荀还是活该的人可不少。
荀还是仿佛一点自觉都没有,听着谢玉绥的话笑道:“我上次跟你一起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其实除了在朝的大臣以外并没有多少人见过我,嗯……见过我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谢玉绥皱了皱眉头,他不是很喜欢荀还是现在的笑容。
两人一前一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会儿,眼看着就要出窄巷,荀还是瞧了眼谢玉绥一眼,一手摸到怀里掏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具,拉开一侧的布条绑在脑袋上,青色骇人的面具遮了半张脸,这才转过头看向谢玉绥。
“满意了?”
下一脚,他踩到了光里。
就好像他每一次进到光里都需要带点伪装一样,荀还是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感觉,更不会因为谢玉绥的提醒而生出什么不满来,自他进入天枢阁起,他就注定生活在阴暗里,跟别人说不说的无甚关系。
所以在出门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面具。
谢玉绥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眼前荀还是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意,顺着这股酸意,他不自觉地开始想,若是当初父亲真的将这个人带回祁国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荀还是这三个字不再背负那么多含义,少了数不清的骂名,也没了那么多勾心斗角,他会不会像普通的少年人一样,饮酒作赋,或许也会感叹一下国运,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将自己命都搭进去了,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谢玉绥越想越深,就连荀还是转身回来都没有发现,直到温热的呼吸扑倒了脸上,谢玉绥猛然回神,一眼就见着漆黑的眸子。
荀还是的眼睛很黑,一般人的眼睛里或多或少都会带着点棕色,但是荀还是的眼睛黑的彻底,像是一个能容纳一切的无底洞。寻常时候还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如今在周围没有光亮的街道里,就只剩下一片漆黑。
“在想什么这样专注?”那张面具只遮挡了荀还是的半个耳朵,布条横在额头上,乍一看有点俏皮。
谢玉绥将视线一点点挪开,落在头顶的布条上,沉声道:“没什么。”
荀还是见此低笑一声没再追问,眼睛不老实地沿着谢玉绥面部轮廓向下移动,最后停留在殷红的嘴唇上:“下次不要发呆这么久,不然我会忍不住亲你。”
谢玉绥一愣,刚想推开他,突然听见街口处传来极为压抑的笑声。
两个姑娘恰巧从巷子口路过,一眼就瞥见里面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男人,捂着嘴巴不知道低声说了句什么,而后齐齐笑出声,加快脚步赶紧离开。
谢玉绥面色一沉,面子有些兜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道:“不是饿了吗,走吧,吃饭去。”
荀还是耸耸肩,不以为意。
待出了阴暗的窄巷,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走了一会儿,谢玉绥周身的冷气才有所放松,想到方才街巷时见着的两个姑娘,道:“你们邾国民风倒是开放。”
荀还是:“大致吧,不甚了解,我很少上街,也少了解百姓喜欢什么,什么观念,你在路边随便叫个小孩儿问起来估计都比我知道的多。”
谢玉绥越听这话越不对味儿,转头却只见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而那张脸藏在面具下的阴暗里,看不见是什么表情:“你这不会是……卖惨?”
荀还是噗嗤一笑:“对啊,怎么办,看在我这么惨的份儿上多心疼心疼我吧。”
他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看不出来是真的如此还是都是玩笑,话方说完,脚步停在一间酒楼前。
“就这儿吧,据说味道不错。”
谢玉绥仰头,酒楼有三层,红灯笼高挂,牌匾上写着“福顺楼”,倒是个吉祥话。
“可惜这里距离青木坊有些远,那家的酒很不错。”荀还是一边进门一边道。
谢玉绥:“最近穆则不看着你喝酒了?瞧着你那冷清的院子两个人都没有,想必药也不吃了罢。”
荀还是摊手:“那段时间确实身体太差,经不起酒的刺激,如今已经恢复了,穆则也没时间一直跟在我身边,天枢阁的人大多独来独往。至于药……”两人到二楼寻了个桌子坐下,“王爷若是亲手给我熬,接着喝也不是不行。”
谢玉绥瞥了他一眼,店小二这时过来招呼,荀还是做了个请的动作,谢玉绥按着店小二推荐的随便点了几道菜。
眼看着小二就要走的是时候,荀还是拉住人要了两壶酒,紧接着收了谢玉绥不是很友善的眼神。
看着小二离开背影,荀还是颇为遗憾道:“不知道卓云蔚跑哪去了,不然可以让他跑一趟青木坊,王爷若是不急着走就在这多住几日,寻个机会一定要去尝尝青木坊的酒。”
谢玉绥:“我等着收阁主送给我的礼。”
荀还是笑笑。
酒菜上的很快,一眼望去很是清淡,荀还是砸吧砸吧嘴,又吐槽了一下没想到谢玉绥会是这种口味。
谢玉绥夹了一筷子鱼:“我是怕荀阁主身子不适,吃太过刺激的东西再当着我的面吐血,到时候怪罪到我身上,我可吃罪不起。”
荀还是也就是随口一说,他对食物并无挑剔,清淡也好,重口味也罢,能入口就是了。
此时酒楼生意正好,周围热热闹闹的,荀还是动了几筷子后就吃了,只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喝着,上次两人一同吃饭也是这样的场景。
谢玉绥吃饭的空档瞥了眼荀还是——荀还是此时正扭头看着楼下的热闹,脖颈上缠着一圈绷带,依旧能看清绷带下凸起的青筋,当真是瘦的一点肉都没有。
谢玉绥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着他面前未吃多少的米饭:“国家真应该出一道法律,浪费粮食者杖责二十,这样估计能给国家减轻不少负担。”
“嗯?”荀还是正瞧着楼下几个江湖人划拳瞧得兴起,一时没听清谢玉绥说了什么,扭过脑袋,对着谢玉绥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而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笑道,“确实,下次有机会我给皇帝提个意见,只是不知道这样子的话,每个衙门是不是得多招些衙役,不然可能忙不过来。”
“可是多招了衙役,一应俸禄开支也会跟着变大,与这点粮食权衡下来并未有所节省,如此看来这个政策行不通,看来我注定能逃过这顿板子了。”
谢玉绥放下筷子,看着荀还是:“荀阁主的歪理当真是多。”
荀还是笑:“哪有,我这是就事论事。”
两人认识没多久,谢玉绥就知道自己很难说得过荀还是,便也没想在口舌上讨得好处。
劝一句也就够了,对方不领情他也懒得再劝。
荀还是喝了杯中酒后,给自己倒上,楼下那群人玩的正兴头上,荀还是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被吸引过去。
“想去玩?”谢玉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荀还是咬着杯子含糊道:“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没玩过?”谢玉绥惊讶,“我以为荀阁主长时间混迹于江湖,对这些行酒令之类的已经烂熟。”
“我混的尸体堆积的江湖,不是人聚成的江湖,王爷是想在饭桌上跟我讨论一下尸体的千种模样吗?”
谢玉绥看了眼面前的鱼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荀还是瞧着这个样子轻笑一声。
谢玉绥有些无奈,荀还是这个人,想跟人好好聊天的时候什么都能扯出一番长篇大论来,若是不想和人好好聊天,任何一句话都成为终结。
原本谢玉绥以为荀还是不会再继续说下去,没想到荀还是放下酒杯道:“王爷勿要怪罪,这种生活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可能说话没个分寸,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起初那些场面我也不太能适应,面上强打着精神,回到住所没人的时候吐得死去活来,好在吐个一两次也就习惯了,现在就算楼下全是尸体,我也照样能吃进去饭,如此一看,我的进步还蛮大的。”
谢玉绥:“我应该夸你吗?”
“夸啊,我还没听过你正经夸我呢。”荀还是歪头笑眯眯地看着谢玉绥,“来,让我听听你是怎么夸的。”
谢玉绥一时语塞,但是看着荀还是期待的眼神,又觉得不说几句过意不去,憋了半天后好不容易憋出了一句:“你……挺棒的。”
“唔……哈哈哈哈哈!”呆愣了一秒之后,荀还是终于破功,趴在桌子上笑的浑身颤抖,好长之间都没能直起身。
谢玉绥也觉得自己这话过于搞笑,看着荀还是毛茸茸的脑袋软了眼角,屈指弹了一下荀还是的脑袋:“笑够了没。”
这一弹之下荀还是突然不动了,趴在桌子上没有起身,没有一点声响。
谢玉绥瞬间有点慌,想了想觉得自己方才也没有用力,总不至于轻轻一弹就将人弹晕了,隔了好一会儿,就在谢玉绥考虑是不是喝多了要将人扛回去的时候,荀还是的身子才终于抖了一下,慢慢坐起来。
谢玉绥松了口气,刚想说要不别喝了,结果目光落上去时却看见荀还是略有些泛红的眼尾,一时呆愣住。
荀还是依旧低着头,抠弄着手指,又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对自己的样子多解释一句,看起来似乎又被楼下的热闹吸引,面上却不再有先前的神色,好像只是想找个事情转移一下视线,至于心跑到了哪里就不得而知。
一共就要了两壶酒,基本上都进了荀还是的肚子,谢玉绥只是坐在一侧偶尔看一眼楼下,大多时候的目光都落在荀还是身上。
换做其他时候,荀还是早就管不住嘴皮子贱上几句,今天却出奇的安静,酒杯里总是满的,一个人倒着一个人喝着,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谢玉绥。
谢玉绥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他没有问,更不会哄人,两个人就这样静坐着。
过了一会儿饭菜有些凉了,酒也见了底,谢玉绥这才开口:“若是觉得此处无趣,不如出去逛逛。”
荀还是正将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到杯子中,手一顿,最后一滴落到了手背上。
他犹豫了一下,多解释了一句:“我第一次听人夸我,所以可能……有点不太适应。”
确实不太适应,以至于眼睛都有些酸涩。
他淡漠地将酒壶放回桌子上,舔掉那一滴酒,没给谢玉绥回话的机会,淡漠道:“现在走不了,等一下吧,楼下来了个熟人。”
谢玉绥顺着荀还是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年轻男子带着一众人走了进来,正跟掌柜的在说些什么。
“梁弘琛,梁和昶的大儿子,不知道你见过没有。”荀还是介绍道,“这位梁公子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太快活,估计憋得太久带着一众公子哥过来发泄了,年纪轻轻承受的东西有点多,不容易。”
“他多大了?”谢玉绥问。
荀还是没想到谢玉绥会问出这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道:“三十有二。”
“他那个弟弟呢?”
“梁弘杰?”荀还是更加不明白了,“二十……五?怎么了?”
谢玉绥细细琢磨了一下这个年龄,又问了一句:“你呢?”
“怎么了这是。”荀还是一头雾水,“二十七,你不知道吗?我的信息从来都不是秘密,各个国家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吧。”
谢玉绥不自觉地拿起桌面上的酒壶,结果整个倒扣过来才反应,里面的酒都已经被荀还是喝了个干净。
瞧着谢玉绥略有些魂不守舍的动作,荀还是心里顿时没了底:“你要是想喝就让小二再上一壶,你这样让我心里没底。”
谢玉绥笑着摇了摇头,将酒壶放了回去:“没事儿,不要了。”
越这样荀还是心里越没底,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关键环节,却被谢玉绥发现。
两人说话的功夫,梁弘琛已经在店掌柜的引导下带着一众人上了楼。
听着不远处的吵闹声,谢玉绥问:“你需不需要回避一下。”
“不用。”荀还是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见着店小二从面前路过时叫了一句,“劳驾,再来一壶酒罢。”
“好嘞。”小二甩了下肩膀上的抹布,麻溜地下楼去拿。
荀还是:“见着你没喝够,那就再来一壶,喝完这个我们再出去逛逛。”
谢玉绥没有反驳,荀还是除了脸颊处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红色以外,完全没有喝多酒的样子,时至今日他终于相信荀还是自夸酒量不错的话,并非他自己夸大其词。
荀还是安然坐着迎接谢玉绥的打量:“是不是觉得荧荧烛光之下,我看起来更好看了?”
谢玉绥原本还想问问荀还是酒量到底有多深,结果又猝不及防的被调戏了一下,好在已经习惯了:“荀阁主的容貌不用我过多评价,且听江湖上的传言便已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