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还是原本是想再跟谢玉绥说点什么的, 结果那天气氛太好,就没舍得多说,依着身体不好, 连耍赖带撒娇, 成功地让一坛酒进了肚子。
荀还是知道见好就收,没再肖想另外一坛,虽然一坛酒着实不够尽兴, 连微醺都算不上。
为了这坛酒, 之后的日子里荀还是都得抱着药罐子猛喝,即便知道没什么用,但秉承着能让谢玉绥高兴一会儿是一会儿的原则, 没再多整一些幺蛾子,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挺和谐。
两人就像寻常过日子的人家, 偶尔在街上溜一圈却不会走远,买点零嘴回到院子里, 闲来无事两人过过招, 也是到了这时,荀还是才注意到谢玉绥的武功很强,不同于他的诡异多端, 谢玉绥走的是正统的路子,师父想必是个武学大家。
这样安稳的日子一连过了四天,直到第五日, 谢玉绥找着荀还是的时候, 发现他正拿着几个印有青木坊几个字的酒坛子坐在廊下,瞧见他后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你看今天天这么好, 不喝几杯都辜负了圆月。”
“什么时候偷偷去买的酒?”谢玉绥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眼缺了一块月亮, 坐到荀还是一侧, 拿起一小坛尚未开封的酒,拍开封布,小饮一口后问,“如此模样可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约你喝酒了?”荀还是轻笑一声,然后往谢玉绥身边凑了凑,手指摩挲着对方的耳垂,“最近每次看见你不是追着吃饭,就是追着喝药,每天比穆则管的还要多久。”
谢玉绥攥住他作乱的手,将人拉到自己的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弄着荀还是的手指,碰到指尖一小处凸起时稍稍停顿,而后在上面来回摩挲。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颗痣被自己常年扣弄而变得异常敏感,总之谢玉绥在碰上去的时候,诡异的酥痒走遍全身,最后又回到痣里,好像他浑身的触感都归集于这小小一处。
谢玉绥似乎并未察觉到荀还是的异样,仰头看着天:“今日不就没能管住你,这会儿都多少酒下肚了?”
荀还是不动声色地将脚下空坛子往旁边踢了踢,奈何那酒坛子空了之后就像是没了重量,因着又是在台阶之上,这轻轻一碰直接将两个空坛子踢了下去,叮当两声后,哐当一下碎在下面,几个较大的碎片浑身颤了颤,像是告状一样正巧滚到谢玉绥脚下。
谢玉绥瞥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没有多说。
即便荀还是的面上看着跟寻常没什么区别,谢玉绥还是感觉到他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
虽说先前的两个灰衣人尚未捉到,左右自己在身边,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荀还是办事一向有分寸,既能放开了这么喝,想必也是有所思量的。
他们这些人,即便喝酒也要瞻前顾后考虑清楚,连喝醉都是一种奢侈。
荀还是低头晃动着酒坛,仅剩的酒打着坛壁发出哗啦啦水声。
谢玉绥侧头看着荀还是。
月光之下,荀还是皮肤几近透明,睫毛上似乎挂了一层银霜,明明周围气温还是热的,他身上却一如既往的冷,连酒都暖不透的身子,只因为静脉里摸不到头绪的毒。
“那些药……”谢玉绥开了个头,荀还是看过来。谢玉绥叹了口气,“药虽无法解毒,但能强壮经脉,如今不知道毒是什么明目就只能尽力拖延,如果你有头绪可与我说,这样总比让我无头苍蝇乱转强。”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荀还是突然开口,没有关心自己的身体,也没有提那该死的毒,语气平淡,似乎并不太在意结果,又好像过于在意才会问出口。
荀还是自认为自己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可以面对自己的感情,也能容许谢玉绥带着目的接近,可多余的他不是不敢肖想,而是找不到理由。他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谢玉绥为何会喜欢他,他这个人除了容貌值得赞许以外,自认为没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
性格不好,谎话连篇,一双手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其中不乏有一些无辜之人,可他为了达到目的根本不管前路为何,他知道自己杀虐甚重,必定不得好死,所以在皇帝带着那毒药到面前时吃的坦然,他甚至觉得就应如此,本应如此。
他荀还是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身上的罪孽几辈子都赎不清,若是有地狱的话,那第十八层就应该是为了他这种人准备的。
他早就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也没指望着能在这世间多活多少年,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将要做的事情办好,其余无关紧要。
即便如今多了个意外,多了个牵绊,但也没有阻止他前进的脚步。
认命不带踌躇,他认了自己动了最不应该动的感情,也认了因为谢玉绥的出现临时改变了计划,只是改了条路而已,终点不会改变,可是一切围绕着计划来,他唯独不想让谢玉绥动感情。
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理智上,荀还是都觉得谢玉绥喜欢自己是一桩赔本的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谢玉绥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多看荀还是一眼,酒熏得他脸色微红,他酒量确实不如荀还是,而这青木坊的酒酒劲儿又很大,才小半坛就变了脸色。
仅仅是变了脸色,他神色依旧清明,甚至能从荀还是平淡的话语里听出一点忐忑。
忐忑什么?忐忑所有的好都是假象,还是忐忑这一切都是给他准备好的陷阱?
“虽说我在祁国地位比较微妙,但是你不会觉得我堂堂一个王爷,还需要出卖色相来勾引你吧?”
荀还是浑身一僵,明明是带着点嘲笑的话却像一个石子掉入水潭中,在他心里泛起丝丝涟漪。
他强行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激动,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子,四下光抬眼,眼前又被酒蒸的有些模糊。荀还是眯着眼睛,想要自信看清谢玉绥的表情,可是那张脸和平常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就像是寻常闲聊一样,却是说着一些让他难以消化的话。
他不得不再次提起那句煞风景的话,不仅是提醒谢玉绥,同时也是提醒自己:“你知道我只剩下两年……”
“我知道。”谢玉绥没再像先前那样冷了态度,脸上反倒是出现了一些无奈,“我也很想让你这两年无限延长,可是你只字不提关于你中的毒,或者你是希望我派人冒死去宫里打探。”
“打探不到。”荀还是头没动,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跟谢玉绥谈论这个话题,“那毒是皇帝找了很多人,研究了很久才出来的结果,据说在死刑犯身上试验过,只是那些人不如我身体强健,吃了毒没多久就死了。”
谢玉绥一惊,难以置信地看向荀还是。
荀还是艰难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疯,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吃毒,甚至对皇帝唯命是从到了病态的地步。”
谢玉绥皱着眉头,他并不觉得荀还是是那样的人,依着荀还是对皇帝的态度,也不像对皇帝有别样的感情,能让他如此就只有一个理由——
“只有这样才能留在皇帝身边,才能掌控整个天枢阁,捏住邾国的命脉。”荀还是根本不用谢玉绥多猜,自己率先开口,“虽说天枢阁隶属于皇帝,但是几辈传下来,又是用着那样的手段来挑选人,这里面的人早就不似先前那样唯唯诺诺,说是野兽怪物都不为过,哪怕你看见卓云蔚平时没心没肺,其实也不是个简单的。”
荀还是骂起自己的部下来一点都不手软,甚至将自己的也骂了进去:“即便如今天枢阁阁主之位不在我的手里,皇帝也要开始整顿了,能握在自己手里的剑才有留用的必要,而如今这把剑悬在皇帝床头,他不安啊,睡觉都睡不安稳。”
“所以这毒就像是一碗安神汤,让皇帝觉得自己终于能把控住你,也把控住天枢阁。”谢玉绥道。
荀还是:“是啊,你看多简单,原本皇帝可能要痛下杀手,清了整个天枢阁,如今只因为这毒就能让天枢阁暂时安稳,我也能好好地待在这,所以这毒不光是能要命,同时也能救命。”
“那之后你准备怎么安排,如今邾国的朝廷维持到了一个比较微妙的平衡里,太子如今不敢轻举妄动,皇帝一时也没有拿太子开刀的打算,你准备如何去做?”按理说这话不应该谢玉绥问,毕竟立场阵营不同,问多了很难不让人去怀疑目的,尤其是如今跟荀还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之下。
荀还是却好像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问了便说了:“皇帝和太子沉得住气,总有别人沉不住气。”
谢玉绥疑惑:“谁?梁和昶?”
荀还是轻笑:“一个国家可不止是男人组成,国运变换也不只是存在于朝廷之上。”
“你是说……后宫?”谢玉绥吃惊,“你的手都已经伸到后宫了?”
荀还是耸耸肩:“这可不是我伸的手,你看我平时干的活,就算我不想跟后宫打交道也不可能啊,更何况皇帝总要去后妃娘娘那,召见我又很随性,即便我不会去后妃寝殿,其余地方同样会偶遇。”
他重点要了下偶遇这两个字,谢玉绥顿时就明白了荀还是什么意思,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荀还是回过头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晃动不已的树枝,月光投射下,树影在地上左右摇摆,乍一看就像个人手在不停的挣扎。
荀还是有时候做梦就会梦见这种场景,但是梦里的手更加清晰,一个个恶鬼一般纠缠不已,想要将他拖到地狱里赎罪。
他盯着影子看了一会儿,双眼逐渐没了聚焦,出神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无论老人、小孩、男人还是女人,对于我来说都没差。”
“所以你做了什么,挑拨太子和另一个皇子的母亲?”
荀还是哼笑一声:“没什么可挑拨的,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哪需要我去挑拨,只要他们知道太子现在岌岌可危就够了,一个会想着努力保住太子之位,一个想要将太子拉下马,扶着自己的儿子上位。中宫无子,其余均是妃妾,谁也不服谁,谁也不比谁高贵,争夺是必然的。”
关于宫廷中的事情,谢玉绥知道的不比荀还是的少,自然也明白后宫争斗与前朝息息相关,并不会觉得荀还是所做有什么不对,也不会因此对荀还是多说什么。
所谓的保护女人,那也是建立在对自己无甚影响,对方又过于无助的基础上,历史上死在女人手下的人不在少数,女人这个词并不意味着弱,相反,宫里的娘娘们一个比一个狠毒。
“所以接下来就看后宫怎么做了,你准备隔岸观火?”谢玉绥问道。
荀还是沉吟片刻,拿着酒又喝了一口,笑笑:“明天我要出门。”
谢玉绥一愣,没想到荀还是的话锋会转的这么快:“去哪?”
“嗯……有点事情要做,前几天皇帝将我叫到宫里有所吩咐,原本并不着急,想过段时间再走,但是因着这次不是一个人走,对方也说到时候了,我想着早去早回,所以准备明天动身。”
“这才是你叫我喝酒的理由罢?”谢玉绥也没想到荀还是决定的这么突然,心中没有失落是不可能,不过确实待了这么长时间,他那边也得有所动作了,再这么拖下去恐生变故,“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荀还是想了想:“不太确定,得去看了才知道。”说到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等了会儿问,“你……应该不会在这等我吧。”
谢玉绥倒是很想等他,但是他们都不是能安稳度日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不可推卸的包袱和不得不完成的使命,就像荀还是拼着减少寿命也要留在皇帝身边一样,谢玉绥也不能为了感情牵绊于此,更何况这里是邾国国都,而前段时间焦广瑞已经明确表示他身份暴露,无论怎么样他都不能在此久留。
这是大家都懂的道理,可是话到了嘴边谢玉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能感觉到荀还是是希望他能等他,可是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气氛一时冷了下来,荀还是没再追问,而是将手里那坛子里剩下的酒喝完,将坛子随意扔到一边,而后走谢玉绥旁边的:“你还是少喝酒罢,看你这酒量再喝下去怕还得将你抬回去,青木坊的酒香劲儿也足,一般人乍一喝都受不了。”
换个人听见这样说估计能跟荀还是吵上一顿,这也算是一个关乎男人尊严的事情,好在谢玉绥没在这方面上特别好面子,当着荀还是的面更没有逞强,任由他将酒坛拿走。
看着荀还是毫不避嫌地拿着他喝过的地方直接喝,心中还是不自觉得晃了一下。
因着这一口喝的太急,透明的酒顺着荀还是的嘴角流到下巴处,留下一串亮晶晶的痕迹。荀还是将小酒坛放到身侧,没什么形象地抹了下嘴角:“今天可是得喝个够,好长时间喝不到了。”
谢玉绥觉得好笑:“有这么好喝?”
荀还是还真就认真的想了想,随即品了品嘴里剩下的酒味:“其实早年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酒,觉得喝嘴里又辣又苦,难喝死了,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慢慢发现酒并非如自己当初想的那样不好,事到如今甚至觉得它真的太好了。”荀还是就像是个酒鬼一样,怀抱着小小的酒坛,面向谢玉绥时笑的像个小孩子,向来清明的眼睛被酒气染上了一层薄雾,眼底水光潋滟,眼尾带着点薄红。
原本就好看的容颜现在看起来更是诱人无比,嘴唇上沾了水色看起来尤为动人,再配上那不设防的笑容,谢玉绥明显感觉到自己某个地方正在蠢蠢欲动。
他强行撇开视线,随便找了个话题分散注意力:“即便好喝也少喝,注意身体,尤其是在外时,身边说不准藏匿了什么危险,一旦松懈可能致命。”
荀还是很听劝,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在外面很少会这么喝酒,今日也是仗着你在此才放纵一下,安心。”
许是因着今日喝的太多,一贯自夸酒量好的人也染上了醉意,说话时嗔着长音,原本就温润好听的嗓音染上酒气后带着点黏黏糯糯的感觉,听得谢玉绥心都软了。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深刻觉得荀还是这个人浑身都充满了矛盾——一副好看的容颜,一颗如磐石般的心,为人满口谎话无心无实,声音听起来却又那样温柔让人心安。
估计从来都没有人跟荀还是说过,他的声音真的是谢玉绥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哪怕冷着说着狠话,音调也是那样好听。
谢玉绥明白自己陷得有些不可思议,也懂荀还是对他的顾虑,更是清楚荀还是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推开。
因为时间……
眼看着这坛酒也全都进了荀还是的肚子,荀还是晃了晃头跳到了院子里,仰头看着被树枝遮挡了一大半的天空,顺着缝隙瞧着几颗亮晶晶的星星。
谢玉绥见此跟了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一起抬头。
两人跟有大病似的,抬着头望着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天空。
过了会儿,荀还是染着酒气的声音在谢玉绥耳边响起:“具体日子也不必算了,两年,我只希望你能陪我两年,两年之后,我希望你还是原本的谢玉绥,无论登上那个座位也好,还是因着谋反入狱也好,到时候就各归各位吧。”
谢玉绥表情一滞。因着酒的影响,一贯能将情绪掩得滴水不漏的人,此时一不小心泄了情绪,谢玉绥明显能感觉到荀还是在说这话时声音是颤抖的,若不是他一侧头就看见荀还是的表情,他甚至怀疑荀还是是不是哭了。
荀还是自然不会哭,这么多年生死边缘徘徊了这么多次,他都从未哭过,便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哭出来,虽然他在说出这话时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好像……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数,也是第一次产生了一点不甘心的情绪。
这期间谢玉绥一直没有说话。
荀还是深呼吸,低头转身时强忍着没有看向谢玉绥,小声道:“不早了,去休息吧。”
说完他便准备回屋。
然而他刚走了两步,胳膊突然被拉住,整个身子猛地失衡,紧接着跌入了一个坚硬宽阔的怀抱里。
两个人不知道抱了多少次,荀还是不记得吃了多少次谢玉绥的豆腐,可是再次相拥,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荀还是能听见自己胸膛里砰砰砰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谢玉绥跳动有力的心脏,一时他不知道谢玉绥想干什么。
他一转头刚要问,这个动作好巧不巧正好擦到了谢玉绥的嘴唇上,下一瞬,谢玉绥用力将他脑袋控制在自己面前。
唇瓣相抵,酒气缭绕在鼻尖。
荀还是唇齿间的酒气比谢玉绥重很多,他自己就喝了三四坛酒,虽说那坛子不过巴掌大,可到底是烈酒,酒量再好的人也会被其熏染,连带着思想也变得混沌。
荀还是突然开始贪恋这股温暖,更贪恋对方传达给他的倾慕质疑,似乎一切感情都通过交换的津液传达给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