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2)

荀还是和方景明离开时路上尚未有多少行人, 天蒙蒙亮,守城官兵靠在城墙上打着瞌睡,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猛然惊醒, 。

东都城内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贫民百姓一律禁止骑马, 两人马蹄方一踏至城门就被拦了下来,荀还是未动,方景明从怀里掏出个令牌扔给守门官兵。

在东都守城的官兵也是有背景之人, 很多是官家子弟年纪稍小到此历练, 那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当那人刚将令牌接到手里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一瞬直接扔了回去。

方景明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个场景, 不慌不忙地接下令牌后放回怀里。

那官兵赶忙吼了一声:“快开城门!”

随后诚惶诚恐地低头往后退,退到城墙下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都不敢动。

前些时日福顺楼的事情已经在东都传开了, 满东都的人都知道天枢阁那位如今在东都,而且不知道还会上街吃酒, 以至于好一段时间福顺楼都人满为患, 而且都是一些不怕死非要看热闹的,当然也有一些心怀不轨带着不同目的靠近的。

然而自那日之后,传说中的天枢阁阁主再也没有出现在福顺楼, 但他的形象经过在场之人口口相传流了出去。

之后大家都明白,那个杀人如麻的阁主真的如传闻之中一般模样出众,身形瘦弱, 一身青衫看起来像个翩翩谪仙。

守城官兵自然也听说过这些传闻, 他没见着荀还是进城,但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这位爷出现。

即便后退很远, 他眼角余光依旧能看见一点青色的衣衫, 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官兵既好奇又怕死, 最后只能转动着眼珠子盯着那一点点飘动的衣摆。

城门轰隆隆大开,两匹马不安地原地走了两步。

开门的士兵退到两侧,方景明看了荀还是一眼,荀还是面无表情,手中马鞭挥动,轻叱一声,未有丝毫犹豫策马而去。

马鞭在空中炸响,方景明紧随其后。

直到两匹马彻底没了踪影,方才那接了令牌的官兵才回过神,抹了抹头顶覆满的冷汗。

明明没人与他多说话,明明也没有人给他威压,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官兵就好像被扒了一层皮一样,浑身难受的要命,冷汗湿透衣襟。他重重地呼吸了几次这才稳住心神,身边不知何时站了另外两个同僚,正关切地看着他。

“这么了这是?身子不舒服就回去休息罢。”

“没事儿。”不知道怎么的,官兵下意识觉得自己不应该多嘴,所以他一句话没说,想挪动脚步时才发现自己双腿正在打摆,之后又试了两次还是没能好好走路,无法最后还是告了假。

*

荀还是和方景明出城后一路向南,两人时间紧迫,并没有太多功夫在路上修整,好在马儿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种优良,尚且能遭得住这样高强度的活动。

直到日头爬到了头顶,两人才在路过的一间茶棚休息。

方景明是个哑巴,不方便说话,荀还是倒也没跟他计较这么多,自己唤来小二要了壶茶。

临近秋日,天上的云很高,风带着凉气吹得身后的树叶沙沙作响。

荀还是端着热茶小喝了一口,抬眼看着深不见底的树林,杂草丛生,树影摇晃,尤其适合藏匿。

原本这种地方并不适合休息,但是如今不修整的话,到了晚上才能到下一个城镇,即便他们身体受得了,马也受不了。

时间虽紧,却也不至于非要跑死几匹马那样紧凑。

茶水入腹暖了五脏,没多会儿小二上了点简单的餐食——这种偏僻的茶棚都会有一些饼和小菜,方便赶路之人垫肚子。

这会儿傍中午,路过的都会在此歇脚,五湖四海的人聚了不少,穿着各异。

为了免去过多的麻烦,荀还是出门便戴上了斗笠,这会儿坐在一侧一点都不显眼。方景明同样戴了个斗笠,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了,太丑同样会引起他人过多的目光。

方景明虽说长得丑陋,但是将那张脸遮挡住后,整体动作看起来却跟一般矜贵人家的公子一样,不疾不徐地吃东西。

荀还是本就跟天枢阁的人没什么可聊的,更不论是跟个哑巴一起。

饼刚吃了没多会儿,隔壁桌来了几个朴素的人,因着茶棚过小,几个人从身边路过时几乎擦着荀还是而过,因着这个动作,引的荀还是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那几人看着很普通,身穿江湖上惯常穿的粗布麻衣,撩起衣摆随意地坐在唯一一个空位上,吆喝着小二商店茶水和吃食。

见着小二应了一声后,那几人皆是一副劳累的样子,叹了口气,许久未曾说话。

其中一个身着褐色衣服的人紧靠着荀还是,动作期间一不小心碰了下荀还是的后背,他转头对着荀还是抱了下拳,道了声抱歉,荀还是对此无甚感觉,回了句无妨也就过了。

因着这么个小小的插曲打破了那一桌的安静,其中一个蓄着胡子的人道:“虽说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但我还是觉得我们不应该在此时去东都,东都是什么地方,更别说前几天有消息传出那位已经回去了。”

“回去又如何,左右我们也不是做什么坏事,不过是奔个前程。”荀还是没有回头,因着他们座位靠的太近,哪怕对方刻意压着声音依旧能将说话内容听得七七八八,“如今江湖门派屡次遭到朝廷施压,这种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前些时日几个门派无端被那条狗灭了门,谁能保证接下来这灾祸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如今太子爷广纳天下江湖人士,凡有能力者皆可自荐,这种好事儿可不是时常都有。”

“话虽如此……”其余人还是有人犹豫。

劝说之人见此没再多言,似乎有些对这些人至此还犹豫有些不满,叹了口气道:“人各有志,各位若是不想去在下也不拦着,左右到东都还需半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几人此时有安静了下来,小二正巧端着茶水和饼走到了面前,将东西上好之后笑眯眯地说了句“客官慢用”,之后忙碌着又去招呼其他桌。

这么个茶棚一共没几个人伺候,倒是让这小二忙了个满头大汗。

荀还是瞥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小二脚底生风乱跑之际,那汗水落到了自己的杯子里。

见小二走远了,荀还是瞅了眼对面的戴着黑色斗笠的人,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说了句:“前段时间灭人满门的狗说的可是你?”

逗一个哑巴有时候还是挺有趣的,比如自己随便说,对方连个辩驳的机会都不曾有。

荀还是也是太闲了,为了积攒体力,也为了让马儿多吃一会儿草料歇歇,他们计划着在此坐上半个时辰,之后中间不再停顿,到了晚上再找个小镇歇脚。

可是这么干等着着实没什么意思,周围虽人多,又吵着没什么意思的话题,好不容易听见点事儿,这会儿又都沉默下来,如今就只有面前这个哑巴供自己玩乐。

荀还是说完话就这样歪着头看着方景明。

方景明不止哑巴,脑子像是有些木讷,听着荀还是的话没有丝毫给反应的意思,安安静静地听着荀还是说完那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后又拿起一块饼,加了点小菜放在上面,送到了斗笠里。

荀还是“啧啧”了两声,移开视线又看了下翻滚不停的杂草,而就是这时,身后沉默良久的人在这时又开口:“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总要先去看看,狗就算在东都也不太重要,据可靠人说,他现在跟太子关系很近,应该不会因为这些为难我们,大家进东都后尽量低调,莫要像无为派那几个傻子,直接撞到了那狗的面前。”

听到这里荀还是眉头一挑,收回目光时正好看见方景明此时也抬起了头,虽说方景明带着斗笠,但是依着那脑袋的动作,荀还是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他。

之后荀还是就看见方景明将茶水倒到了桌子上一些,手指在上面沾了沾,而后伸到桌子中间慢慢滑动。

荀还是眯着眼睛,想着方景明这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结果却发现那手指在桌面上滑动时并没有抬起来的意思,线条流畅细长,过了一会儿,一只小狗的形象出现在面前。

如此还不算,眼看着手指上变干,他又沾了点,在狗旁边画了个箭头。

荀还是眼瞧着那箭头指向自己,眉尾不自觉地颤抖了两下,下意识怀疑方景明前段时间是不是出去办了什么事情将自己脑袋弄傻了,从前不管荀还是怎么逗他都不见得有反应,这次竟然还知道回击。

荀还是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狗看了好半天,最后没忍住笑了起来。

方景明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过于幼稚,很快就将那个狗抹去,随即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继续喝茶,脑袋瞥向一侧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荀还是笑够了后敛起笑意,开始细琢磨那几个人口里所说的无为派——若不是从这几个人口中听见,荀还是都不知道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么个门派。

按理说邾国境内但凡有所风吹草动都应该入了荀还是的耳,可这个所谓的无为派一连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翻腾了两次,他愣是到现在都没有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即便是很小的门派,成立之初都应该有所动静,而这点动静也应该早早就被天枢阁捕捉呈报上来,但这个无为派……

荀还是手指在桌子上轻敲,头脑里还在思考其中是不是有落下的环节,就见方景明将手伸到了荀还是的眼睛下,在他身旁的桌子上写了几个字——焦祝过。

荀还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方景明所说的应该是这个无为派在焦祝国内。

但一个焦祝国的门派怎么会跟邾国扯上关系?

紧接着方景明又写了两个字——邾国。

之所以天枢阁很多人都不喜欢跟方景明打交道,一部分原因就是跟他沟通需要动着脑子去分析,却又不能每次都分析对,可是要是让方景明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出来,一来浪费时间不说,二来方景明也不会去写,时间长了,方景明就成了一个人,大多时候独来独往,偶尔几次跟人一起出门回来后都会听见埋怨,只有跟荀还是出门还能好一些。

顺上先前的想法,荀还是很快就明白了方景明的意思。

大概就是在这个无为派早先创立是在焦祝国,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整个门派一起迁移到了邾国境内。

如今看来,迁过来的时间应该不算太久,方景明前段时间正好去了焦祝国,估计就是这个时间得到的消息。

荀还是见此点点头,既然能将门派迁至邾国境内,想必这个门派规模应该不大,太大的门派别说整个动作动静一定不小,就算想动也不是那么简单,因着人数众多,可能连国家都会惊动——谁知道这么多人动作是不是为了开战。

只是这个无为派在这个时候到邾国着实有些微妙,而两次相遇都跟荀还是有所摩擦,他总觉得这件事应该不简单。

身后几个人是要去东都,而荀还是此时却是要远离东都,怎么看这件事都得回来才能解决,他现在有事在身,不能在此耽搁,也不能开口去问恐节外生枝,虽只能按耐住心中的不安,将此时暂压。

他端着茶杯,正思量着什么时候要不要去无为派走走,身后那几个人却在这时起身,似乎就要离开。

荀还是往前动了动给几个人让位置,然而那几个人似乎只是站了起来就没再动弹。

荀还是奇怪地转身看过去,结果就见茶棚角落不知何时正站着几个人,双手抱着剑,正一脸阴暗地与荀还是身后之人对视。

荀还是虽然喜欢看热闹,但是却不是现在这个情况,而且他坐的位置也很不好,起身示意方景明先行退让。

两人刚一动身,轰隆一声,桌椅翻了一地。

满茶棚的人全都退开,店小二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开在这这种荒郊野岭的茶棚经常遇到这种事情,好在桌椅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店里的人动作熟练地跑了。

荀还是叹了口气,他是没有看热闹的闲心,正想着马儿不知道吃没吃完草料想要去看看,结果一个板凳飞到面前险些砸着他。

劲风尚未掠到眼前时荀还是就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动作极快地退到一侧,就见那椅子哐当一声碎在眼前,茶棚外两伙人打成一团,也不知道什么仇怨如此拼命。

剑声风声不绝于耳,荀还是只觉得闹腾,皱着眉去找自己的马,还好马在后面没什么事,只是这会儿有些不安。

看着吃了一半的草料,估计能填饱大半个肚子。

打斗还在持续,几乎将整个茶棚都掀了,荀还是本欲绕着他们离开,可这条路太小,着实不太好绕。

荀还是不悦地看着这一幕:“瞧着模样应该都是想要去东都投奔太子的,在家门口打成这样,怕是觉得太子耳聋吧。”

方景明自然不会给他回话。

荀还是也没想得到回话,能在家门口这样明目张胆说太子聋的,估计也只有他这么一人。

只是那些江湖人所说的话也很有问题,前些时日太子还刚被斥责,怎么会在此时招安?怎么看这件事都不正常。

荀还是在心中暗暗记下这件事,那些人武功说不上太高,但也不太弱,两方势均力敌之下很快就进入了疲倦期,聚集在一侧看热闹的人大多趁着这个空档离开,荀还是也牵着马混迹在人群里。

路过之际,荀还是看见先前坐在身后,身着褐色衣服的人此时额头正流着血,视线暗沉地在周围人身上扫过。

离了这里这一路未再见到其他波折,直到天色泛黑,两人赶在城门关门之前进了城,在这里安顿了一日之后第二天又赶着城门刚开离开。

一连走了十来日,周围高山渐平,在立秋之际,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阳宁。

阳宁位于邾国南边,不远处那座高山之下就是焦祝国和祁国接壤之处。

这里驻军甚多,土地也甚是富饶,是邾国境内极为重要的边关之地。

这几年战事甚少,百姓安居,即便在街上看见士兵也不会造成恐慌,一切看起来都是大国该有的样子,日子和顺,百姓富足。

进城时刚刚过了午时,两人牵着马找了间客栈,将马匹安顿好后,一同先进了一间屋子。

因着这里地理位置的原因,即便入了秋天气依旧很热,尚且见不到飘落的黄叶,连风都是热的,一路从北方走来就好像又回到了夏天。

荀还是是不怕热,方景明却非如此,都上斗笠摘下来时一头的汗水湿了有些凌乱的额发。

这间客栈的屋子还算大,开了窗子风吹进来时散了屋子里的热意,两人跟小二要了一壶凉茶,又给方景明准备了纸笔。

此次行动不仅仅是关于朝廷的事情,还有一些边关之事。

这里的安抚使司就在城中心,紧挨着阳宁府衙,这边的安抚使与当初邕州城的有很大区别。

每个城的驻军之地都会设有安抚使,而这安抚使的重要与否完全取决于驻军的重要性,邕州城那边的驻军就相当于摆设,给官家子弟镀金用的,阳宁这边却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