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2 / 2)

他又去求见宗主,宗主让他在外面等候,林寂只好顶着烈日跪了半天,直到对方满意他的臣服为止。

进去后,林寂提出请求,又是一番保证表忠心,宗主才终于把他扶起来。

“只要帮你一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可都是你自己说的?”

林寂:“是。”

云宗主笑得莫测,让他先回去等消息。反正没有一个当场给他的。

林寂回去等了几天,师父和宗主的举荐信没等到,灵昀尊者给他送的信已经到了。

林寂收到什么培风门掌门,酩酊庄主之类的举荐信时讽刺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培风门弟子。

林寂心中头一次产生动摇。别人说遇事方知能否同甘共苦,可平时宗门对他也如同工具。

云上仙宗,真的值得他继续待下去吗?

他又没有签卖身契,为何非要在不喜欢的地方耗一辈子?何况他也不知仇家底细如何,若真到复仇的时候,说不定会互相拖累。

反正他也不指望宗门为他出头。

林寂心中有了个念头,很快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做下决定的那一刻,他心里由衷感到轻松,像是心里多年的大石头一瞬间放下了,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但他不会表达出来,云上仙宗可不是个任意来去的地方。

林寂终究没能走出云上仙宗。

他记得出事那天电闪雷鸣,他师尊玄逸真人让人把他叫过去。

林寂走进师尊洞府里,还未开口,迎面而来一巴掌。

他没躲过,因为实在是没想到。玄逸真人偶尔温情,大多数时候很严酷,他被其用荆条抽过,也被罚过。但林寂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打他。

无论何时,打人脸都是最伤自尊的举动,侮辱性极强。

林寂懵了,瞪向对方:“师父,你……”

玄逸真人却比他更激动,声嘶力竭吼道:“逆徒,你给我跪下!”

林寂怀疑他在凡间读的书对他影响太深了,什么天地君亲师,尊师重道等等。玄逸真人如此疾言厉色,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反抗,因而被他用威压强迫下跪时,已经来不及。

他只好哽着脖子,咬牙切齿:“徒儿不知做错了什么。”

玄逸真人坐回去,拿起厚厚的信封冷笑:“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林寂定睛看了许久,讽笑出声:“这是我的东西,为何会在师尊手里?”

“这你无须管!不就是连你的同门师弟都看不过去了!与别宗门的长老书信密切往来,你倒是回答我,你想干什么?你想改换门庭不成!”

……原来是叶余。

林寂自认一直以来对师弟还算扶持,可他渐渐与自己疏远,如今还反手来一场告发,也罢,他看走眼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林寂闭了闭眼,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我想干什么您不知道吗?如此简单的请求,你们不过抬抬手罢了,都不愿帮我,还要我求到别的宗门尊长那里,该反思的不应是我!”

玄逸真人目眦尽裂:“你的意思是我薄待了你?还是说我没有尽到师父的职责?”

林寂倔强抬头,冷笑着没有否认:“明明没有人比您更清楚我背负的仇恨!当然,此事我没有资格勉强别人去做,我自己的家仇,我自己去报!没人能阻止我!”

林寂顿了顿,顾忌着举荐信没继续触怒他:“师尊,还请你把信还给我!”

玄逸真人胸膛剧烈起伏,一抬手,就把信撒了出去。

信件洒落一地,有一张从没关好的门缝中飘了出去,被雨水泡着。若非信纸材质水火不侵,就毁了。

林寂看到此处眼眶通红,本就不多的师徒情即将消磨殆尽。

可玄逸真人的下一句话,真正把他打入地狱:

“你有自己的东西吗?”

林寂不可置信抬眼看去,玄逸真人盛怒之后,竟诡异地平静下来,说出口的话如此冰冷,如此伤人。

“这些年来,你所有的修为,灵力,安身之所,哪样不是云上仙宗给你的?”

“你以为你做的已经够了吗?你当真以为自己独一无二,对云上仙宗,对我来说无可取代?”

“至少培风门那个姓陆的就比你长进得快,还得人心!秘境大比前谁听过他的名字,可他短短几年就超越你了!”

“你就算现在改换门庭也来不及了,还和培风门的长老来往,人家已经有惊才绝艳的弟子了,你就算去只会比现在还不如!你会永远被陆萧白的光芒遮盖!”

林寂:“够了!够了!”

他突然的声嘶力竭令玄逸真人额头青筋跳了跳,随后他震惊发现,林寂竟顶着他的威压站了起来。

玄逸真人始终是元婴,这么看,林寂和他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

林寂步步逼近玄逸真人,泪水从通红的眼中滚落:“你们为什么非要这样?为什么!”

“外人这么说也就罢了,你是我的师父啊!可你一次又一次打压我,否定我,我就那么让你碍眼吗?”

林寂抬手将桌上的茶具掀到地下,地上一片狼藉。他脸上满是疯狂与不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非要把我和陆萧白对立起来!”

“我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到拜入仙门,我都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我从来没有要求,奢望这个世界必须唯我独尊,不允许别人比我厉害!他人强我就不能强吗?他人得到什么,也并非代表我失去了什么!”

“我从来要求的只有我自己,我想突破自身极限,在自己选择的大道上走得最远,站到最高,我只是想竭尽全力成为最优秀的我!”

“可我奋力拼搏,不是为了拿来和别人对比的!”

“师尊老是鞭策我,那你呢?你在众多前辈中又排第几呢!”

这些话在林寂心底压了太久,骤然爆发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

玄逸真人听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开始剧烈咳嗽,喉咙里血气翻涌,竟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林寂见此终于停顿,按往常来说他也许会走过去倒杯茶,可他今日并没有动。

玄逸真人高声道:“看来我是管不了你了!那你滚吧!别的宗门那么好,那你去拜别宗啊!”

“那个陆萧白你竟然不恨,听你说来还挺欣赏他的是吧?那你就去找他啊!看他会如何耻笑你!”

“从今往后,我再没有你这个徒弟,滚吧!”

玄逸真人原本就是个脾气暴躁的,林寂拧起来也不遑多让。

这对师徒一点就炸,一晚上把这辈子最有攻击性,最伤人的话都说完了,彼此也分不清说的是真话还是气话。

林寂渐渐平静下来,蹲下身一张张捡起信封,收着放回衣襟里。

他终究跪着对玄逸真人磕了三个头,道:“那便如您所愿。”

这个狼窝,他还不稀罕呆了!

林寂转身冒着风雨离去,无视坐在原处捂着胸口大喘气的师尊。

这也是他和玄逸真人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林寂马不停蹄御剑离开了云上仙宗。雨夜难行,他差点从剑上摔下去,他一连御剑走了一整天,到了次日晚上,雨还是很大。

他最后落地,在雨中一通乱走,根本无处可去。

林寂走到了不久前遇到灵昀尊者的地方,回过神他才后知后觉御剑停在了此处。

林寂走在路上,脑海中想起玄逸真人的话。

这些年,他还当真是什么都没有,拥有的也不属于他。

林寂一路走,竟走到了附近小镇的街道,街道边有几户人家,并不多。

他鬼使神差走上前,每一家他都使劲扣了三下门。

心中似乎有期待,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在想会不会有谁能开门让他进去,又觉得是奢求。

直到扣完了也没人开门,林寂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到最后一家他还没扣门,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林寂一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时,浑身僵住了。

陆萧白呆住:“你……”

林寂突然转身狂奔。

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遇到陆萧白,就是不能在眼前的境况下!

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清他的脸,但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被他看到!

林寂不得已返回林间走了一夜,大概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他勉强用灵力把脸上的巴掌印给去除了,如此就算被陆萧白看到,也不至于太难堪。

培风门弟子在此处待了许久,说明此地有需要除掉的妖物。

林寂遇到了妖物,但妖物遇到现在的他算是倒霉透顶。

他们都倒霉,那就看谁更倒霉!林寂拔出绝影剑发泄一般地砍妖怪,行事作态无比疯狂。

陆萧白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他的头发也是湿的,衣服也滴着水,但显然林寂看不到。

陆萧白无法对此刻的他说什么,只好跟他一起除妖。

培风门诱了多日的大妖出现了,两人从各打各的,变成互相配合。

雪原禁地里的那一年很短暂,却又没那么短暂,某些习惯仿佛遇到对方就会被激发。

某一刻背对背贴到一起,这种姿势也是他们在雪原里对抗雪狼时经常做的。

背贴着背的优点在于敌人不能从后方偷袭,但这样做两个人必须对彼此一万个信任,否则随时会命丧对方之手。

林寂在雪原禁地都没有产生的念头,在此刻居然产生了。

要不,杀了他吧?

杀了陆萧白,或许他的痛苦会少一点。

他真的不讨厌他,可是陆萧白的存在,对他就是一种残忍。

林寂没看到自己的瞳孔红了一瞬,他默默把剑反手握住,剑尖朝着身后。

林寂用力一刺,来突袭的妖物爪子被他狠狠刺穿。

陆萧白的一缕青丝被剑气削去一截。

这样近的距离,林寂能削他的头发,就能削他的脑袋。

如此强烈的杀气,陆萧白感受到了。

可当他们除去妖物,林寂眼前一黑倒地时,陆萧白依旧行动快过脑子去接住他,护着他的头,不让他碰到地面。

他抬手摸了摸林寂的额头,滚烫无比。

陆萧白看向林寂晕了还紧紧握着的佩剑,不禁在想,林寂究竟是多么没有安全感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