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当公爵之女艾琳娜意外结识乔托的时候, 彭格列自卫团已经壮大到了她能一眼认出这位声名远扬的“乔托彭格列”的地步。很显然,他正在四处结交,试图为他的家族争取更多的友谊, 也在尝试为他的事业拉拢更多的盟友。
正是后一点吸引了艾琳娜, 尽管那不能明说。
于是, 在其他贵族对这位看起来几乎像是误闯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当面报以微笑, 背后多加嘲笑的时候, 艾琳娜主动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她不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乔托的踪迹, 假装在书店偶遇的时候向他推荐了马基雅维利的《论李维罗马史》。
对聪明人来说,这就是一个足够明显的信号了。
乔托尽管没有读过这本书,但他只是翻开一看,瞧见那些“共和国与王国的创建者值得赞美, 一如专制的实施者该受谴责”“改革、安定与平乱”等等章节名,他就明白了艾琳娜意有所指。
而艾琳娜只是微笑着站在那里,对乔托伸出了手。那不是一个“你获得了亲吻我手背的荣幸”的手背向上、手指往下的手势, 而是“我们应该握手”的手背侧过去的友好手势。
当时她正一身骑装(这是她唯一能争取到的穿裤子出门的权力,尽管她并不是出门骑马),身后跟着几个必要的保镖, 就像看管珠宝首饰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管着她,实在是没劲透了。艾琳娜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看起来干练, 挺拔,甚至是权威,但他们对待她的方式仍然透露出了她是个贵族小姐的真相。
好吧, 她外套上的刺绣,衬衫领口的蕾丝,和一眼就能看出昂贵的面料还是会透露出这一点的。但艾琳娜还是不喜欢他们。
比如此时,她身后的保镖就正在默默地盯着她, 如芒在背。但艾琳娜微笑着,就像是她没在意到一样。乔托也笑了起来,伸出了手,像是确认同伴似的和艾琳娜握了握手。
“乔托彭格列,”这个年轻人的笑容像是他的金发一样闪闪发光,“很荣幸认识您。”
“艾琳娜罗塞蒂,”艾琳娜说,“久仰大名。”
他们装模作样地探讨了一会儿书籍和文学,用别人听不懂的方式确认了他们志向一致,最后约定了下次再见。
“我应该向您介绍我的未婚夫,”艾琳娜直接邀请,“他会很高兴认识您,作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后天晚上,请您一定拨冗前来罗塞蒂的舞会。”
为了确保乔托能成功入场,艾琳娜还追问了乔托的地址,随后表示她会尽快安排仆人上门递送邀请函。从来没见过这种女性的乔托差点被她问得满头大汗,最后告别的时候忍不住说,“您真的很有魄力。”
艾琳娜眉毛一挑。对贵族来说,“有魄力”几乎和鲁莽愚蠢等同,但艾琳娜就喜欢听这样的称赞,而不是什么“纤细美丽”,或者“温柔多才”之类的话。于是,就在乔托察觉到什么,表情逐渐疑惑的时候,艾琳娜笑着回答,“您也一样!今天实在仓促,请您到时候多跟我们说说您的自卫团吧,我相信戴蒙会和我一样对您感兴趣的。”
他一定会成为一个传奇的。艾琳娜这么想。
她愉快地和乔托分别了,甚至足够愉快到能把保镖的劝告抛到脑后。她急着回去给乔托的地址补发邀请函,还急着和她的未婚夫戴蒙斯佩多分享这一好消息——艾琳娜总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听保镖的劝告。
这其中也有她自己并不“安分”的原因,因为假如用时下对淑女的要求来要求她的话,所有人都只能对这位爱换裤装出门见识世界的漂亮女孩大摇其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艾琳娜也对那些人的陈旧观念嗤之以鼻。事实上,她一个人比他们一打人加起来都要聪明得多,有头脑得多,对整个社会有更清晰、更明智的认识。
当然,在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艾琳娜那颗年轻的心感到了一种经过比较的骄傲。但很快,她那颗同样宽广博大的,温柔的心,就开始为这个离奇的社会感到忧虑。她认识到贵族公爵们不应该沉湎声色,纵情歌舞;她认识到一场星火燎起的战争即将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她认识到这整个结构急需变革,但没有人愿意让出他们自己的蛋糕,只为了让那些“低等人”过得好一点……
可以想象的是,在这个时代,几乎没人能理解艾琳娜的想法。也正因此,当她早些时候在一起无聊的舞会上竭尽全力地保持着她那温柔的微笑,同时又不得不回应那些那些“绅士们”迂腐又愚蠢的观点,把他们隐晦地骂了个遍之后,角落里忽然传来的一声哧笑就变得那么引人注目了。
艾琳娜立刻意识到,竟然有人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她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了过去。
“谁在那里?”听不懂艾琳娜的指桑骂槐的绅士迫不及待地转移了话题,想要通过指责他人拔高自己,“偷听我们的对话可不是什么绅士该有的作为!”
“我想我们对于‘绅士’的定义有着不同的理解,”那低沉的声音回答,“更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偷听,因为假如我在你们之后抵达这里,我就会堂而皇之地经过你们所有人的面前。当然,除非你们全都视力有疾,那我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了。”
身着军装的时髦青年从那里走了出来,含着微笑。那微笑恰到好处地介于礼仪和轻蔑之间,但当他转向艾琳娜的时候,他的微笑就显得真诚了许多。
“请允许我向您道歉,为了听到刚才那一番精彩绝伦的辩论。”他这么说着,向艾琳娜鞠躬,“但我想,您这一双明亮聪慧的眼睛,一定能看得清事情的真相吧。”
他这么贸然和艾琳娜搭话(在当时被认为是极其失礼的),甚至还称赞了她的眼睛!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甚至有人快要晕倒了。艾琳娜向来鄙夷这种“晕倒式表演”,但也不由得满脸通红,甚至破天荒地升起了找找嗅盐在哪的念头——都怪出门前奶妈给她束的腰太紧了,一定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忽然喘不过气来!
大约是瞧出了艾琳娜的窘境,军装青年没有再继续话题,只是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敷衍但仍然风度翩翩地对所有人点一点头,“失礼了。”然后,他就这么离去了。
艾琳娜赶紧一把抢过身边女性朋友的嗅盐,给自己来了一口。朋友吃惊地瞪着她,都忘了继续装晕,一把揽过她的手臂,“艾琳娜!你还好吗?”
“我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艾琳娜小声说。朋友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心又尴尬地环顾四周,但很快就被艾琳娜抓住了手。
“他是谁?”艾琳娜在她的手心里问着,漂亮的蓝眼睛闪闪发亮,“你认识刚才那位军官吗?”
就在她这么问的时候,舞会的女主人向她们这里走了过来。作为一个双方都认识又德高望重的第三方,女主人的引荐恰到好处。
“罗塞蒂小姐,”她对艾琳娜笑着说,“请允许我为您介绍斯佩多先生。他是一位杰出的绅士,也是我家的朋友。”
这就是艾琳娜罗塞蒂和戴蒙斯佩多的相遇了。斯佩多通常被认为是离经叛道的,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出身贵族;这一点,以及他不凡的谈吐、(他想遵守时)精妙的礼仪和他波旁王朝的军衔,都成为了其他人容忍他的理由。
但这个相对来说的缺点,在艾琳娜眼中却是那样的闪亮。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像是重逢,一个眼神就明白彼此;他们的情感建立在信任和理想上,是志同道合的一见钟情。
这也使得斯佩多很快同意了和乔托会面。他们当晚谈了又谈,乔托就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肩饰一样,主动邀请他们日后前往彭格列的庄园。斯佩多对此深感意外,不得不提醒,“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斐迪南二世的军官?”
乔托当然知道。此时当地的正规军只有这一种可能。但这个志向要赶走斐迪南和他的王朝的自卫团首领却只是含着笑回答,“我只以为我们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向来能言善辩、言辞辛辣的斯佩多也不得不在乔托这份宽容到离奇的信任中哑然,直到艾琳娜笑了起来,“我们当然会去拜访你的,乔托!是不是,戴蒙?”
就这样,斯佩多狼狈地在她的肘击里答应了下来。没过几天,艾琳娜就挽着换了正装三件套的斯佩多前去拜访彭格列庄园。乔托依次向他们介绍了正在替乔托处理公务的加特林,趁着加特林埋头公务在沙发上睡懒觉的蓝宝,还有正在山坡下训练自卫团新人的埃利奥。
数日后,一艘来自东方的商船搁浅在西西里海岸。
船上载着的一干船员受到了当地镇民的救助,只有一个语言不通又衣着怪异的东方面孔他们拿不准该怎么办。纳克尔最先收到消息,他想方设法地用手势和肢体语言和这位戴着古怪的黑色高帽子、穿着飘飘荡荡的白衣服的东方人沟通了起来;随后是留在修道院疑惑他为什么久久不归的埃利奥,他用生涩的日语告诉了这位差点遇难的日本人现状,并且从他口中得知,他是从日本渡往欧洲游历的贵族武士,朝利雨月。
乔托很快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当即拍板,收留了显然无处可去的朝利雨月。
至此,彭格列初代全员集合——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设定错时间了)爬出)
第107章
埃利奥从睡梦中醒来时, 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悠扬笛音。那一定是朝利雨月在吹他的“尺八”。清晨的风吹动了窗帘,埃利奥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随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动, 只是听着雨月的笛音。那是一阵温柔的曲调, 但似乎又有些悲伤。
等到埃利奥从房间里钻出去, 找到坐在屋顶上的雨月的时候, 后者暂停了吹奏, 歉意地朝他一笑。
“吵醒你了吗?”雨月问。
“恰到好处地叫醒了我。”埃利奥说。
雨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埃利奥在他身边坐下,于是雨月继续吹奏他的乐器。他没有问埃利奥是不是做噩梦了,埃利奥也没有问他是不是想家了。直到一曲吹完,加特林的脑袋才从屋顶下冒出来。
“早餐时间。”加特林表情有点僵硬地说。
雨月刚对他点了点头, 加特林就很快重新钻进了房子里。这一点让雨月显然很困惑,而埃利奥不由得在一边偷笑起来:刚学会意大利语的雨月大概是为了不出错,总是以最高规则的敬语对每个人说话。这让加特林感到很不适应, 几乎都有点躲着雨月走了。
然而,察觉到这一点的雨月对他更是客气了起来。这一切简直陷入了一个怪异的循环,而埃利奥暂时不准备揭晓这一切。就连乔托都在看戏。
“你有没有觉得他在躲着我走?”雨月疑惑地问。
“不知道哇。”埃利奥无辜地说。
雨月的眉毛挑高了。埃利奥连忙第一个从屋顶上滑了下去, 轻巧地落地,然后冲雨月笑了笑, 摆出一个很明显的“你能做到吗?”的态度。这让雨月想起了老家的黑猫。日本武士不由得笑了起来,把刚才的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他从屋顶上站了起来,拢了拢他的狩衣, 然后往下走去;埃利奥挑了下眉毛,就看见雨月走到边缘,以一个优雅又不失力量的方式着陆。
“怎么样?”雨月说。
“印象深刻。”埃利奥笑着说。
他们一起走到餐厅兼会议室,这里只有乔托, 加特林和他俩。蓝宝还在睡懒觉,加特林一言不发地加快了用餐速度,埃利奥刚拉开椅子坐下,他就叼着吐司跑了。雨月困惑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埃利奥和乔托对视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
“最近过得怎么样,雨月?”乔托用他从埃利奥那儿学的日语亲切地问,“你听起来有点想家。”
“昨晚下了点小雨,”雨月回过神来,坦然承认,“那阵美妙的乐声让我想起了家乡庭院里的‘惊鹿’。”
乔托有点茫然地学着那个发音,“‘惊鹿’?”
他看向埃利奥,但正咬着番茄的埃利奥也是一脸茫然。雨月笑了,为他们解释庭院里的竹筒敲石设计。那本来是用来“惊鹿”的,就像它的字面意思一样;在离开日本之前,雨月没有想到过欧洲会没有这种清脆的,随处可见的乐声,就像他也没有想过欧洲人会像他们爱喝茶那样爱喝咖啡。
这一切都截然不同,但又是那么的新鲜。
乔托显然对日本文化也很好奇。不像是其他欧洲人那种礼貌的社交,或者说让人冒犯的歧视,他听着雨月的分享,眼睛里闪烁的是真诚的好奇和兴趣,甚至还说以后要去日本住上一阵。雨月当然立刻邀请乔托住到他家里去,希望能以同样的慷慨回报乔托,虽然那还是完全没影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乔托在日本留下血脉的原因吧。埃利奥这么简单地想。
早餐后,乔托很快消失在他的忙碌中。埃利奥邀请雨月和他一起去训练新人,顺便抄着木剑打了场表演赛,至少,刚开始埃利奥和雨月是这么打算的。但当雨月拉开前后脚,重心下沉,双手举着的木剑缓慢地指向埃利奥的咽喉的时候,这位早晨还在谈论音乐的艺术家的气势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像流水般的艺术,雨月的气势逐渐转变着,显出山坡的厚重和山巅的锐利。原本还在喧哗着的学员们不由得压低了声音,被这位日本武士充满艺术和杀机的气势所吸引。
他绝对不像是他说的那样,“只是略通剑道”。埃利奥心想,这些东方人的谦辞!
但不得不说的是,埃利奥确实被雨月引起了兴趣。他有一阵没和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作战了。看着雨月,埃利奥露出了微笑。他优雅地侧过身,伸展开他持剑的右臂,让木剑同样指向了雨月的面部。
“请。”埃利奥说。
雨月先攻。他持剑抽向埃利奥的面部,速度不快不慢,称得上是一次礼貌的试探。埃利奥尽管不知道他会这么做,但心里清楚,就算是刚学击剑的新人,也能想出办法躲开或者抗下这一击。用欧洲的方式来说,这实在是非常“绅士”。埃利奥只是轻轻一退,就避开了这次攻击,手腕顺身转动的剑和雨月抽来的剑擦肩而过,在空中挽出第一轮交锋的花。
“漂亮。”雨月称赞。
“漂亮的还在后面呢。”埃利奥说。
轮到埃利奥了。他习惯性地抖了一下剑尖,才想起来这把是木头的,没有钢剑那种抖动的流畅感。雨月望着他,沉静地等待着埃利奥开始他的剑舞——这就是他们这个阶段互相试探的打斗了,优雅,但又充满力量。围观的学员们仍然大气不敢喘一声,但很快,埃利奥和雨月就默契地加快了动作,木剑互相划刺,击打,防御,在空中闪出了残影。
“赌五块钱导师赢。”一个民兵小声说。
“那可说不准,”另一个民兵小声说,“我赌朝利大人。”
但他们已经很难看得清埃利奥和雨月的打斗了。灰尘溅起,他们打斗的范围逐渐扩大,学员们一让再让,几乎是把整个训练场都让了出来,结果是他俩居然还开始借用环境优势了;一时尘土溅起,一时雨月的木剑重重地砸进墙面,旁观者咂舌,毫不怀疑那一击即便是木剑,也足够把人砸晕了;一时埃利奥又从两面墙之间的夹角里蹬起,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姿势忽然攀高,借着高度优势狠狠刺下。
“…导师揍我们的时候原来留手了。”一个民兵幽幽地说。
“我还以为我练了十年之后能打败他呢。”另一个民兵说。
埃利奥和朝利雨月倒是没空再聊天了。他们打得兴起,最后的那一点理智也仅用来维持不下真正的杀手。当埃利奥的剑尖终于划到雨月的腹部的时候,雨月的剑刃也敲在了他的手腕上。
假如这是真刀真枪的对决,埃利奥已经把雨月开膛破肚了。但雨月也会在同一时间卸掉他的武装,下一击更是只会一击毙命。
一时,他俩各自静止,盯着彼此的眼睛。然后是学员的欢呼喝彩嘹亮地响了起来。
雨月先笑了。他率先松开一只持剑的手,伸向了埃利奥。埃利奥也笑了起来,右手的木剑自然垂下,轻轻一提,就换到了左手里。
在埃利奥的右手握上雨月的手的时候,雨月还问他,“你们欧洲人是这么握手吧?”
“完全正确。”埃利奥笑着说。
然后,在一地狼藉里,他们转过身面对自卫团的学员们。雨月微微鞠躬,埃利奥则是冲他们挥了挥手。
“各自两两对战,”埃利奥说,“输了的留下来打扫场地。”
在他们的哀嚎中,埃利奥愉快地拉着雨月走了,准备提前吃点饼干垫一垫。有人对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喊,“导师!我们还想看你拿出那把剑打一场!”
雨月一挑眉,很显然感兴趣,“‘那把剑’?”
“我待会拿给你看,”埃利奥大方地说,“但那是用来杀人的剑,不是用来和朋友打架的。”
他用这个理由拒绝了学员的呼声,告诉他们等到能让他认真起来的时候再说吧。说着这话,埃利奥忽然愣了一下,想起了当年和阿尔文学剑的经历,然后微微笑了。
不知道阿尔文看到现在的他会怎么说。埃利奥想。
接着,埃利奥就告诉自己别去想了。但没等到他开始强迫自己,加特林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里,冲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果然在这儿,”加特林对埃利奥说,“乔托找你。”
“嗯?”埃利奥有点意外。加特林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乔托有正事找他,这是很久没发生过的了。上一次乔托拜托他做事还是拜托他训练这些民兵,而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民兵的训练?”埃利奥一边抬脚往乔托的办公室(也就是庄园本来的书房)走去,一边问加特林。
“我先替你。”加特林说。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的事了。自卫团的民兵们就像熟悉埃利奥那样熟悉加特林。他和雨月礼貌地点了点头,就要往埃利奥刚刚出发的训练场走去。但忽然,一个想法闪过埃利奥的脑海,让他停下了脚步。
“加特林,”埃利奥喊住了他,“雨月刚才在和我一起训练他们。”
雨月又是一挑眉。他看起来明白了埃利奥的意思,只有加特林顿住脚步,疑惑地看过来。
“我觉得他可以帮上忙,”埃利奥看了眼雨月,“你觉得呢?”
“我相信我可以尽到一点绵薄之力。”雨月用他那一贯的谦虚风格回答。
加特林打量了一下雨月的宽大衣袖,“认真的?”
他显然很怀疑。埃利奥笑了,不准备告诉加特林雨月其实非常能打。
“你们商量吧,我先走了。”埃利奥说。然后,他就把加特林和雨月那有来有回但驴头不对马嘴的商量抛到了脑后,走向了乔托的办公室。那扇门虚掩着,大概是在等待着埃利奥的到来。埃利奥于是敲了一下门就直接推门而入。
“你找我?”埃利奥问。
然后,他才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是他之前没怎么交集的斯佩多,穿着那身加特林一向看不顺眼的波旁王朝军装,正抬起头来,以一种挑剔的方式审视着埃利奥。
“他?”斯佩多拖长了语气问,“你是认真的吗,乔托?”
埃利奥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手带上了门,以疑问的目光看向正因为斯佩多的话露出苦笑的乔托。
“我相信你们两个能合作得很好,真的。”乔托请求地交握双手,“埃利奥,戴蒙,你们能这么做一次吗,就当是为了我?”——
作者有话说:*尺八,中国传统乐器,唐宋时期传入日本。竹制,内涂朱砂拌大漆填充(地)外切口,今为五孔(前四后一),属边棱振动气鸣吹管乐器,以管长一尺八寸而得名,其音色苍凉辽阔,又能表现出空灵、恬静的意境。
**惊鹿,又称添水、僧都,是日式园林中通过杠杆原理运作的竹制水器装置,由上下两部分竹筒构成。当上方承接竹筒注水至临界值后,因重力失衡向下翻转倾倒积水,复位时尾部撞击底部石墩发声,兼具惊鸟驱兽与水景观赏功能,现代简化版本保留水流动态但省略发声结构。
第108章
乔托最近烦恼很多。
除了暗中支持朱塞佩马志尼和他们的人、应对其他黑手党家族的试探、争取贵族的更多支持、处理自卫团的必要事务之外, 他还在为家里的事情头疼——是的,家里的事情,这样的定义让他有时候甚至会笑出声来, 但不管怎么说, 他们聚到一起后的摩擦和冲突确实正在困扰着乔托, 不比其他的事情更严重, 但也不比其他的事情更好解决。
这些人是为了他而聚在一起, 尽管这么说有些自大, 但这是事实。如果没有乔托想方设法地居中调停,他们未必会相处得来;而这还算是好的了。前些天阿诺德悄悄地路过他的窗外,给他留下了一封秘密情报。撞见阿诺德从乔托书房离开的斯佩多很显然误会了什么,当即和他大打出手;乔托闻声赶来的时候, 他们还在恼火地质问彼此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
总是阴晴不定的斯佩多也就算了,乔托还真没见过阿诺德气成这样。乔托一面艰难地把他俩扒开,一面茫然地问, “你们认识?”
他刚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阿诺德和斯佩多同时瞪他,更加难以置信地问, “你们认识?”
接下来更是一阵疾风暴雨。
阿诺德辛辣地谴责乔托不该放心地把一个“隶属波旁王朝的军官”放进彭格列庄园,尤其在他是这么一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残忍血腥的“恶魔”的情况下;斯佩多反唇相讥, 嘲讽乔托简直是昏了头了,才会允许一个“奥地利秘密情报部门的间谍”在彭格列来去自如,只有上帝和“恶魔”(斯佩多阴阳怪气地咬着重音)才知道他想要为他的主人窃取什么机密。
可怜的乔托差点被他们的互相攻讦挤成一块倒霉的夹心饼干。但尽管他们言辞激烈, 乔托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他们对彭格列的在意和关怀,并且以他那一贯坦荡到几乎锐利的真诚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只是碰巧交到了两个可以信任的朋友,而这两个朋友又恰好有着别的身份。
仅此而已。
趁着阿诺德和斯佩多震惊地默然不语的时候,乔托连忙分别感谢了他俩, 关于阿诺德为他带来情报的事情(乔托知道这很不容易),也有斯佩多关心彭格列安危的事情(乔托也知道这是出于一片赤诚)。事已至此,他俩总算是打不起来了,阿诺德率先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最好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匆匆离去;斯佩多脸色古怪,显然也想说类似的话,但还是改成了“你最好清楚你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同样拂袖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乔托长长地叹了口气。幸好他俩没打起来!
当然,他们俩在别的地方乱打乔托就管不着了。迟早有一天,乔托想着,他得想办法把阿诺德和斯佩多凑到一块出任务(他以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发现,这两人虽然看似水火不容,但假如能够联手合作,或许会爆发出惊人的效果)。
不过,现在还太早了点。这也正是乔托在这件事上想起埃利奥的原因。
“…随着我们自卫团的越发壮大,附近的黑手党家族开始感到被威胁了。”乔托解释,“我在和他们走动的时候成功结交了一些盟友,想方设法地化敌为友。但也有一些仍然觉得……”
“他们只是想吞掉我们,乔托,”斯佩多懒洋洋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和我们是不是真的威胁到了他们没有关系。要我说,你根本没必要费心和他们结交,这比我说的挨个蚕食还要麻烦。”
斯佩多很显然已经提过这种扩张方案好几次了,乔托也没有多余反驳,只是无奈地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先谈眼前的事情。埃利奥倒是第一次听说,眉毛挑了一下。也在注意他的反应的斯佩多就转过脸去,假笑着问他,“你有什么高见,‘导师’?”
“我的高见就是先听乔托把话说完,”埃利奥说,“‘戴蒙’。”
斯佩多瞧着埃利奥的眼睛顿时危险地一眯。乔托当然听出来这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反击,连忙接着讲了下去,“总之,斯卡莱拉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要给彭格列找麻烦?”埃利奥问。
“我收到了可靠的消息这么说。”乔托说,假装没听到斯佩多对那位“情报提供者”鄙夷地哼了一声,“但那只是小事。阿诺德怀疑他们针对我们的理由是他们正和西班牙人暗通款曲,不愿意见到西西里本地的势力壮大。”
埃利奥不由得看了一眼斯佩多,这个正明面上为西班牙人效力的军官。后者又冲他假笑了一下。
“——戴蒙想办法证实了这一点,证据确凿。”乔托打断,“所以,我需要你们先下手为强,打击斯卡莱拉家族。”
这就是埃利奥和斯佩多临时组队的原因了。乔托希望他们俩能各自发挥特长,互帮互助,然而埃利奥和斯佩多在这件事上唯一的默契就是,他们根本不需要这样一个“临时同伙”,自己一个人去就够了。
乔托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煞费苦心地把他俩分开,单独谈话,先是告诉骄傲但又热爱彭格列的斯佩多“我总不能只让你整日奔走,也得让其他家族成员参与建设彭格列,这才能让大家更有凝聚力”;又告诉埃利奥“戴蒙是个惊才绝艳的幻术师,他可以成为你的保险措施,让留在这里的我更加放心”等等。
乔托不得不承受了斯佩多关于“哦?那你是怎么哄埃利奥的?”和埃利奥关于“我觉得他是杀伤性措施”的回答,尴尬地报以微笑和挠头;但不管怎么说,他俩还是同意了这个组队方案,让乔托大松一口气。
目送着埃利奥和斯佩多一边聊着行动方案一边离开的背影,乔托只觉得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虽然很快,乔托就又收到了“加特林大人和朝利大人在训练场打起来了”的汇报。
至于这件小事,埃利奥当然就不知道了。斯佩多知道斯卡莱拉家族的位置所在,但他们应该先制定一个作战计划,很显然不能直接正面攻打进去——
“为什么不能?”斯佩多说。就在埃利奥皱眉的时候,斯佩多很快把他的意图说了个清楚,“你得知道,斯卡莱拉家族和我们彭格列必然是不死不休的。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借此机会高调进攻,给其他摇摆不定的家族一个警告。”
斯佩多靠在门上,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他们应该如何打进去,先是用来自地狱的烈焰开道,接着是屠杀得遍地鬼哭狼嚎,最后还要留下一个明显的标记,比如说在天上放一个彭格列家族的徽章,以此震慑所有潜在的敌人。
房间里的埃利奥正在收拾他的装备,仔细确认了仍然锋利无匹的飞刀(尽管这是他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做的事情),全程只是默默地听着。斯佩多想不到他正在心里吐槽“幻术师怎么都是这种审美”,讲着讲着停了下来,很是怀疑,“你有在听吗?”
“我在听,”埃利奥最后换上外套,原地活动了一下,满意地检查过外套下摆能盖住腰上挂着的剑,“但我得提醒你一下,我们彭格列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徽章。”
斯佩多皱眉,“这是重点吗?”
“这对乔托来说,一定是重点,”埃利奥收拾完毕,往门口走过去,“你就等着吧。他总有一天会召集全员,让我们一起商讨那个徽章的绘制的。”
斯佩多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这种可能性,但没经历过被乔托召集后征求组织名意见的他显然很难理解。埃利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你同意我的计划?”斯佩多狐疑。
“我赞同你关于‘震慑敌人’的意见,”埃利奥说,“据我看来,这是保护同伴的唯二两种方法之一。”
斯佩多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种“愿闻其详”的缓和态度,“哦?”
他们一块离开主楼,走向马厩。训练场似乎有打斗的声响,但他们谁都没过分在意。
“至于另一种,”埃利奥说,“就是乔托正在采取的‘化敌为友’。”
斯佩多哼了一声,“但他没法把所有的敌人都变成他的朋友。”
“他确实不能。”埃利奥中肯地说,“但他正在,也已经树立起的一种‘彭格列’的形象就是更宽和也更包容的那种。这也是为什么你和阿诺德都会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而我既不会质疑你的立场,也不会质疑阿诺德的立场。”
斯佩多高高地挑起了眉毛。但就在他要说话之前,埃利奥打断了他。
“彭格列的对外措施一定要一致。”埃利奥牵出一匹马,一边哄着它,一边温和地说,“乔托对外采取更宽容的态度,我们却以残暴的方式打击还没行动的敌对家族,这只会驱逐那些摇摆不定、本可能投向乔托怀抱的家族,把他们变成敌人……”
“‘残暴’?”斯佩多冷哼一声,打断了埃利奥的话,“但凡你上过战场,见识过堆成尸山血海的遗骸,但凡你见识过那些敌对家族准备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我们,你就说不出‘残暴’这样的话!”
他从马厩里拽出马的方式一点也不温柔。马几乎是哀叫着,但还是战战兢兢地向斯佩多屈服了。恶魔军官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对埃利奥说,“我还以为你会比乔托和加特林更说得通一点,看来是我搞错了。还是说,你一直待在庄园里,竟然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才能说得出这样天真高尚的话?”
“哦,”也坐到马上的埃利奥拨弄了一下剑柄的方向,然后弯下腰去,亲昵地拍了拍马的脖子,“我只是觉得你大概不会喜欢我说你的那个计划很‘戏剧化’。”
斯佩多只觉得一拳锤到一团棉花上,而且还是一团会跳起来噎到他嗓子眼里的棉花,不由得一时语滞,只好用力瞪了埃利奥一眼。后者反而笑了,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摆出“请”的姿势,“请吧,‘戴蒙’。只有你知道路。”
斯佩多一边迫使马调转方向,一边寒着脸纠正,“‘斯佩多’。”
“请吧,斯佩多,”埃利奥从善如流,“我们在路上慢慢讨论怎么‘打击’斯卡莱拉家族。”
斯佩多用力一夹马肚子,率先出发。很难说他是不是抱着让埃利奥跟不上的心思,但在他身后的埃利奥和马说着话,很快跟上了。一个披着深蓝军装,一个敞着骑装外套,一前一后地骑着马出了赭色的庄园,下了苍绿的山坡,驶进金色的荒原,然后渐渐地化作两个并行的小点,就这么消失在了橘红的地平线里——
作者有话说:*朱塞佩马志尼,感兴趣的可以网上搜索一下,这里作为“乔托/彭格列正在忙”的事情的时代背景存在。
第109章
沿着那条无数车轮和蹄铁压实的夯土碎石路, 埃利奥和斯佩多驱马从橘红的晚霞里钻了出来;他们左侧是柠檬园和橄榄园的海洋,右侧是墨蓝的爱奥尼亚海,黝黑的火山岩正被它孜孜不倦地拍打着。
“看到前面那几块狰狞的黑色巨岩没有?”斯佩多抬了抬下巴, “那就是独眼巨人群岛。”
“独眼巨人?”埃利奥说, “荷马史诗的那个独眼巨人?”
“真没想到你还读过奥德赛。”斯佩多懒洋洋地说, “是的, 就是奥德修斯遇上了、得罪了、打败过、但又没有杀死、最后给他们带来波塞冬的那个‘独眼巨人’。”
“你这话听起来意有所指。”
“我只向听得懂的人暗示。”
斯佩多给他抛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埃利奥看懂了他的意思, 不由得哭笑不得,“我不会质疑乔托的决定,斯佩多。”
“你是他最忠诚的朋友之一,我完全理解, ”斯佩多狡猾地说,“但朋友的义务之一,不就是在你的朋友做出错误决定的时候劝阻他吗?”
埃利奥算是发现了。这个幻术师会在想要得罪别人的时候竭尽挖苦之能, 但在想要拉拢、或者讨得欢心的时候,口吻又极其柔和漂亮。埃利奥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斯佩多哼了一声,但没再坚持, “斯卡莱拉家族就在前面的那片小镇后。”
为了避免被人看见,他们提前下马,把马绑在路边的树上。埃利奥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低声和马说了几句话,然后笑着往后一仰,避开了马要嚼他头发的动作。
斯佩多侧目。
“我们现在连黑手党都算不上,斯佩多。”埃利奥最后拍了拍他的马, 直起身来对他说,“你总得等他跨过心里那个坎。”
斯佩多理解到埃利奥刚才不是转移话题,脸色稍霁,但还是没好气地回答,“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会有那一天的,”埃利奥看了眼渐沉的天色,率先走向小镇,“只是你要知道,作为朋友的义务之一,就是不去逼迫他做他不愿意的事情。”
“即便你明知道那是正确的,”斯佩多跟上,“能更大程度保护所有人利益的?”
“嗯哼。”埃利奥回答,“这就是我们现在来到这里,替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的原因,不是吗?”
斯佩多一时哑口无言。埃利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们走吧,”埃利奥说着,扯了扯他自己的手套,“斯卡莱拉家族就在前面,是吗?”
他们按照埃利奥的意见和斯佩多的方式“潜入”了小镇。斯卡莱拉的堡垒就高高地坐落在小镇背后,托幻术师的福,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但没一个人看得见他们。
这简直像是在大革命游戏里卡程序漏洞。埃利奥想。
“好了,我们可以随便选个喜欢的方式打击他们。”斯佩多环顾四周,“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我们先找到首领的办公室。”埃利奥说。
“然后?”
“那就取决于这位首领在不在里面了。”
斯佩多笑了起来。他和埃利奥互相对视一眼,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穿过庭院,进了主塔,和驻守在这里的黑手党成员擦肩而过。斯佩多没有研究过这里面的构造,但就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埃利奥很快找到了首领办公室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是在这里?”斯佩多奇道。
“我是专业的。”埃利奥说。在斯佩多好奇的旁观中,刺客左看看顶天立地的书架,又看看堆着几叠信件的书桌,最后转过身去,走向了斯佩多完全没料到的壁炉。那是摆在上面的一只青铜烛台,埃利奥先是准备把它拿起来,但在发现不可行之后果断地尝试转动了一下它。
接着,就是一间暗室转开了它的入口。
斯佩多当然也能找到这样的机关。但他还是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因为他实在没搞懂埃利奥是怎么通过几秒钟的观察就找到的。而埃利奥很显然不会为他解惑,自顾自地走进了那个暗室里。
“书桌里左边的抽屉,”埃利奥丢下一句话,“里面可能有个夹层。”
斯佩多皱了皱眉,但还是去查看了一下。里面还真有个夹层。斯佩多用小刀把它撬了开来,掏出了几封泛黄的信,顿时神色一凛。他刚查看完这几封斯卡莱拉家族和波旁王朝、其他黑手党家族交易往来的信件,就听到埃利奥在暗室里喊他。
“斯佩多!”埃利奥轻声说,“过来看看这个。”
斯佩多就把信贴身收好,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然后,就连他也忍不住惊讶地扬了一下眉毛。
那是个螺旋向下的阶梯。墙壁上挂着未点的手提油灯,他们只能看见阶梯往下深入,卷进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看来斯卡莱拉还藏着一个秘密。”斯佩多说。他和埃利奥对了一下眼神,自己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铁皮盒,指尖轻轻一挑,盒盖咔哒一声划开。当斯佩多抽出黄磷火柴,划亮火焰的时候,埃利奥也从墙上取下了那只油灯,在暗室门关的隆隆声响里递到了斯佩多手里的那团火焰前。
“你觉得下面会藏着什么?”斯佩多用闲聊的语气问。
“监狱?”埃利奥说。他举着火把,依次点亮墙上的烛台。
“有这么偷偷摸摸的监狱?”
“说得也是。”
他们拾级而下。墙上的火光照亮了通道,把他们的身影拉长。
“…有人,”埃利奥说,“有很多人。”
他的语气困惑极了。那不是猜测的语气,斯佩多皱了皱眉,然后是皱了皱鼻子;他闻到了糟糕的味道,简直像是贫民窟里的那种。但很快,走在更前面一点的埃利奥就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了脚步。斯佩多看到他的眼睛震惊地瞪大了。
“什么情况?”斯佩多纳闷地往前走去。接着,他也愣住了。
是人。很多人。他们被关在牢房里,衣衫褴褛,没有一点动静,如果不是埃利奥显然很确定他们是活人的话,斯佩多大概都会以为他们已经死了。埃利奥站在那里,克制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了出来;那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斯佩多敏锐地察觉到,埃利奥已经被一股平静的怒火席卷。
埃利奥手里的那盏油灯忽然一晃,塞到了斯佩多手里。什么也没说地,埃利奥就飞快地窜了出去。他在每一个牢房前停留了一阵,就像是在那阵笼罩着人们的黑暗中,他也完全能够视物似的。等到斯佩多慢条斯理地提着灯走到一半,埃利奥已经全部检查完毕,重新赶到了他的面前。
“我找到了这个。”埃利奥低声说着,几乎是把一本册子拍到了斯佩多面前,立刻哗啦啦地翻了开来,没在意后者避开尘土的小动作,“他们在用这些人做实验,想重现乔托的火焰。”
提到乔托,斯佩多的眼神立刻就变得锐利了起来,“哦?”
但就在他要接过那本册子的时候,埃利奥立刻就把它抽了回去,塞到了自己身上。没等斯佩多质疑,埃利奥就快速地,冷冰冰地解释,“我要按着这上面的签字找负责人。你要在这儿照看他们,还是和我一起上去?”
斯佩多当然选择了后者。他提着油灯,跟上了埃利奥几乎是飞一般的步伐。
“他们真的蠢到在实验日志上留了名字?”斯佩多在他身后问。
“他们没有。”埃利奥说,“但他们留了代号。”
斯佩多没有再问下去。他把油灯挂回墙上的时候,暗室通往书房的门就打开了。埃利奥闪身而出,一把擒住了正坐在沙发上小憩的斯卡莱拉,把他捂在了那里;他手腕忽然弹出一把小剑,直接把斯卡莱拉捅了个对穿。
斯卡莱拉当即一声惨叫。斯佩多针对他撤了幻术,从埃利奥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优雅地对他颔首示意。
“谁是‘普罗米修斯’?!”埃利奥逼问。
“你们——”斯卡莱拉一眼看见斯佩多的装束,大叫起来,“我们每年都给波旁王朝一大笔钱!”
“哦,他可能有点误会,”斯佩多低声笑了,“埃利奥,你该让他清醒一点。”
埃利奥没等他说完,就一脚踩碎了斯卡莱拉的膝盖。在斯卡莱拉的惊声尖叫和咒骂之间,埃利奥充耳不闻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本册子,哗啦啦地翻到斯卡莱拉面前。
“‘普罗米修斯’,”埃利奥说,“回答我的问题。”
“如果我回答了…”斯卡莱拉试探着,“你会让我活下去吗?”
埃利奥看着他,笑了。
“不,”他说,“但我会让你死得更快一点。”
“那我不——呃啊!”
又是一声被打断骨头的惨叫。斯佩多站在那儿,不由得露出了赞赏的眼神。对他的反应一无所知地,埃利奥冷酷地强调,“你还有两百多根骨头可以断。告诉我这个主导人体实验的混蛋是谁,不然我就默认普罗米修斯就是你。”
斯卡莱拉屈服了。他用眼神示意自己的胸袋,埃利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即去动。斯佩多恰到好处地走上前,从斯卡莱拉口袋里抽出了一封便条。
“新药留在老地方,明天去取。”斯佩多念出,“愿洞察之父指引我们。普罗米修斯。”
第110章
“新药”和“老地方”倒还容易理解, 斯佩多若有所思,很显然前者指代他们用在那些可怜人身上的某种药物,后者指代他们经常约见的某个地方。但“洞察之父”又是什么?这听起来像是个秘密教派的暗号。
没等他们问到, 斯卡莱拉就乖乖地把关于前两者的事情吐了出来。埃利奥静静地听着, 默许这期间斯佩多用幻术应付了几个前来敲门的傻瓜, 让他们免于被打扰。等到斯卡莱拉断断续续地讲完这些信息, 眼巴巴地瞧着埃利奥的时候, 埃利奥却没有立刻放过他。
“‘愿洞察之父指引我们’, ”埃利奥说,“你知道多少?”
斯卡莱拉狡辩,“我——我不明白……”
一看到他那眼球在眼眶里滴溜溜转动的样子,斯佩多就知道他在说谎。更何况, 那很明显是条暗号。但埃利奥沉默片刻,居然就收回了那把小剑。斯佩多还以为他信了,正要费解地发问, 就看到埃利奥抽出了腰侧那把长剑,重新架在了刚松下一口气的斯卡莱拉的脖子上。
“认识这玩意吗?”埃利奥问。
斯佩多把这理解为审讯的一种。斯卡莱拉大概也是这样理解的,他哆嗦着问, “…我应该认识吗?”
埃利奥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应该认识的。和刚才那把不一样,这是一柄能把你大卸八块的剑。想好了再回答。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埃利奥低下头,逼视斯卡莱拉,“重新回答那个问题。”
“不——不!求你别!”斯卡莱拉惊慌了起来,“我不能说!他们会发现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埃利奥皱了一下眉毛。就在他要继续发问的时候, 斯卡莱拉居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在那根本不在场的“洞察之父”的阴影下浑身战栗,恐慌地呵斥起这个刚才还在威胁他的刺客,“你绝对不会想要招惹他们的!他们比教皇的军队更古老,比国王的王朝更悠久;我们只是控制着西西里的街道,但他们控制着整个世界!你根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躲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原本还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神情的斯佩多也皱起了眉毛。他把手臂放了下来。
“他们…可能是任何人……”斯卡莱拉哆嗦着,“可能在任何地方……”
他脸色苍白,本来就在失血的伤口流失得更快了。埃利奥随手抓起沙发上的毯子,正要想办法让他再活一会儿;但就在这时,斯卡莱拉眼球一滑,瞟到了窗户上映出的一张人脸。要是那还算不上惊悚的话,那人手里举起来的转轮手枪指定算得上惊悚了。
“啊!”斯卡莱拉高声尖叫。
“砰!”
玻璃应声碎裂。
斯佩多及时扑倒了埃利奥,让他免于受伤,但斯卡莱拉就没那么幸运了。然而,此时从地上爬起来的埃利奥和斯佩多已经是顾不上他脑袋上开的那一个大洞了;几乎就在他们倒地的同时,那人还往窗户里丢进了一盏点燃的油灯。
那只不妙的油灯飞过房间,哐当一声砸在了墙角的书堆上。更糟糕的是,那儿还束着天鹅绒窗帘。埃利奥瞪大了眼睛,看到这一切就这么急转而下:玻璃灯罩当即摔碎,灯油泼溅,简直像是涨潮时扑上沙滩的浪花;轰的一下,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斯佩多跳了起来,连忙扑向门口。但从他那气急败坏撬动门锁的撞击方式来看,门已经被人锁上了。埃利奥扛起椅子,甩向了本来就被打碎的玻璃,窗户里飞进来的空气立刻助燃了火焰。
“这儿,斯佩多!”在暴涨的火光中,埃利奥喊,“从窗户出去!”
“你是不是疯了,这是五楼!”
尽管这么说,斯佩多还是赶了过来。他敏捷地蹬上窗户边缘,深吸了一口气。但就在他做心理准备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暗室门转动的隆隆声响。斯佩多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到埃利奥的手刚刚离开壁炉上的烛台。
斯佩多高喊,“你在干什么?!”
“下面还有人!”
“他们已经死了!”
“你知道他们还活着!”
“他们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斯佩多只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不仅是他现在不得不从五楼跳下去这件事实,还有埃利奥很显然准备为了一群将死之人冲进没有退路的黑暗里这回事。但埃利奥没有再和他争辩。魔鬼般舞动的火焰照亮了埃利奥的侧脸,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斯佩多,什么也没有说,就冲进了火焰里。
暗室隆隆地响着,似乎要关上了。斯佩多咒骂了几句,手指下意识地从窗框上松开了,要为埃利奥退回一片火海的房间里;但就在此时,火焰再次高涨。闪燃开始了。斯佩多悚然一惊,连忙往下跳去。就在他身后,那窗户猛烈地喷出了火焰和浓烟,但凡他晚跳一秒,此时大概都会被烧个焦透。
勉强挂在树上的斯佩多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灰头土脸地从树上爬了下来,甚至忘了维持自己的幻术;但此时没人注意得到他的存在,所有人都被首领办公室里突然冒出的火灾吓得到处乱跑,呼喊着灭火,运送着水桶。
但那是五楼的起火点。他们无能为力。
而斯佩多顺便给他们加了一把火。
为什么不呢?打击斯卡莱拉家族,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要不是城堡的主要结构是石头,斯佩多甚至能帮他们烧得一干二净;他对这一点感到很可惜,但很快大度地放下了。只有埃利奥能让他心里那点遗憾留得更久一些,因为他是乔托的朋友,又是彭格列里为数不多——几乎算是唯一一个——能在听他讲完那些思想之后表示部分赞同的。
但这点遗憾也不会在斯佩多的心里保留太久。
他怎么能愚蠢到为了那些只剩一口气的废物重返地下!难道他不知道,假如他在那里找不到出口——上面的书房又已经被烧得一干二净,绝对不可能从那里离开——那么,他这么做完全就是在找死!何必为了那些蝼蚁浪费自己珍贵的性命!
斯佩多完全没法理解埃利奥为什么这么做。他甚至为此感到很恼火,也许是为了压下心中莫名的某种感触。但很快,那种恼火演变成了冰冷的愤怒。
“‘愿洞察之父指引他们’…”斯佩多低声对自己发誓,“愿他们被指引上彻头彻尾的死路。愿他们被指引入地狱的深渊……这笔债,他们必须要用痛苦和鲜血偿还!”
火还在烧。小镇上的人被惊醒了,但他们也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前退却了,只能抓紧时间隔断堡垒和镇子,想办法让那火不要蔓延到他们家里去。
斯佩多仁慈地成全了他们。尽管在气头上,但仍然有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拉紧了他的行动——艾琳娜不会高兴得知这些无辜的人受害的。
斯佩多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翻身上马,顺便解开了埃利奥的那一匹。没见到主人的马困惑地打了个响鼻,在冲天的火光中似乎很是不安。
“走吧!”斯佩多随口说,“说不定你能找到他!”
接着,斯佩多就用力一夹马肚子,催促身下的那匹马赶紧出发。他得立刻回到彭格列庄园,越快越好。他必须告诉乔托今晚发生的一切,让乔托派点别的什么人过来清理后续,幸运的话,他们说不定还能捡到逃出来的埃利奥。至于他自己,必须要去让某些人为此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埃利奥正跌跌撞撞地扑下暗室里的阶梯。他跑得太急了,但那扇门和石头缝隙里钻进来的烟气和热量正在锲而不舍地紧追着他,像是死神来临的信号。
抵达那层牢房的时候,埃利奥差点摔倒在地。他扶了一把石墙,发现它摸起来居然已经有点温暖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墙上的烛台闪着火焰,牢房里的人们或躺或坐,气氛安静的像是死了一样;或者说,就像是他们已经接受了死亡一样。
埃利奥没有浪费时间说话。他直接冲到离他最近的那间牢房前,从身上摸出了撬锁工具。借着烛台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他开始撬铁门上挂着的锁。一下,两下,牢房里的人们渐渐地被那轻微的、奇怪的声响吸引了目光,难以置信地看了过去。
“咔哒。”
那扇门开了。
起初,他们像是不相信发生了什么似的,呆呆地看着埃利奥,想着他们会面临怎样的折磨。但埃利奥什么也没做。他甚至没有花费时间多看他们一眼,只是肃着脸,赶到了下一扇门前。就连刚才那间牢房里的人试探着从里面走出来,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在他们尝试往上走的时候,埃利奥才说话了。
“别往上走,”埃利奥说着,假装没发现他们惊恐的反应,“那上面烧起来了。如果你们还有点力气,就帮忙把其他的锁撬开。”
说话间,埃利奥又打开了一扇门。他的手太稳了,一点也没有抖。牢房里的人战战兢兢地挪了出来。
“你们有人会撬锁吗?”埃利奥问,“或者提供其他任何形式的协助?”
有人表示他会撬锁。埃利奥把工具分给了他们,进度就这样加快了。意识到埃利奥真的是来救他们之后,人们几乎是立刻爆发出了狂乱的希望和歇斯底里的疯狂。还被关着的人们呼喊着,祈求着;试图往上走的人们没过一会儿就逃了回来,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无路可走。
“求求你!快点!”
“上帝保佑……”
“我们都会被烧死的!”
但就在这混乱中,一句沉稳的、冷静的话语很快压倒了所有尖锐的、仓皇的声音。
“安静!”埃利奥高声说,“要是你们还想活下去,这么乱下去可对所有人都没什么好处!”
他争取到了一两秒的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埃利奥趁机点了几个人,安排身体看起来还算强壮的,去搀扶那些瘦弱无力的;他安排手巧的人继续撬锁,其余人仔细检查地上还躺着的,站不起来的。
“还有你,”埃利奥最后对一个跪倒在地的教徒说,“继续祈祷。”
牢房里开始升温。他们下意识地执行埃利奥塞给他们的任务,互相照看,互相拯救;细细簌簌的声响混着教徒低声的祷告,埃利奥大步走到了牢房的尽头,找到了打开通往外界的暗道的杠杆。他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使出浑身的力气,要把它拉起来。
但杠杆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
以及“闪燃”,概括来说,就是屋子里烧的温度太高了到达了一个“所有东西都能烧起来的”燃点,然后全都烧了起来的现象…还蛮恐怖的……希望大家永远用不上这个知识点.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