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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埃利奥惊疑不定地松开手看了看, 发现他的手套上竟然沾满了杠杆上掉下来的锈屑。糟了。

刺客立刻意识到,这个通道恐怕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这下,埃利奥真的有点慌了, 又是狠狠地拉了一下杠杆;它似乎不情不愿地动弹了一下, 但很快就迫不及待地落了回去, 几乎和纹丝不动没什么区别。只有墙里传来了干涩的, 让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

这时候, 牢房里的温度还在不断攀升。大约是因为太热了, 埃利奥额头上的黑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滴下了汗水。他擦了擦汗,努力把那些不好的念头按了下去,像是“我们要被蒸熟了”“我们要被呛死了”或者“也不知道我们是会先被蒸熟还是先被呛死”之类的。

其他人大概没有注意到他在这儿和这个该死的锈掉了的杠杆较劲。埃利奥悄悄瞟了一眼, 他们还在捣鼓最后一间的锁。趁着他们没发现,埃利奥连忙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杠杆的情况。

那似乎比“不可救药”好上那么一点。

教徒闭着眼睛念, “耶和华啊,求你听我的祷告……”

埃利奥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深吸了一口气。他跪倒在地, 用上自己全部的力量,要把杠杆扛起来。那刚刚磨破了他的手心的玩意现在又狠狠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了, 只是埃利奥抽不出注意力分给自己身体上的疼痛。

“求你听我的恳求……”

埃利奥勉强呜咽了一声。但杠杆动了。他喜悦地听到墙里有齿轮咯噔咯噔地运转了起来。

“凭你的信实和公义应允我!”

忽然,墙里传来了更结实的、隆隆的声响。一扇石门被升了起来,所有人立刻喜出望外地看了过去, 也看到了跪倒在地的埃利奥。他正从地上爬起来,喘着气,但眼睛发亮。

“两个两个排好队,”埃利奥对他们说, “挨个进入通道。不许推搡,不许下蹲!”

他们赶紧排好了队伍,互相搀扶着,像一群听话的羊羔。埃利奥走在最前面。通道里没有一点光亮,全凭刺客不停打开的鹰眼探索着前进的方向。时不时地,他得停下来揉一下眼睛,然后才能继续摸索前进。

幸好,跟在他身后的队伍还算安静。只有教徒还在低低地絮语,“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耶和华,诚实的神啊……”

走出一段距离后,埃利奥终于听到了隐约的水声。出口也许就近在眼前了。他精神一振,恨不得立刻能冲出去;但一想到后面跟着的人们,埃利奥不得不压制住了自己的这种冲动。他能看得见路,他们未必看得见。

于是,他仍然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但身后的人都听到了水声。那充满希望的水声越来越响,光亮也逐渐照亮了他们的前路。埃利奥终于克制不住地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去:他摸到了那层挂在洞口的瀑布。

就是这儿了!

埃利奥连忙向前迈出。那阵冰凉的小型瀑布立刻浇透了他的全身上下,但埃利奥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就脱离了它。他抹了把脸,然后发现他站在山崖下的海滩上。海风抚过他的脸,像是在亲吻他的新生。

“…活下来了。”埃利奥喃喃。

一个,两个,三个,更多的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起初是寂静,随后是爆发的喜悦。他们哭泣,他们嚎叫,他们跪倒在海滩上,感谢上帝和埃利奥。埃利奥仓促之间被他们抓住了手,疯狂地亲吻着,差点被这西西里人的表达方式吓了一大跳。过了好一阵,他们才终于平静下来。

“我们这是在哪?”

“管他的呢!我们自由了!”

“有一匹马!”有人惊讶地叫道。

埃利奥循声望去。竟然是他的那匹马沙沙地奔了过来。要是埃利奥之前还不相信奇迹的话,这下他也不得不信了。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迎了过去。马在他身前停下了脚步,低下了它大大的脑袋,柔软潮湿的鼻子摩挲着埃利奥对它展开的怀抱。

“好孩子,”埃利奥温柔地说,“带我们回家吧。”

那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晨曦微露,天光乍破,加特林满是怒火和担忧地带着人从彭格列庄园赶过来的时候,他还能远远地望见堡垒上方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的滚滚浓烟。

他几乎要绝望了。

来之前,他还和斯佩多大吵了一架,指责他竟然就这么把同伴抛弃在火场里。但来到了这里,加特林绝望地意识到,没人能从这样的火灾里生还。更别提他们还被困在地下,早在火能烧到那儿之前,他们就被活生生地蒸熟了!

他身后的队伍也沉默着。火仍然在劈里啪啦地响着,他们望着堡垒的方向,只是沉默。有人抽噎了起来。

加特林放任他们在这悲伤的情绪里沉浸了一会儿。然后,他才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好了。我们得开展工作了。”

他们是以救火的名义赶过来的。从彭格列庄园都能看到这儿冲天的火光。当时乔托就觉得不对劲了,等到斯佩多回来向他述说经过的时候,乔托的脸色在火光下更是苍白。他不肯相信埃利奥就这么没了,就像加特林,还有其他所有人一样。

而现在……

加特林闭了闭眼睛。

但就在这时候,他听到队伍里有人一声惊呼,嗓音里还有没褪去的哭腔,“看那儿!”

加特林随之望去。在晨光中,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海滩上出现了。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太狼狈了,灰不溜秋的,在碧蓝的海面和那上面升起的橙色朝霞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就算是加特林那双神射手的眼睛,也差点错过了。

但为首的那个,正牵着马的,显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衣衫褴褛,风尘仆仆,但高高地举起了那只没牵着马的左手,朝他们快活地挥动了起来。

加特林背后的人低声惊呼,“那是……”

没等他把话说完,加特林立刻就朝那儿跑了过去。他身后的队伍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什么,一边欢呼一边冲了过去。这支被埃利奥和加特林训练有素的队伍此时看起来倒像是一群活泼的牛犊,深一脚浅一脚地砸进海滩里。

这一举动吓到了埃利奥身后那支狼狈的队伍。他们立刻停了下来,甚至像是想要往后跑。但埃利奥只是抬起了他的手臂,回头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就那么被安抚了下来,静静地望着对面跑了过来,那个为首的,红头发的一把抱住了他们的救命恩人埃利奥。

“你这个混蛋!”加特林把埃利奥抱了个满怀,“我还以为你——”

埃利奥被他挤到了伤口,不由得嘶了一声。加特林连忙松开了他,上下打量一番。昨天埃利奥出门的时候还打扮得很精神,加特林知道这一点,但此时他那件长长的骑装外套已经裹给了队伍里的一名光脚女性,马甲背心也穿在了马背上的孩子身上,领巾更是绑在了别人的腿伤上,此时身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脏兮兮的衬衫马裤。

“你受伤了。”加特林皱眉。

但埃利奥只是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回来了。”

加特林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抱了一下埃利奥,这次放轻了力道,“欢迎回来。”

他没跟埃利奥一块回去,说是他最好留在这儿救火,顺便清理一下堡垒里的东西。但加特林从队伍里分出了一些人,让他们护送埃利奥和他救出来的那些人一路回到彭格列庄园。

蓝宝第一个望见他们回来的队伍。第二个是从庄园里赶出来的乔托。他们几乎是喜极而泣了,结果埃利奥趁机把乔托的脸抹花了,把雨月搞得哭笑不得。在重逢过后,洗过脸的乔托连忙打起精神,安排把埃利奥救出来的这些人送到纳克尔的修道院里,然后才找到时间好好问问埃利奥发生了什么。

刚收拾完自己的埃利奥也赶紧找上乔托,“斯佩多去哪了?”

“呃,”乔托愣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在为你报仇?”

埃利奥闻言色变,立刻弹了起来。乔托一把按住了他,很不赞同地扫视了一圈埃利奥身上刚包扎完的伤口。

“你刚死里逃生,埃利奥!”乔托劝他,“你忘了吗?最开始我只是请求你们打击斯卡莱拉家族,现在你们不仅把他们消灭了,还找到了一个藏在他们背后的幕后黑手!”

“那不正是我应该继续追踪下去的原因吗?”埃利奥纳闷地反问,“你不知道,乔托,关于那个幕后黑手…”

他越说声音越小。虽然乔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但埃利奥吃惊地发现他那双情感丰富的金眼睛里忽然聚起了水雾。他为什么忽然显得那么感伤?埃利奥不明白。

“我明白,埃利奥,”乔托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想去,我不会真的阻止你。但再仔细考虑一下你的身体情况吧,埃利奥,就当作这是一个朋友的请求!”

埃利奥嘀咕,“这只是轻伤……”

“这也是我一直让你留在庄园里的原因。”乔托忧伤地说,“你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明明我们有那么多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可你看起来像是总想独自解决,甩开我们不干。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急迫,埃利奥?是我们无法让你信任吗?”

仿佛被当头棒喝,埃利奥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死里逃生无数次的奥利奥:轻伤,洒洒水啦

乔托:(眼泪)

奥利奥:

奥利奥:不对。

第112章

乔托的语气一点儿也不生硬,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柔和。但那个本可以成为诘问的问题仍然像是一把迎面捶下来的锤子,捶得埃利奥眼冒金星,茫然失措。他不信任他们吗?那怎么可能!如果不信任他们, 埃利奥为什么要留下来呢?但如果他信任他们——是的, 假如他信任他们, 他其实应该更多地依靠他们——正是这一点, 埃利奥一直没有想到。

“…那就是为什么你一直闲置我吗?”埃利奥喃喃, “因为你觉得——因为你发现我不擅长合作?”

“你似乎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刺客, 埃利奥,”乔托柔和地说,回避了埃利奥的问题,“我想, 正是因为这一点,你始终把自己放在了‘尖刀’的定位上;一把锐利到足够撕破所有防守的尖刀,一把凶猛到足够突破一切障碍的尖刀, 让挡在你面前的所有人胆寒,让站在你身后的所有人心安……这很好,埃利奥, 这很强大,但你知道我从书上读到的‘刺客’的定义是什么吗?”

埃利奥看着他。

“豁出性命去杀人, 一命换一命,”乔托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然后用自己的悲壮牺牲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换得所有人一星半点的喘息——这就是我对刺客的理解。如果我有什么误会的地方,尽管告诉我好了!但我要告诉你,埃利奥, 只要你在我这儿一天,我就不会允许你像使用一个工具一样使用你自己。”

乔托从来没这么严厉地对埃利奥说过话,就连对总是偷懒卖乖的蓝宝也只会一笑置之。埃利奥看着他,像是惊呆了。有那么一会儿,房间里是一阵寂静。但很快,那阵严厉的气势就从乔托身上褪去了,剩下的是忧愁。

“我希望你能更在乎自己一点,埃利奥,”乔托对他说,“更依靠我们一点。我们都不是那种能心安理得地让你冲在最前面的人,你明白吗?”

埃利奥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乔托皱着眉毛,显然很不赞同他这么做;这和平时的相处完全反了过来,总是乔托在笑,其他人不赞同。但埃利奥没有这么做太久,很快收住了笑容。

“我明白,乔托,”埃利奥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乔托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表情,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宽心的结论。尽管他仍然皱着眉毛,但嘴唇还是放松地展开了,那里浮现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

“不过……”

埃利奥刚刚开口,就发现乔托的一边眉毛又扬了起来。那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面部表情变化,但埃利奥不知怎么的立即住嘴了,甚至差点就把自己的话吞了回去。

“嗯?”乔托示意。

“…还是关于斯佩多正在追查的那个秘密教团。”

“嗯。”

埃利奥硬着头皮解释了他知道的内容。他把圣殿骑士的大部分事情和盘托出(反正卖的又不是他自己的组织!),乔托听着听着,很快意识到埃利奥不是无的放矢。这还真是很重要的信息,他们确实不应该让斯佩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深入追查,尽管他们都知道斯佩多有多擅长隐匿。

于是,乔托在深思熟虑过后,很快决定动身去找斯佩多。这家伙行动的时候从来不留痕迹,更别提收信地址了,而他们又很难保证这些秘密不被其他人看去。大概只有乔托和他那百发百中的“直觉”能找得到永远藏身在雾气中的幻术师。

“庄园就交给你和蓝宝了。”乔托说,“记着,万一有什么事,我们还有一堆精力旺盛的自卫团小伙子呢。”

“雨月呢?”埃利奥抱着胳膊问,“乔托,倒不是我说你,你也有点不太爱把事情交给朋友去做的倾向。”

彼时乔托已经骑到了马上,闻言拎着缰绳笑了起来。

“这不一样,埃利奥!”他说,“我相信只要我开口,雨月一定会一口应下。但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比起打架,他更醉心于音乐,而我作为他的朋友,当然是更希望他能自由地徜徉于艺术之中。为什么非得把朋友拖进我们现在处于的这团混乱之中呢,既然他本可以抽身离开?”

埃利奥很难反驳乔托这句话。所以他只是用不那么赞同的眼神望着乔托,而后者也只是冲他眨了眨眼,俏皮一笑,“走咯!”

说完之后,乔托就出发了。他特地让马往前走了几步再跑出去,以免让扬起的灰尘溅到埃利奥身上。埃利奥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笑着摇了摇头。他站在那儿,目送着乔托远去。

“他一直都这样吗?”雨月问。

“一直。”埃利奥说。等到乔托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埃利奥才转过头去,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的雨月。后者仍然在望着天边,若有所思。

“你应该知道他在做什么。”埃利奥说。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雨月当然知道。他只是语言不通,又不是笨蛋,更何况在埃利奥和其他人的帮助下,他如今已经很会说这一门外语了。再说,要搞清楚乔托在做什么,甚至不需要语言都能明白。

就只是看看这个庄园,还有乔托出行时总会受到的夹道欢迎吧!他是当之无愧的西西里人的英雄。

“我知道,”雨月于是叹息,“我只是始终不能明白,他为什么不开口要求我帮忙。‘武士道者,死之谓也’,要是受了他的恩义,却对他没有任何回报,恐怕我都要羞耻地剖腹自尽了!”

“因为他把你当朋友,雨月,”埃利奥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看重生命胜过一切其他的回报。然后你就会发现,你不知怎么的就为他留下了。”

“你也是这样吗?”雨月问。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埃利奥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拍了拍雨月的肩膀,然后用默认的语气回答,“‘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爱他。’”

几天后,斯佩多独自归来。

在看到埃利奥的时候,他没有露出哪怕一点意外的神色,就好像从乔托那得知埃利奥死而复生这件事时大为震动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幻术师只是像几天没见面那样(虽然这也是事实),冷酷地对埃利奥点了点头权当是打招呼,然后直奔主题,“关于圣殿骑士。你还知道多少?”

“我已经把我能想到的大部分内容都告诉了乔托,”埃利奥替他倒茶,“想必乔托也已经告诉了你。有什么新发现?”

“是啊,‘新发现’,”斯佩多一饮而尽,坐下来开始抱怨,“我才发现压在我们头顶的那些蠢货竟然不是那么的蠢!你敢想象这有多令人惊奇吗?”

“那确实很令人惊奇。”埃利奥配合地说。

“我还以为那些根深蒂固的腐败是没有原因的呢,”斯佩多一口气说了下去,“除了作乱的黑手党,在军队里混功绩的白痴贵族——埃利奥,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在挑眉——得到点权威就迫不及待卖弄起来的下等人,在教堂里出卖信仰做生意的神父,法庭上把法律称量出售的法官,为了几枚钱币就能‘随机应变’改变主意的政客,还有那些为了点鸡毛蒜皮就能搞出家族世仇的‘荣耀’乡绅,到处钻营追求‘未来’的投机者;直到我今天发现藏在王朝和宗教里的居然还有一个自诩在维持秩序的秘密教团!多么惊人的成果啊!”

“但凡是个脸皮薄一点的圣殿骑士,听了你这么一番话大概都要羞愤欲死了。”埃利奥笑了,“只可惜‘厚颜无耻’这个词几乎就是为了他们量身打造的。”

“我也没指望靠说话把他们说死。”斯佩多阴郁地说。埃利奥又替他倒了杯茶,这次斯佩多往里放了两颗糖,显然不准备当水灌了。

“不仅是黑手党,我发现圣殿骑士的人还遍布军政商三界的高层,”斯佩多喝了口茶,“我甚至怀疑斐迪南二世身边也有他们的人。真是重重阻碍。”

“不如说这位斐迪南二世也有可能是他们的人。”埃利奥说,“干嘛?我只是大胆假设。圣殿骑士的精髓理念就是秩序,没有一个‘国王’头衔更能居于这种秩序的顶端了。”

斯佩多差点呛到了。他对埃利奥这种毫不避讳地谈到权贵顶端的态度很诧异,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确实有那么点特权阶级的思维定势。于是他缓了口气,决定从埃利奥的视角出发,更深入地思考此事。但国王确实有点超出了斯佩多此时的想象,他很快想起了埃利奥当时是怎么认出圣殿骑士的影子的。

“你显然对这个秘密教团很了解,”斯佩多问,“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

埃利奥愣了一下。

“怎么,”斯佩多就说,“你觉得我会像乔托那个笨蛋一样对你身上的诸多疑点视而不见?”

埃利奥“呃”了一声,尴尬地给自己添了点茶。如果他知道加拉哈德早些年也这么说话的话,他大概就会意识到,这种直白的问题已经是斯佩多这种人能表达出的信任极限了。但埃利奥不知道。他低着头,假装研究了一会儿手里茶杯瓷器的美妙图案,然后才说,“我受到某种誓言的绑缚,不能告诉你全部的实情。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曾经是他们的受害者。”

斯佩多的表情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斯佩多半夜想到这事都会从床上坐起来:。

以及本章注释:

*武士道者,死之谓也。出自《叶隐闻书》,赴死、忠义两全,是武士道的终极追求。

**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爱他。出自《指环王》x,是莱格拉斯形容阿拉贡的。也确实所有人都爱他…包括我……(?)

第113章

“我原本生活在一个有严明法律的地方, 嗯,至少比这儿严明很多。”埃利奥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所以你可以想象到我当时发现‘圣殿骑士’的心情了。不过, 事实是, 不仅圣殿骑士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藏在权威的阴影里。”

他一抬头, 斯佩多立刻把表情切换到难以置信, “还有?”

“还有一个一直在对抗他们的秘密组织。”埃利奥说, “我就是被他们救下来的。正是关于这个秘密组织的事情, 我不能详细地告诉你,也不能告诉乔托,但我想……”他思索了一会儿,露出微笑, “我们有一天会合作也说不定。”

斯佩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端着他的茶杯飘走了。他没再问更多关于那个秘密组织的问题, 这一点让埃利奥有点意外,但也有点庆幸:暴露兄弟会的惩罚可是很严格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 这个时代的兄弟会到底在哪呢?

埃利奥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他们。但他确实对兄弟会的这段历史一无所知,确切地来说, 他的先祖亚诺多里安所处的法国大革命时代早就在上个世纪末就结束了;哪怕是按照拿破仑第二次战败的那个时间点来算(假设亚诺仍和他有联系),那也是几十年前的1815年了。

而埃利奥眼下所处的年份,是1845年。

按照正常寿命推算…(埃利奥其实也不清楚亚诺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但不管怎么说, 埃利奥也不可能为了去见亚诺一面特地跑到法国去——他刚刚会讲意大利语,但对法语还一无所知呢!

至于弗莱双子所处的工业革命时代,大约似乎也许正在开始。但那也是1868年开始的故事了。所以埃利奥只能遗憾地认识到自己处于一个尴尬的夹缝年代,没有确切的兄弟会记载。就算有的话, 也一定没收录在现代刺客根据基因记忆做出来的那些游戏里。

但就在埃利奥独自沉思的时候,窗户被轻轻地敲响了。埃利奥从沉思的状态里清醒了过来,绕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窗户——他此时正待在乔托的办公室里,替他处理一些本地的事情。还有些标着红色的信件他没动,乔托说会有其他人处理——

“哇哦。”埃利奥说。

但他没想到会是阿诺德。这位奥地利秘密情报机构的首席从窗户里灵巧地翻了进来,看起来对埃利奥的在场也有点意外。但那点意外很快一闪而过,他对埃利奥客气地点了点头,就直接拿起了桌上标红的信件。

“乔托拜托我在他远离彭格列期间帮他处理这个。”阿诺德说。

埃利奥也对他点了点头,心里其实对阿诺德会对他解释这一点也有点意外,“乔托跟我打过招呼了。”

尽管对乔托这么做很是纳闷(不仅是他到底去做什么了,还有他是怎么想的,居然把这些事情交给一个奥地利秘密情报局首席来处理),埃利奥还是什么也没说。也不知道乔托是怎么和阿诺德提起他的,显然阿诺德也怀有某种疑惑,但大约是出于和埃利奥一样的心理活动,他也什么都没说。

于是,他和阿诺德就这么很是和平地共处一室了。除了偶尔翻动纸页和钢笔簌簌书写的声响,房间里一片宁和的安静。但尽管时常有书写的需求,他们谁都没坐到办公桌后边乔托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虽然那儿很显然更方便书写;所以,事实上,他们正面对面地坐在两张沙发上,处理着临时堆在他们的膝盖上的那些纸张。

“部里解禁了一些文件,”阿诺德忽然说,“三十年期满。我在研究它们。”

他一边说,一边匆匆在信件上备注了什么。埃利奥一开始还津津有味地沉浸在爬墙悔婚、争水夺地等八卦琐事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意识什么。

“你在对我说话吗?”埃利奥有点儿莫名其妙地问。

阿诺德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看起来像是“那不然呢”。埃利奥同样回以“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的眼神,但阿诺德随手又抽出一封信,继续低下头替乔托工作,就好像他只是在闲谈一样。

“阿诺德”和“闲谈”。想想吧。那就像是在海里看到一匹马一样莫名其妙。

“关于波拿巴。”但阿诺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哦,拿破仑波拿巴。”埃利奥纳闷,“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提这件事。”

“他在位时,”阿诺德说,“情报显示他身边有个 ‘守护天使’。我的前任没能证实,但记录了下来。”

这一次,他在抬头的时候瞥了一眼埃利奥。埃利奥也正挑眉看着他,但不再问为什么了。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八卦,抱着手臂往后一靠,摆出“请继续,我听着”的架势。

“和其他佩剑的‘守护天使’一样,波拿巴的这位守护天使战斗起来犹如恶魔。”阿诺德说,“兜帽遮脸,隐于烟雾人群——所以身份成谜。但我们还是抓到了一点特征:他手腕上绑着一把小剑,脸上有一道疤。”

他没再低下头,假装他们有在专注工作了。阿诺德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埃利奥手臂上特别加厚的护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意味明确地落在了埃利奥脸上那道横过鼻梁,一直划过左脸的疤痕上。

埃利奥耸肩,“所以?”

刺客都做好阿诺德会为了这件事向他开炮的准备了,毕竟,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为什么要费劲绕那么大一圈从秘密文件开始呢。阿诺德大约也从埃利奥那副死不承认、但又紧盯着他的神态里猜出了点什么。至少,埃利奥认为他应该猜到了点什么秘密。

在这份“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假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假装不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默契氛围中,他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儿。寂静可闻。

“那已经是距今三十年的事情了。”但阿诺德随即垂下了目光,像是交战中优雅地退让,“正常人都不会把你和他联想到一起。但仍然存在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想象力太过丰富的人会怎么看待你,甚至是‘好奇’…你那标志性的法国剑术究竟从何传承。再加上,随着文件的解封,我不会是唯一一个注意到此事的人。你应该更小心点。”

如果说埃利奥刚才的表情还相当“端着”的话,那么在阿诺德开口之后,埃利奥的表情就变得有点疑惑了。而在听到阿诺德堪称温柔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埃利奥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是愕然。

他就这么愕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很是费解地盯着阿诺德。后者神色如常地翻过几页文件,给今天的工作收了个尾,然后严谨地把它们堆叠整齐,严丝合缝地摆到了乔托的桌角上。

“你不会还想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吧。”阿诺德说。

埃利奥含糊地承认了此事。出于尴尬。但阿诺德看了他一会儿,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细微的笑意。他没有直言,而是转而称赞,“你那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非常高尚。”

埃利奥很快明白了他指的是自己返回火中救人的事情,“任何人都会那么做的。”

“那可不一定。”阿诺德说。奥地利人站了起来,低头理了理袖口。那看起来像是个离开的征兆。出于对他的尊敬,埃利奥也站了起来(反正他也没在工作有一会儿了)。这让他们之间的物理距离拉近了许多,而阿诺德转头看了他一眼,眉毛忽然生动地一挑。

“至少斯佩多就不会那么做。”他狡黠地说。

埃利奥差点没忍住笑起来,然后连忙欲盖弥彰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假装那是一个深思的表情。这等拙劣的掩饰对情报部门首席来说当然是白费功夫,但他没有指出这一点,只是允许自己常年冷峻的神情里再次闪过一丝笑意。然后,他就对埃利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

“下次见。”埃利奥对他的背影说。

阿诺德没有回头。这就是他一贯的做派,埃利奥对此一点儿也不惊讶。真正让埃利奥感到惊讶和慰贴的,是阿诺德居然会特意提醒他要小心。重新坐下来的埃利奥不由得开始思考他这一提醒的深意,毕竟,从来没有人会为没有一点儿发生预兆的事情提醒另一个人。

思考着,埃利奥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了那本实验记录。不知为什么,斯佩多似乎忘了从他这里要走它,哪怕只是借阅。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让埃利奥更便宜行事了。

“蓝宝,”埃利奥找到了他,迫不及待地把文件往他怀里一堆,“这些就拜托你了!”

“认真的?我吗?”正在听雨月吹奏的蓝宝措手不及地把它们抱了个满怀,“你想要我拿它们怎么办?”

“用你的常识来处理就行,”埃利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哪里不懂就问雨月。反正这些处理方案最后也要传递给纳克尔。”

一听到有人能兜底,蓝宝顿时放松了许多。但雨月立刻反应了过来,眉毛一皱,就把尺八从他嘴边挪开了。“你要出门?”他问,关切的目光在埃利奥身上徘徊,“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别像乔托那么大惊小怪的,雨月,”埃利奥温和地说,“再这么待下去我就要发霉啦。”

这就是百分百的实话了。虽然也有别的原因,比如说,既然他在这附近发现了圣殿骑士的阴影,那么,兄弟会也应该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开始寻找刺客组织

刺客组织:那个烧了一整座斯卡莱拉堡垒的刺客到底在哪?到底是谁干的?快点承认啊(摇晃自家人)(四处寻找)(就差张贴画像了)

第114章

西西里的兄弟会分部最近十分纳闷。

当然, 他们早就不复艾吉奥当年还在的盛况了。一度被他重创的欧洲圣殿骑士也早就气球似的重新膨胀起来,重又残酷地踩在西西里人们的脑袋上,极尽剥削。刺客们竭力反抗, 但事情总是惊人的相似, 历史总是悲惨地轮回;不敌波旁王朝、本地黑手党、新兴金融家等联手施压, 刺客们只好更深地潜入地下, 游走在阴影之间, 想方设法地继续他们的反抗。

尽管他们自己也清楚那几乎是杯水车薪。

但最近情况似乎又有了转机——虽然这也是让他们纳闷的原因之一——那个兴起的彭格列自卫团听说还不错, 不要说比起黑手党的作风了,哪怕让刺客兄弟会扪心自问,他们也不一定能做得比彭格列更好。甚至,朱塞佩马志尼还向他们暗示, 彭格列或许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成为他们的盟友。

这就很有趣了。难道就是彭格列在暗中支持马志尼?因为,要知道,刺客组织向来是没什么资源能慷慨外借的。他们自己兜里都找不出几个钱, 早就不复艾吉奥当年的盛况了——他是个贵族银行家,还有个会打算盘的妹妹,他们可没有!

但兄弟会准备先观察彭格列一段时间再下定论, 主要是他们捉到了圣殿骑士和斯卡莱拉家族暗中交往的证据,立时决定将老对手划为优先级:管他们是彭格列还是蛤蜊的, 先打击甜不辣最重要!

整个计划就这么展开了。由于斯卡莱拉家族位于一座城堡——准确来说,一个哪怕拉来大炮也得轰上半天的堡垒里面——刺客们先是暗中观察、接着制定计划(期间吵了好一阵是走水路突袭还是直接走陆地)、然后分配队伍(又是一阵“让我去!”等等的吵闹)、随后调动资源、准备出击,最后在斯卡莱拉堡垒那儿冲天的火光面前震惊勒马……

“这好像不是我们说好的突袭方式吧。”刺客目瞪口呆, “谁负责声东击西的?”

旁边的刺客默默举手,“我们。”

“你们怎么干的?”

“我们还没干呢!”

“那到底是谁干的?!”

这下,“到底是谁干的”就成了全西西里兄弟会最想找到答案的问题之一。他们打听了消息,先是得知彭格列的人不久后也赶了过来救火——真的假的, 跑那么远来救火?那他们很有善心了。——刺客们怀疑了一阵是彭格列干的之后,又争论了一番彭格列众的战力问题:他们是怎么没有惊动任何人地“潜入”小镇和那背后的堡垒,然后让他们差点烧了个精光的?

就算是彭格列干的,那到底是彭格列中的谁干的?

对这个结论万分怀疑的刺客们很快打探到了另一条消息。据说斯卡莱拉家族烧毁的晚些时候,有一队老弱病残从堡垒后边的海滩绕了出来。那些人是被坏了心肠的黑手党藏在地下做人体实验的受害者——完全是圣殿骑士的作风!听到这里,几乎所有刺客都嘘了起来——但他们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他们差点儿就被烤熟在地下了。

是一个黑头发的年轻人把他们救出来的。镇民们能够保证,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个脸上带条疤的年轻人(有些刺客听到这里,已经竖起了耳朵),他只穿着衬衫马裤,衣衫褴褛,但完全看得出来是好料子的衣裳,也是好人家出身,只是慷慨地把外套领巾马甲全部分给了那些人。哪怕脸上沾着黑灰,狼狈得要命,也看得出来他仪表堂堂,样貌俊俏,甚至很受他们的欢迎——

(“你为什么讲这个?”一个刺客问。

“因为我在冒险潜入彭格列地区打探消息的时候被他们揍了。”刺客路易吉回答。)

——但最重要的是,他身上佩着剑。不仅是腰侧的那把长剑,他手臂上还有一层厚厚的护腕(刺客们惊呼:哦!);他甚至能在一片漆黑的通道里视物,一路领着他们走向光明……

一时竟然没人说话了。他们全都在用眼神激烈地交换着意见。

“听起来像鹰眼。”有人打破了沉默。

“绝对是鹰眼。”

“他手臂上的护腕……”

“绝对是袖剑。”

“他脸上的疤痕……”

“绝对是刺客!”

在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这位“黑发年轻人”的时候,他们的导师维吉尔圭达只是坐在那里,含笑看着他们,没有着急出声。很快,等到他们这一阵兴奋劲过去之后,就有人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但如果他是一个刺客,为什么我们从没听说过他?”

“听说他使的法国剑术。也许他是从那儿过来的。”

一提到法国,西西里兄弟会顿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早些年,甚至是亚诺多里安还没扬名的时代,意大利兄弟会当然对这场发生在隔壁的“自由,平等,博爱”的运动很是支持,但随着波拿巴称帝,甚至是把中北部意大利变成法兰西的附属“王国”之后,意大利兄弟会自然就和法兰西兄弟会的关系一落千丈了。

“上一次法国人想来和我们‘结交’的时候,”有个刺客凉凉地说,“我们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他的铁蹄蹬上我们的土地。”

这时候,他们的导师维吉尔适时地开口了。他刚表露出一点要发言的意思,其他刺客悉悉索索的低语很快就停了下来,向他投以信赖的目光。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刺客,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法国人。”维吉尔慢慢地说,“但从路易吉刚才的讲述中,我能听出来的是,他是个既慷慨又善良的年轻人,不仅技艺高超,还愿意把这份力量用来帮助别人。”

这一点倒是没人能反驳。毕竟,无论是哪个刺客在那里,他们都不可能比这个神秘的家伙做得更好了。于是,尽管心怀芥蒂,这群年轻气盛、但还没骄傲到不敢承认别人功绩的刺客们很快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点共识,得出了结论。

他们应该去见一见他。而且是以友好的态度。

但紧接着,问题就来了。

他到底是怎么忍得住不出门的?

蹲守在外的刺客们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出于谨慎和避免误会,他们不愿意太靠近彭格列的核心区域,更何况那处坐落在山脉上的庄园总有人整日整夜地把守,越是靠近那里,镇民们的警惕心也越强;刺客们还不至于为了见他一面和彭格列展开激烈斗争,但这也导致了,那个神秘的年轻人只要一日不出门,兄弟会也只能苦苦蹲守一日。

“要是他再不出来,”刺客路易吉抱怨,“我们就得以兄弟会的名义给彭格列写封信了。也不知道信能不能真的到他手里。”

“耐心点,路易吉,”刺客玛丽亚蹲在他身边,“他总会出门的。就算他打定了主意不出门,导师也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办的。”

路易吉没再抱怨了。但他还是翻了一个长长的白眼,用来表示他对“耐心”这个词的“耐心”。玛丽亚微笑着,飞快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路易吉立刻吃痛地怪叫了起来。就像以往的那样,玛丽亚根本没理他。

但紧接着,路易吉又夸张地叫了一声,“哦!”

“小点声!”玛丽亚低声责备他。

“看那儿!”路易吉连忙压低了声音,但难掩兴奋地伸出胳膊,“他像不像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玛丽亚精神一振,顺着他手臂指出的方向望了过去。但实际上,路易吉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因为他们都能清楚地看到镇民们正像水流一般打着漩涡涌过去,中间围着的正是一个黑发的年轻人。

他笑着,时常低下头,方便年纪大些的祖母们慈爱地抚摸过他的卷发和肩膀,拍打他的后背;孩子们喋喋不休地扯过他的衣角,满怀艳羡地触碰他挂在腰间的剑鞘;他也对向他摘下帽子,喊他“先生”“导师”的年轻人们点头致意,握过他们伸出来的手,握过孩子们的小手,握过许许多多人的手,像一颗汇集了许多目光的星星那般慢慢地穿过人群。

等到他从那阵“小家伙”“埃利奥”“导师”等等热情的招呼中抽身开来,咬着一个苹果(商贩们尝试过给他塞更多东西,但不知怎么的,平时很好捉住的埃利奥总会在这种时候从他们的手中液体般滑走),重新恢复独自一人的状态的时候,屋顶上旁观的刺客们都惊呆了。

“你没说过这个啊。”玛丽亚喃喃。

“我也没见过他出门啊,”路易吉喃喃,“谁知道他居然有这么受欢迎?”

“我是说,”玛丽亚说,“你也没说过他居然长这么帅啊!”

路易吉难以置信地瞪她。但就像是开了个玩笑似的,玛丽亚笑了起来,很快恢复了正经地拉起面罩,“他落单了。看来他们在喜爱他的同时,也知道不该过多打扰他。这正好给我们留下了发挥的空间,走吧,老规矩。”

既然说到工作,路易吉也不得不哀怨地把所有的话咽了回去。按照老规矩,他们分头行动,一个健步如飞地踩过屋顶的瓦片,要赶到埃利奥的前边去,一个紧紧跟随着埃利奥的背影,准备堵住他的后路。

埃利奥慢悠悠地走着。就像他们预测的那样,他走进了那条小道里,还在啃着那只红彤彤的苹果。

负责堵住后路的路易吉跃过屋顶与屋顶之间的空隙,落到屋顶的斜坡上,甚至没有打一个滑,也没有搞出嘭咚的落地声响。他已经算得上刺客里的好手了,但在这么做的时候,他从埃利奥身上移开了目光——那只是一瞬间,他发誓——接着,他跟踪的目标居然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路易吉很是纳闷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在屋顶上站起身来,往下望去。不远处的玛丽亚大约是看到了他这么做,打出了一个疑问的呼哨;路易吉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埃利奥的身影,只好吹出一声鸟似的啼鸣,婉转地告知同伴:目标丢失。

两位刺客茫然地在屋顶上四处找了一圈,也没望见埃利奥去哪了。哪怕他们跳到地上,找遍了可能的视觉盲区,也没找到埃利奥。最后他们不得不头碰头地聚到一起,准备商量后续行动,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听到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了一声被踩动的声响。

很清脆,听起来像是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玛丽亚顿时反应了过来,抬头望去。路易吉比她慢上一拍,但也很快抬起头。他们一个满是懊恼,一个满是震惊地看到,屋顶上蹲着的正是他们找了半天的目标。他甚至还咔擦咬了一块苹果肉,脸颊鼓鼓地嚼着,以一种平静的、了然的神情,就这么瞧着他们。

“在找我吗?”埃利奥含糊地问——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跟踪我,有趣

以及我开通了微博账号直接搜“晋江作者我想回家打游戏”应该就能搜到[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估计会用来发一发开文预告之类的,之前虽然有个小红薯账号但那个号的电话号找不到了,估计不会再用了TT…………

第115章

一片尴尬的寂静。

路易吉差点条件反射地抽刀。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埃利奥恰到好处地占据了制高点, 路易吉敢说要是他自己蹲在那儿,完全可以不出一声地跳下来,完美刺杀站在底下、还凑到一起的两个人。这两个人正是他和玛丽亚, 顺便一提, 要是那听起来还不够吓人的话。

但玛丽亚及时阻止了他这么做。她连忙拍了一下路易吉的脑袋, 甩给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被打断了的路易吉讪讪地松开了握在刀柄上的手, 这才意识到他差点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整张脸立刻红透了。他们这次可不是来打架的。

尴尬, 太尴尬了。尤其是埃利奥还在嘎吱嘎吱地啃苹果,显然没把他的小动作放在眼里。路易吉根本没敢抬头看他,但隐约能察觉到在他身上徘徊的目光;如果说跟踪的时候弄丢目标已经是件足够让这年轻刺客感到羞耻的事情,那么一回头发现他们自己被目标跟踪了自然是一件更羞耻的事情, 而眼下这情况,自然可以算是“极其羞耻”了。

定力更好的玛丽亚在瞪了路易吉一眼,发现他认识到错误并“羞愧”地低下头去之后, 就放下了心。她抬起两只手,露出掌心示意没有武器,然后才扯下了自己的面罩。

“西西里兄弟会向您问好。”她大大方方地介绍, “我是玛丽亚,这是路易吉。我们听说了您在斯卡莱拉城堡做的事情。”

“那真是一件大师之作, 我们每个人都那么说。”路易吉瓮声瓮气地附和。

年轻刺客的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了。埃利奥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假装遗忘了刚才差点发生的冲突,对他们回以点头致意, “谢谢。也向你们问好。”接着,他把苹果核叼到嘴里,从屋顶上轻巧地滑了下来。

“不过,”埃利奥在他俩之间看了看, “我想你们应该不只是为了打个招呼吧。”

他说话间,拿走了嘴里叼着的苹果核,随手丢进了草丛里。玛丽亚清楚地看到了他小臂上绑着的厚护腕,不由得眼前一亮:那是一件粗糙的仿制品,是埃利奥他从21世纪带来的原本那只断了电之后分别请皮匠、铁匠还有修理匠组装而成的。

当然,那只是从刺客的标准来说。从制作它的角度来说,这玩意简直和贵族的专属定制小玩具没什么区别了;它花了埃利奥大半年的时间,甚至差点让他背上债务。而他没真正背上债务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乔托慷慨地替他签下了账单。但在埃利奥摇着他的肩膀追问他到底哪来那么多钱的时候,乔托只是笑而不语,甚至暗示这还没他给埃利奥买的一套衣服贵。

(完了。埃利奥当时就这么绝望地想。)

尽管如此,这枚袖剑仍然比不上阿尔文给他的那个(埃利奥很遗憾地把它收了起来,因为它采用的技术实在是太超过时代了),当然也比不上此时刺客们使用的版本。但玛丽亚却从中解读出了她想要的信息,那就是,或许他们面前的正是一个野生的刺客,而兄弟会恰好能为他提供些指引之类的……不然,他们要怎么指望他愿意跟他们走呢!

借着埃利奥刚才递出的话,玛丽亚立刻发出了邀请。她本打算提示埃利奥他打击的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组织,谈谈兄弟会能为他提供什么,但没想到的是,几乎是她刚一开口,埃利奥就爽快地同意了。

当然,他同意的是去兄弟会的地方“看看”。但他们心知肚明的是,这种事情就像是带孩子逛喷香的面包店一样,从来没有真的“只是看看”的。

他们在屋顶上打转,以一种对刺客来说算得上“闲庭信步”的速度返回,但还是谨慎地绕了点路;玛丽亚坦诚地对埃利奥解释,他们需要防止被他们的“天敌”抓住踪迹,埃利奥对此表示理解。但当他一路跟了过去,发现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家热闹喧哗的旅馆的时候,埃利奥还是很难掩饰自己的惊奇。

总算捉到他露出点别的表情的玛丽亚笑了,“很惊讶?”

“有点。”埃利奥承认。

而且他知道乔托有时候都会往这儿来私会一些“同伴”。但他们从没想过这地方可能会是刺客的据点。

埃利奥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眼神充满了惊奇。就像其他的许多旅馆一样,这家“三曲腿旅馆”迎来送往,门口蹲着一只卷尾巴的猫,摆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它是这儿的主人一样盯着走进来的埃利奥一行人看。端着盘子的招待正穿梭在桌子和客人之间,时不时地停下来,弯下背,为他们倒酒;壁炉边有几个人各执乐器,站最中间的人正唱着《啊朋友再见吧》,临近的几张桌子边,坐在那里的人正用脚打着拍子。

不知是那热闹的歌唱,还是旅馆里温暖的热量,又或者是那裹着围裙的招待几乎和每个人都能聊上两句的热乎劲,埃利奥只觉得这儿已经很有“兄弟会”的氛围了。

但等到他们穿过大堂,走到厨房,往地下贮藏室钻过去的时候,埃利奥只觉得更加惊奇了。第一层存放着平平无奇的食物和酒品,但当路易吉搬开挡在那儿的箱子,用袖剑敲了敲特定的砖块之后,那堵石墙就缓缓地、无声地滑了开来,露出了藏在背后的通道。

第二层更是布满了房间。埃利奥尽量克制自己的目光,但还是难掩惊奇,甚至没注意到路易吉打量他的目光正逐渐转变成某种微妙的同情:因为,他一定是个从来没进过任何据点的“菜鸟”,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某种意义上,他是对的。而且埃利奥完全可以发自内心地承认,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刺客。他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个房间里,敞着门,向玛丽亚一行人致以亲切的问候。

“新人?”他们招呼,“还以为你们去忙那件事了。”

“是啊,”玛丽亚笑着说,“算是吧。”

“等等,”刺客们看到了埃利奥,惊奇地嘀咕,“他就是……”

在反应过来埃利奥是谁之后,刺客们没有直接抛出许多问题,而是探头探脑地跟随在了他们身后。埃利奥还为此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假装看不见他们躲在盆栽后、蹲在书架上等等的身影,但还是没忍住在路过时顺手托了托一个正往墙上爬的刺客,因为他看起来似乎遇到了一点困难,差点滑下去。

埃利奥自己一声没吭,但那位被他帮助了的刺客大惊失色,活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噌的一下就蹿了上去。周围一阵善意的窃笑,路易吉更是笑出了声。大概只有玛丽亚没有那么做,但她也笑着摇了摇头,“你真的应该更精进一下你的技术了,菜鸟。”

她仁慈地隐去了那个新手的名字,但墙上还是传来了一声懊恼的嘀咕。所有人都听到了,埃利奥当然也不例外。他很费劲地抿起嘴唇,才避免了笑声从那里溜出来。

“他们没有恶意,”玛丽亚转过头,对埃利奥说,“就像路易吉那样。我猜你懂的。”

埃利奥点了点头。他们默契地无视了路易吉关于“那是什么意思?”的抗议,继续往里走去。他们的导师已经从这阵不同寻常的喧闹之中得到了信号,正在最深处的房间里等着他们。路易吉一到那扇门前,就停止了他的嘀咕,乖乖地替埃利奥拉开了门。

“你们不进来吗?”埃利奥疑惑地问。因为,很显然,房间里只有他们的导师一个人在。

“导师希望能单独和你谈话。”留在门外的玛丽亚柔和地回答。路易吉则是完全另一种风格,纳闷地脱口而出,“你不会害怕了吧?”

埃利奥很不赞同地对他皱眉。玛丽亚扯着嘴角,顿时又给路易吉来了一下。但房间里随即传来了年长者的笑声。

“请进来吧,埃利奥,”那声音理解地说,“我既不会突然攻击你,也不会突然死掉的。”

门还是关上了。埃利奥走进去,一眼看到了正站在书架边,放回一本大部头书籍的刺客导师。他头发灰白,背也有一点儿弯了,和年轻人的那种轻盈矫健相去甚远,但仍然有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挺拔宽厚。正是以那种宽厚又充满智慧的神情,刺客导师伸出了布满疤痕和斑点的手,示意埃利奥可以坐下。

“我是维吉尔圭达,”他说,“西西里兄弟会的导师。你一定就是埃利奥了。”

他没坐下,埃利奥当然也没有坐下。他只是点了点头,“您好。”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埃利奥的考量,维吉尔微微一笑,没有再特意请他坐下。事实上,他也没有立刻讲述他应该讲的那些话,而是回过头去,重新望着书架上的那些书,手指在书脊上缓慢地滑动。

“‘埃利奥’,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维吉尔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有趣的是,我前几天刚好翻到一本讲述姓名来源的书。它写着……哦,在这儿。‘埃利奥(Elio)’,来源于希腊语里的‘Helios’,意思是太阳。”

他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翻到了对应的位置。埃利奥顺从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本书,低下头去,看到那些所有关于“光明,温暖和希望”的美好寓意。

“给你取名的人一定非常爱你。”维吉尔说——

作者有话说:*“菜鸟”是在玩刺客信条一里的梗。当时年轻气盛的阿泰尔接连打破三条原则,被导师打回了“新手”等级作为惩罚。

以及本章奥利奥默默估计导师会说什么,想到了n种情况,结果导师一上来:给你取名的人一定非常爱你

奥利奥:

第116章

三曲腿旅馆, 西西里各地能人志士汇聚的场所。

原因有一半是因为什么人出现在旅馆附近都不稀奇,另一半则是因为旅馆招牌上这个“三曲腿”的图案。每当它在风中晃动的时候,当他们汇聚在这西西里由来已久的灵魂象征之下的时候, 他们总会满怀希望和骄傲地相视一笑, 在这黑暗的时代中见到一点些微的、志同道合的理想闪烁的光芒。

带着这样的秘密微笑, 乔托今天也走进了三曲腿旅馆。

自从彭格列的发展壮大, 乔托一直在暗中支持朱塞佩马志尼的地下事业。他们经常在这儿秘密集会, 商讨一些不能被高层权贵和他们的密探听到的话;假如说乔托一开始会认为这只是个巧合的话, 那么,在一段时间之后,他几乎是笃定了这不可能是个巧合。

“我想认识认识这里的老板,朱塞佩!”乔托压低了声音说, “我毫不怀疑,他一定是我们的盟友。”

“老板不就在柜台后边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那个。”

被他一把扯住的朱塞佩难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想顾左右而言他了,但最后还是在乔托炯炯的注视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示意和他到边上说话。

“这儿真正的‘老板’几乎从不露面,”朱塞佩告诉他,“据我所见, 他出门的次数寥寥无几。但如果你想认识他,你随便找个人给他带话就行——不不不, 别真的随便拽一个人!他们是有特征的,乔托!”

乔托表示洗耳恭听。于是朱塞佩仔细向他描述他们是怎么“戴着兜帽”,“穿着袍子”的, 因为按理来说,他们这样的装扮应该很显眼才是,但不知怎么的总能轻易地混在人群里,让人发现不了。

“你一定得预先知道他们这么打扮才行, ”朱塞佩说,“然后,你就会发现,他们在人群中实际上总是可以一眼就被发现的。”

乔托表示受教。

“但别拽他们的手腕,”朱塞佩叮嘱,“他们不喜欢那样。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你就说是我介绍来的。”

在商量过其他事情之后,朱塞佩很快重振精神,离开了三曲腿旅馆。乔托留在那个角落里,仔细地观察着往来的客人。其中有几拨谈生意的,有几拨翘班出来喝酒的,还有少数几个朱塞佩的追随者。乔托和他们互相脸熟,短暂地交谈了几句,但很快,一个身影就从后厨走了出来。

乔托当时在仰面喝酒,差点没注意到他。但就在他放下酒杯,目光平视的那一瞬间,乔托立刻就看见了那个戴着兜帽,披着白袍的身影——白色!简直不敢相信,别人几乎像是睁眼瞎似的看不见他!——到了这时,乔托才意识到,朱塞佩所说的话就像他的人一样,没有一点儿虚假的成分。

那白袍身影混在人群中,轻轻地拨过其他人的肩膀和身体,就像水滴游动在海洋里那么自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就像是他天然属于那里似的。乔托不由得露出了惊叹的表情,甚至身体前倾,准备随时伸手招呼那人;但渐渐地,乔托的表情变得狐疑起来。

向来以直觉著称,但其实只是观察力异乎寻常得敏锐的彭格列首领狐疑地盯着那兜帽下若隐若现的下半张脸。在走动间,乔托甚至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他左脸上的那道熟悉的疤痕。

正穿过人群的白袍身影似乎也看见了他,在兜帽下和他远远地对视了一眼;虽然没看清他的脸,但乔托很快得出了结论,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