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再打算招呼那白袍人了。乔托向后靠去,就这么以那种微妙的神情望着对方向他走来,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只有在白袍人伸手拿他的酒杯的时候,乔托才说了一句话,“我想你应该看不上这杯酒。”
埃利奥动作一顿,默默地放下了摇晃着泡沫的木杯。
他们就这么对坐着,微妙地沉默了一会儿。没人说“真巧”。旅馆的喧嚣人声,叮当碰撞的酒瓶,还有角落里正演奏着的音乐声仍然吵闹地响个不停。
“朱塞佩告诉我,”乔托说,“你可以为我引荐这家旅馆的真正‘老板’。”
埃利奥挑眉,“我?”
“一个像你这么打扮的人,准确来说。”乔托耸肩,“我猜他也不知道具体会是谁。”
“我想也是,”埃利奥于是点头,“跟我来吧,让我看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重新混入人群。乔托左右看了看,尽可能地不引人注目地跟上了埃利奥的脚步,后者领着他进入后厨。“这是乔托彭格列,”埃利奥直白地说,“他想见导师。”
刚刚还在尝试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乔托发现自己立刻失败了。原本在各自忙活着揉面、剁肉、削土豆的伙计们有志一同地抬起头来,向他们射来警惕的目光;那目光在触及埃利奥和他身上的白袍之后很快褪去了敌意,但在外边喧嚣的大堂的衬托之下,仍然让乔托感到一阵强烈的毛骨悚然。
他不会给埃利奥带来麻烦吧?这么想着,乔托不由得有点担忧。
但出乎他的意料,他们很客气地对埃利奥点了点头——大概是在表示敬意,而不是表示同意,因为紧接着就有个抓着砍刀的小伙子说,“大师,请您见谅,但导师不是谁都能见的。”
埃利奥挑了一下眉毛。他没有立刻坚持,倒是乔托连忙举起手,放到了埃利奥的肩膀上。
“没关系,”乔托一边对他们说,一边捏了捏埃利奥的肩膀,“我只希望你们的导师能知道这件事。我们走吧,埃利奥,他说不定在忙呢。”
在满屋刺客的注视下,乔托就这么扒拉着埃利奥,埃利奥也半推半就地跟他走了,临走前还没忘记对他们点点头。他肯定看到了有人溜进地下,去给导师通风报信了,说不定就连乔托也知道了这一点,因为他们根本没走远,只是随便拣了张桌子坐下。
“那就是乔托彭格列?”刺客小声议论。
“他来过好几次,”刺客小声回答,“导师让我们盯着的,你忘了?”
“我当然知道。但他——他看起来和大师关系那么好!”
“听说他很擅长从别的组织里挖人。”
“什么!”
“真的。我听说就连奥地利和波旁王朝都有人被他拢过去了。”
刺客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可能!”
和他嘀嘀咕咕的刺客小声回答,“百分百是真的。我表弟的邻居的朋友说的,他也是个刺客,还是专门负责搞情报的。”
他们在那探头探脑地说小话,没注意到本来在一起讨论乔托的同伴忽然缩了回去,故作专注地研究起手里的土豆番茄面团等等。一直到玛丽亚从下边走了上来,悄无声息地踱到他们身后,他们还在津津有味地探讨此事。
“他一定是给他们下药了。”刺客发表意见,“不然完全没法解释他们为什么愿意跟他走!”
“谁知道呢。”
“你说乔托彭格列会不会给我们的埃利奥大师下药?”
两个刺客凝重地对视一眼。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还没发现身后抱着胳膊的玛丽亚。
“我们一定得小心他,”他俩得出结论,“他太恐怖了。”
假装在忙活的其他刺客们终于有忍不住发出低笑的了。就在他俩回头的时候,玛丽亚平等地给他俩一人来了一记脑袋上的拍打。
“明天训练加倍,”玛丽亚微笑着说,“不许假装忘了。”
在他俩的哀嚎声中,玛丽亚走出了后厨。乔托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很快抬起了头,冲她笑了笑。埃利奥也回过头,看到是她,露出了然的神色。
“导师请您过去,彭格列先生。”玛丽亚邀请,“还有您,大师,如果您二位方便的话。”
他俩当然没什么不方便的。不过,这一次在进入地下的时候,埃利奥就发现刺客们显得规整了不少,甚至称得上很有“秩序”了。门全部关上了,埃利奥也没再发现到处乱钻的刺客,只有若隐若现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打量着,观察着。
当他们穿过书架,来到大厅的时候,维吉尔正坐在那里等着他们。他高大的座椅背后站着两个沉默的刺客,其中一个就是路易吉。和平时不一样,他板着脸(甚至可以说是冷着脸),很有气势地凝视着乔托。
“欢迎,欢迎!”维吉尔笑着伸出手,“老实说,彭格列先生,我期待这次会面很久了。朱塞佩向我说过您的不少好话。”
虽然他表现出一副很欢迎的模样,但埃利奥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仍然是凝滞的。刺客们一言不发地警惕着乔托。而乔托就像是什么也没意识到一样,以同样的热情态度和维吉尔握了握手,“那看来他更喜欢您了!他从没跟我提过您的一言半语,尽管我一直非常渴望。”
“啊,请原谅他,”维吉尔说,优雅地示意乔托坐下,“我们是个秘密组织,平时不太愿意被人发现。”
“抱歉,没给您添麻烦吧?”
“不不,千万别那么说。是我们应该感谢您照顾了埃利奥那么久。”
被提到的埃利奥顿时有点微妙的不自在。维吉尔在说这话时,笑着看了他一眼,乔托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埃利奥。他们的笑容有点相似,让站在乔托背后的埃利奥更不自在了。
是的,他站在乔托身后。他们面前是一张长桌,对面是维吉尔和他的高椅子。玛丽亚在尽了引路的职责后,很快也走到了导师身后,替下了一边的刺客。这个场景看起来只有他们几个,但埃利奥知道,这个大厅布满了刺客。
他认为乔托也知道这一点。乔托只是在假装不知道。
“埃利奥是我的朋友,”乔托说,语气变得温和了些,“而且是个很好的朋友。谈不上我‘照顾’他,导师,我们只是互相照顾,就像所有互相照顾的西西里人那样。”
埃利奥不认为这句话有什么难以回答的,尤其是对一个像维吉尔这么聪明的老人来说。但维吉尔注视着乔托,仍然挂着那半是神秘,半是看穿一切的微笑,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乔托始终微笑着,同样注视着他。
“互相照顾,是的,”刺客导师最终颔首,“这就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东西,比任何契约都要牢固。那就是您慷慨支援朱塞佩的原因吧,彭格列先生?”
“也是您为我们所有人提供屋檐的原因吧,导师?”乔托笑着说。
维吉尔也笑了。氛围似乎没那么紧绷了,埃利奥悄悄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就听到维吉尔的语气没有一点儿改变地说,“但我的屋檐只庇护西西里人,彭格列先生,既不包括奥地利人,也不包括西班牙人。如果不是听说您为西西里人做了那么多好事,我甚至会以为一个这么做的人是在投机取巧,多面下注。”——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刚松的一口气立刻又抽了回去
以及本章看到奥利奥的乔托心理活动:整天从别的组织挖墙角,今天忽然被挖了还有点不太习惯
(刺客组织:到底是谁挖谁?!)
第117章
埃利奥的表情凝固了。
这可是一项很严重的指控, 尤其是对于一个心怀意大利统一志向的西西里人来说。毕竟,要让南北意大利重新合二为一,所有的意大利人生活在一个王国的概念里, 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北边的奥地利人和南边的西班牙人赶出去。
乔托的笑容也消失了。
但那既不是被指责的愤怒, 也不是被戳穿的羞恼, 而是一种宽和到超然的平静。要是说他刚才还是一派放松的姿势, 只有两只手搭在桌面上的话, 那么现在, 他就是认真地把两条手臂都摆上了桌面,身体前倾地望着维吉尔。
“我理解您的疑问,导师,”乔托真诚地说, “要是我听说谁既支持朱塞佩马志尼,又和奥地利人、西班牙人友好往来,我也会怀疑他的忠诚。但要是这么做, 我究竟能有什么好处呢?无论哪一方最后获得胜利,他们都不会真正地善待我!那些统治者只会认为我的曲意奉承是理所应当,治我暗中作乱的罪;理想主义者只会认为我是左右逢源的骑墙派, 迫不及待地和我划清界限,还要把我吊在十字架上!”
“任何聪明人都不会那么做。”刺客导师慢慢地说。他眼神深邃, 定定地凝视着正在剖析利害的乔托。要不是埃利奥认为他们正在暗潮汹涌地辩论,刺客估计都会以为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彩是某种欣赏的神色了。
“除非他是一个聪明的现实主义者。”乔托说,“除非他能意识到, 赶走统治者不可能只靠西西里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只靠意大利人的力量,无论我们有多强大——无论我们希望理想的力量有多强大!”
“除非他能意识到,”维吉尔说, “我们应该——我们必须用上所有用得上的力量,团结所有能够团结的势力。我赞同您的这部分论调,彭格列,那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寻求英法的帮助,作为敌人的敌人,他们也许能帮得上忙;但绝对不能向直接的敌人寻求帮助,要是一个人竟然做出这种事来,我只会说他是昏了头了,自投罗网。”
“请原谅我的纠正,导师,但我会说‘我们要积极寻求帮助,即便他们看起来是我们的敌人’。”乔托说,“您一定理解,有些事情和国籍无关。一个奥地利人可以支持意大利统一,一个西班牙人可以控诉波旁王朝,一个英国人可以支持美洲独立;要是听到这些骇人听闻的观点,想必他们的统治者也会大吃一惊吧!但这绝不是对他们国家的背叛,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对良心忠实的好人。”
短暂的寂静。
埃利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但他仍然可以感觉到,乔托刚才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论像是一辆满载货物又横冲直撞的马车,而在场所有人几乎都被他撞倒在地,一时怔忪(除了维吉尔,他只是神情莫测地凝视着乔托,不知道在想什么)。
“巧言令色!”路易吉率先打破了沉默,年轻刺客的脸涨得通红,“要像你这么说,他们全都是叛徒!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和国籍无关?这可是战争!要我说,乔托彭格列,你就是头一个西西里人当中的——”
埃利奥立刻就要打断他。不管路易吉要说什么,那肯定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但就在他刚来得及上前一步,将要开口之前——他已经够快的了——刺客导师先一步制止了路易吉。
“路易吉。”维吉尔沉声说。
这还是埃利奥第一次听到维吉尔用这种充满权威的语调命令刺客,也是一震(这是不是说明了,之前他对乔托的疾言厉色都是装出来的?埃利奥忽然对此产生了怀疑)。
但不管怎么说,刺客导师这么一开口,立刻就弹压下了所有暗中骚动的刺客们。路易吉尽管满脸不可置信,但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猛地把头扭开了,似乎在用“不看乔托”的这种方式表示他的态度。
“彭格列是我们的客人,”维吉尔环视四周,“无论他在刚才和我的‘理念探讨’中分享了怎样的思路,我们都不应该对他进行评判。在场所有人都应该清楚,为了意大利统一的事业,他和他的自卫团做出了多少贡献。这一点,是最不容置疑的。”
乔托从容颔首,“我的荣幸。”
维吉尔转向乔托,“我应该替这个小伙子不恰当的言行向您道歉,彭格列。”
但很显然,导师替他致歉这回事让路易吉感到更羞耻了。这是刺客更不能忍受的事情,于是他连忙把脸扭回来,重新朝向乔托的方向,低声说了句“我很抱歉,彭格列先生”。
“没关系,”乔托大度地回答,“我听过更糟糕的。”
他没回头,但拍了拍埃利奥垂在身边的手臂,大约是察觉到了埃利奥刚才的动向。埃利奥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一个很强烈的信号,至少对面的刺客大约是这么认为的。
不包括玛丽亚,她只是面有忧色,混合着思考什么的复杂神情。然而路易吉对他射出了货真价实的强烈目光,就好像他觉得埃利奥是叛徒似的。
埃利奥淡淡地看了他两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空气里仍然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硝烟,但乔托和维吉尔已然默契达成共识,假装刚才的口舌纷争并不存在似的,重新讨论起来——这次是围绕着朱塞佩的“安全”话题,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些对于西西里当前局势的观点,甚至不知怎么的达成了互相帮助的共识。
显然,对路易吉来说,这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看到刚才还在质疑乔托的导师竟然一转眼就和他相谈甚欢起来,年轻刺客显得分外迷茫,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片段;难道刚才那几乎是动刀动枪的对话真的只是某种“理念探讨”?
但作为两个都在暗中支持朱塞佩马志尼和意大利统一的地下组织来说,这是必然的事情。乔托和维吉尔相谈甚欢,到了最后,维吉尔甚至亲自起身相送,一路走到门口。
在那里,他们再次笑着握了握手。但维吉尔没有立刻松开乔托,而是低声说,“那是一番…很大胆的言论,彭格列。大胆,但精彩,充满魄力。请恕我无法当众表示赞同。”
乔托眼里光芒一闪,用力回握住了刺客导师的手。但他没有浪费时间说什么客套的感谢,而是直白又坦诚地告知,“埃利奥不懂这些。请别对他太严苛了。”
维吉尔笑了,“我还在想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呢。看来这就是理由了。”
乔托也笑了。他们再次握了握手,然后松开了彼此。
“请您就送到这儿吧,”乔托恢复了正常音量,俏皮地说,“我都听朱塞佩说了,您不怎么爱出门。”
“请原谅一个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吧!”维吉尔幽默地说,“就算他再怎么想送您回去,也是做不到了。埃利奥,你愿意替他尽这份义务吗?”
和玛丽亚等人跟在他们身后的埃利奥眉毛一挑。他定定地看了维吉尔两眼,而这位充满智慧的导师也含笑望着他,像是他的这份请求只是随意一问似的。但埃利奥当然能意识到,那不是随意一问。
“我愿意,导师。”埃利奥说。
维吉尔颔首。在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埃利奥低声感谢。维吉尔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只是微笑着,望着他俩往外走去。石墙缓缓合上。刺客导师出神地对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过身,面对一众刺客。
他们也正无声地仰着脸望着他,就像是等待师长讲解的学生。
“好了,”维吉尔重新走进他们中间,“自由发表时间到。”
顿时,压抑疑问许久的刺客们爆发出一阵哄闹的叽叽喳喳声。他们紧紧地追随着导师,跟着他重新走回大厅;那里,高椅子和长桌都被撤走了,只剩下软垫,抱枕和书籍。维吉尔亲手泡了茶,听着他们每一个人说话,然后微微笑了。
“一个一个来,”维吉尔耐心地说,“首先……”
就在刺客们讨论刚才那场“理念探讨”的同时,埃利奥和乔托也在探讨类似的话题。只不过,他们只有两个人,意见当然更少一些,交换起来也更快。
“他没法当众赞同你是有原因的,”埃利奥告诉他,“据我所知,刺客组织会要求刺客们绝对的忠诚和纪律,以一种‘荣耀’的方式规训他们,让他们绝对不得出卖组织,叛徒只有以死偿命。这是由于和圣殿骑士的斗争所造成的一种现象。”
“哦,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乔托若有所思,“他没法赞同我,是因为那样他就会自掘根基。不过,你这么说,听起来就好像你很不赞同似的。”
埃利奥嘀咕,“我还以为我说得已经足够客观了。”
乔托笑了,“得了吧,我还不了解你吗?”
埃利奥不由得也笑了。但很快,他的神情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认为活着最重要。”埃利奥说,“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但有时候,活着要付出的代价太高昂了。我无法发自内心地赞同刺客组织的规矩,但我心里又清楚,在这场战斗中,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乔托,如果有一天……”
但乔托立刻打断了他。
“别那么说,埃利奥,”他温柔地捏了捏埃利奥的肩膀,“别那么说。也别对自己产生无谓的怀疑。据我所见,维吉尔是个很通情达理的老人,而你又是我见过最具智慧的人之一。我从来不怀疑你会做错什么决定。”
埃利奥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乔托对这句话有多坚定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重新露出了微笑。
“少来这一套,乔托,每个人都会犯错的。”
“而每个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乔托以此作结。埃利奥没有再反驳他,只是笑着,把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一天,彭格列自卫团和刺客组织兄弟会达成了合作。在他们的秘密支援中,西西里人逐渐醒来的呼声中,意大利人逐渐共振的渴望中,马志尼的理想很快地在这片饱受统治阶级蹂躏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他的追随者们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风中播撒在了意大利各地。
在波旁王朝长期的压迫下,吃不饱穿不暖的生存困境下,以及日益高涨的“西西里”情绪之下,躁动不安的巴勒莫进入了历史性的1848年。1月12日,斐迪南二世的生日,假如说在此之前,历史会对这一天一笑而过的话——要是非得写下所有国王的生日,历史自己都记不过来了——那么,在这之后,整个巴勒莫、整个西西里、整个意大利;甚至整个欧洲,都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如果他们忘了,那么,他们真的应该想起来的。
1848年1月12日,巴勒莫街头爆发了第一声枪响。
消息传到三曲腿旅馆的时候,维吉尔霍然起身。“人们还没准备好!”他这么担忧。但他仍然命令所有刺客立刻离开据点,参与到街头的战斗中,“这种时候就不要管我的死活了。”刺客导师这么说,“没人能承担这次失败的后果!”
从旅馆里冲出去的刺客们立即分散往四面八方,钻入了巴勒莫的街巷网络。其中,少数几个精英刺客目标明确地奔向波旁士兵驻守的各大要处。
消息同样传到了彭格列庄园。乔托拍案而起,立刻开始紧锣密鼓地调动人手。加特林带着自卫团的军队冲上了街头。蓝宝拒绝留守,含泪登上战场。纳克尔在后方收容伤员。
“埃利奥!”乔托高呼。
埃利奥猛地撞进了乔托的办公室,门被他嘭的一声甩到一边。刺客脸色苍白,眼里却闪着火光。乔托一眼就看到他手里紧紧地捏着一封信。
“我收到了来自导师的直接命令,乔托,”埃利奥快速地说,“恕我不能——”
乔托打断了他,直接问,“总督?”
埃利奥愣了一下,立刻确认,“总督。”
乔托看着他,眼里也闪着火焰。
“去吧,”乔托对他说,“越快越好!”
几个小时后,总督遇刺身死。在街头被沉痛打击的波旁士兵逢此噩耗,不得不暂时退却。刺客们,自卫团的民兵们,还有许许多多抄着猎枪、老式步枪、甚至是刀子和石块的西西里人们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一种奇异的、震耳欲聋的寂静笼罩了街道,只剩下燃烧物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所有人都灰头土脸,遍体鳞伤。
提着枪的乔托是第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忽然大笑出声,丢掉了手里的枪,甚至还从街垒的掩护里站了起来!一旁的加特林大惊失色,但根本没来得及阻止乔托这么做。事实上,他从来没法阻止乔托做出任何莽撞的行为。
就这样,乔托敏捷地爬上了最近的一辆翻倒着的马车顶端,张开了手臂。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看到落日的余晖照到他激动的脸上,照得他满脸通红,照得他荣光焕发。
“西西里万岁!”乔托高喊。
总算反应过来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他们激动地互相拥抱,互相亲吻,连声高喊,“西西里万岁!!!”
加特林当然也爬了上来,拽着瘫倒在地的蓝宝。乔托笑着抓住了他们,在他抬头的时候,他那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屋顶上有点值得注意的细节。
于是,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乔托望了过去。他看到匆匆赶来的埃利奥正在屋顶坐下,摘下了兜帽。他们相视一笑。
1月12日,溃散的波旁军队退守沿海要塞。
1月26日,巴勒莫逼退波旁军队。斐迪南二世被迫撤军。
1月27日,那不勒斯武装游行,迫使斐迪南二世成立新内阁。
2月25日,法国巴黎推翻了七月王朝,建立法兰西第二共和国。他们实现了《悲惨世界》中安灼拉等人未竟的理想。
3月17日,米兰爆发五日激战,成功驱逐奥地利军队。威尼斯宣布重建共和国。
3月23日,撒丁王国对奥宣战。
4月,西西里成立临时委员会,宣布彻底废黜波旁国王斐迪南二世在西西里的统治权。
1848年三到五月,欧洲各地相继爆发。即便到了很久以后,当他们回看这段时间的历史时,他们也没人能否认,这是他们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也最波澜壮阔的半年——
作者有话说:先叠个甲,这是《家庭教师reborn》加上刺客信条的架空历史,不是真的[狗头]以及如果不太了解这段架空历史的话,大概知道他们在反封建反帝制就好!
第118章
1848年的春天, 西西里风起云涌,万象更新。
埃利奥松松地拎着缰绳,沿着盘山路绕回了彭格列庄园。要是放在平时, 他大概连骑马绕上来都没这个耐心, 更别提溜达得这么慢了;所以当乔托听说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庄园的哨兵已经望见他的身影, 却左等右等没见到埃利奥本人的时候, 已经是大为惊奇地等在门口了。
可想而知, 埃利奥在瞧见乔托亲自等在那里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惊奇。他从马背上滑了下来,一边把缰绳递出去,一边纳闷地问迎上来的乔托, “你怎么在这儿?”
“听听,我特地出来迎接他,”乔托转过头, 对正牵过马的马童说,“他居然还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埃利奥自知理亏地摸了摸鼻子,保持了沉默。乔托也没再追击, 很快开门见山,“我隔着一公里都能闻到你在烦恼的味道。”
“有那么明显吗?”
乔托笑了。埃利奥看他露出一副“我还不知道你吗”的表情, 也不由得笑了。
他们一块转身往主宅走去,一个穿着灰条纹套装(乔托最近在帮临时委员会维持街道秩序,少不了经常和官职人员打交道), 一个正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臂弯里(埃利奥仍然是衬衫马甲三件套);乔托和埃利奥就这么并肩走过漫长的车道,两旁四季常青的高大丝柏树在他们身上投下凉爽的阴影,只有脚下的砾石沙沙地响动着。
“你知道我从哪儿回来吧。”埃利奥说。他最近常在兄弟会和彭格列之间来回奔走, 这是两位组织首脑都默许并知情的事情。在暗杀那些波旁间谍和平息街上骚乱的工作上,埃利奥一直做得很好。
“维吉尔给了你另一个任务?”乔托就问。
“临时委员会准备派使节前往伦敦和巴黎,”埃利奥点头,“兄弟会也一样。他问我更想去哪个国家。”
“你怎么说?”
“我当然选了伦敦,”埃利奥纳闷,“但他希望我再考虑考虑。不过说真的,没有我留在西西里的选项吗?”
乔托闻言也有点纳闷,“先不说留下来这回事,你为什么选了伦敦?”
“我为什么不选伦敦?”埃利奥更纳闷了,“我连一句法语都听不懂,但英语可是我的母语!”
“啥?”
乔托大吃一惊。他不由得打量了一下埃利奥的卷发(浓密乌黑,甚至盖住了前额的一部分),又瞧了瞧他显然有点儿法国血统的脸,最后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明显是法国样式的佩剑;尽管整个过程,他都礼貌地一言不发,但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明显的视线落点还是让埃利奥很快明白了过来。
但埃利奥实在百口莫辩:他虽然是有那么点法国人血统,但他这辈子距离法语最近的那一刻也不过是在游玩《大革命》的时候把语言切换成了法语,进行沉浸式体验。
“你觉得我是法国人?”埃利奥很无奈地问。
“我不知道。”乔托很明显又在装傻。但他接着补充说,“但我觉得任何人都可能怀有这种合理的猜测。”
“我出生在美国,”埃利奥就告诉了他,“但有个法国祖先。”
“哦,”乔托若有所思地说。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不是在认识了快十年之后第一次知道朋友的国籍血统一样,“所以英语是你的母语。难怪。嗯,但很显然维吉尔不知道这一点,也许他希望你能在巴黎发挥作用。所以你怎么想?”
他们走过车道,步入花园。西西里的阳光再次落在了他们的脸上和肩膀上,喷泉叮咚作响。
“说实话,我不知道,”埃利奥承认,“所以我的烦恼被你闻到了。你有什么好建议?”
乔托笑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是沉思,又像是犹豫地停顿了一会儿;当埃利奥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乔托也正看着他,神情是一种通透的温柔。
“他不应该让你去的,”以那种温柔的语气,乔托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但我无法苛责他,因为我心里也清楚他手里恐怕没有更好的牌了。你不明白政治,埃利奥,我也一直尽可能地让你远离它,但如果我现在要给你一条恰到好处的建议,那么,我也必须向你解释它,以及西西里糟糕的现状了。”
埃利奥起初很是疑惑。他以为西西里目前的乱象是重建新生活的过渡阶段,但很显然,乔托并不这么认为。在花园里,他尽可能仔细地为埃利奥介绍了当前西西里的局势,临时委员会一直以来争论不休的“西西里到底是什么”的问题,并指出当下的三种鲜明观点,以及西西里派使节前往英法两国的意义究竟何在。
但说着说着,乔托就笑了,“你看起来有点头疼。”
“我确实有点儿头疼,”埃利奥神情尴尬,“可能是太阳晒的。”
“也许我们还是进屋吧。”
埃利奥跟在乔托身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乔托假装没听到。他们穿过草坪的时候,埃利奥还把外套盖在了脑袋上;也许是因为时间接近正午,太阳是真的有点晒。乔托的头发更是金光闪闪,埃利奥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被闪到了。
“如果不从政治的角度来考虑,”进屋后,埃利奥重新挑起了刚才的话题,“假如我只是作为一名来自西西里的刺客向邻国兄弟会请求支援,你觉得如何?”
但在看到乔托欲言又止的神情之后,埃利奥就知道了他的答案。他很是泄气地垂下了脑袋,乔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还是其次,埃利奥。你得做好被一口回绝的准备。”
“为什么?”埃利奥纳闷,“当时美国独立战争的时候,拉法耶就去支援了。”
“但在法国大革命的时候,”乔托说,“你有见到美国人表态吗?”
埃利奥哑口无言。乔托大概也是发现了他深受打击,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就把胳膊留在了那儿,勾肩搭背地揽着他往餐厅走去。“听说你回来,我让厨房烤了条新鲜的海鲈鱼,还有你爱吃的卡萨塔蛋糕。你闻到香气没有?”
“问题还没解决呢。”埃利奥嘀咕。
“那个嘛,你就当是去公费旅游得了。”乔托耸肩,“挑一个你喜欢的吧。非要说的话,我觉得巴黎的成功概率更大一些,毕竟他们现在是第二共和国。”
“你刚刚才暗示过我,”埃利奥显然不吃这一套,“国家之间利益至上。”
“我可没那么说。”轮到乔托嘀咕,“毕竟你也说了,当年拉法耶充满理想和热情地奔赴美洲,甚至为了逃过英军搜查不惜换了女装呢!”
这下轮到埃利奥叫起来了,“我可没那么说!”
但乔托意味深长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手。埃利奥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简直不知道乔托是在想什么;但他非常确定的是,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在忽悠加特林和埃利奥帮他绑架小猫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然而,在他来得及抓住乔托问下去之前,他们就走到了餐厅外边的那条走廊上。
一阵香气立刻攥住了乔托,埃利奥也听到了闹哄哄的声响。
“我要饿扁了!”蓝宝抱怨。
“这还早着呢,”加特林听起来像是制止了他,“你饿什么饿?”
但听起来,他的制止失败了。乔托笑着推门而入的时候,蓝宝正叽里咕噜地讲着他跟着艾琳娜跑了一上午财政的事情,加特林显然也不能把已经进了他肚子里的鱼肉重新倒出来,正拿他没办法地瞪着眼睛。其他人不在,各有各的要事在忙,但这个宽阔敞亮的餐厅总留着他们的位置,一点儿也不显得空旷。
“告诉过你们别等了,”乔托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蓝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蓝宝含糊地说着“你看吧”,加特林把他那不赞同的目光转了过去,只有埃利奥忍俊不禁,朝他安抚地笑了笑。
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埃利奥忽然意识到了他在为什么而烦恼。他烦恼的不是去伦敦还是去巴黎,他烦恼的是离开他们。这对埃利奥来说,实在是一种几乎没产生过的新奇体验,以至于他一开始都没有发现。
但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在埃利奥走神地挑着叉子上的意面,旁听着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混乱对话的时候,他更深一层的意识到,假如他不想离开西西里,他可以选择留下。但难道他应该为了这份不舍留下吗?
假如他能想办法从邻国兄弟会获得支援,难道他不应该去吗?
“埃利奥。”乔托忽然唤醒了他。
埃利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有点茫然地转过头去。乔托看着他,眼神温柔,就像是他对埃利奥的沉默一清二楚,又完全洞察并怜爱了他的挣扎似的。但那个温柔的神情一闪而过,快到埃利奥几乎以为那只是自己走神的错觉。
“怎么不动那条海鲈鱼?”乔托笑着说,“说真的,你再不吃,它很快就要被蓝宝啃得只剩柠檬片了。”
埃利奥定定地看了他两眼。只是两眼。然后,埃利奥也笑了起来,转头看向正在做贼似地飞快从鱼盘里抽回叉子的蓝宝(那叉子上还缠着很是显眼的一大块鱼肉),“多少给我留点汁蘸面包吧,蓝宝。”
蓝宝顿时噎得满脸通红,尤其是加特林居然还促狭地把面包篮往埃利奥那边推了过去。乔托哈哈大笑起来,埃利奥也笑了;在一片很快卷起来的笑声浪潮中,仿佛是不经意间,乔托和埃利奥又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乔托小课堂开课啦!(不是)
以及奥利奥其实听懂了,乔托讲得很简单,但头疼也是真的,他觉得比微积分还难,毕竟微积分是真的有解……
第119章
一经决定, 埃利奥立刻一头扎进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他花费了比以往多得多的时间待在三曲腿旅馆,和刺客们商讨和排演细节;无论是即将和他同行的刺客,还是留守西西里的刺客们, 都义不容辞地参与到了这场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中。
他们要怎么去伦敦和巴黎?他们应该调查什么背景?他们应该带些什么资料?他们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他们要如何达成他们的目的?为了达成他们的目的, 他们愿意付出的价码是什么?……
几乎整个兄弟会都在为此殚精竭虑。在外奔波的刺客时常急匆匆地闯进来, 传完信后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又急匆匆地翻窗而出;在内整理资料的刺客几乎是一刻也不停歇地记录、修正和商讨, 壁炉前的辩论从天黑到天亮, 又从天亮到天黑。
如果埃利奥还有多余的时间的话,他一定会为整个兄弟会的高效运转惊叹的。假如说平时总是那些精通刺杀的外勤人员光芒四射的话,那么此刻,就是平时默默无闻, 不声不响,但沉稳驻扎成整个组织脉络的内勤人员大放光彩的时候了。
他早就知道平时兄弟会有专人维护那些稻草堆(是的,这就是为什么圣殿骑士没可能通过在稻草堆里藏武器的方式“刺杀”刺客), 但埃利奥从没真正见识过他们工作起来有多猛。
不过,埃利奥此时也顾不上这件小事了。在这种情况里,他没法说他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忙碌,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确实忙昏了头。
除了明确任务和行动的必要讨论之外, 埃利奥不仅要抽空学习法语(“您不会指望使团的翻译人员总是跟着您的,对吧?”维吉尔指给他的法语刺客这么亲切地问候),还要抽空参与对英法等欧洲各国的局势探讨(埃利奥不得不暴露了他对此时的局势确实有那么点来自历史的了解, 但他总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藏着掖着吧!),还要抽空面见西西里临时委员会的使团人员(毕竟,他们到了巴黎总是要合作的,更别提那一路颠簸的共行了)等等。
为了这一切争分夺秒的准备工作, 埃利奥甚至睡在了“三曲腿旅馆”。一开始他还睡在旅馆房间里,但没过几天,在他和维吉尔还有玛丽亚通宵达旦地讨论完法国兄弟会的可能倾向之后,埃利奥实在支撑不住,和其他人一起倒头就睡。几个小时后,跟着七倒八歪的刺客们一块稀里糊涂地爬起来过后,埃利奥就没再费劲跑到楼上睡觉过了。
但这还仅仅是兄弟会的工作。
埃利奥甚至逼迫自己回了几趟彭格列,不仅是为了打点出发的行李,也是为了在他临行前安排好交接。幸好自卫团本来就是加特林和他一块训练的,这时候全部把彭格列的军队转给他也算不了什么太繁重的工作;倒是蓝宝被迫上任了,但谁让他在那些天的战斗中表现得非常英勇呢!就算现在反悔,也是来不及的。
为了这阵仗,彭格列众人很快得知了埃利奥即将远行的消息。
乔托当然是第一个得知的,毕竟是他亲口建议埃利奥选择巴黎,在那里,埃利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亲手给埃利奥挂上了临别礼物,一只刻有彭格列纹章的怀表。
“我本来准备把它当成一个惊喜的,”乔托替他把表链的一端扣到马甲的扣眼上,“但工匠显然是赶不及所有的了。这是第一只样品,我先偷渡给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表链的另一端连着怀表。埃利奥打开了它的表盖,但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被这个时代堪称精妙的表盘设计吸引,而是表盖里浮雕着的一行字。
Givro eterna amicizia.
“…誓言友谊永恒。”埃利奥念了出来。他看向乔托,有那么一瞬间竟然觉得连日以来积压的的疲惫忽然都被这一行字轻柔地拂去了。而乔托只是笑着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亲昵地捏了捏,“愿它永远像今日这么可靠!”
第二个得知的是蓝宝。他直接赖在了埃利奥身上,几乎是抱着他的大腿嚎出了声,“不要啊埃利奥!你走后还有谁能从加特林的铁拳下拯救我……”
埃利奥哭笑不得地把他拎了起来,“不是还有乔托吗?”
“你是没看到他最近打量我的眼神,”蓝宝抹着眼泪,“那精光闪烁的样子,简直像是在研究还能从我身上挖出什么来!”
埃利奥失笑。那天蓝宝参加战斗已经够让所有人意外的了,但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向来养尊处优,对工作能逃是逃的小少爷尽管仍然会畏畏缩缩地发抖,但战斗起来的英姿居然也不输给他们年轻的时候。
对于这一点,埃利奥当然爱莫能助了。毕竟,此时正在新生的西西里、甚至是新生的意大利中飞速成长的彭格列正是缺人的时候。而没挨过工作毒打的蓝宝也是精力旺盛,不仅时常跑去临时委员会帮忙,还会插手管一管街头的骚乱,恐怕再过一阵,乔托就会让他开始接手些彭格列真正的工作了。
说到彭格列真正的“工作”,雨月和加特林都在搭伴帮忙。战斗之外的那些工作总是繁琐又不能不管,彭格列不仅要帮忙维持秩序,调配物资和继续他们往日的工作,还有个钱从哪来的问题。就算埃利奥没问过这个,也知道他们有时候会出门游说资助和经营果园酒庄,但这点钱远远不够;当他路过的时候,偶尔还会听到些关于“矿”“硫磺”“港口”之类的讨论。
埃利奥不关心这些。他只听说了加特林和雨月在打完架之后反而“感情”好了很多,雨月照旧用他那过分客气的敬语,加特林也只是偶尔“啧”一声表示态度,不再觉得奇怪了。他们以成年人的方式表达了对埃利奥即将远行的遗憾(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抱着埃利奥哭),但也以朋友的身份赠送了不少祝福和埃利奥说不定用得上的礼物。
就连另外几位不常在庄园的都听说了。两个礼拜后,纳克尔甚至捎来了阿诺德的传信,埃利奥不免尤为感动;随着奥地利军队被赶出米兰和威尼斯,阿诺德此时多半已经自顾不暇,居然还抽空搜集了英法情报发给他。
游走在那不勒斯第一线的斯佩多也久违地出现在了彭格列庄园,“我还以为你已经出发了呢。” 他这么说。
埃利奥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很快笑了,“要是那样的话,我还怎么见得到你呢?”
斯佩多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卡壳了一会儿,才勉强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在那不勒斯,”埃利奥就问,“一切都好吗?”
“不好。”说到正事,斯佩多立刻严肃起来,“我几乎可以肯定,国王只不过是暂时屈服在那不勒斯的游行下,他对此深感羞恼,迟早有一天会反击的。西西里必须在他动用暴力之前成长起来,所以你这次的出使至关重要,埃利奥。你只能成功。”
埃利奥不笑了。他定定地看了斯佩多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会竭尽所能。”
斯佩多也看了他一会儿。
那阵沉重的寂静压在他们的肩膀上,显然已经压了斯佩多许久。他仍然身着波旁军队的服装,甚至肩膀上还多了几颗星星,埃利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在军队那么狼狈地逃出西西里的情况下!斯佩多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但又仿佛有一团火焰烧在他的颧骨上,显出高热病人似的红晕;重压之下的精神闪烁在他的眼睛里,就以这样深邃的目光,他定定地盯着埃利奥。
“我们必须成功。”斯佩多斩钉截铁地说。然后,他就化作一股雾气消失了。
1848年4月27日,使团出访。礼炮齐鸣,旗帜飘扬。
他们从巴勒莫港出发,横穿第勒尼安海,泊入托斯卡纳公国的里窝那。火车换马车行过教皇国、帕尔马、撒丁王国等多个邦国的领土,最终抵达都灵。在那里,他们艰难地穿越了阿尔卑斯山,翻过弗雷瑞斯山口;等到了里昂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近三周。有两个人体力不支倒下了。
一个是位年轻的学生领袖,热切盼望着能够与巴黎的社团组织见面接触,争取舆论支持。一个是他们的马夫,带领他们一路颠簸了两周。迫于无奈,使团在里昂旅馆暂住,请医生照看,商量着他们需要几日康复,又或者……是否应该留一笔钱,将他们交给天父裁决。
毕竟,此时距离他们真正抵达巴黎只剩下不到两天的路程了。
“…那年轻人是那么希望能在巴黎大展拳脚,”使团在私人包间里低声讨论着,“眼看着我们就要坐上平稳的火车,却在这种时候将他遗落在里昂……”
“马夫?是的,他是个健壮的家伙,但再健壮也顶不过风雪寒风引发的伤寒!上帝啊,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怎么偏偏是这一次……”
门忽然被敲响了。在使节来得及开门之前,一个黑卷发的青年已经自己打开门走了进来。所有人用一种带着点惊诧(他们明明锁了门),但又有点儿期待的眼神望着他,期望他能像在这一路上打跑土匪、揪出间谍那样,再次发挥他的神通,漂亮地解决他们眼下的困境。
“先生。”他先是向公使点了点头,然后开门见山地指出,“您应该立刻把那个医生赶走。”——
作者有话说:今天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之前搞错了一些改起来很困难的细节,淡淡地死掉了……只好在这里备注一下,本文对部分历史很可能研究得不够透彻,有许多错漏之处,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找资料看看,但千万不要把我写到的部分当真……[爆哭][爆哭][爆哭]
以及这章终于把奥利奥支出彭格列了,嘿嘿(邪恶地笑了)
第120章
米歇尔阿马里, 特命全权公使,是这支西西里临时委员会派出的使团“团长”。
他没法被称为“大使”,因为那是两国正式外交往来的最高职衔, 而西西里还远远称不上一个国家, 无论他们有多么希望能得到国际上的认可;而这一点, 也是他们前往巴黎、同僚前往伦敦的首要目标。
在他二十多岁, 还是个热血沸腾的年轻人的时候, 米歇尔就和他的父亲一起加入了“烧炭”组织, 一个以意大利统一为志愿的秘密教派(后被马志尼领导的更广为人知的青年意大利组织取代);在1820年那场失败的起义过后,他的父亲被处死,而他由于年纪尚轻、并非首犯等缘故,被波旁王朝“仁慈”地监禁了十四年。
很显然, 这被监禁的十四年并没有如斐迪南二世所预料的那样,把他改造成一个温顺听话的奴仆。事实上,当年那个愤然献身的米歇尔阿马里只是将他的一腔热血冰冻了起来, 试图找到些当时更有效的办法团结人民。
然而,他的暗中努力很快也被波旁王朝的密探嗅到了风声,于1842年不得不逃亡巴黎避难。在那里, 米歇尔勉强通过编辑翻译等文字工作糊口,花费比谋生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于呼吁、宣扬, 恳请有识之士看看意大利的困境。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在咖啡馆里的沙龙结识了大仲马等人。
没有证据能表明后者的《基督山伯爵》是受了这位不幸流亡者的灵感启发,但也没有证据能表明不是。
在1848年, 喜闻故乡崛起的米歇尔阿马里乳燕投林般回到了西西里的怀抱,准备放开手脚,大展抱负。然而,戏剧性的是, 西西里又恳请他出使巴黎,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没有比他更合适、更有文化、又更充满激情的人了。于是,阴差阳错之下,米歇尔重新踏上了这条他曾经流亡的路。
埃利奥早就打听过他的详细背景资料,就像米歇尔也打听过埃利奥的那样。
在刺客对公使充满尊敬的同时(那些监禁、流亡和耶稣般的受难竟然没有一丝一毫地熄灭米歇尔阿马里心中熊熊燃烧的理想火焰,正相反,那些丰盈的知识和丰富的经历进一步地打磨了米歇尔,让他闪烁着智慧与理想的光辉),公使也对埃利奥满是敬重。
作为兄弟会兼彭格列的特使,埃利奥有着和煊赫背景完全相反的谦逊性格,甚至称得上沉默寡言。但这不代表他的贡献不大,事实上,这一路上要不是埃利奥的保驾护航,他们说不定都没法抵达法国,即便到了,也是残兵败将。
他观察敏锐,身手矫健,阅历丰富,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反应速度。偶尔中的偶尔,米歇尔甚至会为了“假如他是敌人”这样的设想背后一凉,但又随即意识到埃利奥是个比其他任何人都坚定的盟友,心中立刻升起一阵巨大的庆幸,和那安心感带来的喜悦。
更何况,米歇尔还得知,埃利奥就是1月12日当天暗杀总督的那位刺客!尽管埃利奥不承认那一点,只是回以“没有任何证据能将我和那件事联系起来”,但这反而显得他为人谨慎,值得信赖。
所以,当埃利奥径直闯进门来,建议他“应该”怎么做的时候,米歇尔公使立刻就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他一面夹上他的单片眼镜,一面身体前倾,关切地问,“那位医生怎么了?我还以为他相当尽心尽责。”
埃利奥倒想直接告诉他们,他瞧见医生正在给病人放血。要不是埃利奥知道他是个医生,恐怕都要以为那是他技术拙劣的同行了!就连刺客也不会用这么折磨人的办法致人于死地。但在这个时代,埃利奥恐怕很难让他们理解这一点。
“我恐怕他正在‘尽心尽责’地致他们于死地。”于是埃利奥说,“据我观察,他没有恶意,但学识实在有限,我们不能用他。”
顾问没忍住低声叫了起来,“但他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了!”
“谢谢你,卡洛,我们会考虑这一点的。”米歇尔说,“埃利奥,如您所见,我们找不到更好的医生来代替他了。您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就是那个‘更好的医生’。”埃利奥说。
散落在房间各处的使团不由得露出惊奇的神情,只是礼貌地没有出声,听他继续讲了下去,“我在修道院里帮神父照料过上百个病人,他们曾经遭遇过火烧和截肢,更不用说这点小小的伤寒疲劳了。”
但使团们神色忧虑。米歇尔说出了他们所有人都在担忧的原因,“您要亲自照料他们?我们没法承担再一次丧失人员的风险了!尤其是像您这样……”
埃利奥没有说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米歇尔,但他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了。公使沉默片刻,最后将鼻梁上夹着的单片眼镜摘了下来,低下头握在左手里,右手无奈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好吧,就听您的。”米歇尔叹了口气,“布鲁诺,去辞退医生,但不要太粗鲁,客客气气地给他应得的那份工资。埃利奥,请您照顾病人吧,但千万保重自身,我们不能失去您。”
“也请您保重身体,不要过度劳累了。”埃利奥安慰他,“我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米歇尔笑了,“等到我的国家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许会停下来休息休息吧!现在还太早了。您估计我们的两位朋友什么时候能好转起来?”
“快则三天,慢则一周。”埃利奥说。
在短暂的商讨之后,使团决定在里昂暂留三日。但就在他们做出这个决定,埃利奥要离开房间去看病人的时候,刚才出门辞退医生的布鲁诺慌里慌张地回来了,手里还挥舞着一份报纸。
“出什么事了?”米歇尔威严地问。
布鲁诺手脚打颤,但麻利地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了米歇尔。埃利奥瞥到了标题,眼睛立刻瞪大了。
五月十五日,斐迪南二世发动政变。
他的军队炮击了那不勒斯城内支持宪法的平民区。他强行解散了刚刚选举产生的议会,废除了宪法,恢复了君主专制。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欧洲立时一片哗然。
但无论他们怎样哗然,也不会有此时法国里昂这个小旅馆里的一间房间里的沉默更加喧哗,更加惊恐,也更加愤怒。一改刚才的忧虑态度,愤怒和恐慌重新成为了他们的燃料,驱动着他们立即离开,前往巴黎——他们必须尽快争取巴黎的会面和态度,再在这里等下去,恐怕斐迪南二世的炮弹都要打到西西里了!
病中的学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皮行李箱磕在木楼梯上的声音,还有急匆匆走动的脚步声。就在他浑浑噩噩地想着“出什么事了”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接着是冰凉的毛巾盖在了他的额头上,让他不由得低声叹息。
“发生了什么?”学生问。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然后想起自己是病人,连忙要把手再藏回被子里。但在那之前,他的手就被温暖地握住了。
“别担心,只是米歇尔他们决定先出发。”埃利奥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休息,菲利波,你还年轻,你会很快好起来的。”
同样的安抚也很快发生在马夫的房间。“你很健壮,只是受了点风雪,”埃利奥同样这么说,“你会很快好起来的。”他听起来对这件事是那么的笃定,以至于两位病人都信以为真。
至于他们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快速好转起来究竟是因为信念,还是因为埃利奥既没有放他们的血、也没有抓水蛭来吸他们的血、更没有在他们身上动莫名其妙的刀子,只是平常地看护他们、保证他们的休息、给他们喂了温暖营养的食物,这就说不准了。
一周后,埃利奥携学生领袖菲利波抵达巴黎(马夫重新驾着车回到了街上)。
下榻在豪华旅馆的使团总算等到了他们的回归,难得喜笑颜开,“终于来了点好消息!”
学生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如何在剧院咖啡馆俱乐部等地“聊聊”意大利现状,一听这话,立刻笑不出来了,“有什么坏消息?”
“呃,首先,斐迪南二世……”
“出尔反尔地废弃了那本他亲手批准的宪法!还惨无人道地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开火!”学生说,“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最好别告诉我他的军队已经开到西西里了。”
“好吧,是法兰西的坏消息。”仆役长布鲁诺说,“他们还没正式回复我们的通报。您是没瞧见礼宾司长打量我们委任状的表情,就好像那玩意很可笑似的!”
“什么?那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好了,好了,”埃利奥不得不推着他俩的背,劝他们最好说得小声点,并且最好还是回到房间里再谈,“我们先去见阿马里公使吧,看看他怎么说。”
旅馆房间里,米歇尔阿马里显然也认为他们的回归是个好消息。他欣然起身,分别拥抱了埃利奥和菲利波;但在听到后者迫不及待提出的疑问之后,一向沉稳的米歇尔竟然也在房间里踱起了焦虑的步子。
“我们出发前,法兰西外交部长还是阿尔方斯德拉马丁。”他解释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又是个诗人,对世界各地的民族——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充满了同情。我们一块喝过咖啡,谈过时局,我本来以为可以指望这一点和他攀攀交情。”
“那么,现在不能吗?”学生追问。
“时局有变啊,菲利波!”米歇尔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汗,“就在我们穿过雪山关口的那会儿,巴黎重组了它的内阁,外交部长换成了于勒巴斯蒂德,听说他可不是个好惹的。”
但真正更让这位公使失望的,大约是他们不得不百般求情、希望能通过理想,自由和民族这些词打动一个“外交部长”,为即将罹难的西西里求得一丁点人道主义的庇护的悲惨事实。
哪怕只是让法国政府承认他们的主权也好!那样,西西里即将遭遇的就不是看似合情合理的“镇压”,而是野蛮的侵略了。但说到底,法兰西凭什么为了西西里这么一块小地方和波旁王朝作对呢?更何况,那不勒斯的那一支波旁王朝的血脉尽管远了点,但也是法国王室的血统之一!
就比如说上了断头台的路易十六吧,他就是波旁王室的。愿上帝保佑斐迪南二世也能享有和他一样的命运!
冥冥之中,米歇尔大约已经意识到,这趟出使是注定失败的了。但他仍然怀抱着一点细微的希望——就像使团里的其他成员那样——难道他们还能掉头就走,像是被揍了的落水狗那样悻悻归国吗?但凡他们还有一点希望…只要是一点希望……
1848年6月,法兰西发生了“六月起义”。
超过一万五千人被杀(大部分是起义者),约两万五千人被逮捕和流放。其残酷程度震惊了整个欧洲。法兰西第二共和国中的“共和”二字,自此名存实亡。
就在西西里使团锲而不舍地请求帮助、埃利奥动用他能在巴黎找到的一切人脉关系的这期间,肃杀的秋天终于还是到了。
1848年9月,足有两万多人的波旁军队越过海峡,杀入了墨西拿——
作者有话说:(墨西拿就在西西里东北角,和意大利本土隔海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