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遵照国王的命令, 加里波第停止进军,交还兵权。
战争结束后,普鲁士和意大利通过谈判的方式要求奥地利返还了威尼斯。为了这个, 彭格列和西蒙家族配合地举行了一场“庆功会”。说是庆功会, 但大家显然兴致不高, 心不在焉, 甚至有点诡异的平静, 就像是在参加邻居的婚礼似的。乔托、科扎特和埃利奥这三位首领也没怎么露面, 甚至都没怎么喝酒,只是默默地对了一个眼神,然后就一起钻进了会议室里。
“我们三个上一次这么聚在一起,”科扎特试图活跃气氛, “还是五年前了吧?”
“是啊。”乔托配合地说。
只有埃利奥没吭声。他抱着胳膊,靠着椅背,望着对面的花窗, 像是在发呆。夜空被佛罗伦萨绚烂的烟花照亮了。乔托看了他一眼,但没舍得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直接进入话题,“接下来呢?”
“你也有退意了?”科扎特说。
乔托无奈地笑了, “科扎特,你怎么总是先我一步呢!”
“别怪我想到你前头啦!”科扎特也笑了,翘起腿来, “我准备带着西蒙的大家出海,去看看新世界。别太想我,我会给你们寄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的!”
“出海吗?”乔托若有所思,“听起来也不错。不过, 你们西蒙要全部出海的话,几艘船应该都不够装吧?”
“哦,其实我不准备带上所有人,”科扎特说,“我准备解散军队,只在身边留着一小支大约五十人的精锐部队,以备不时之需。虽然这么说,我也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情况用得上他们,但他们强烈要求跟我一起走,守护者也强烈要求我留点人手,所以,大概就这样了吧。”
“那样的话,”乔托看着他,“一艘船就够了。”
科扎特点头,“一艘船就够了。”
他们对视着。乔托的表情没有改变,但声音有点哑了,“什么时候走?”
科扎特轻声回答,“一个月后。”
乔托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脑袋就低了下去,默默地埋到了两只手里。科扎特不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当他站起身的时候,科扎特最后看了眼埃利奥。埃利奥也看着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科扎特离开了房间。
他走之后,房间里的光亮也被带走了。天渐渐黑了下去。加特林进来的时候点起了烛台,他从一头点到另一头;在他背后,纳克尔点亮了另一面墙。蓝宝和艾琳娜抱着些蛋糕进来了,面有忧色,但在看到主位上乔托的情状时,他们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没人知道阿诺德是什么时候坐进来的,加特林在一路点到最后的烛台的时候才发现他孤零零地坐在那,差点吓了一跳。但等到加特林回过头去的时候,他就发现,房间里竟然已经坐满了人。斯佩多显然很是愤懑,手指无声地敲打着膝盖,但时不时地往乔托那儿瞅一眼,没有着急开口;一直到雨月从腰侧抽出他的笛子,吹起一首安静的曲调的时候,乔托才肩膀一耸,茫然地抬起头来。
他惊讶地发现他所有的同伴竟然都在这儿了。
点完最后一个烛台的加特林正从桌尾大步走过来。他的面色也不怎么好看,乔托下意识地看向他,表情一时有些茫然;加特林就这么一路走到他身边,但在他坐下之前(所有人都为他留着乔托身边的位置),他随手抽出一张手帕,丢到了乔托脸上。
“赶紧擦了。”加特林没好气地说。他拖开椅子,嘎吱一声坐了下来。
主位上,乔托默默地按住了脸上的手帕。有那么一瞬间,他可能希望房间里没那么多人。但很快,他肩膀又是一耸,然后就连绵不绝地抖动了起来,把刚坐下来的加特林吓了一跳,甚至是有点惊恐地看向乔托。就在加特林伸出手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乔托在那张手帕下响起来的笑声。
加特林立刻收回了手。坐在他对面的埃利奥忍着笑,冲他挑了一下眉毛,被加特林瞪了。
当然,所有人都看到了。渐渐地,他们都笑了起来。在雨月吹完那支温柔的曲调之后,乔托也恰好揭开手帕,抬起头来,笑着率先为他鼓掌。在所有人的掌声里,雨月优雅地颔首。他和乔托相视一笑。
“从哪里说起呢?”掌声停了后,乔托撑着脑袋,有点儿苦恼地开口了,“你们应该都知道科扎特准备出海了吧?”
加特林刚要开口,长桌尽头的斯佩多就哼了一声。
“那个软弱的家伙!”斯佩多嗤之以鼻,“意大利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他居然在这种时候弃她而去!”
艾琳娜担忧地盖住了他的手。在未婚妻的注视中,斯佩多叹了口气,没再说出更多难听的话,只是反握住了她的手。对此,乔托不得不说是松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埃利奥就开口了。
“非要说的话,是意大利先背弃了他。”埃利奥说,“背弃了我们。”
斯佩多瞪他。不过,他不是房间里唯一一个这么做的。所有人都盯着埃利奥,无论他们是像斯佩多那样认为他不该那么说,还是在心里默默赞同。
“你怎么敢那么说?”斯佩多诘问。
“当然,我们也可以说意大利背弃了加里波第,”埃利奥耸肩,“不过说真的,我们都知道到底是谁背弃了加里波第。说到底,彭格列,西蒙,还有我们刺客,都是为了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们战斗的,不是吗?”
乔托猛地看向他,“等等,埃利奥……”
“而不是为了王室和政府!”
一片寂静。乔托没来得及阻止埃利奥这么说。他也没来得及阻止斯佩多继续接下去。
“这和王室政府一点关系也没有,埃利奥!”斯佩多指责,“你怎么回事?就因为这一次受挫,你要放弃为了意大利战斗?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也是这么软弱的家伙!我们还有罗马在法国手里!彭格列现在的影响力遍布欧洲,甚至在向全世界进军,谁告诉你去在乎王室政府了?!”
这下,轮到乔托震惊地看向斯佩多了。埃利奥也皱起眉,“你在说什么,斯佩多?”
“我建议我们别管佛罗伦萨的废物国王,”斯佩多端起微笑,“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国家不是真的握在他手里。之前我还以为他能好好地扮演他的角色呢!不过,我也只需要在他身上轻轻一划,就能……”
名为恶魔的幻术师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魔镜,把玩在手指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他只要在一个人身上造成任何一点轻微的伤口,就能夺走他们的意志,让他们供自己驱使。这是斯佩多惯用的招式,但放在这个话题里,实在是有些令人心惊了。
“谢谢你,戴蒙。”乔托打断了他,“我们不会那么做的。”
“一世,你只要想想,假如是我,绝对不会在那种时候发出撤退的信号……”
“什么时候轮到你当国王了?”加特林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一世都说了不行了!”
艾琳娜也眼神示意,“戴蒙。”
本来还想反讽回去的斯佩多一看未婚妻显然不赞同,只好偃旗息鼓。他的腰刚刚直起来,像是要大战一场,此时也不得不靠回椅背,使出最后的手段——扭过头去,只对艾琳娜撅着嘴扮委屈,假装自己和其他人不是一伙的。
但在这件事上,阿诺德的愿望可能更强烈一些。
“我对你们的争执不感兴趣,”阿诺德沉声说,“要是今天是为了讨论意大利国王,我就先行离去了。”
加特林立即对他发射不赞成的视线。只有乔托乐观地把这句话理解成拨乱反正,趁机拉回话题,“我们还是聊聊今后的动向吧。就像我刚才提到过的那样,一旦西蒙家族离去,彭格列就更不能离开意大利了。”
听到关键词的斯佩多立刻扭回头,“我们正好接手西蒙的地盘。不得不说,他走的正是时候。”
乔托欲言又止。从他的这段沉默中,斯佩多自以为读懂了他的意图,笑了起来。
“意大利还需要彭格列,”乔托正色说,“它还不是一个稳定的国家。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我还在这里,你们也还在这里。我希望你们知道,科扎特离开不是出于软弱,而是出于智慧。他聪明地意识到国王已经容不下我们了,而战斗这一类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给王室和政府——”
“屡战屡败的王室政府?”斯佩多冷笑,“今年唯一打赢的那一场仗就是我们志愿军打的!看看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正规军吧!”
“——理论上来说。所以我们还留在这里。”乔托说,“你们还记得埃利奥的刺客理念吗?我认为彭格列也应该这么做。藏在黑暗里,为了光明的明天奋斗。就算事实是我们在维持意大利的秩序,我们也不应该让王室对我们太过警惕,那对我们的工作一点好处也没有。”
他说完后,守护者们陆陆续续地表示了赞同。“所以我们是要转入地下了?”蓝宝问。“为了不触动国王那根敏感的神经,这是很有必要的。”雨月说。“你非要这么做的话。”斯佩多表示。
乔托环视一圈,高兴地看到他们基本都理解了。但埃利奥一直没说话。等到乔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埃利奥一直安静地看着他。
“埃利奥?”乔托问。虽然,在他这么问的时候,乔托已经有所预感了。
“抱歉,乔托,”埃利奥轻声说,“维持秩序从来不是刺客的工作。早在很多年前,我们就谈论过这一点。”
乔托一时失声。
“我们当时就说过,刺客是一把刀。”埃利奥低声说,“谢谢你一直把我当人看。”
他把声音放得很低,除了乔托之外,没人听见他在说什么。距离最近的加特林看到乔托眼里再次闪出泪花,不由得露出狐疑的表情,眼神在埃利奥和乔托之间打量个不停。但很快,他就听到埃利奥之后说的话了。
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埃利奥说的话。
“就像乔托说的那样,我们会回到黑暗里,刺客兄弟会也一样。”埃利奥说,“真正的黑暗里。我已经让刺客们回到街头,回到意大利人们之中。从今以后,请你们假装兄弟会不再存在,就像它从来没有在历史上存在过一样。”
就连阿诺德都闪过震惊的神情。
“不再存在?”蓝宝一时没反应过来,“可你们…你们一直存在着啊?我会记得……”
“你什么意思?”斯佩多也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是国王亲封的公爵,你要怎么……”
“这个吗,”埃利奥耸肩,“我已经把那玩意退还给他了。勋章和爵位一起。”
*1861年春末,乔托彭格列和埃利奥被新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秘密召见。在加里波第将军和加富尔首相的见证下,国王从都灵王座上起身,亲自为他们册封公爵、授予“天使报喜勋章”。另有财产土地赐下,……
那是一个怎样美好的春天啊!在那时,他们眼中一切充满希望,生机蓬勃。
而1861年的他们并不知道,也无法预料的是,加富尔首相很快于6月逝世,只做了意大利三个月的首相。他的临终遗言是,“自由国家!”
在场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朱塞佩加里波第,被称为“意大利统一的宝剑”,后来颠沛流离,数次被意大利当局逮捕、长期被监视软禁;然而,在人民的呼吁抗议中,意大利最后也总是不得不将他释放。终其一生,加里波第没有停歇过为意大利统一奔波呼吁,奋起作战,并且对许多国家的民族解放事业都作出了贡献。
1882年,年过七十的加里波第溘然长逝。在他的政治遗嘱中,他写下,“热爱自由、热爱真理;仇恨谎言、仇恨暴政!”
一个,两个,就这么退出了历史舞台。
而“埃利奥彭格列”,这位仅仅在野史中昙花一现的神秘人物,后来也被盖棺定论为史书误笔。历史学家找不到任何能证明他曾参与意大利独立战争的证据,更找不到能证明他的贡献、证明国王曾经嘉奖他的证据。
只有野史记载,他曾经短暂地当过五年的卡塞塔公爵。但所有人都知道,“卡塞塔”是斐迪南二世子孙的爵位。所以,这件事情,还有这封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放弃爵位声明》当然也不可能是真的了:
致意大利王国政府暨王室事务部:
我本人永久放弃“卡塞塔公爵”之头衔、爵位,以及与此身份相关的一切特权。随信附上爵位、勋章、授予状。
我从来不是意大利人的敌人,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我只是不再是你们的朋友了,请知悉。
埃利奥(亲签)
1866年7月25日,于西西里。
可想而知,当这份措辞礼貌但傲慢至极的声明被呈上意大利国王的办公桌时,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有多么震怒了。第二天,“卡塞塔公爵”原住址就收到了国王拍来的电报,要求他对此事做出解释。
但那里当然早已人去楼空。
国王不得不再次拍电报致彭格列家族,向他询问埃利奥的下落。彭格列一世表示,“他已前往水草丰美之地,侍奉至高无上权威。”
国王大怒,要求他必须找回埃利奥,无论是死是活。在那之前,彭格列要替卡塞塔公爵保管他的勋章和爵位。毕竟,怎么能有人拒绝君王的赏赐呢!
彭格列一世回复,“遵命。”
1878年,埃马努埃莱二世逝世。二战期间,萨伏伊王朝与独裁政权同归于尽。
只有彭格列长存——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要是他问起来你就说我死了吧
乔托(冷汗):哪有那么造谣的啊!
还是乔托:嗯嗯他死了嗯嗯遵命(obbedisco)
(以及那句“水草丰美”是《是大臣》圣诞特辑的梗。)
第142章
“所以, ‘埃利奥史密斯’?”乔托开玩笑,“你选择去当一个铁匠?”
埃利奥也笑了。他伸出手腕,展示袖剑, “可别小瞧了铁匠!是他们决定了我们的性命。”
“还有金属雕刻师!”科扎特补充。
时值1866年的夏天。科扎特还没出海, 埃利奥也没离开意大利, 尽管他们都已经讲定了要这么做, 但毕竟还有一段漫长的后续处理和准备工作。西蒙家族拟定将内陆生意交给彭格列代管, 后者也派出人手入驻意大利北部;至于他们是怎么商量和分润利益的, 埃利奥就没在意了。
不像有实体规模,掌管实际土地的黑手党家族,刺客兄弟会灵活得多。从数百年前开始,他们就深深地扎根在人民之中, 埃利奥只不过让他们回到了过去的那种状态,继续低调地经营旅馆、酒吧等人来人往的生意。
就像多年前乔托和他谈起的那样——尽管乔托的本意是让他别把自己当工具用——但从整个社会,甚至于整个世界历史的角度来看, 刺客要扮演的角色仍然是一把锋利的刀。
一把撕开迷雾,指向明天的刀。
而当迷雾散尽,明天到来……当意大利终于摆脱头顶的乌云, 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继续走上世界舞台的时候,这把刀也该功成身退, 束之高阁了。
无论意大利的君主曾经许给这把刀什么样的诺言。
那毕竟是君主啊!
埃利奥自认为对这片土地的爱实在没有乔托和加里波第那么深沉,干脆利落地选择了退隐。说到底,刺客本来就不应该活跃在光线之下。交还勋章爵位的时候, 他本来以为自己对这种贵族头衔多少会有些留恋,结果发现自己只是松了一口气。
刺客们对此也没有任何异议。埃利奥曾经将天使报喜勋章挂在刺客据点里,告诉他们这是所有刺客的荣誉;在他决定交还这份荣誉的时候,埃利奥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但刺客们根本不在乎这件事,他们只在乎一点,“您离去之后,我们将追随谁呢?”
“我们曾经聚在同一面旗帜下,它象征着同一个理想,同一个理念。”埃利奥回答,“我认为正是对战争和侵略的反抗让我们聚到一起,正是对和平的渴望让我们聚到一起;而等到和平的今天到来的时候,刺客也应该认为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在炮火连天的时候,我带领你们作战,这是义不容辞的。但到了和平的时候,你们还需要什么领导呢?你们还需要追随什么呢?艾吉奥奥迪托雷导师曾经说过,‘自己选择前进的道路吧!不要追随我,也不要追随任何人’,今天,我也将同样的话告诉你们。”
他不再是他们的导师了。但埃利奥并没有立即离开他们,那样和抛弃又有什么区别呢!正相反,埃利奥花了大量的时间和刺客们待在一起,讨论刺客的信条、理念和未来。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他曾透露,是追随智慧。
路易吉奋笔疾书,把那些夜晚和白天的讨论记录了下来,装订成册。
在扉页上,刺客这么写着: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
历史记载,到这里圆满结束。
然而,他们的故事还没有。
还是1866年的那个夏天,还是那个美丽、旺盛、生机勃勃的意大利。
在刚刚结束的那场战斗中,乔托曾夜间被神秘人拜访,赠送了一批奇怪的宝石戒指。正是这神奇的宝石戒指帮助他在战场上最大限度地发挥了自己的战斗力,尽管乔托当时没来得及追问,也没来得及搞清楚这究竟是什么神奇力量;战争一结束,他就想起来研究这个了。
“你们也有类似的戒指吧?”乔托终于反应过来这一点,纳闷地问。
战场上大肆操纵重力、制造黑洞、如同天神降临的科扎特抓了抓头发,“哈哈,是啊!”
战场上搞得电闪雷鸣、遍地死伤、如同天神降临的埃利奥挠了挠脸颊,“哈哈,是啊!”
乔托也是咬牙切齿地哈哈一笑。然后他就飞速出手,一左一右地勾住了他俩的脖子,“怎么来的?”
科扎特猝不及防地被身高最矮的乔托一把抓住,毛茸茸的红发在乔托肩膀那儿虚弱地挣扎了几下,“说来话长……”
乔托看向埃利奥。埃利奥也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讪讪地回答,“说来话长……”
乔托深吸了一口气,“我数到三。”
“我手下的矿工挖太深了一路挖到冥界被冥王扣下之后,我去捞人然后和他讨价还价弄来的!”科扎特一口气说。
乔托震惊地看着他。埃利奥也抬起头,很是震惊地看着刚才语出惊人的西蒙首领。他总算从乔托的臂弯里挣脱开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笑眯眯地看着陷入震惊的两个朋友,“或者,你们也可以当它是地里长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乔托接受了。
然后,他看向埃利奥。这个被挟持的刺客回过神来,“呃……从圣殿骑士那里抢过来的。”
轮到科扎特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他了。乔托想起西蒙还不知道圣殿骑士的事情,默默松开了埃利奥的脖子,“天上掉下来的,是吧?”
“也可以这么说。”埃利奥总算站直了。
“是吗,那还真巧啊!”科扎特说。他笑着把手臂搭到了乔托的肩膀上,揽住了他。轮到乔托讪讪地笑了一下,往前指了指,“我们快到了。”
他们是来拜访金属雕刻师塔尔波的。之前乔托送给埃利奥,送给所有家庭成员的特殊怀表就是出自这位大师之手。事发突然,乔托还没来得及把戒指分发给家庭成员,现在不打仗了,他正好来请塔尔波研究一下这戒指,顺便加刻彭格列纹章。
塔尔波的工坊坐落于佛罗伦萨,当年莱昂纳多达芬奇也曾在这儿当过学徒,建立工坊,闻名天下。从几百年前开始,这里就是整个意大利,甚至称得上整个欧洲的文化与艺术中心之一。尽管这不是埃利奥第一次来,但他仍然用欣赏的眼神看待这座美丽的城市——或者说,这其实也算得上他第一次抛弃重负,这么轻松地看待“翡冷翠”。
在乔托和科扎特把他们的戒指交给塔尔波之后,埃利奥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刺客一路闲逛,不知不觉地就从隐蔽宁静的奥尔特拉诺区一路走到了繁华热闹的主教座堂广场。
当年,用红丝带扎着小辫的艾吉奥奥迪托雷说不定就在这儿俯瞰过整个佛罗伦萨。
怀抱着某种说不出的心情,埃利奥没走楼梯,而是一路攀上了乔托钟楼。当他终于蹲上鸟瞰点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都有点儿气喘了。‘我还以为岁月没给我留下一点痕迹呢。’他这么想。
埃利奥往下望去。
他最先看到的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美丽的红色穹顶。那典雅的“复兴报春花”几乎与他的视线齐平,埃利奥惊奇地发现他能看清那儿白色的肋架,还有顶端采光亭的每一个细节——在佛罗伦萨明媚的天光下,它们洁白,优美,闪闪发光。再放眼望去则是陶土瓦屋顶的海洋,起伏点缀着教堂的钟楼、宫殿的塔楼和深绿色的花园,丝带般蜿蜒的阿诺河穿绕过城市,游客市民点缀着移动的彩色斑点。
“她真美啊。”埃利奥喃喃。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喘气声。
“我当然知道她有多美,”爬了整整四百一十四级台阶上来的乔托嘀咕,“我才是本地人。说真的,你能不能喜欢些矮一点的……”
乔托的抱怨忽然被掐断了。埃利奥嘴角一翘,就听到乔托也是失神地在他身后感叹,“真美啊……”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喜欢往高处跑了吧。”埃利奥说。
他站起来,转过身。乔托从栏杆里探出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埃利奥站着的位置,欲言又止往底下望了一眼,最后捂着眼睛退了回去,显然有点晕乎乎的。
“我还是没法理解……”乔托虚弱地说。
但埃利奥冲他伸出了手,“你想和我一起跳下去吗?”
乔托拿开了遮住自己眼睛的手。他看到埃利奥的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他,背后是画卷般明丽鲜艳的佛罗伦萨。要是说乔托没有对这个提议有一点儿心动,哪怕是一瞬间也没有的话,那绝对是在说谎了。但最后,乔托还是笑着叹了口气,“你忘了国王正在找你?”
“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的,”埃利奥于是收回手,“谁能在一个刺客不愿意的情况下找到他呢。”
但乔托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埃利奥没有刻意躲闪,诧异地眨了眨眼。但更让他诧异的是,乔托也浮现出迷惑的,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好像他也没想到为什么要抓住埃利奥的手腕一样。
“乔托?”埃利奥示意,“这很危险。”
但乔托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腕,没有动,只是这么看了埃利奥一会儿。然后,他才坦诚地说,“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你会消失。”
埃利奥一时语塞。
乔托又定定地看了埃利奥一会儿,然后露出微笑。他松开了埃利奥的手,就像是刚才牢牢抓住埃利奥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你来自的那个时代,究竟是什么样的呢?”乔托轻快地感叹,“我还真想亲眼看到啊!”——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啊???(震撼)
以及科扎特的西蒙戒指我一直没搞明白是哪来的,居然能和世界的基石彭格列戒指分庭抗礼……所以这里设定成希腊神话的哈迪斯给的了,不过也不用太在意,只是个设定
*顺便在这里附上艾吉奥当时的话,“我们不需要其他人告诉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要听从的不是萨佛纳罗拉,不是帕奇家族,甚至不是美迪奇家族。我们有遵循自己道路的自由。有些人想要从我们手中夺走那份自由,可悲的是,你们之中——我们之中——有太多的人把自由欣然交给了它们。但我们拥有选择的权力——选择我们认定的真实的权力——而正是通过运用这种权力,我们才成其为人。没有书籍或是老师会给予我们答案,会为我们指明道路。所以——自己选择前进的路吧!不要追随我,也不要追随任何人!”出自《刺客信条:文艺复兴》。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出自《圣经新约》的提摩太后书 4:7-8。
个人感觉到这儿奥利奥是正式升金(卡)了!让我们恭喜埃利奥大师![猫头]
第143章
等在工坊, 和塔尔波的学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的科扎特惊奇地发现乔托和埃利奥回来了。
倒不是说他们一块回来这件事很令人惊奇,科扎特早就知道乔托是去找埃利奥的。他一发现埃利奥不见,就眉头一皱, 好像事情并不简单似的找了出去, 即便科扎特告诉过他好多遍, 埃利奥已经和科扎特说过, 只是出去转转。
所以, 他们一块回来这件事很正常。真正让科扎特惊奇的是他俩的状态,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笑眯眯的,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弱小可怜;埃利奥明明比乔托高整整一个头,但当他垂着脑袋、被乔托揽着肩膀的时候,他看起来居然像是被拎回来的。
“真没想到竟然是戴蒙留下你的。”乔托笑眯眯地感叹。
埃利奥小声说, “他说彭格列需要暗杀部队……”
乔托咬牙切齿,“我自己都不知道彭格列需要这玩意呢!”
他们居然聊起这个来了。科扎特重重咳嗽一声,本意是想提醒他们, 结果听到动静的乔托几步就赶了过来,抓住科扎特问,“科扎特, 你们有暗杀部队吗?”
“…乔托,”科扎特很是无奈, “你忘了我刚刚解散了军队吗?我们整个西蒙现在只剩五十个人了!”
乔托讪讪地松开了科扎特,“哦,是哦。”
“不过, 在那之前,确实没有。”科扎特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乔托立时振作起来,看向埃利奥。后者抓了抓头发,显然也有点无奈, “乔托……”
“好了,好了,”科扎特适时打断,“我们去看看戒指吧!”
要不是乔托这么直白地抓着问,科扎特大概也不会参与他们关于“暗杀部队”的话题。他和乔托是至交好友没错,但彭格列和西蒙又是两回事了。一个选择留在意大利,维持并成为它的秩序,一个准备出海,躲开一切争端,已经完全是两条道路了。但乔托总是那样,用他不讲道理的友谊跨越一切世俗的界限。
谁都拿他没办法。
不过眼下,他们三个还是乖乖地去看戒指了。塔尔波替他们打造和升级了戒指,详细地介绍了关于“天空”“大地”之类的火焰属性。乔托和科扎特听得一片惊呼,只有早就知道这回事的埃利奥抱着胳膊待在一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但如果你们决定戴上它们,”塔尔波最后说,“你们也要一起承担持戒者的责任,付出持戒者的代价。”
“持戒者?”科扎特问。
埃利奥还想着这个词怎么这么耳熟,乔托忽然就转过头来,盯着他看。没等埃利奥明白过来他在看什么,塔尔波也看向了他,就好像刺客应该知道什么似的。科扎特最后一个茫然地看过来。
“你没告诉他们吗?”塔尔波用他那粗糙的嗓音问。
埃利奥疑惑地放下手臂,“告诉他们什么?”
顿时,金属雕刻师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是个忘了自己名字的笨蛋。“你见过哪个正常人能凭空点火!这是在透支你们自己的生命,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就戴上了那枚传说的戒指?!快把它摘下来!”
埃利奥发出,“啊。”
乔托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差点就把埃利奥手上的戒指撸下来。塔尔波立即又阻止了他,“等等!你戴了多久了?”
埃利奥心虚地瞟了一眼乔托,“二三十年了。”
乔托瞪着他。塔尔波也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一时无语。最后还是科扎特打破了沉默,“埃利奥应该把它摘下来吗,塔尔波?”
“最好别,”塔尔波扭过头去,“除非他做好一摘下来就会死的准备。”
乔托倒吸了一口气。埃利奥以为他要松开自己的手了,乔托也确实是那么做的,但在那之前,乔托盯着他的眼睛,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指节。埃利奥好悬没叫出声来。
“你们也该做好这个准备,”塔尔波臭着脸说,“戒指会为你们激发至高无上的力量,而你们应该正确地使用它——你们最好是正确地使用它!——作为回报,它会延长你们的寿命,让你们永远能点燃火焰,永远能像年轻人一样战斗。几乎是。但假如你们戴着它的时间超过了正常的寿命范围,在那之后,我劝你们最好还是别突发奇想地把它摘下来清理。”
工坊一片寂静。
乔托和科扎特肃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塔尔波打造出来的宝石戒指在圆盘里闪着美丽而致命的光辉。
埃利奥打破了沉默,“我曾经听说过一个说法,死亡是众神赐给人类的礼物。”他一边说,一边轻快地转动了一圈手指上的戒指,“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接受这份礼物,又能充分利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个世界做些好事,难道不是很好吗?”
塔尔波眼神微动。乔托忽然笑了起来,抓起属于自己的那枚天空戒指,一把套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时间,”乔托也轻快地说,“更是众神的礼物!”
科扎特叹了口气。他摇着头,也戴上了自己的那枚大地戒指,但没像他俩那样发表感言,只是平和地告诉工匠,“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个,塔尔波!”
他们三个就这么揣着家族戒指走出了塔尔波的工坊。从那个堆满金属零件、皮革和古籍的阴凉之地走出来后,重新沐浴在阳光里的感觉实在是很不一样。不知道他们是否在想同样的事情,但总之,他们默契地在阳光里驻足了一阵。
“我本来还准备给你匀一个,”乔托对埃利奥说,“现在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给我干什么?”埃利奥笑了,“我这一枚什么火焰都能点起来,还缺你那一个吗?”
“可你那个又没有彭格列徽章!”乔托嘀咕,“我本来还想给艾琳娜匀一个,但现在想想估计也不行。戴蒙会杀了我的。”
科扎特慢悠悠地插话,“说到斯佩多,乔托……”
“嗯?”乔托的注意力立刻就转移到了他身上。
科扎特默默地看了一眼埃利奥。埃利奥也看了他一眼,摸了摸鼻子。他们两个忽然像是理解了对方的潜台词似的,都显得十分尴尬。只有乔托迷惑地在他俩之间看了看,“怎么了?”
“上一次斯佩多对我说‘彭格列需要你’的时候,还是在伦敦。”埃利奥就尽可能客观地说,“嗯,虽然他没那么说,但他的意思听起来像是你希望我为了彭格列从伦敦进口军火。”
“我可没那么说!”乔托叫了起来,“我说的是只要他能说服你,我就随便你们——而且我不觉得你会被他说服!”
“我就知道!”埃利奥松了口气,“事实上,我只是多问了几句,他就承认了你的原话。但是,乔托……”
他看了眼科扎特。科扎特心领神会地接过话头,“也许你应该小心他。”
乔托一时没有说话。埃利奥正想说“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乔托的情状,就把话咽了回去。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乔托露出这么晦涩难辨的神情,尽管彭格列一世轻轻扇下去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橙色的,晚霞般的眼睛。
但仍然,他能轻易地分辨出,那是彭格列一世的神情,而不是乔托彭格列。
“戴蒙也是我的朋友啊。”彭格列一世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感叹。
他们没再讨论这件事了。
埃利奥和科扎特更清楚不过的,是他们为什么会聚集到乔托身边,是所有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为乔托“驱使”,尽管乔托本人从来不喜欢这说法。他不计回报地保护、照顾每一个朋友,发自内心地爱重、信赖每一个朋友,既像太阳那样热烈,又像月亮那样温柔!
而当这样一个人——当这样一个有着金子般的笑容、燃烧着金子般的火焰的人,将他金子般的心捧到你手中的时候……
你总是会不知不觉地,心甘情愿地追随他,成为他那随风飘拂的披风后的一道人影。
这就是为什么乔托能带领意大利人作战,他强大的战斗力量和汇聚人心的精神力量从来都是分不开的。然而,到了战争结束后,到了“和平”到来的时候,到了彭格列需要将雷霆手段降到他们的竞争对手,而不是战争时生死拼杀的敌军身上的时候……
到了彭格列应该对内部使用雷霆手段,清除那些和首领不一致的声音时……
1866年,彭格列设立暗杀部队。会议同时宣布,彭格列设立独立机构“门外顾问”,脱离于家族之外,对家族进行监管;如遇紧急情况,此部门首领被允许行使仅次于首领的权限。
假如说斯佩多到这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话,等到乔托宣布阿诺德——那个一向和他合不来的“浮云”守护者——他将担任门外顾问第一任首领的时候;等到斯佩多发现坐在对面的阿诺德正喜怒不辨地盯着他,而远远坐在主位上的乔托也正平静地注视着他的时候,了然一切的斯佩多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似笑非笑,似喜似怒,像是羞恼,又像是欣悦的笑容。
“彭格列万岁!”斯佩多唱和——
作者有话说:原作没有这种戒指要付出什么代价的设定,纯粹是我个人喜好……我觉得给了主角一个强大的金手指的时候一定要付出某种代价,不然和纯爽文有什么区别.jpg不过不是摘下来就会死的那种,就是类似于如果戴了四五十年摘下来也只会一下子变老不会直接挂(这个比较像魔戒里的比尔博),但如果连戴了两三百年摘下来肯定会挂的设定(这个比较像奥德赛的卡珊德拉)
力量也是一种诅咒呢!(感叹)
所以彭格列戒指代代相传但科扎特用完就直接带进坟墓里了.jpg地里长出来的回到地里,嗯!
(以及还有一个彭格列戒指的用户会把生前的记忆留在戒指里面的设定,这个因为只有乔托知道所以奥利奥视角不知道……有机会我看情况插剧情里,没机会的话就塞番外里……)
第144章
乔托和斯佩多的关系从此变得微妙了起来。
不仅是为了新建立的门外顾问, 也为了彭格列收缩势力的决定。尽管负责了斯佩多提议的暗杀部队,埃利奥仍然在收缩势力这个问题上站在乔托那一边,毕竟归根结底, 是埃马努埃莱二世看他们的军队不爽。
连自愿上交兵权的加里波第都被逮捕关押了好几次, 难道国王乐意见到自己的国土上有这么一大批持枪拿炮的武装部队吗?要不是彭格列真有武装势力, 国王说不定早就把他们也抓进去了!所以, 为了避其锋芒, 彭格列以身作则, 号召同盟家族解散军队、转入地下的同时,第一个削减了自己的战斗人员。
斯佩多对此很不满意。
埃利奥简直怀疑他是想造反了。但由于斯佩多上次在会议上说要操纵国王的狂妄言论,埃利奥没敢把这个猜测说出口;毕竟,他说不定是真的想造反!
要不是艾琳娜时常在斯佩多和乔托之间辗转周旋, 笑语晏晏地打消这位首领和下属、也是曾经的至交好友之间的微妙张力,他们大概早就闹掰了。埃利奥为此很是敬佩这位女性的勇气和魄力,她简直像是驾驭野马一样驾驭她的未婚夫;只要轻轻收拢缰绳, 深爱她的斯佩多就会识相地放低声音,放软语气,重新扯出笑脸。
不过, 这倒不是埃利奥敬佩她的唯一原因。
早在1861年的庆功宴上,艾琳娜就和玛丽亚相识了。这位爱穿骑装的贵族女性一看到裤装的玛丽亚, 自然是眼前一亮,兴奋地抓着她谈东谈西。要不是玛丽亚还能想得起来请示埃利奥,艾琳娜大概已经把自己塞进刺客组织了!
“不要把彭格列成员发展成我们的成员。”埃利奥严词拒绝。
但这完全没影响艾琳娜和玛丽亚的私交。从刺客内务中抽出空来, 玛丽亚时常教导艾琳娜如何抽刀,如何掏枪,如何作战。偶尔,玛丽亚也会满脸兴奋地和埃利奥谈起, 艾琳娜是个多么天赋出众的家伙!
“就像爱丽丝德拉塞尔那样!”玛丽亚对她不吝赞誉,“我真是不敢想象,要是她是一个刺客……”
“或者一个圣殿骑士?”埃利奥插话。
玛丽亚难得地瞪了他一眼,以示不满。大约是觉得和埃利奥谈不下去,她抱起信件,转身就走,罕见地给埃利奥留下了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被落在身后的埃利奥也是难得地一脸茫然,最后只好对着空气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在这一点上,斯佩多偶尔还是和他惺惺相惜的。
“我请求她少花些时间和玛丽亚待在一起,陪陪她的未婚夫。”斯佩多这么和埃利奥抱怨,“你猜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埃利奥配合地问。
“‘我很确定你还有别的工作可以打发时间,亲爱的,’”斯佩多学着艾琳娜的语气说,“‘为什么不试着像前天那样和乔托大打出手呢?’”
埃利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斯佩多佯怒,“你还笑!能不能管管你们玛丽亚?!”
“我可管不了她!”埃利奥连忙撇清,“我又不是上帝。”
斯佩多为这个烂透了的玩笑瞠目结舌。埃利奥一边暗笑,一边替他添酒,“太烂了?”
“太烂了。”斯佩多点头。他一饮而尽,然后对埃利奥晃了晃空荡荡的酒杯,示意再来一杯。埃利奥只好再给他添了一杯,期间听到斯佩多似乎有点醉醺醺地问他,“就因为你不再是他们的首领,刺客已经不再尊重你了吗?”
“我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首领,”埃利奥自己也喝了一口,“你是不是根本没明白‘导师’的概念?”
“哦?还请前刺客导师指教。”斯佩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夸张地行了一个礼。
“我不能否认几百年前的刺客‘导师’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威,”埃利奥摆了摆手,“他就像所有人的‘父亲’和首领那样。但你得知道刺客是什么,斯佩多,所以刺客很快就把他杀了,因为他背离了刺客的理念。”
重新坐下的斯佩多难以理解地皱眉,“就因为他是所有人的‘父亲’和首领?”
“才不是,”埃利奥说,“因为他被权力腐蚀,成为了圣殿骑士。他碰到了力量,被力量迷惑,想用力量统治刺客,彻底掌控人们的头脑;而这是刺客最不能容许的事情。自由,你懂吗?我们必须拥有自由,不然就不是我们了!”
“但要是能成为掌权者,谁愿意回到底层?”斯佩多指出,“要是能操纵别人的命运,谁愿意允许自己的命运被人操纵?如果能成为制定秩序的那个,如果能推动整个世界滚滚向前,亲笔书写历史,谁愿意寂寂无名?”
埃利奥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醉了,又像是高深莫测。斯佩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埃利奥的反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家伙不久前刚刚把自己从历史上抹去,自己选择了从权力巅峰重新坠落到社会底层。
“说不过你,”斯佩多嘀咕,“等到你发现只有权力和武装才能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东西的时候,早就晚了!”
埃利奥轻轻笑了。他和斯佩多最后碰了一下杯。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但埃利奥和斯佩多之间还是有那么几分“友谊”在的。事实上,彭格列里的每一个成员和另一个成员——随便挑哪一对出来都是这样——都是有友谊存在的。他们并肩作战过,开怀大笑过,一起滴落过泪水,一起流淌过鲜血,一起在战场上怒吼,一起咒骂过敌人;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们都是至交好友。
就连刚开始和斯佩多不怎么对付的阿诺德,也是和他在普鲁士的战场上并肩作战过,甚至曾经在力竭时靠在一起,互相讥讽地鼓劲的。
然而,也正是阿诺德在发现斯佩多的小动作之后,没有一点犹豫地把那份情报捅到了乔托面前。在下一次例行会议,乔托委婉地问到这回事的时候——不明所以的埃利奥还在神游,想着待会午餐吃什么——斯佩多冠冕堂皇地为自己辩解,说他只是和伦敦黑邦合作,又不是和圣殿骑士合作的时候,埃利奥猛地回了神,意识到了他们在谈论什么。
“伦敦黑邦?”埃利奥介入话题,“圣殿骑士?你们在说什么?”
“很显然,某人在卑鄙地嗅闻我的行踪,却没搞清楚我在做什么,”斯佩多翘高了腿,甚至是把他擦得闪闪发亮的皮靴架到了桌上,从桌后的视角傲慢地瞪了阿诺德一眼,然后很是无辜地摊开双手,“我怎么会和圣殿骑士合作呢?我难道不知道那是我们亲爱的埃利奥最讨厌的衣冠禽兽吗?放心吧,一世,我只是和伦敦的黑邦合作!那和我们黑手党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这事和圣殿骑士有什么关系?”埃利奥坚持问。
斯佩多沉吟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罗斯先生被圣殿骑士委托管理伦敦的街头?他工作能力突出又不是我的错。”
“什么罗斯?”埃利奥沉声,“什么罗斯,斯佩多?”
斯佩多心里一惊。但他仔细一想,认为已经算得上脱离刺客兄弟会的埃利奥不该对邻国的邻国英格兰本土的情况那么清楚,于是耸耸肩膀,洒脱地回答,“马克斯维尔罗斯,一个热爱艺术的剧院老板。怎么了,你认识?”
埃利奥简直被他逗笑了。在他笑出声的时候,不仅斯佩多,一直注意着埃利奥神情的乔托也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接着就看到埃利奥捋起袖子,干净利落地把袖剑拆了下来,丢到桌上。
乔托欲言又止。但他假装没猜到埃利奥要做什么,只是往后靠了靠,很体贴地给埃利奥腾出了空间。果然,在斯佩多狐疑的注视下,埃利奥把椅子往后一推,掌心一撑就跳到了桌上,一路直冲斯佩多。没等斯佩多反应过来——他大概早就忘了刺客的直线式行动思维——埃利奥就冲到了斯佩多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往他脸上就是一拳。
会议室顿时一片哗然,满座皆惊。
“一个热爱艺术的剧院老板?”埃利奥抓着斯佩多的衣领,冲他冷笑,“马克斯维尔罗斯?我怎么会不认识他!那个崇尚自由和暴力的疯子!如果你想拖彭格列下水,随便你吧,但你最好搞清楚一点,斯佩多!”
斯佩多挨了这一拳,竟然没有动怒,只是满脸是血地笑了,“搞清楚什么?”
“他是个将死之人,”埃利奥低语,“就在这两年了!”
“我竟然不知道你还会预言了!”
乔托远远地咳嗽了一声。
“他会死于刺客之手。”埃利奥恍若未闻,微笑着说,“在那之后,伦敦圣殿骑士很快也彻底完蛋了。你再考虑考虑吧。”
艾琳娜敲了敲桌子,“史密斯先生,可以请你放开我的未婚夫吗?”
话已经说尽了,埃利奥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斯佩多,“抱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抱歉不是对斯佩多说的。埃利奥从桌上滑了下来,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乔托一边把袖剑推给他,一边用眼神对他示意。
埃利奥也对他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过头来,对所有人说,“我不赞同和伦敦的马克斯维尔罗斯合作。他是个难以预测、变化多端的人——尽管他看起来可能像是圣殿骑士的一员,但我可以发誓,绝对不是因为这一点私人原因反对和他合作——他是个崇尚极端自由的疯子,为了满足自己变态的快感,甚至能将溅血的戏剧搬到现实中来,自己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无故丧失的性命前哈哈大笑。”
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斯佩多正慢条斯理地重整着装。他优雅地拭去脸上的鲜血,毒蛇般的眼神紧紧地咬着埃利奥的侧脸。
“你是说他是个反社会精神病?”纳克尔皱着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还是个荤素不忌的同性恋。”埃利奥看了眼神父。果然,纳克尔大吃一惊,再次画了一个十字。
“打断一下,”斯佩多慢悠悠地插话,“你刚才说你这不是私人原因,是吗,埃利奥?”
埃利奥看向他,眼神是某种兽类的警惕。
“这意味着你不是从私人层面认识马克斯维尔罗斯,”斯佩多说,“也不是出于私人恩怨在这里诋毁他的名誉?”
埃利奥面无表情地扣上了袖剑。
“是,或者不是?”斯佩多咬重语气。
乔托闻出了浓重的火药味,打开怀表,假装看了看时间,“戴蒙,我觉得……”
斯佩多打断了他,“这很重要,一世。要是埃利奥和他没有一点儿不可言说的私交,他怎么会知道罗斯那么多事情呢!就连我这个合作对象都不知道他居然是个同性恋!”
就连加特林都听出来斯佩多是在污蔑埃利奥的声誉了。他皱着眉,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到坐在对面的埃利奥笑了一声,语出惊人,“可能因为你恰好不是那个被他强吻的合作对象?”
乔托瞪大了眼睛。很难说他打量埃利奥的眼神究竟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斯佩多也是一时失语:他只是在往埃利奥身上泼脏水,谁知道这家伙居然还直接承认了啊!承认了也就算了,居然这样精神攻击他一个有甜蜜未婚妻的直男?!
就在他们各色的视线里,埃利奥微微笑着,像是不经意地托着下巴,拇指擦过自己的下嘴唇,“你应该不想遭受同样的…‘经历’吧,斯佩多?”——
作者有话说:奥利奥:你要玩脏的是吧
斯佩多:(哭着跑出会议室)(没有
ps奥利奥根本没见到马克斯维尔罗斯,他蒙斯佩多的
第145章
抛开这些关于性向的指责和道德方面的问题——所有人都知道, 这不可能真正地影响到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的合作——假如罗斯真的像埃利奥说的那样,是个崇尚“极端自由”的疯子,和他合作或许有损彭格列的外交声誉。更别提他很有可能一时兴起撕毁契约, 另改忠诚了。
就连斯佩多最后也不得不勉强同意换掉罗斯这个合作对象、另找渠道进口伦敦军火。至于究竟有没有他不想被合作对象的嘴唇和胡茬攻击这一原因, 其他人当然就不得而知了。
埃利奥大获全胜。
刺客本来就不怎么在乎声誉, 他都是见不得人的通缉犯了, 装作被男人强吻过难道还能比杀过人更说不出口?只有纳克尔坚持要为他举行一场小型弥撒, 在遭到婉拒后退而求其次, 邀请他至少参与周末的常规弥撒,“获得天主的恩宠和力量,治愈精神创伤”之类的。
看在神父发自内心地关怀自己的份上,埃利奥最后还是同意去了。让他惊奇的是, 那天清晨,本该事务繁忙的乔托也出现在了活动现场,神情凝重。
“你怎么来了?”埃利奥小声问他。
乔托一反常态地和他保持了距离, 小声回答,“我需要忏悔。”
埃利奥大为惊奇。他们早就杀了不知道多少人了,乔托怎么今天想起来忏悔!
“我很抱歉, 埃利奥,”结果乔托竟然很是认真地忏悔, “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肢体接触的原因。我不应该以文化差异的借口总是离你那么近!”
埃利奥差点笑出声来。幸好正在诵读经书的纳克尔没注意到后排这个不敬的角落。
“你是说你几年前亲我脸的那一次?”埃利奥低声问。
乔托默不作声,故作专注地望向最前方的神父,耳朵却红了。
“那没什么的, 乔托,”埃利奥宽慰他,“我知道你当时只是喝醉了!”
“问题就在这里!”但乔托回答。
埃利奥实在不知道乔托究竟是为了什么问题发愁,也许是宗教要求不能醉酒吧。哥谭出身的刺客对宗教几乎没有一点儿了解, 最后保持了尊重的沉默,静静地旁观了整个弥撒的流程。他们念经,唱歌,互相微笑、握手和拥抱,告诉彼此,“愿主与你同在!”
等到弥撒结束之后,乔托确实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埃利奥也在纳克尔问到的时候,笑着表示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被洗净了。
神父满意地放走了埃利奥,认为自己帮了朋友一个大忙。在这一点上,埃利奥总是很乐意配合朋友的。
在培训完彭格列的暗杀部队之后,埃利奥就向乔托辞行了。这一次,乔托没有再挽留他,只是和他喝了一晚上的酒。他们谈论过去的事情,打趣彼此年轻时闹出的笑话糗事;等到埃利奥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从床上无声地滑下来,先从枕头底下摸出袖剑,绑到自己手腕上。也许是他例行检查装备、试用袖剑的清脆声响吵醒了乔托,所以当埃利奥换上长裤,系上背带的时候,乔托就一边打着哈欠爬起来,一边顺手从背后帮了他一把。
“这么早?”乔托嘀咕,“钟还没敲响……”
但就在他这么抱怨的时候,几个房间之外的落地钟敲响了。埃利奥对他挑了一下眉毛,乔托默默地重新倒回了床铺里,把被子拉了上去,盖住了脸。在那片朦胧的晨光里,他听到埃利奥穿马甲系领巾的细琐声响。
钟敲了六下。
埃利奥挂上了怀表,披上了外套。袖剑再次试验性地连响两声。
他要走了。乔托想。
“乔托,”但埃利奥靠近床边,拍了拍他脑袋所在的位置,“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
“关于圣殿骑士。”
乔托用他那刚睡醒的脑子勉为其难地转了一下,成功识别出公事的味道,于是把被子拉了下去,露出一张没精打采的脸来,“我明白,埃利奥。只要我还在彭格列,我就不会……”
但埃利奥笑了,“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被打断的乔托很是纳闷地看着他。
“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但我相信他们毕生都在和圣殿骑士作战,和邪恶势力作战。”埃利奥在床沿坐下了,“我作为孤儿长大,没有血缘的哥哥和妹妹全都是圣殿骑士的人体实验受害者,只有我侥幸逃脱。我不会否认我深深地痛恨圣殿骑士,就像每一个惨遭折磨的刺客一样。但我也要告诉你的是,这个世界还是少不了他们。”
乔托也坐了起来。他还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但已经彻底清醒了。他深深地看着埃利奥的眼睛,握住了他的手。
“当秩序过分森严,压迫性命的时候,人们需要的是自由。”埃利奥告诉他,“但当自由赢得了和平的未来,他们可以放下武器的时候,人们又需要被秩序保护。不要因为我的经历拒绝所有圣殿骑士,乔托,也许他们之中也有值得合作和信赖的人;我相信你的眼睛和你的心,你会辨别出每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至于他们所处的阵营,有时候无关紧要。”
说到这里,埃利奥冲乔托眨了眨眼睛,“毕竟,这也是你一直以来的信条,不是吗?”
乔托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埃利奥……”
埃利奥轻柔地摇了摇他的手,“我会给你写信的。别送我了。”
乔托也确实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他默默地又钻回了被窝里。只是等到埃利奥走到门口,要开门的时候,乔托才忽然出声,“埃利奥,如果你和圣殿骑士的矛盾是可以调和的…你和戴蒙……”
他没把话说完,但埃利奥听懂了。刺客短暂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我只是不能容忍有人既打算背叛我,又假装是我的朋友。别尝试了,乔托!斯佩多和我已经彻底决裂了。”
“我不想让你为难。”埃利奥最后温柔地说。
1866年,埃利奥乘船离开意大利,开始环游世界。他拜访了任何一个有可能存在刺客公会的国家和城市,和他们交流历史,探讨信条;当然,也少不了一起“活动”,为当地的人们战斗。
1870年,普法战争爆发。面临普鲁士人的猛烈攻击,法国人不得不调走了驻守在罗马的军队,用以作战。意大利趁机收复罗马,总算成功统一国家。
听闻此事的埃利奥致信意大利兄弟会和彭格列以示庆贺。此时早已成为西西里兄弟会实际管理者的玛丽亚很快回信,然而,彭格列迟迟没有回音。心中纳闷的埃利奥再次发信询问,还是留守意大利的艾琳娜代回彭格列信件,刺客这才得知彭格列竟然跑去掺和普法战争,此时正水深火热。
埃利奥调查一番,才得知原因出在那位和法国斗智斗勇多年的加里波第将军身上。他不仅没趁机对法国开战,反而认为拿破仑三世既然已经垮台,是时候支持法兰西共和国,把普军赶出法国了!
埃利奥闻信大惊失色。
要知道,拿破仑三世可不仅仅是垮台,简直是对普鲁士俯首称臣,已经沦为阶下囚了;普鲁士的大军都开到了巴黎门口,要在这个时间点介入一场必败的战争——不,是一场已经输到落花流水的战争,他简直不敢相信彭格列是怎么想的!
但他转念一想,意识到这确实是加里波第干得出来的事情,更是乔托干得出来的事情。埃利奥拿着信纸,在烛光下自顾自地发笑了一会儿,然后霍然起身。
1870年底,埃利奥回归战场。
也在奋勇作战的法国兄弟会一见到他,简直是热泪盈眶:为了法国攥着罗马不放手的事情,两国兄弟会有一阵没联系了。没想到在法国陷入亡国危机的时候,他们根本没好意思联系意大利的情况下,埃利奥居然还是来了!
“1848年的时候,你们法国人也曾经救助过我们西西里!”埃利奥笑着说,“难道你们把这回事忘了吗?”
法国刺客怆然泪下。
“好了,好了,”埃利奥拍拍他的肩膀,“告诉我彭格列在哪?”
“意大利志愿军驻扎在勃艮第首府第戎!”法国刺客连忙告诉他,“普军正想方设法地夺回那里……”
不用说,埃利奥自然是立刻赶往第戎。路上,他陆陆续续地听到些第戎被围、乔托受困的消息,更是对彭格列的糟糕处境深信不疑。然而,当刺客大师想方设法地潜入第戎,和城内的临时指挥部取得联系的时候,加里波第将军却矢口否认彭格列的存在。
“但我听说……”埃利奥懵然。
就在这时,门外的副官通报,“将军!西蒙首领求见!”
加里波第立刻允准,“快请他进来!”
埃利奥更加茫然地回过头去,和正推门而入的科扎特看了个对脸,互相都是一愣。
一别经年,科扎特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变老,只是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满身尘土,还负着伤;那件挂着礼穗的军装大衣也是松松垮垮地披在西蒙首领的肩膀上,勉强盖住了绑着绷带的胳膊。
一看到他的伤口还渗着血,埃利奥立刻向他伸出手,想要为他治疗;但科扎特就像是遗忘了自己的伤口一样,惊喜地一把抓住埃利奥的手,眼睛闪闪发亮,“乔托派你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