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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羽南村地处港城东北方,靠近沿海,每年夏季都会受到台风滋扰。

有一年,台风“尼亚”过境,刚开始没人想过它的破坏力如此惊人,几乎毁掉整个羽南村。

当时,陈老太通过自身影响力,在TVA举办一场慈善晚会,云集全港城的富豪和明星,并将凑集到的善款全数捐出。

这笔善款,不但缓解羽南村灾后重建经济压力,还帮助不少村民回归正常生活。陈老太的点滴恩情,村民时至今日还记着。

后来,陈老太退休,陈宗礼接任,每逢羽南村遭受自然灾害,天峻依然会第一时间拨款扶持,为此,村民对陈家总是心存感激。

正因如此,村民敢刁难“养子”陈一诺,却对“陈太子”陈宗礼毕恭毕敬,看见他出现,聒噪的村民瞬间哑火。

陈宗礼大步走向陈一诺,并在他身后站稳,不是身旁,不是身前,是身后。

向来站在聚光灯下的陈宗礼,自然有能力替陈一诺挡这一程风雨,但他却没有,把位置留给陈一诺,默默退居幕后,成为陈一诺最坚定的靠山。

在谈判过程中,每一股力量的加入,都有可能让谈判局面产生变化。刚才那种窒息感,因为陈宗礼的到来得到极大缓解。

陈一诺抓住机会,再次询问村长:“村长,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

村长跟挑事的村民对视片刻,只能妥协:“两位陈总,跟我过来吧。”

……

前往村委会办公室的路上,小童识趣地在前面跟村长应酬着,留时间给老板们在后面谈对策。

陈宗瑜一脸不屑地骂道:“我说呢,一个祠堂的修缮,怎么能闹成村民群起攻之的地步。原来是觉得亏了!哎,拆迁才有拆迁赔偿,我们的规划里由始至终只保育,没拆村,那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分房?这不是勒索吗?”

陈一诺双手抱肩,他做线上业务多,这种线下开发项目接触很少,不知道这种出尔反尔,还狮子开大口的情况是否正常。

他皱着眉问道:“哥,这种方案聊得好好的,村民忽然变卦,要求增加赔偿,是正常的吗?如果每个项目都这么翻来覆去,迟迟定不下来,不就直接拖慢完工时间?”

大概也是被村民气的,陈宗礼心情还没恢复,脸色算不上和善。

他双手插兜,冷声道:“旧改牵涉不少人事,人的需求总是千奇百怪的。有反复很正常。”

“但瞎子都知道,羽南港的开发,对当地经济发展利大于弊。项目发起到现在快半年时间,早不提晚不提,刚好在我们跟罗署长汇报完,开始动工的时候,他们提要求。”

“提出的诉求,还是大部分开发商都不会答应的……”

陈一诺打了个响指:“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陈宗礼刚想说话,在后面拍照的普尔斯忽然加速冲到陈一诺背后,一个跃起趴在陈一诺背上。

还用不咸不淡的中文道:“一诺,我觉得,这群刁民不爽我的设计!”

不但不爽你的设计,还不爽你!

陈宗礼不觉痕迹地眯了眯眼睛,故意道:“你要是继续喊他们刁民,我怕你今晚走不出这条村子。”

普尔斯转头看向陈宗礼,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后背发凉,他低声对陈一诺道:“他为什么对我大言不惭?”

陈一诺:“……他是想纠正你,他们不是刁民,是村民。”

普尔斯从他身上跳下来,改为搂着他肩膀,说道:“你不在A国,我的中文飞流直下三千尺!今天开始,我们朝夕相处,你帮我再创辉煌~”

陈一诺一边挣开普尔斯的手,一边道:“再创辉煌不是这么用的……哎,先放开我,村长还在前面……”

“咔嚓——”

陈宗瑜把偷拍两人打闹的照片发给庄嘉轩,手肘撞撞陈宗礼:“没想到,一诺哥哥还有那么活宝的朋友,你看看一诺哥哥对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太宠溺了,是不是好配?”

陈宗礼勉强地扯起嘴角,阴阳怪气道:“呸(配)!”

……

抵达村委会的会议室,村长坐正中主位,陈家兄弟为首坐在左边,羽南村的骨干坐在右边,双方对垒。

村长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小陈总,我也不浪费大家的时间。羽南港开发以后,外来人口只会越来越多,我们村消息闭塞,村民也都是底层人居多,只会被慢慢边缘化。”

“我也是想为村民多争取一点保障。祠堂、村子旧房都可以拆,楼盘也可以继续建,但是……”

懂行的都知道,说了“但是”,那前面说的全不是事……

“但是,我们村里希望,至少每户按人均40平米补偿给村民,这要求不过分吧?”

还敢问不过分?真是太过分了。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陈一诺觉得好气又好笑,提醒道:“村长,我们的规划里说得很明确,羽南村所有旧房子只修缮不拆迁。这些都是专家鉴定过的古建,不能拆,你忘了?”

老狐狸不装了,过去的事情全当自己失忆,眼里只有需求:“反正,我们的诉求就是这点。如果同意,我们继续往下聊,如果不同意,我们也不同意旧改。”

“我记得,你们羽南港项目完工是有死线的。小陈总,陈总,你们啊,谨慎考虑,不着急但要快啊!”

嘿,这老狐狸说话真有意思,句句紧逼,又装作很大度。

陈宗礼深邃的眼眸看向陈一诺,他太了解陈一诺,这人惯来吃软不吃硬,偏偏这位村长坚定地选择了下下策,要跟他硬碰硬。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他,这下可好了。

果不其然,陈一诺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此时,藏不住的蓄势待发。

他嘴角一挑,心想,小卷毛要咬人了。

陈一诺身体往后,自然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得不像在跟村长谈判,而是在跟村长喝茶。

“那我也不浪费您的时间……”他抬手指向普尔斯,介绍道,“这位是羽南港项目总设计师普尔斯先生,他可以证明,在最开始的羽南港规划上,羽南村因为跟海边距离太近,并不在旧改范围内。”

“也就是说,本来楼盘不打算建在羽南村旁边,我们也不需要拨出额外的费用改造羽南村。如果你们坚持一定要按照你们的诉求,我们就推翻已有规划,用回最初版的规划。”

“村长,您说呢?”

陈一诺这一句一句地,把难听的话,全怼人家面前说了个遍。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普尔斯半懂半不懂得听他说完,居然明白了七八成,忍不住“噗”低声笑出来。边笑边用笔在速写本上“刷刷”画着:一个老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哎呀,好疼……

陈宗礼垂眸,嘴角微弱地扬起弧度,在无人看见的桌底,用大腿撞了撞陈一诺。

陈一诺低头往下看,陈宗礼在桌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陈一诺像受到表扬的小狗,昂起卷毛脑袋,神气得很。

跟陈一诺的得意相反,村长和村委一个个面如死灰。

其中一个村委会的成员,不太相信地问:“小陈总,方案你们跟罗署长他们都敲定好了的,怎么能说推翻就推翻呢?”

陈一诺认出这个人,在祠堂争吵的时候,他带头闹得最凶。

他看着那人的脸,挑起的嘴角带着一丝邪气:“这位兄弟,是不是忘了?是你们先推翻之前约定好的,我们才迫不得已推翻的呀。”

“再说了,我们几小时前,才跟罗署长敲定方案,你们村里那么快就收到风?”

“不是说村里闭塞?我看消息灵通得很啊。”

不但灵通,还知道抓住时机,逼迫他们接受。这一套组合拳,就想打陈家兄弟措手不及。

但陈一诺完全没被牵着鼻子走,他锐利的目光朝对面从左往右扫射:“你们也不好奇为什么后来羽南村会被纳入旧改范围?”

也没给对方问为什么的机会,自顾自道:“刚开始,我们是受陈老太嘱咐,她说羽南村常年不受重视,现在刚好遇到zf开发羽南港,如果能帮,一定要多帮帮村民们……”

“老太太觉得善意不需要说出口,顺带的事,没必要让人知道。但是……”

但是农夫与蛇的故事,总是屡见不鲜。

他没往下说,可杀人诛心的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罗署长那边的方案虽然定了,但调整一下也不费多少时间。”他看向陈宗礼,故意问道,“对吧?”

陈宗礼笑得比他还滲人,听得人后背发凉:“为了说服罗署长扩大旧改范围,我们还费了不少唇舌。用回最初的规划方案,不但省了钱,还省了工程时间。连村长担心的死线问题都解决了,罗署长肯定不会有问题。”

谁能想到,陈一诺和陈宗礼的嘴,一个比一个毒,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狠。

让人仿佛被连续凌迟。

先被诛心,后被凌迟的村长,恶狠狠地看了眼刚刚那名村委。肠子都悔青了,都怪自己贪心,听信谗言。

本以为能大口吃肉的,结果踢到陈家两块铁板,现在眼看连汤都喝不上。万一,羽南港的开发最后完全撇开了羽南村,那他岂不成了村里的千古罪人。

眼看大势已去,他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哀求道:“等等!等等!”

“陈总,小陈总,是我们贪心了。没明白陈家的恩情。今天的事,全是误会,咱们还是按照目前的规划推进吧……”

那村委变了脸色,连忙道:“村长!”

村长厉声:“你闭嘴!这事你别管了!”

陈宗礼瞥了眼陈一诺,一句话没说,陈一诺却迅速明白他的暗示:“下马威”结束,要开始施恩了。

陈一诺摆摆手,擦黑板似的,把刚刚的摩擦全都擦掉。

“村长,我们还是愿意在已有的基础上,给村民提供一些优惠的。譬如:如果村民考虑到新楼盘买房,我们会提供对应折扣。等羽南港建成后,大量企业入驻,招聘上优先录用村民。甚至可以给村里,考上大学的孩子提供奖学金,让羽南村的年轻村民也融入羽南港的开发中,你们也不用担心被边缘化。”

陈一诺一段话,恩威并施,不但没放弃羽南村的开发,还提供多项专属村民的惠民政策。村里的人哪敢有异议,只剩下感恩戴德。

……

本来打算好的行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谈判扰乱,离开时已经晚上。

刚上车,陈宗瑜一脸大仇得报的模样:“太爽了!!刚刚村长听到用原来的规划,把羽南村划出旧改,简直面如死灰……一诺哥哥你太牛了!”

普尔斯也觉得痛快:“一诺在学校辩论队也很牛!让人灵魂出窍!”

陈一诺哭笑不得:“你真行,夸人还夸到灵魂了?”

仨人的后排,陈一诺本想靠边,结果左边上来一个普尔斯,右边上来一个陈宗礼。

他像一个三明治里的午餐肉被夹在中间。

陈宗瑜问他们:“待会儿去哪儿啊?”

陈宗礼:“回家!”

普尔斯:“酒吧!”

同时说话的两个人,隔着陈一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有不会妥协的坚定。

坚定得,灼伤了坐在中间的陈一诺。陈宗礼不爱凑热闹,普尔斯初来乍到,无论如何都要尽尽地主之谊。

陈一诺看着陈宗礼,给出折衷方案:“这样吧,先送我们去酒吧,然后再送你和宗瑜回家?”

掏出化妆包开始补妆的陈宗瑜,说道:“我不回家,我也要去酒吧!”

“……”

陈一诺彻底尴尬了,普尔斯却因为多了一个同伴非常得意。

说道:“那我们去酒吧天伦之乐,你回家孤独终老!”

“……”

陈宗礼扯着嘴角,屈服道,“去酒吧!”

第62章

本来,陈宗礼以为的去酒吧,是字面意义上——喝酒的地方。

没想到,普尔斯选了一家“迪吧”。

陈宗礼五行缺“闹”。

所以,当他走进这间充斥着人、酒精和荷尔蒙的迪吧,第一反应是头疼。

哪怕他们开了一个VIP包间,无孔不入的“咚次哒次”还是会钻进耳朵里嗡鸣。仿佛外置一个心脏,在你耳边360度无死角剧烈跳动。

坐下不久,普尔斯就迫不及待拉着陈一诺往外走:“一诺,走吧,我们去舞池!”

刚好,陈宗瑜去酒吧门口接庄嘉轩,如果他们去舞池,包间里,就只剩下陈宗礼。

一边是久未见面的好友,一边是骑虎难下,待在酒吧的陈宗礼。

陈一诺左右为难,他跟普尔斯说:“要不,先等等吧。现在舞池里的人也不多。”

普尔斯看了眼陈宗礼,瞬间明白陈一诺为难什么。故意激他:“不是吧~还要报备??”

“哎,一诺的哥哥,你一个人不害怕吧,让一诺陪我去舞池呗?”

陈宗礼脸上的神情,陈一诺从没见过,阴冷阴冷的。

他伸手从雪茄盒里选了根大卫朵夫,一手捏着雪茄,另一只手熟练地拿着喷枪烤雪茄脚,漫不经心:“我害怕,让陈一诺留下。”

普尔斯和陈一诺都没想到,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叼着雪茄的陈宗礼,嘴里会说出:我害怕。三个字。

说话和人设反差太大。

普尔斯低声问陈一诺:“你哥什么意思?!”

陈一诺也不知道,他以前跟老王也经常出去玩,陈宗礼不是这个反应。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坐到陈宗礼旁边,带着笑脸商量着:“哥,我先陪普尔斯下去逛逛,待会儿上来陪你,行吗?”

手里的雪茄被燃出猩红,陈宗礼眯着眼睛,细细吸了几十秒,浓稠的白烟在口鼻缭绕。隔着烟看陈一诺的脸,谄媚中带着讨好。

他要是像普通弟弟一样坚持:不管我就要去玩!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走,那多好。

偏偏陈一诺不是普通弟弟,商务谈判时软硬兼施,全是心眼,跟他谈判时身段很低,眼睛湿漉漉的,生怕他不高兴。

有这样的弟弟,再强硬的陈宗礼,也只能认栽,他摆摆手:“去吧。”

陈一诺有些犹豫:“真的?”

陈宗礼含着雪茄的嘴角扯了扯,有些生气:“那我反悔了……”

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两个“好朋友”勾肩搭背离开了包间。

关门前,普尔斯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沙发上抽雪茄的陈宗礼,对方也刚好看过来,平静无波的上斜眼,忽地闪出两把刀子……

普尔斯立刻回头,被着这记虚无的眼刀,刀出一身冷汗。

……

“哒哒!我们来了!”

陈一诺刚离开,吵闹的朋友庄嘉轩,牵着他吵闹的女朋友——他妹陈宗瑜,双双从舞池回来,浑身上下散发着恋爱的甜腻。

假画事件后,陈宗瑜多年暗恋成真,如今瞒着母亲跟庄嘉轩蜜运中。

庄嘉轩更是事业爱情双丰收,那嘚瑟个没完的劣行,屡次激起陈宗礼给二婶打电话举报的冲动。

但庄嘉轩这人就是惹人嫌不自知,趁着陈宗瑜去拿酒的空档,手在空气里拨了拨,调侃:“熏蚊子呢?哪有人来酒吧抽雪茄的?去跳舞啊!”

陈宗礼睨他一眼,故意朝他喷了一口烟:“哪有人来酒吧秀恩爱的?去家长面前秀啊……”

毒舌的陈宗礼,一句话精准地让庄嘉轩明白何谓乐极生悲。

“嘿!哪壶不开提哪壶……”

捕捉到他的慌张,陈宗礼冷峻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一些,他给庄嘉轩递雪茄,对方婉拒。

“我谈恋爱呢,最近烟都戒了……”

陈宗礼递雪茄的手停在半空,领悟到他戒烟的原因。从心里打了个寒颤,利落地把雪茄丢回盒子里,厉声道:“你给滚!”

厚颜无耻的庄嘉轩偏偏不滚,还贴过来,语重心长:“我说啊,你又不是神,干嘛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偶尔也下下凡,放松放松吗!”

“学学人家陈一诺,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玩的时候尽情玩!你看他跟普尔斯,舞池双子星~”

怕音乐声太吵,陈宗礼没听清,庄嘉轩故意凑到他耳边道:“宗瑜跟我说,他俩关系特别亲密,我还不以为然,我说你们兄弟俩关系也很亲密啊。”

“陈宗瑜说他俩不一样!我本来还不信呢~结果,就在舞池里,我亲眼看着,普尔斯手挂在陈一诺脖子上!虽然,是两男人扭在一起,可我看着都觉得勾人~”

“你真该亲眼看看,嘿,国外回来是不一样啊,真Open……”

陈宗礼放下雪茄,仰头喝了一杯威士忌。

VIP包间是半开放式的,另一半就能清楚看见舞池里的人潮涌动。

庄嘉轩说的那一幕,他当然看见了。

虽然,陈一诺很快把普尔斯的手解开,可那俩人面面相对的几秒,硬是让他喝掉三杯威士忌。

酒液混着冰水,冷却他的喉咙,他冷声道:“我们这里谁不是从国外回来?你不Open?”

庄嘉轩瞪他:“你别乱说啊?我是有些江湖习性,也确实在国外生活过。但由始至终守身如玉,清清白白的。”

他的清白声明刚发布,陈宗瑜手里拿着两瓶威士忌进来,先给庄嘉轩倒一杯,再给自己倒。

包房昏暗,一束射灯无差别地在酒吧不同角落闪现,那些闪现的瞬间总能照出亮点。

譬如此时,光束刚好在庄嘉轩和陈宗瑜脸上扫过。在这吵闹的,拥挤的酒吧里,两人的眼睛就这么对视着,仿佛世界只剩他俩,由始至终。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一个小团体中,有两个朋友谈恋爱,团体里必定有人感到受伤。

陈宗礼在这样一对命中注定的情侣面前,想到他们之间你追我赶快十年,最终修成正果。

爱情是他们的,乐景衬他的哀情,仿佛要凿穿他的心。

手指不自觉地翻出二婶的对话框,脑袋只有一个缓解伤感的办法——举报他两。

为了遏制一颗心,不会因为嫉妒而变态。

他强迫自己挪开始视线。

深幽的上斜眼看着舞池里男男女女。看他们被音乐操纵着,时而扭动身体,时而双手举起,时而情不自禁拥吻面前的舞伴……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陈一诺身上。

他穿着白衬衫,上面两颗纽扣解开,尾端从裤子里抽出,有些皱了。但在迷幻的光线下,白衬衫成了色彩的画布。他昂起头,露出天鹅般白皙细长的脖颈,侧脸的轮廓银光闪闪。

真像一个落魄的王子……

……

忽然想起,前不久的一天晚上,他们跟普尔斯,打越洋视频会议到深夜。

当时,他们的烟都抽完了,趁着会议间隙,一起步行去便利店买烟。

两人并肩走在微微有风的初秋夜里,偶尔一辆网约车停在天峻楼下,把加班的社畜载走,金环大道上,又是安安静静,冷冷清清的。

他们朝便利店走着,陈宗礼忽然开口:“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参与羽南港?”

“近年天峻的生意陷入停滞,急需开源新项目,羽南港是天峻开源的项目之一。”

“可一星的游戏和短视频做得有声有色。莫多里收购后,现金流也盘活了,干嘛还要蹚羽南港的浑水?跟zf打交道,做房地产……全是你陌生的领域,费时费力,还不讨好……何必呢?”

陈一诺低头看着地面,他跟陈宗礼的影子,几乎等高等大了。他朝里走一点,让他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合体成一只巨大的两头怪兽,在黑夜的地面,缓慢地蠕动。

陈宗礼的提问,过于突然,以至于陈一诺有些不知所措。

首先他不能说,是因为重生,他要救陈家,而羽南港是对天峻非常重要的项目。

他想了想,从另一个角度解释道:“我确实有一百个退出羽南港的理由,但让我加入的理由只有一个——这是我跟你合作的项目。所以,任何理由都无法劝退我。”

“就这样?”陈宗礼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一诺。他的感情用事,是商场上罕见的。

陈一诺很轻松:“对,就这样。”

上班时间太久,他摘掉了隐形眼镜,换上黑框眼镜,透过厚平底镜片,能看到他眼里的红血丝。

但这样的眼神,让陈宗礼莫名想起那年,陈一诺抱着他说,哥只想呆在你身边。

一颗早就麻木的心,忽然回温,凝固的血液逐渐融化,进而沸腾,不停地把暖意输送到四肢百骸。

陈宗礼不想承认,但如果人生有分割线,陈一诺就是他的人生分割线。

没有陈一诺的时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他像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每天把巨石,沿着陡峭的山,一步一步吃力的往上推,周而复始。

但他比西西弗斯幸运,西西弗斯推球到顶后,只能眼睁睁看石头沿路返回,第二天重复着昨天的故事,循环往复做无用功。

他不同,他日复一日推着石头,它偶尔会往下滑落到低谷,他便花两倍的时间、力气把它推回原位;它偶尔能成功登顶高山,他便在顶峰看看风景,继续往更高的山峰去。

无论高山低谷,那都是他一个人枯燥的功课。比西西弗斯幸运,却也像个魔咒。

可推石的路上,有了陈一诺的加入,日子便不一样了。

同样是推动石头,他们可以轮流推,可以一起推,推巨石的重复行为,变得没那么难熬,甚至让人期待。

在吃力地朝陡峭高山进发时,他们能说说笑笑。有时候,可能会因为太好笑,手没推稳,巨石“轱辘轱辘”滚下十来米。他们又互相骂骂咧咧往下跑,再说说笑笑往上推。

……

现实也一样。这段时间,他跟陈一诺,做兄弟,做生意伙伴,除了睡觉,几乎一起生活、工作。

就在今天,3小时前,他们凭借多年的默契,跟村民斗智斗勇,不费一兵一卒解决一条村的旧改问题。

如果一辈子,都有这样并肩作战的战友、兄弟,多好啊?!而他已经拥有了,多好啊!

直到3小时后,他看着迪吧顶上的追光灯“刷”地落在陈一诺身上,那张天真的笑脸,浑身上下发着光,天使如果下凡,估计就跟陈一诺长得一样。

但,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与他共舞的,是别人。

不久的将来,跟他牵手的,共度余生的,也会是别人。

骤然的心疼,让陈宗礼忽地咬紧牙关,他有一种感觉,如果他的猜想真的发生了。陈一诺真的跟别人共度余生,这种要命的疼痛,会伴随他一辈子。

心里有个声音:陈宗礼,别掩耳盗铃,欺骗自己了。

终于,他打碎了心中最后一丝虚妄,清楚地意识到:他跟陈一诺,可以做生意伙伴、做朋友、做知己、做兄弟……

他们可以构建一百种关系……

但他想要的,由始至终,只有一种。

他想,陈一诺做他的恋人。

今生唯一的那种。

第63章

纷扰的舞池里,混杂着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味道。

在音乐和人群的环绕中,陈一诺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二楼的VIP包间飘。偶尔能看见陈宗礼的侧脸。看他手上捏着的雪茄,鼻尖就跟有记忆似的,自动想起陈宗礼那口大卫朵夫的味道。

“喂喂喂!一诺,你不专心!”

普尔斯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弯曲,在自己眼睛和他的眼睛之间,来回比划着:“眼睛!Focus!”

陈一诺想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抓下来:“你发什么疯?Focus什么?!”

普尔斯是同性恋,这件事,他们在大学第一次见面时,就知道了。

陈一诺跟他的性取向不同,但都是NYU里公认的校草。

“好看的人就应该一起玩。”普尔斯的原话。

神奇的是,普尔斯从没想过掰弯他,他也从未想过喜欢他,就这么100%纯友谊到毕业。

这回见面,普尔斯却屡次突破社交距离,始终粘着他。

这让他感到困惑,心想:这小子,终于忍不住要掰弯他了?

“不!要贴!”普尔斯不依不饶地,索性双手都挂在他脖子上。

舞池里,几首串烧KPOP结束后,DJ换了一首慢摇。

无论是身材还是颜值,他们俩在舞池里都太出挑,本就是聚光灯般的存在,非常引人注目。现在,还亲密地贴在一起,跟着音乐慢慢摇晃,那些探寻的目光里全是暧昧。

“别闹!”陈一诺坚持要把他的手抓下来,普尔斯偏偏不依不饶,甚至说了英文:“旁边有个帅哥,你让我挂一下,刺激他!”

“作为交换,告诉你一个秘密!”

普尔斯跟他身高差不多,陈一诺垂眸看他,语气里全是不耐烦:“有话就说!”

普尔斯笑了,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晃啊晃,眯着眼睛,神秘道:“你哥是GAY!”

陈一诺皱眉,仿佛听到什么天荒夜谈。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普尔斯回答也非常斩钉截铁:“为什么不可能?!我的GAY达从不出错。”

陈一诺惊讶他用对了四字词语,却忍不住骂道:“不出错?!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说我是GAY!”

“那么多年过去了,我GAY了吗?!你的GAY达真不用进厂返修?”

普尔斯摇摇头,用蹩脚的中文解释:“不是不GAY,时候没对!”????还能押韵,就很离谱!

普尔斯继续道:“再说,你没谈过恋爱吧!”

“你没见过你哥谈恋爱吧!”

普尔斯一连用两个语气强烈的肯定句,质问陈一诺。陈一诺没第一时间否定。

陈宗礼跟李思维的绯闻是“乌龙”,这样看,他确实没谈过。

没否定就是肯定,普尔斯更加理直气壮:“看吧,你们都没谈过,怎么证明我是错的?”

陈一诺双手交叉胸前,继续跟他讨论:“你为什么觉得他是GAY呢?!”

普尔斯指着眼睛:“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就这?

陈一诺气笑了:“因为我是他弟弟!”

普尔斯手指摇了摇,带着陈一诺的视线,投向舞池对面——庄家轩正在舞池一侧,跟陈宗瑜热舞。

普尔斯:“那是他的妹妹。”

他收回手指,神神叨叨:“他看妹妹的眼神,跟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如有雷同,我天打雷劈!”

……

那句话,普尔斯说得很慢,也很淡。

大家对一件事有共识,这个共识就变成了常识。

可某天,一个人打破了共识,并且提供全新解读,大家再回头看这件事,就无法理解原来的共识了。

如果陈宗礼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兄弟姐妹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那是什么意思?

满脑子的疑问,混杂着满耳朵的嗡鸣,让陈一诺决定提前离开舞池,回VIP包间稍事休息。

从旋转楼梯的到二楼,沿着昏暗的长廊,忽然,面前冲出来两道混着脂粉味的身影,比他先一步开门进了包间。

他下意识停在门口,看了眼房号,确认是他们的包间,才迟疑地推门往里看。

包间里,本来只有陈宗礼一个人。

他靠坐在黑色真皮沙发上,左手慵懒地搭在沙发靠背,右手捏着雪茄,茶几放着一瓶喝剩五分之二的麦卡伦,他眼神放空,坐在那儿缓慢地吞云吐雾,看起来像是喝多了。

比他抢先进房的一男一女,他看侧面认出来了,算是圣保罗时期的同学。

男生怀里夹着一瓶酒,献宝似的:“宗礼,毕业以后,我们就没见过了。难得你大驾光临我新开的酒吧,特意开了一瓶轻井泽!刚从亚士得拍回来的,一起喝一杯!”

陈宗礼撩起眼皮看他们,眯着眼睛辨认:“王平臻,王莹颖,是好久不见。”

听见王平臻,王莹颖的名字,陈一诺立刻想起来。他们的父亲王峰,被称作“港城铺王”,别人开发房地产,他只入手港城的临街旺铺,那种“整条街都是我家的”说的是他家的真实写照。

王家靠着炒卖商铺、收租等业务,也混得风生水起,跻身豪门。连拥有半数网红餐饮店的贺朝阳,也要给他们父亲交租。

王家兄妹在学校时期并不出众,王平臻还留过级,跟陈一诺做过同学。

大学混了几年回来帮家里人搭理生意。顺便用自家的旺铺,开了几家店小试牛刀。

而这家“迪吧”就是他新开的。

看陈宗礼认得自己,王莹颖立刻应下:“对,你贵人事忙,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们。”

她一手抢过哥哥手里的轻井泽,笑着给陈宗礼倒酒:“怎么包间就你一个人?舞池好像也没看见思维。”

鎏金似的酒液潺潺地涌出,很快没过晶莹剔透的冰球。陈宗礼捏着冒着水珠的杯身,低声道:“今天她没来。”

王莹颖身材妖娆,鲜红的紧身裙上带着闪闪发光流苏,她坐在沙发上,笑着说:“你们也都是大忙人,各有各的忙。不过,我刚刚在舞池看见一诺他们了。”

“一诺真是越来越帅了啊,舞池里的女生都在议论他,卷得场子里的男人孔雀用力开屏。”

“你们兄弟真厉害,从学校到工作,去哪儿都是焦点。”

陈宗礼目光有些迷茫,皱眉问:“他以前很受欢迎?”

在他的记忆里,对于陈一诺,除了成绩,对他的校园生活不算了解。听见有人说他受欢迎,还有些惊奇。

王平臻忽然兴奋地插嘴道:“一诺在学校,不是很受欢迎,是特别受欢迎!”

“一个插班生,入学一学期开始跑到第一,还保持三年。摘了隐形眼镜之后,更帅人气更高。学校图书馆因为他,中午不对外开放。”

往事让人难忘,王莹颖立刻附和:“对对对,图书馆,我们都去过呢!”

陈宗礼喝了酒,脑袋转得慢:“什么图书馆?”

王平臻俯身道:“圣保罗的图书馆,平时上学,中午和放学后都开放给学生自习。”

“一诺中午吃完饭,就喜欢去图书馆看看书什么的。”

“有一天,不知道谁偷拍了一张他在图书馆的照片,直接炸了学校论坛,那天之后,好多学生中午涌进图书馆看他。差点把图书馆挤爆。学校知道以后,图书馆改成预约制,中午还不对外开放。”

王平臻在手机里点了几下,递给陈宗礼:“就是这张照片。”

手机屏幕里,出现高中时期的陈一诺。

拍摄时间在夏天,他穿着圣保罗的短袖衬衫校服,坐在原木书桌旁看书,手指还在转笔。脚边的边牧忽然四仰八叉,朝他露出肚皮,陈一诺托着脑袋看它,眉眼弯弯的,嘴角宠溺的笑容能融化万物。

王莹颖喃喃:“据说,这只狗,是他在台风天垃圾堆旁边遇到的。他把小狗送去宠物医院。路上遇到图书馆的大叔。大叔就把狗收养了。”

“怕吓到学生,平时大叔不让它出来,一诺来的时候,才让它在图书馆里待一会儿。”

王平臻:“有一回,几个高一生弄得边牧一身伤。都是富二代,大叔敢怒不敢言的。后来,陈一诺知道了,把人约去岚枫山飙车。对方输了就给狗赔钱道歉,对方赢了他给对方赔钱道歉。”

说到飙车,陈宗礼皱起眉头:“飙车?”

王莹颖没察觉陈宗礼的语气里的玩味。以为他不知道陈一诺会飙车,兴奋道:“你也很惊讶吧!”

“那几个高一生是赛车场常客,也喜欢飙车。刚开始看轻一诺,觉得他是养子地位不高,平时只会死读书不会飙车。于是,一口答应!”

“结果,比赛那天,一诺那车技吓死人,几乎套圈赢他们。”

“那几个高一生输了耍赖,只赔钱不道歉!结果,被几个古/惑/仔摁在地上摩擦,无奈之下,才跟边牧道歉。一诺可坏了,站在旁边全程拍了视频,把几个高一生气得吐血。”

“那次以后,一诺一战成名!”

“人帅,成绩好,心地善良,跟你并肩成为圣保罗表白墙第一!”

陈宗礼淡淡道:“是吗……”

圣保罗表白墙,位置在圣保罗后门围墙。原本是给学生自由发挥、美化校园的涂鸦墙,结果成了著名景点——圣保罗表白墙。

其他人都是占据表白墙的某个小位置。

唯独“陈宗礼”三个字,从初一开始,被人用喷漆喷在整面墙上。爱慕者围绕着那三个字,细细碎碎填满了表白的宣言,是圣保罗实至名归的“人气王”。

陈宗礼本人没空去看,但庄嘉轩这个闲人,专门跑去跟表白墙,打了个卡,还专门给他看。

陈宗礼看完庄嘉轩的打卡照,还问,是不是可以告对方侵犯名誉权。

当时,庄嘉轩难以置信地朝他翻白眼,让他做个人。

他确实没想到,“陈一诺”三个字,会在几年后,被写在他旁边的另一堵表白墙上。

王平臻给他看了另一张照片。

他跟陈一诺的名字分别被写在两堵墙上,近看,墙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表白,数量难分伯仲。要是细看,能发现表白的,不但有女的,还有男的。

远看,他们的名字,像一对翅膀,对称又成双。

仿佛,他们才是表白墙上,最耀眼的一对。

……

“对了……”王平臻脸上有些局促,“一诺,有喜欢的人了吗?”

陈宗礼缓和的表情,瞬间明白,为什么这人存着陈一诺的照片。

他睨着王平臻:“怎么?”

王平臻笑笑:“看他这几年都没有绯闻,本来以为他单身。刚刚在舞池,看他跟那个金发碧眼的帅哥挺亲密的……所以,问问……”

陈宗礼冷笑着:“我不知道!”

说完把面前的威士忌喝尽,扬起头时下颌线不经意收紧,喉结上下滚动,简单一个吞咽动作,像打开了释放荷尔蒙的开关,让看的人禁不住心跳加速。

忽然,他涣散的眼神收了收,噙着笑:“要不,你问问他本人?”——

作者有话说:陈一诺:嘿嘿嘿~被人夸了半天,开心心!

第64章

包间内,所有人闻声朝陈宗礼目光看去,发现门口站着陈一诺,顿时不作声了。

陈一诺穿着白衬衫,刚从舞池出来有些落拓。他双手交叉靠在门边,那双狡黠的眼睛,弯弯的打量他们,嘴上扬着玩味的笑容,不知道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看自己终于被发现了,才扬着笑意坐到沙发上,责怪陈宗礼:“叫我干什么?还想听你们多夸夸我呢~”

明明没在背后说陈一诺的坏话,但当本人坐在现场,王平臻和王莹颖多少有些局促。

王平臻主动破冰,给陈一诺倒酒,眼神不太平静。

“一诺,我们也好久不见。来,喝一杯!”

陈一诺跟他轻轻碰了碰:“你这酒吧不错啊,帅哥美女真多。”

“我朋友普尔斯在舞池看上好几个小帅哥,我硬是被拉着当工具人,跳得骨头快散架……”

几句话,轻描淡写地,解释了自己跟金发碧眼小帅哥的关系。

陈宗礼咬着雪茄的嘴角扬了扬,目光瞥向王平臻,发现他也松了口气。

还说:“喜欢多来!你什么时候来,提前告诉我就行。临时来的话,临时通知我也行。”

反正就是一句话:随叫随到。

王莹颖都忍不住剐了亲哥一眼,提醒他收敛点。

陈一诺倒是很自然地问:“好啊,我们加个wx吧,刚你说的照片也发我。我自己都没看过。”

听见陈一诺要加王平臻的wx,陈宗礼的上斜眼眯了眯,心想有什么好加的,这种吵死人的酒吧,有必要来第二次?

“宗礼!宗礼?”王莹颖喊了他好几声,陈宗礼才回过头,声音很冷,“有事?”

王莹颖本想趁机加他wx,被他这张脸冷到,收起手机道:“我就是想问你,还喝酒吗?”

陈宗礼摆摆手:“不用了。”

说罢,视线又转回陈一诺这边。

……

陈一诺跟王平臻加了好友,还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沉默许久的陈宗礼,忽然开口:“王老板,有人打架,不管管?”

王平臻兄妹几乎同时从包间的往下看。舞池中央,真的有两个男人扭打起来,虽然被保安拉开,依然引起了不少恐慌。

王平臻欲言又止地看着陈一诺,无奈道:“那……那我先去处理,你们继续玩。”

他离开前,手指勾着那瓶轻井泽要走,刚碰到瓶身,就被陈宗礼按下,冷淡的脸上,挂着笑:“说请我们喝一杯,就真的只有一杯啊?”

王老板尴尬地笑着,慢慢收回手,恋恋不舍地看着那瓶十几万的轻井泽,无奈道:“当然不是,既然你喜欢那……那这瓶酒送你们……”

陈宗礼这才真开心了:“谢谢王老板,生意兴隆。”

……

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王平臻离开包间,嘀嘀咕咕:“堂堂太子爷,怎么还坑我的酒喝!”

目睹了陈宗礼盯人全过程的王莹颖,后怕地推着哥哥往楼下走:“坑你一瓶酒算轻的了!”

王平臻满脑袋官司:“什么意思?”

王莹颖:“别觊觎不该觊觎的人!听懂了吗?!”

……

王平臻兄妹离开后,包间内,只剩下陈一诺和陈宗礼。

陈一诺靠在沙发上,刷着王平臻给他发的旧照片。这些照片,他有的见过但忘了,有的压根没见过。

能重温上辈子为数不多的欢乐时刻,陈一诺觉得珍贵又开心。

他边看照片,边笑道:“好久没回圣保罗,也不知道六月怎么样了。”

他转头看向陈宗礼,解释:“六月就是那只边牧的名字。我在六月台风天捡到它,所以叫六月。有空回去一趟看看……”

陈宗礼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秋后算账:“你去飙车了?”

陈一诺后背僵着,卖着乖看陈宗礼:“哥,他们说了我那么多好话,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那我出国以后,你自己还去玩越野撞了车,又怎么说?”

“我们一起答应的老太太,以后不碰赛车。我好歹是为了六月报仇。那几个高一简直缺德。拿烟头烫它耳朵,都烫出窟窿了!看了兽医,也长不好,像个耳洞。”

没料到一个疑问会激起陈一诺的一通输出。口水差点喷到陈宗礼脸上。

“而且,我告诉你……”陈一诺忽然盘起腿,面对陈宗礼坐着,左右两边的手指,放在他的眼睛上。

“六月的眼睛也是往上斜斜的,跟你特别像!我替它出气,四舍五入不就是替你出气吗?!”

陈宗礼皱眉:“你这什么歪理,救狗如救我?”

胡编乱造讲歪理的陈一诺,嘿嘿两声:“你说是就是吧。”

话题没再继续,陈一诺反问他:“你呢?你为什么又去赛车?还是最危险的山地越野。”

“庄嘉轩跟我说,你送我出国之后,除了工作像个机器人。只有赛车的时候,才有点活人感。”

他郑重地盯着陈宗礼,陈宗礼却没开口,单手拎起酒瓶,把它反过来,让酒液浸润陈旧的酒塞。

陈一诺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动作,有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气势。

但陈宗礼力气更大,他把酒瓶摆正,熟练地拧开酒塞,朝杯子里倒了两杯酒。

“你出国之后,我就从老宅搬出去,住在公司附近的大平层,老宅住不下去。”

“平时,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一件一件工作丢过来,再一件一件解决掉,一天就过去了。能分散我的注意力。不至于总想着你在国外好不好之类的……”

“也……很少去看奶奶,心底有些怪责她,怪她那时候没帮我。但其实,只能怪我自视太高,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结果,眼睁睁看着可控的全失控了。”

陈宗礼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借着一瓶麦卡伦混着半瓶轻井泽的醉意,落在陈一诺身上,他读到了陈宗礼眼底的苦涩。

他扯扯嘴角:“当时,赛车是我感觉唯一可控的东西。我能控制速度,控制方向,想开就开,想停就停。只是没想到,再可控的事,也会出意外。”

手上的旧患,在聊及往事时,忽然有些疼:“撞了车,受了伤……反正,那天之后,我就知道,你越想控制,反而越容易失控。那就不如,顺其自然地熬着,等着。”

“也幸好,老天对我不薄,让我等到了。”

说最后一句的时候,陈一诺视线跟他对上,眼里藏着失而复得的感恩。

唯独陈一诺知道,不是每一个“陈宗礼”都有这种幸运。

……

陈一诺见过不同的陈宗礼,自信的、意气风发的、天子骄子的……

唯独没见过,绝望的、束手无措的、穷途末路到只能信奉“顺其自然”的陈宗礼。

莫名的,陈一诺胃里,像有几千只蝴蝶扑棱着翅膀,往外涌出……

为了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他伸手从柚木盒里拿出一根雪茄,躬着身点雪茄。

陈宗礼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他刚刚跳舞出了汗,白衬衫贴着后背,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两侧的肩胛骨长得匀称,随着动作一张一驰,像舒展的书页。

他偶尔躬身往前,衬衫下便凸起,如蛇般蜿蜒向下的脊椎骨。

一节节的,细长的,分外清晰。

陈一诺从A国回来快半年,兰姨的汤水照顾着,依然没长回多少肉。

雪茄点燃,他咬着雪茄忽然后仰,缓慢地张开嘴,脑袋很快淹没在白烟中。

袅袅烟雾的笼罩下,只剩一个剪影。从鼻尖到下颌线再到脖颈一气呵成,流畅得让陈宗礼想用手指描摹一遍。

陈一诺忽地转身,陈宗礼要收回那道放肆的目光,已经来不及了。

破罐破摔,干脆坦然地跟他对视。

他觉得,今天陈一诺不一样,素来天真,不沾情欲的小狗眼里,有让他读不懂的东西。

视线往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严格来说,是两根手指托着一杯威士忌。杯身的水珠聚集后滑落,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问陈宗礼:“你还能喝吗?”

这问题,在陈宗礼听来仿佛在挑衅。

陈宗礼拿着雪茄的手没动,搭在沙发上的手也没动,盯着陈一诺的目光还是没动。

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陈一诺就下意识把杯子往前迁就他,他顺势咬住杯沿,带动陈一诺的手,慢慢往上抬起杯子,幽深的眼眸始终看着陈一诺。

这是一个暧昧的动作,从远看,陈一诺像在喂陈宗礼喝酒。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阻止这个动作的发生。

普尔斯说的那句话,像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咒语。

让陈一诺再也无法用平常心,看待陈宗礼的眼神。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跟王平臻加wx,偶然从包间的镜子里,发现陈宗礼一直在看他。

以前从没发现,陈宗礼的眼睛里,原来藏着如此浓烈的情绪,那些情绪像掺杂着某种易燃易爆的物质,只要有一点火星子,就能把人烧成灰烬。

外国人有种说法:CrazyEye。陈宗礼眼里的就是。

是喝酒了变这样,还是本就如此,陈一诺分辨不出来。但他同意普尔斯的说法,陈宗礼看他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

……

一杯酒喝完,陈宗礼忽然开口:“什么时候学的跳舞?”

陈一诺自己喝了一杯,笑道:“在A国上学的时候太无聊,被普尔斯拉去酒吧,泡了一段时间,顺其自然就学会了。”

陈宗礼淡淡:“跳得挺好。”

陈一诺腰细腿长,动作看似没力度,但却舒展得好看。舞池里那么多人,唯独他让陈宗礼挪不开眼。

陈一诺笑道:“你想学,我教你两招。脑袋跟着音乐画一个“米”字,看见大家举手就举手,大家叫就叫,就这样挺简单的。”

“米字??”陈宗礼来了兴趣。陈一诺点头,“复杂一点就粪字。”

陈宗礼似乎醉了,居然按他说的,用脑嗲胡乱地画着米字,画完一次,便嫌弃道:“好晕……”

陈一诺双手捧着他的脑袋,让他不要乱晃,耐心道:“喝醉了乱晃当然晕。”

陈宗礼眯眼看他,像要把他揉进眼珠子里:“那你教我……”

陈宗礼似乎真的醉了,往日只有他教人的份,哪有别人教他的?

没有上位者架子的陈宗礼让陈一诺觉得新鲜。

舞池的音乐声慢慢大,陈宗礼跟陈一诺像镜像的两个人,他们脸对着脸,脑袋跟着节奏,开始一笔一画写“米”字。

刚开始他们的笔画勉强同步,后来,他们忘了动作,只顾着看对方眼里的自己,接着越靠越近。

直到连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宗礼的鼻尖先碰上陈一诺的,他满足地蹭了蹭,学着普尔斯也把双手挂在陈一诺的脖子。

陈一诺的脖子很稳,搭在上面让人踏实,评价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陈一诺被他鼻尖的气息烘得浑身酥麻,眼睛不自然地下滑到陈宗礼的嘴唇,此时他们都心知肚明,只要往前一指的距离,就能吻上对方。

就在这时,“砰——”包间的门忽然被暴力推开。

庄家轩冲进来大喊:“好啊你们!偷偷摸摸喝好酒!”——

作者有话说:陈宗礼拨通电话:今天我不举报你,我喊你爷爷

陈一诺(李小龙):我打打打打……[愤怒][愤怒]

第65章

庄嘉轩的突然闯入,让陈宗礼的手指抖了抖。

耳边传来细小的一声“嘶——”,紧接着鼻尖就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炙热的刺痛刺激陈一诺的神经,他猛地往后退,单手捂着脖子,微醺的眼眸露出一丝痛苦和不解,目光移到陈宗礼手上。

陈宗礼才意识到刚刚手一抖,没注意,让雪茄烫到他脖子。

旖旎心思全然不见,他赶紧放下雪茄,借着包间里微弱的灯光,歪头检查陈一诺的后脖——果然,细长白皙的脖子上,烫出一个浑圆的印记。

庄嘉轩看见后,边倒酒,边“啧啧啧”说风凉话:“哎哟。让你们偷偷喝好酒,不叫我!遭报应了吧~”

“不过,陈宗礼真不厚道。当一诺的脖子是烟灰缸啊!那么粗的大卫朵夫就往人脖子上戳。”

他故意看了眼,调笑:“嘿,这形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吻痕呢~”

“闭嘴吧你!”陈宗礼一记眼刀飞到罪魁祸首庄嘉轩身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给二婶打电话的心思又被勾起来。

陈一诺也很恼怒,同仇敌忾地骂庄嘉轩:“不就是上回喝你几瓶Mounton,记仇到现在。”

不提还好,提起这事,庄嘉轩放下酒瓶道:“不是几瓶Mouton,是一箱Mouton!82年的Mouton!后来你们四个还跑了,我的出狱饭,我自己买的单!”

“都是百亿身家的总裁!喝我的酒,蹭我的饭!这仇我不得记一辈子!”

陈一诺骂他:“小气鬼。”

庄嘉轩吐舌头对他“略略略”:“就小气,怎么了?!”

陈宗瑜拿着电话进来,撒娇道:“庄嘉轩,我妈喊我回家……”

意识到包间气氛怪怪的,问道:“哥,你们怎么了?”

陈一诺赶紧告状:“他说,上次你喝了那瓶82年的Mounton&**……%——”

小气的庄嘉轩,不愿意暴露在女友面前。于是赶紧庄嘉轩飞扑过来捂住陈一诺的嘴。

确定把人控制住,才语调柔和地对陈宗瑜说:“我让别喝了,他们偏不。我就说吧,别像上次那样,喝多了就撒手没……”

“行了……”陈宗礼不知何时从沙发起身,明明刚刚还一副醉态,现在已经非常清醒,恢复成日常的陈宗礼。

他弹开庄嘉轩箍着陈一诺的手,强行分开他俩,垂眸跟陈一诺说:“我们也回家吧。”

这时,在舞池疯跳一晚的普尔斯也跑进来,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东西要走,立马说:“还没到1点就走了?你们港城人的待客之道呢?今时今日这样的服务态度是不行的!”

陈宗瑜满脸歉意:“不好意思,家里人催我回家。下次再一起玩~”

陈一诺也劝道:“你差不多行了,你这次来工作不是来旅行的!倒倒时差,接下来羽南港还要开工。”

普尔斯翻了个白眼,责怪道:“好吧。”

忽地一束追光从陈一诺后脖扫过,普尔斯眼尖,立刻看见了那个暧昧的红印。

他尖叫:“我的妈呀!吻痕!!!谁干的?”

陈一诺被他高分贝的尖叫声震住,陈宗瑜也凑过来看,接着一脸暧昧:“真的有吻痕耶,一诺哥哥,谁干的?”

作为证人也是始作俑者,庄嘉轩第一时间出卖兄弟:“我说什么来着!陈宗礼弄的!”

普尔斯和陈宗瑜异口同声:“什么?!”

这两人的“什么?!”意义大不相同。

普尔斯的“什么?!”后面跟着:什么??那么快就搞上了?

陈宗瑜的“什么?!”就……纯粹是字面意思的什么。

普尔斯惊喜地看向陈一诺,他还没说话,陈一诺脑海自动播放那句:不是不GAY,时候没对!

看来,现在时间对了!

陈一诺连忙解释:“这不是吻痕,是烟痕,他拿雪茄不小心烫的。”

陈宗瑜“哦”一声,真相大白,她便心疼道:“哎哟,那我看烫得有点严重,都红了!回去找兰姨抹点烫伤膏,不然得留疤。”

眼看他们贴得太近,庄嘉轩连忙插到他们中间,以“人肉”盾牌把他们隔开。

他以前没立场,现在好歹是个正牌男友,能光明正大对“伪情敌”表达不满。

不但不关心,还踩上两脚:“哎,一点小伤口,没事没事……我刚刚跳舞的时候脚还被踩了几脚呢……”

陈一诺被挤了一个踉跄,幸好陈宗礼眼疾手快,大手一揽扶住他。

从后面看,陈一诺仿佛被陈宗礼搂在怀里。他们在昏暗中对视一瞬,很快又错开。

陈一诺为了化解尴尬,“啧”了一声,指着庄嘉轩背影大小报告:“姓庄的嫉妒心真强!我离宗瑜近一点都不让……”

陈宗礼“嗯”了声:“早晚跟二婶举报他。”

陈一诺定定看着陈宗礼,说道:“艹!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忍他很久了!早晚跟二婶举报他!”

一个玩笑话,打消了两人的尴尬,他们相识笑着,就跟从前一样。

……

去停车场的途中,陈宗礼接了个电话。

普尔斯趁机凑到陈一诺身边,用肩膀撞他手臂:“哎哟,看不出来,你们进展神速啊!”

陈一诺嫌他声音大,把他拉到一边,压着声音:“你小点声!”

“快什么呀?别瞎说!就是不小心被烟烫到了。”

“啧!”普尔斯蔑视看他一眼,问道:“承认跟我是一丘之貉,有那么难吗?”

一丘之貉????

陈一诺皱眉:“不是一丘之貉,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反正别乱猜……”

普尔斯一脸坏笑:“自欺欺人!”

“你可以侮辱我的中文,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那你说,什么动作能烫到这里?”

边说还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脖子。

“真的,没有……”说着说着,陈一诺声音都虚了。

他心里有鬼。要不是停车场灯光暗,估计普尔斯要抓着他脸红的把柄,阴一句阳一句。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跟陈宗礼“差点”做了不可告人的事。

当时,他们坐在沙发上,鼻尖相抵,酒吧内音乐声、呐喊声,声声吵闹。可他耳朵里,只听得见陈宗礼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自己混乱失速的心跳声。

现在闭上眼,他还能感觉陈宗礼鼻尖触碰他时,身体被瞬间点燃的感觉。

做兄弟的时候,他们也有不少身体接触,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叫人烈火焚身,让人手足无措。

距离打破“兄弟”的边界,就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陈一诺心知,陈宗礼肚明。

要不是庄嘉轩突然闯进来,他们搞不好已经突破最后一指的距离——吻上了。

那么,如今他脖子上留下的,很可能就是货真价实的吻痕。

普尔斯叫的出租车,先一步抵达停车场。

上车前,他对陈一诺说:“你不承认不要紧!不要自欺欺人!”

陈一诺还嘴硬:“我没有!”

普尔斯点点自己的鼻子:“哎,看见没,你的鼻子长长咯!”

当他匹诺曹呢,陈一诺恼羞成怒:“滚吧你!”

……

回老宅的路上,陈宗礼主动坐在副驾。让陈一诺和陈宗瑜坐在后排。

途中,陈宗瑜一直拿着手机,跟庄家轩黏黏糊糊地发消息,扬起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陈一诺看不下去,说道:“才刚分开十分钟,有那么多话聊吗?”

陈宗瑜头都不抬,边打字边说:“你们单身狗不懂!”

发完最后一句,她忽地放下手机,满脸春情道:“等你什么时候谈恋爱,就知道了~”

“真喜欢一个人啊,每天见都不腻,话都说不完!只想成天粘在一起!”

陈宗瑜这句话,跟当年陈宗礼说的好像。

喜欢一个人,看见的时候想,看不见的时候更想。

说到这里,陈宗瑜忽然恋爱脑大爆发:“吼……好想结婚……”

陈一诺戳戳她肩膀,顺便戳破她粉红色的白日梦:“你才多大就结婚?!没别的追求了?”

陈宗瑜回嘴:“哎,不要用你的想法,审判我的!女生非要做大女主才算有追求吗?结婚成家也是一种选择好吗!”

陈一诺迅速投降:“你说得对!我错!你嫁~赶紧嫁!”

陈宗瑜嘟囔着嘴:“一诺哥哥,你该不会是吃醋吧~我现在没法35岁嫁给你了~”

陈一诺挑眉:“哼,你还担心我?管好你自己吧,我倒要看看35岁之前,你们敢不敢见家长!”

陈宗瑜生气了,叉腰:“喂!戳人痛处是吧!”

这会儿庄嘉轩的语音电话打过来,陈宗瑜顺势接通语音开始告状。

“庄嘉轩,你明天就跟我回老宅见家长!”

……

陈一诺屏蔽掉妹妹跟男友盛气凌人的对谈,手肘靠着车窗。在昏暗的车厢内,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斜前方的陈宗礼。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很安静,连兄妹吵闹也没吱声,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睡着了。

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光影在陈宗礼身上一明又一暗地掠过。

这样可望不可及的距离,让他能足够冷静地思考一个问题:陈宗礼到底怎么了?

喝醉了么?这是从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也是最理所当然的一个解释。

但很快,这个解释,被他的理性否定了。

毕竟,在庄嘉轩跑进来后,他就恢复了正常,在去停车场的时候,直线走得相当笔直。

跟对面打电话,条理清晰,没有一点大舌头。

所以,他肯定没醉。

那么,第一个问题来了。既然没醉,陈宗礼是真的想亲他么?

他的感性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陈宗礼是想亲自己的弟弟?

理性立刻反驳:亲自己的弟弟?你听听,这像话吗?

不到0.1秒,感性就被说服了:不像话。

综上所述,陈宗礼真的想亲他。

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陈宗礼亲他这个举动,他觉得反感吗?

他的感性说:不反感,毕竟,只是哥哥亲弟弟。

理性立刻反驳:刚刚不是说了吗?哥哥亲弟弟不像话!

理性继续反驳:你不但对哥哥亲弟弟不觉得反感,甚至还因为庄嘉轩的打断感到愤怒!对不对!

他的感性没再说话,没说话等于默认,默认等于早有答案。

感性和理性达成了共识:陈一诺喜欢,并不反感和陈宗礼亲吻。

“啪——”

陈一诺扶额,心想:我tm疯了吧!

……

回到老宅,已经过了零点。

陈一诺的脑子彻底一团糟,就在这时,接到王之初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王之初急促的声音:“一诺,刚收到消息,FTC(联邦贸易委员会)认为莫多里的时代集团触犯反垄断条例,要对繁星TV收购项目进行立案调查!”

本来脑子里,理性和感性打得一团糟,这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陈一诺瞬间清醒——

作者有话说:陈一诺:今晚觉都不睡了!

第66章

陈一诺听着电话,径自往自己的房间走,语气变得相当凝重。

电话那头王之初絮絮叨叨:“严格来说,这回是FTC针对莫多里的时代集团收购繁星TV开展的调查。FTC认为,莫多里收购繁星TV有消除竞争对手的“扼杀式并购”嫌疑,属于垄断行为。”

陈一诺脑袋转速飞快,问道:“收购繁星算不上大笔收购,怎么就让FTC盯上了?有人举报?”

王之初那头叹了口气:“对,根据情报,是莫多里的死对头奥莱集团,向FTC提出举报,也提供了证据,目前FTC已经受理了。莫多利先生希望你能回A国一趟。”

奥莱集团和莫多里的时代集团是多年竞争关系,向来看彼此不顺眼。上辈子,陈一诺不小心被设计,跟假的奥莱集团谈收购,消息传出去,莫多里便关上了对繁星TV的收购大门。

本以为,收购案这道坎,已经被他用“金手指”揭过去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

陈一诺沉思半晌:“我知道了,收拾一下,我们明早回去。”

由于这辈子很多事情的结局被改写,由此引发的“蝴蝶效应”是陈一诺的始料未及。

但莫多里上辈子收购的HT电视台,也没被FTC盯上,怎么收购繁星TV就被盯上了呢?

如果用控制变量法想想,问题不就出在莫多里这辈子收购的繁星TV,也就是陈一诺身上么?

“出什么事了?”陈宗礼的声音几乎擦着他的耳廓,从耳朵直达心脏。

本来已经平稳的血压,被他一句话瞬间拉升到200……

他的身体诚实地抖了抖,快速转身看着陈宗礼,胡乱道:“你……跟着我干吗?”

陈宗礼双手抱肩,面容有些疲惫:“抱歉啊,我跟你的房间在同一层,你走在前头,我只能跟着了。”

陈一诺稍微松了口气,陈宗礼的语气是正常的,就是有些阴阳怪气。

陈宗礼等得不耐烦:“说呀,一星是不是出事了?”

陈一诺点点头,刚要开口,陈宗礼打断他:“进去说吧。”

“什么???”

陈一诺没反应过来,陈宗礼左右看了看:“累一天了,你该不会想让我站着听你说完吧?”

过去,他赖在陈宗礼房间的时候比较多,陈宗礼进他房间的次数还真是屈指可数。

难得他开口问,陈一诺也不可能把人拒之门外。但酒吧发生的事,正上头呢,夜深人静,还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万一……

“卜——”的一声响,陈一诺的脑门被陈宗礼屈指敲了敲,提醒道:“真不让我进啊?怕我吃人?”

陈宗礼说话的时候凑很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威士忌混着雪茄的味道,诱惑的味道。

陈一诺咽了咽口水,后背贴着门,让开通道:“怕你?开玩笑,怎么可能,请进……”

陈宗礼这才满意了,挑起眉,闲庭信步走进他房间,熟稔地坐到真皮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