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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雅 欲归山 19961 字 7个月前

汤煮开时,香气才会溢出来。

出窑烧盏,落一片叶子着了火,再浇下水,才会沸腾。

甘歆觉得自己好像有些看轻齐灏的“追”了,她总以为,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热情、冲动,没有长性,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好像只注意到了他的好奇心、窥探欲和掌控欲,却将他对自己的耐心和纵容无视了。

景页这么熨帖温柔的原因——

只是因为他是齐灏,喜欢自己的齐灏。

没有齐灏,就不可能有景页。

她突然有些后悔,昨天对齐灏说那样的重话,人家带着私心,自己却只顾着谈公事,自己还要去教育齐灏一些商务规则……

对自己喜欢的人,哪有什么规则可谈。

想到这里,甘歆没忍住张嘴大口呼吸了一下,试图缓解胸口的酸胀感,她只是从齐灏的角度体验了一小会儿,就有些受不住了,她咬紧了牙关,拿出手机打开了他的对话框。

她想和齐灏说说话,随便什么都好,就像他会经常问自己的,吃饭了吗,今天喝了什么,有没有好好睡觉,明明比自己小十三岁,却都是对着自己哄着来。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拿着手机独自回了房间里。

这一晚她做了纷繁的梦,梦见高楼林立、潮水四起,所有的风都向自己刮来,她没有抵挡的能力,谁都没有。

早晨醒来后,她靠着床头发了会儿呆。

突然懂了昨天自己的犹豫。

她可以不怀疑齐灏的真心,但却不能不担心世间的险恶。

即使甘歆已经清楚地挖掘到自己对齐灏的好感,她仍旧不敢迈出那一步,身份的差距、世俗的眼光、道德的谴责,每个理由都看起来这么虚无,但只单单拿出一个,就已经令人窒息。

甘歆难得有些想抽烟,虽然她一点烟瘾都没有,只是在一些商务局上被迫礼貌地燃过几根。

看着手机里齐灏发来的“晚安”,时间停留在凌晨两点四十的时候,她的心又软了。

齐灏都这么纵自己了,那自己也纵他几回吧。

至少等到他不再新奇,至少等到他有些厌倦。

至少等到他觉得日子平淡,至少等到他再想起她时没这么多波澜。

她用“年长者”的借口来开解自己,年长者对年轻人要大度,要允许他发疯,允许他选择,允许他改变。

也不一定等得到那时候。

也不一定非得自己亲自拒绝齐灏。

时间,本来就会劝人别再肖想。

起床前,甘歆自嘲地笑了笑。

看,光是十三年,就已经劝住了自己。

——

去拜访大娘之前,甘歆还是保守地去了一趟村委,这次村支书在,对她极为热情,话里话外都是感谢,还夸晟宇大公司,会办事,第一批已拆迁眼见就要大获成功了。

王主任也在旁边附和,左一句右一句地奉承着,甘歆心里也清楚,在规则之外,村干部肯定自己也运作了不少,一个个红光满面的。

她没多周旋,直奔主题,“书记,最后那户到底为什么不肯走啊?”

书记看了眼王主任,抿了抿嘴,两手一摊,“我们也不知道哇,李大娘没孩子,男人去了后就一直是她一个人住着,平时米面粮油的村里都会带上点,也有走村的大夫给看一看,我们都跟她说要去过好日子了,可她就是个倔怂,说什么都不肯动,喊着要见领导。”

甘歆听了面部表情没变,倒是暗暗觉得这书记包圆的功夫比王主任更上一层楼,几句话先把村委的责任摘了。

但自己是来解决事情的,并不打算在责任归属上和对方讨论,“那李大娘有什么明确的诉求

吗,是想要补偿多一点,还是不肯搬离北泽村?”

说到这,王主任摇了摇头,“歆总,你不了解,李大娘本来不是北泽村的人,外嫁来的,过去和村里人也不太亲近,没人能说得上话。”

甘歆沉默了下去,表情有些严肃。

“歆总,您这次真是一个人来的?”村支书突然问。

她心里一跳,齐灏说的警告浮现到脑海里,“我同事临时要开会,村里信号不好,他们就在村道儿上停着呢。”

王主任的忧虑更深了,脱口而出,“我以为您至少带个拆迁队来,哎你们不都有什么,专业的拆迁队的么?”

这话甘歆听不得,摆明了是问晟宇怎么不来强拆,早点把这个钉子拔了,早点动工。

“没有的,我们都尊重村民的意愿,有困难还是来沟通一下比较好,”甘歆觉得从他们嘴里也问不出什么,直接说,“要不麻烦王主任带个路,我去和李大娘聊一聊?”

“哎哎好!”村支书似乎终于把这个皮球踢了出来,“小王,赶紧带歆总去李大娘家里。”

王主任又面露难色,甘歆心里有些恼,这脸面怎么就跟面粉捏的似的,要什么表情就能来什么表情,他又说:“歆总,李大娘不待见村委的,我就带您到她家门口行不?”

“行呀,”甘歆对着他笑了笑,“麻烦您了王主任。”

一路上王主任对李大娘的抗拒拆迁行为做了深刻的谴责,连集体荣誉都拿出来了,甘歆只听不语,到了个家门口后,王主任就和她告了别,嘴上说着有什么要帮忙的随时通知,腿跑得飞快。

说是门,也只不过是个铁架子,甘歆没地方敲门,只能冲里面喊:“李大娘,大娘!我是拆迁组的负责人,您开开门,我来跟您了解情况来了。”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了一声带了点口音的吼:“没答应条件,我不搬!滚!!”

甘歆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情绪竟然这么激烈,“大娘!我来的时候谁也没跟我说条件,您让我进去,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能为您解决。”

“说了那么多次,连条件都不知道,也是个坏心眼的!!你走!!”

这上欺下瞒,甘歆真是恨透了,她咬了咬牙,继续喊:“大娘,我是晟宇集团的负责人,日后的保障房就是我们公司来建,您先跟我说说您的想法,能办的我们一定办!”

等了许久,李大娘没再骂回来。

一个瘦小的人影从屋子里面走出来,颤颤巍巍的,她手里拄着一根挺粗的木棍子,连上面的节子都没弄平整,近乎蹒跚地走了过来。

她皮肤暗黄,已经满脸褶子,双目都有些浑浊,看过来的时候有些向内凹的嘴唇表明牙齿已经基本掉光,李大娘年纪应该不小了。

没等甘歆说话,李大娘那只没拄拐的手,抓住了外门的铁架子,已然近乎枯槁,她上下打量了几下,自己喃喃道:“是个女娃子,女娃子好。”

甘歆松了一口气,愿意聊就是好事,“大娘,我叫甘歆,您愿意和我聊——”

没等甘歆话说完,李大娘就急切地问了过来。

“女娃娃,能不能求求你,帮我老汉儿迁个坟?”

第46章 第46章若岁月是债,那便高筑债台吧……

总算坐进了李大娘家里,地上铺的是煤水砖,墙面倒是红砖墙,还刮了腻子,一间大屋子连着个灶间,靠墙有个炕,屋中间一张木条拼的方桌,两条凳子,还有个只有半扇门的碗柜,唯一通了电的只有点灯和冰箱,她站进去觉得空旷,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女娃儿,你坐凳子上,我倒水。”

李大娘缓缓走到碗柜处,拿了两个宽口的粗瓷碗来,又要去够桌子上的红色热水瓶。

甘歆见状,赶紧接了过来,“李大娘,您坐,我来倒。”

粗瓷碗实在粗糙,手摸上去还有些砂砾感,李大娘让喝,甘歆没有推辞,的确也渴了,喝了小半碗,放下来的时候对李大娘笑笑,又喝了一口才停下。

“渴了吧,早饭吃没得?我这还有个面窝窝,我去拿。”

“不忙,不忙大娘,”甘歆拦了拦,“就是渴了,吃过早饭的,谢谢大娘。”

李大娘点了点头,随即跟想到什么气愤的事似的,拿着粗木棍子在地上捣了两下。

“大娘,我有话直说了哈,刚刚您说搬迁的条件是给大爷迁坟,是么?”甘歆心里疑惑,这个事情根本算不得什么条件,一个村子的互相搭把手,这件事也就办了,没什么难度,怎么会成为钉子户的理由呢?

“是咯是咯,我一把老骨头了,活不了几年,也没娃娃,他们要给我钱、给我房,跟我说去过好日子,我能过好久嘛。”

“村委不答应给您迁坟?”

李大娘瘪嘴沉默了下去,浑浊的眼睛似乎没有聚焦,点了点头,“不肯噻,但是我怎么能丢下我老汉儿在这里,他要找不到我嘞,我死咯也不晓得去哪儿寻他。”

甘歆往大娘那坐了坐,“为啥不肯?”

大娘的木棍又怼了两下地,深深叹了口气,“他们说我不吉利噻,克夫克子,我老太婆都没怀过娃儿,到哪里克子迈?”

甘歆皱了皱眉,想起刚刚王主任那副躲祸的样子,还有村支书避嫌的态度,好像是对李大娘不太待见的样子,但她还是忍不住说道:“没那回事,李大娘你别放心上。”

“咋能不放心上哟,”李大娘笑了起来,嘴唇都往里卷着,“我嫁过来五十多年咯,五十多年一直这个样子,从他们勒爷爷,到爸爸,再到他们,都是这个态度。”

“大娘,您对迁坟有什么要求吗,”甘歆直接开口,这事不难办,“您跟我说,我尽量满足。”

李大娘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吸了两下鼻子,声线里混了些闷顿,“……我想求两个墓,能不能行?”

甘歆怕她做傻事,不敢应下来,“大娘,现在买墓地,都需要开死亡证明后才能买的,现在只能买大爷的。”

“不是不是,”李大娘摆着手,“另一个不是给我勒,给我大哥,老汉儿的哥哥。”

“哥哥?”

李大娘叹了口长气,手揩了下眼角边的泪水,“我咋子都行,他们哥俩好安葬,我就放心咯,我是外嫁过来勒,是个外人,等我死咯,随便哪个山头一放,烧咯也好,烂咯也好,随便咯。”

“等奶奶走了,墓碑就别买了,骨灰往江里洒洒,就行啦。”

奶奶走之前,意识清醒时跟家里说的话,撞进了甘歆的脑海,她鼻子一酸,怎么到头来,老人顾及的,都不是自己。

她下意识地把住了李大娘的手臂,“大娘,现在有合葬墓的,您和大爷葬在一起,哥哥单独一个,也是两个墓地。”

“你这个小女娃也鬼滴很,”李大娘对着甘歆笑了笑,眼睛都笑没了,“刚才还说不死不能买滴嗦,是怕老太婆我寻死迈?”

甘歆没否认,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得行,我要是寻死,我老汉儿要气活咯,”李大娘拍了拍她的胳膊,“我答应过我老汉儿,要好好活到一百岁。”

“大娘……”甘歆拿纸巾擦了擦她的眼泪,“你说的不是大条件,村委没跟我们通过气,这个事好办。”

“我懂,他们觉得我不吉利嘛,没嫁过来就克死他哥哥,和弟弟搞到一个屋头了,又把弟弟克死咯。”

甘歆有些没听懂,“您原先不是要嫁给大爷?”

李大娘有些慌乱,好像自己说错了话一样,可说都说了,也不好再隐瞒,只能怯生生地问甘歆:“女娃娃,你也觉得我不吉利迈?”

甘歆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嘛,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你嘛,你要是觉得不得行,不迁坟,那我还是不搬。”

“不是,大娘,我真没这个意思。”眼见要成功了,这会儿又要变卦,甘歆有些着急。

可李大娘好像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过去,她眼睛好像是盯着桌子,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木条桌上已经有些油腻,水滴滴在桌子上洇不开,成了一小滩水,倒映出了屋子的窗框。

“我是逃难过来勒,我不姓李,老汉儿家里姓李,有个媒人说老李家缺媳妇,问

我要不要吃饭,说当老李家媳妇就有饭吃,我要吃饭,我肯嫁咯。

“刚定下亲,大哥出去挑水滑倒咯,后脑壳撞到了石头块块,人就没的了,媒人不肯还老李家的说亲钱,我就还是过来咯。

“我老汉那时候就是个小娃娃,啥子都不懂,老爹老娘身子虚,没多少年走咯,就剩我和我老汉儿两个。

“他长大咯,对我有那方面勒心思,我说啥子都不得行,他就闹要喝农药,说不跟他好,他就去死,我能啷个办,算咯,都可怜,就凑合过咯。”

说到这里,李大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老人的眼泪不似年轻人清澈,带着些浑浊,好像记忆融在了水里,记忆就有了重量。

后面老人说的话甘歆几乎都能猜到,外来的媳妇克死父母、克死原配,还和家里的小弟弟有了关系,别说那个年代,即使放在今天,也要被不少人指指点点,村里人都避恐不及,哪里还会有人来听她细说缘由。

“嘿嘿,”李大娘突然的笑吓了甘歆一跳,“所有人、全部人哦,都觉得是我勾引我老汉儿,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是互相看好勒,老汉往死里对我好,啥好吃好喝好用勒,都先紧着我给,先前伺候他爹妈,我搞坏咯身子,他就坚持不让我生娃儿。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是灾星,只有我老汉儿说我是他们家勒大恩人。

“就是好人不长命,生了个富贵病,没钱搞,走咯。

“你都不晓得,他走之前要挟我,说我要是寻死,他变成灰都不来认我,又说如果我活不到一百岁,他就死咯眼睛都不得闭上,凶狠狠勒。”

李大娘再次看向甘歆,这会儿嘴唇才开始颤抖,双眼里又蓄起了泪水,“女娃娃,要搬迁,我晓得是好事情,是好日子,可我放不下我老汉儿,之前求了好久,他们才帮忙把他葬在村边边山头下,那个地方说不定一炸一铲,他就没咯,我放不下心我老汉儿……

“老太婆求求你,给我老汉儿迁个坟,换个太太平平的地方,让他躺倒。我拿不拿房子,拿不拿钱,都没得事。你就让我,最后再为我老汉儿做件事,行不行得?”

如枯枝般的手握上了甘歆的手臂,这个老人带着岁月和记忆一起乞求她,甘歆眼睛一眨,一滴泪从她的下眼睑滚落,掉入了在桌上的那滩水里。

连嗓子都遏制不住胸腔里涌起来的酸意了,眼泪止不住往外冒,甘歆说不出话,只无声点头。

李大娘拿起桌上的纸巾,往甘歆脸上擦,老人家手脚没轻重,擦在脸上特别大力,她好像只想不让甘歆再掉泪,“不哭咯,你哭啥子嘛,好漂亮的女娃儿,哭得不好看咯。”

甘歆努力控制住眼泪,说话的声音也闷闷的,“大娘,迁坟归迁坟,房子和钱还是要拿的,留着防身也好。”

“防啥子哟,我还防啥子嘛,”李大娘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有个地方住就行咯,安安静静活,尽量久一点儿,让我老汉儿放心,死咯也好,好去见我老汉儿咯。”

甘歆握住了李大娘的手,“大娘,大爷也会让你拿着,你活得顺心开心,大爷也会开心的,老李家都希望这样。”

“真勒迈?”李大娘嘴又瘪了起来,“老爹老娘,大哥,都不会怪我迈?拐走他们幺儿?”

甘歆摇了摇头,“他们只会谢谢你陪着他。”

“哎,哎!”李大娘的泪好像决了堤,手上的粗木棍也不再去握了,另一只手也从甘歆手里抽了出来,掩面哭泣,像一个终于得到谅解的孩子。

甘歆环顾了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都干净,平日里李大娘的洒扫肯定少不了,这里装了老李家人的一辈子,最后还有媳妇给他们看家、为他们争取,谁说老李家没福气呢?

李大娘似乎哭够了,呼吸了好几口,才缓过劲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老汉儿,你总说你小,给我养老送终,你咋走勒比我都早……”

外面下起了雨,打在地上,也打进了屋子里两个女人的心里。

地面颜色逐渐变深,她们的心脏同时潮湿了起来。

甘歆早上给自己筑起的高墙瞬间坍塌,她现在特别想见齐灏。

她终于承认,自己的心早已从边缘、从角落,慢慢被他占据,刚开始只是一点点,少到只要自己打个喷嚏,就可以摆脱,所以她放任、她有恃无恐,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几乎是主动接纳着他的侵蚀……如今再看,他已非同小可、不可磨灭。

和意外比起来,一切理由都太渺小了。

甘歆本能地抗拒代入意外来临,只要稍稍往那处偏想,她的心脏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岁月不应该是蹉跎感情的阻碍,而是打磨它的利金石。

可若岁月是债,那便高筑债台吧。

她拿过手机,正想给齐灏打电话,却看到李大娘揣着个篮子、撑了把伞往外走,甘歆一着急,把手机放在了桌上也跟着往外跑。

“大娘!下雨了,去哪儿啊?!”

“找我老汉儿,把迁坟的喜事跟他说说,”李大娘回头,往外挥了挥手,“女娃娃,你回去,不要淋湿咯。”

第47章 第47章冲动也好,体验也好,她想试……

劝了一路,李大娘犟了一路,老太太看着瘦弱,劲儿大得很,甘歆几乎都要被她拖着走,到后头索性不拦了,换她搀着李大娘,人还一个劲地把她往后推,嘴里喊着回去回去。

雨下大了,村里的水泥地颜色变深了,随着路边的杂草变多,她们走进了泥地里,仅凭地上的砖块,一步步向小径深处走去。

“就叫你回去回去,跟着我老太婆做啥子哦,”李大娘说着话,把甘歆拿的伞柄往她那倾斜一点,“这条路我闭到眼睛都能走,你凑啥子热闹迈。”

甘歆揽过她,又把伞推过去了些,“下雨,地上滑。”

“下雪我老太婆都没摔过,有我老汉儿看着勒。”

她搀着这个老人,却被老人的力气带着往前走,老人走得急切,她穿的胶鞋上已经都是泥印子了,就连后脚裤管都沾上了些,可老人却顾不上,就知道往前走,好像她的老汉真的就在前方。

可能是老人的习惯,李大娘边走,嘴里还会叨叨咕咕的,左喊一声老汉儿,右喊一声大哥,她说我来咯,我来给你们带好消息咯……甘歆的鼻子酸了又酸,手里紧了又紧。

李大娘好像注意到了甘歆的哽咽,她反手抓住了甘歆的手,对着她展了个没牙的笑,眼睛都快埋进眼皮里了,脸的轮廓上都是褶子,“我这是报喜,女娃儿你莫哭,要搬家咯,要跟他们说一声噻,让他们收拾收拾东西,别到时候手忙脚乱勒。”

到山脚的时候,雨小了下来,渐渐停了,意外地,这里没有坟包,只是平地上竖着两块墓碑,大娘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碗和几个面窝窝,每个墓碑前都放了三个面窝窝,多出来的一个她好像有点不知道该往哪放,掰了一半一边一个。

“他们兄弟感情好,要是给了这个多,那个少,少勒那个肯定要跳起来,烦球。”

甘歆站在一边没多话,就看李大娘又拿出了抹布,在墓碑上挨个擦过去,擦大哥的墓碑时小心翼翼,擦到她老汉的,就随意一些,还会特意去抠抠字里的灰。

“我老汉儿爱干净,”似乎感觉到了甘歆的目光,李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就喜欢我给他擦脸,但说啥子都不让我给他洗脚,我啷个不晓得他是舍不得。”

“大娘……”甘歆问道,“怎么就两块碑?”

李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气,“村子里说不吉利,不让土葬,一把火烧咯,下头就一边一个瓷缸子,没多少东西,”她眼睛又迷了起来,“要说不

吉利,那也是我不吉利,跟他们有啥子关系。”

“跟您也没关系的。”

甘歆站到了李大娘边,她拉过了甘歆的手,就对着她老汉的碑说话。

“老汉儿,你看准咯,就这个女娃娃,肯帮你们搬新家,你要记得人家勒好,在上头保佑她身体健康,平平安安,晓不晓得。

“这个女娃娃,和你说咯一样勒话,说我不是灾星,说有我是你们老李家勒福气,老汉儿,我总以为你这么说是哄我勒,没想到是真勒。

“今天来找你,是过来跟你汇报……北泽村要拆咯,我们要搬去新勒地方过好日子咯,你趁还在这,周围多看看,多走走,等到咯日子,我就把你和大哥一起带走咯。

“老爹老娘和老人家们都在山上,外头闹,我就不带走咯,你莫要怪我噻。”

李大娘蹲到了墓碑前,用她枯枝般的手,抚上了墓碑,声音也柔了下来,“老汉儿,你在那头好不好嘛,每年给你烧勒钱,收到没得,不要省,也不要攒,我有补助,饭村子里有人送,他们现在良心好咯,怕我归怕我,饭还是送勒。”

甘歆实在有些看不得这场面,背过了身去用手背捂了捂鼻子,试图把心口的这股酸劲儿强压下来。

“老汉儿……”李大娘的声音在后头,带着些春雨的水汽,缓缓传来,“咱打个商量,一百岁,太久咯,八十行不行迈,我也过厌咯。

“我都快想不起来你长啥子样咯,你就让让我嘛,忘记你样子咯咋找你嘛。”

李大娘的声音突然剧烈了起来,哭腔肆意,好像要把云里的雨都倒出来似的,“老汉儿,我想你咯,你想不想我噻,你想我勒话,就带走我嘛……”

甘歆再也抑制不住,咬住手背,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压着不出声,只有抽泣的几下才有些明显。

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带,只好拿袖子来回擦一擦,李大娘此时好像终于将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把面窝窝放到了地上,碗又揣回了篮子里,往甘歆这里走过来,见她在哭,就对她招招手。

甘歆弯下了腰,大娘举起手,粗糙的指腹触到了她的脸颊,慢慢替她拭去泪痕,还和哄小孩儿一样安慰她,“不哭咯乖乖。”

看着大娘的神情,已然不见初见时的抗拒暴躁,最外层被生活磋磨烘烤的外壳已然变得酥脆,又在雨里慢慢消融,最后才露出柔软香甜的内心来。

到底雨天路滑,在泥路转水泥路的途中,大娘还是滑了一下,直接坐在了地上,身上都弄脏了,甘歆怎么搀都搀不起来,大娘就让她回村叫人。

她犹豫了一下,没这么做,把方根皮鞋脱了,直接踩在地上,又蹲在了李大娘面前,丝毫不顾忌她身上的泥水,搂过她的膝弯,往上抬了抬,感觉到李大娘似乎要往后靠,她赶紧喊出了声:“大娘,你往前,贴着我的背,抓住我,往后咱俩都得倒。”

“……女娃娃,”李大娘说得很小声,“我身上脏。”

“没事,咱们先回村,皮鞋要麻烦你帮我拿一下了,行不?”

“要得要得,我拿,我拿。”

甘歆记忆中,只有奶奶背过她,她从未抱过奶奶,即使奶奶病重之时,瘦得都快只剩下骨架子了,她也没敢去感受奶奶的重量,后来她总是责怪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好好给奶奶一个拥抱,亲亲奶奶的脸,或者悄悄给她塞块糖,明明这些事小时候做起来都顺畅,长大了之后反而害羞了。

李大娘不重,可甘歆却觉得每一步都带着沉,左脚是对奶奶的怀念,右脚……是对齐灏的想念。她试想了一下,如果告诉奶奶,自己和一个小十几岁的弟弟在一块儿了,奶奶的反应,好像……也一样只是会问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人好不好,对自己好不好而已,至多会再问自己,和这个人在一起开不开心。

奶奶没有世俗的眼光,只在乎孙女的快乐。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却没有手去抹了,李大娘就帮着她抹,还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肩头,“乖乖,不哭咯,我们回家咯就不哭咯……”

“大娘,我想我奶奶。”甘歆瘪嘴,嘴角都压到最下了,眼睛里的泪怎么都擦不完。

“我也想我老汉儿,天天想,”李大娘摸了摸甘歆的脑袋,“总会再看见勒,我们把自己过好,要不过去了要遭骂,小老头骂人凶,可我好想他再骂骂我。”

甘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笑了出来,“大娘,你后悔过没有?”

“后悔啥子,和这个小男人搞到一个屋头?”

李大娘话糙,倒是一语中的,甘歆点了点头。

“后悔,后悔得不得了,”李大娘说得超大声,似乎要把甘歆的耳朵震聋一样,“后悔一开始还跟他耍心眼,吵、闹、跑,后悔咯……后悔没得跟他好好多过几年。”

脚掌刺痛了一下,好像踩到了一块石头,心脏也跟着抽动了下,今天的眼泪怎么这么多,怎么流都流不完,看李大娘哭,想奶奶是哭,想齐灏也是哭,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如此软弱过。

她的脚掌流血了,但她不知道,身上背着个老太太,衣服裤子全脏了,脸哭花了,头发也乱了,可她的心脏好像被灌满了,像塞了个橡胶气球,里面灌的……是勇气。

拐过这个弯,李大娘的家就到了,甘歆想着,等这里的事办完,她就找齐灏聊聊。

她得先缓缓,喘口气,再假装四平八稳地和他说。

冲动也好,体验也好,她想试试了。

“歆总!!”

甘歆循着声看过去,看到了周泽,他冲着自己这跑了过来,手上好像还摁着蓝牙耳机,在打着电话,她四处看看,刚刚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还好,齐灏不在。

不然自己这个样子,真的太丑了。

“歆总!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泽过来先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又看到她背后的老太太,“这位是?怎么了!?”

“……没事,”甘歆声音嘶哑,不想多说,“李大娘……她脚崴了,前面就是她家,你帮我,背她进去吧,然后找人来看看。”

周泽二话不说将李大娘接了过去,站在甘歆面前又不肯走,甘歆只好挥手催促,“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先去,我缓缓。”

手机不在身上,甘歆也没戴表,都不知道几点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应该已经过了中午了,巨大的体力消耗和情绪消耗,都让她有些发懵,这会儿才感觉到腰背和脚底的疼痛来。

她抬手捋了捋额前掉下来的发,还没顺利地别到耳后,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熟悉的木香侵袭而来,那人的双手环她环得很紧,下颚贴在了她的后脑上,传来了比自己更高的热度,好像还感觉到了她身上被雨打湿过的凉意,整个人贴她更紧了。

炙热的嘴唇就落在甘歆的耳朵尖上,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他的身体也是滚烫,可却好像被冻透了一样在发抖。

他说话的声音,好像一片残叶从云里飘摇而落,翻滚了好几圈,落下来的时候还打着颤。

齐灏说:“吓死我了。”

第48章 第48章告诉我,你想好了吗?

被齐灏放进

库里南后座的时候,甘歆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空间里的空气好像都被压缩了,她就这么抱着膝盖在座椅上坐着,心脏还忍不住狂跳。

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是直接来的北泽村?

一连串的疑问到嘴边,都被齐灏的眼神堵住了,跟看仇人似的,好像能把她一口吞下去。

他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车里,前窗开了半扇,但把车门给锁了。

甘歆本来想奋起拍门,可脚掌的疼痛实在无法忽视,也只好乖乖坐着。

不一会儿,车门开了,齐灏从另一边上来,脸色依旧难看,对着甘歆伸手,“脚。”

她皱了皱眉,“干嘛。”

“脚。”

“……不要。”她好像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这确实有点儿羞耻了。

齐灏没跟她废话,抓了她的脚腕就拿了过去,也不管她的脚上有多少泥,直接放在了大腿上,甘歆明显地看到淡茶色的休闲裤上蹭出了一溜灰。

热毛巾上脚的时候,甘歆没忍住瑟缩了一下,脚腕又被他捏住了。齐灏仿佛对待一件珍品,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脚上的污泥,连脚趾缝都没漏掉,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受伤的地方,只在外围蹭了蹭。

他又给她递了块干毛巾,甘歆不解,齐灏眉皱了皱,“咬着,会疼。”

谁还没受过点皮肉伤,甘歆刚想说不用,强烈的刺痛就从脚心传来,她没忍住嗷叫了一声,看向齐灏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齐灏看过来的眼神倒是坦然,还下巴抬了抬,冲着毛巾指了指。

这下甘歆老实了,把干毛巾咬在了嘴里。

她整个脚掌疼得几乎要蜷缩起来,齐灏没拿碘伏棉球的那只手就不断地安抚着她的脚背和脚掌外侧,试图让她放松下来。

男人几乎整个人都弯在了自己面前,他的两只手都滚烫,明明刚刚拽自己时那么用力,此刻却轻得像羽毛,生怕弄痛自己似的,可刺激无法避免,尽管拼劲全力放松,甘歆依旧疼得出了一层薄汗,接着她就感受到了脚底扬起的一阵风,是齐灏吹来的。

算不上凉,依旧是热的。

终于贴上了大号的创口贴,他才将她的这只脚放到了自己的腰侧,接着捞起了甘歆的另一条腿,擦拭之后又仔细看了看,好像在确认有没有受伤。

做完这些,甘歆听到他叹了口气。

她有些不敢跟现在的齐灏说话,往回抽了抽腿又被固定住,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她咽了咽,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句抱歉还没说出口,齐灏就别过了头不再看她,又拿出了条热毛巾,一点点给她擦脸、脖子、头发,最后是手。

甘歆任他为之,没有任何反抗。

他们很少有互相沉默的时候,尤其是甘歆,她有些不适应。

她想说谢谢,但总感觉如果说了这个,面前的男人会更生气,甘歆有些无措,她突然觉得之前的那些“驯养”理论都失了效,这会儿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幸好,齐灏只看了她一会儿,就下车了。

几分钟后,他和周泽一起回到了车上。

库里南调了个头,驶向了高速,甘歆提气想说什么,却难得在车内后视镜碰撞到了周泽的目光,他微微对甘歆摇了摇头,她便闭了嘴。

齐灏真的生气了。

一路飞快,他们路过了县城,拐进了市里,最终停留在市边缘处的一扇大铁门前。

周泽下去与门卫说了两句话,铁门就开了。

他们好像上了山,停在了半山腰处的一栋别墅前,周泽替齐灏开了门,便径直进了屋,连火都没熄,甘歆见齐灏不动,她也不敢动。

对于齐灏生气这件事,她真的一点预期都没有。

似乎终于在车里坐够了,齐灏下了车,走到甘歆这边,打开了车门,对她伸手,“过来。”

甘歆往外挪了挪,带着面皮笑,“……没鞋。”

齐灏的眉毛皱得深了,她不想再挑衅,乖巧地往外挪了挪,接着就被齐灏抱了起来。

她像个脚不沾地的公主,被这个年轻挺拔的男人横抱着,他一步步地往里走着,甘歆这才得空看一看这地方,欧式的建筑,淡黄色的主楼,屋顶是湖蓝色的,只有门口的石柱上一些蜿蜒的黑色水痕表明,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

他跨上石阶,往里走去,还没到门口,就有个管家小跑了出来,对着齐灏低头,“少爷。”

齐灏脸色紧绷,罔顾左右,只往里走,进了门,甘歆还没来得及打量设计格调,他就转了身,屋内的电梯在他到达的这刻开了门,他抱着甘歆进了电梯,上了三楼。

走廊到底,齐灏开了房门,把甘歆放到了床上。

他也好像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脸色可算好看了点。

齐灏拿起床头的电话,吩咐了句把东西拿上来就不再说话了,他走到床尾放置的沙发上,重重地坐了下去,他仰着头,从甘歆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的头顶心。

他好像很累。

门被敲了敲,齐灏起身去拿,回来的时候把东西放到了床边,就回沙发上背着身坐着了。

甘歆这才发现,拿上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套睡衣,藕色的真丝款……和她家里的十分相似,她看向齐灏,有些说不出话来。

“换了吧,”他倒是说了句,“我不回头。”

甘歆没再扭捏,把外衣裤都脱了,换上了他准备的睡衣裤。

她心里乱,嘴上倒镇定,“好了。”

齐灏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休息吧,我出去了,饭一会儿会送上来。”

见他真起身,甘歆叫住他,“齐灏!”

男人站定了,但没有回头,说话的声音依旧冷哑,却实打实地在和她解释,“我怕气头上会说难听的话,我也……缓缓。”

话毕,他就抬腿往门口走,甘歆急了,一下忘了自己脚上有伤,站起来的时候“啊”了一声,又跌坐回了床上。

到底是年轻人,心软,只这么个动静就让齐灏转了身,他气势汹汹地走到甘歆面前,忍不住恶狠狠地对她说:“你是不是傻?!

“让你别来不听,让你注意安全不听,让你有事给周泽打电话不听,连手机也不带在身边,你到底想干嘛?!

“全世界你最厉害是不是?你有本事就别受伤啊,还会玩失踪了,能不能长点心,你怎么光长年纪,不长脑子啊?!”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了。

“对不起,”他又低声赔罪,还想解释,“我——”

甘歆跪坐在床上,直起身子,一把拉下了齐灏的领口,吻上了他的唇。

“说这么多话,都不知道亲我一口。”

下一秒甘歆就被齐灏推开了,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里还有些遏制不住的难受,第一次主动,竟然是这个结果……年轻人果然还是,太善变了么?

齐灏面色通红,耳朵也红了,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些绯色,他往后退了两步,才站定。

“……我,发烧了,不能亲。”

甘歆这才了然,又有些懊恼,刚刚就该注意到的,他的身体这么烫,说话的声音不同寻常地沙哑,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她拽住了齐灏的袖口,抬头望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到的。”

“直接来得北泽?”

“……嗯。”

甘歆逗他,“怕我被村民吃了啊?”

齐灏的眼睛里露出了危险的神色,“他们不敢。”

“知道不敢你还来,”甘歆似乎没读懂齐灏话里的意思,继续说着,“多此一举。”

“……嗯。”他没有解释。

甘歆一把把他拉下来,让他坐在床沿上,她凑过去离得近了点,盯着齐灏的眼睛,明明这么年轻,眼神却这么深邃,仿佛能装下一片海。

她问:“齐灏,你是真的喜欢我啊?”

男人一愣,点了点头,他好像想躲闪,甘歆伸手抚托住了他的下巴,好像要在他的表情上找到破绽,又似乎在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

“真的喜欢我吗,很喜欢?”

齐灏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觉得自己的体温又上升了些,灼热、难以忽略,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很喜欢,是真的。”

甘歆行事像个□□,内心却紧张得仿佛初中生,在齐灏视线看不到地方,脚趾都蜷缩了起来。这么多年的磨练,她终于练出了一副会掩盖的好皮囊。

她话说得很轻巧,像一个随时会抽身的玩家,“那我们要不要试试看?”

齐灏皱了皱眉,看着甘歆有些怀疑,“试试看什么?”

“谈恋爱。”她直言。

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余下的都是踌躇,“你想好了吗?”

“需要想些什么?”她有些好奇,她总不信年轻人会赢过荷尔蒙。

“我的年龄,和寰科,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复杂,也会有很多额外的压力,但这些我暂时没办法改变,”齐灏看过来的眼神很认真,发烧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逻辑和判断,“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跟这样的我谈恋爱。”

她没想到齐灏会这么说,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在恋爱开始前,将困难前置,因为这可能会直接导致恋爱的终结。

甘歆心里泛起涟漪,她很想拥过去,将李大娘的事跟他分享,可她又害怕,她怕齐灏过于投入、过于冲动,她也想守护好他的年轻,许他年轻该有的光环——他有机会试错。

男人好像急了,两只手都把上了甘歆的胳膊,话里有着迫切的渴望,“告诉我,你想好了吗?”

月亮终于照向了他,莹白的月华映出了他最深的执迷。

她不忍心再让他等了。

也终于得以解开束缚的心口,浅浅地扯出一条口子来,让早已满溢的心绪流淌。

她听见自己说:“想好了。”

男人就这么直直地倒在了床上。

她都来不及去接,“哎哎齐灏!”

第49章 第49章别真的做我姐姐,做我女朋友……

真是的,生着病就别逞强啊,到底谁没长脑子。

齐灏躺在床上,脸上依旧潮红,眼睛紧闭着,眉心都不舒展,整个人紧绷绷的样子,让人看着心疼,他还只是个21岁的大男孩而已。

此刻甘歆站在床边,看着家庭医生在给齐灏挂点滴,周泽紧张得整张脸都快皱在一起了。

“不用太担心,小齐少爷只是睡着了,方才应该是气血翻涌没收住,才会晕厥的,”家庭医生对着周泽说,“他这几天又没睡觉么?”

周泽摇了摇头,“少爷回了老宅,我没回去。”

医生叹了口气,“从小就这样,又拼又倔,别人的话一点都落不进耳朵里。”

“张医生……”周泽看过去的表情有些讨饶,似乎希望医生不要再数落齐灏了一样,“幸好您在这里。”

“也是巧了,我正好在市里开会,”张医生看向周泽,“小齐少爷也是来开会的?”

周泽犹豫了一秒,重重点头,“嗯。”

甘歆只觉得被人瞄了一眼。

张医生没再多说,吩咐了点滴和吃药的细节,又说他把助手留在楼下了,等点滴挂完了叫人来拔针就好,就是要麻烦把人送回会场去,周泽只说好。

路过甘歆的时候,两人互相点头算打了招呼,张医生便退出去了,紧接着周泽也出去了,还把门给带上了。

甘歆脚疼,站那么久已经是极限,她本来也想坐到床尾的沙发里,可背着,好像看不见齐灏挂的水,地上的毛毯厚,她又拿了个靠垫过来,垫着坐在了地上。

她发现,每个角度看齐灏,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低着头看齐灏,觉得他像一只温驯的可爱小狗,平视的时候,他是个带着点自我的大男孩,仰视的时候他……

他的呼吸不重,睡着了也这么安静,轮廓这么锋利鲜明,可每次看向自己的时,他好像都带着笑意,眉头皱得这样紧,他在想什么呢,又梦到了什么呢?

没来得及刻画仰视的形象,甘歆的手就情不自禁地伸了过去,指尖点到了他的鼻梁,到山根,再往上,柔软的指腹覆盖到了他的眉心,试图慢慢展平。

她又用手指背去摸他的额头,温度比刚刚降下来了些,还是热。

肯定是连轴转,又或许那边根本没忙完,甘歆想,换作是自己的话,都不一定能够直接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只为了确认对方的安全。

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这么紧张。

甘歆心里溢出了甜蜜的嗔怪,表情慢慢柔和了下来,嘴角都不自禁地弯了弯。

刚刚在北泽的雨好像没下到这里来,虽然也厚云遮天,可温度湿度好像都正好,她突然想起之前来北泽齐灏喝醉后,万般不舍地拉着她,说一定要等他睡着后再走。

现在齐灏睡着了,甘歆半点也没想离开的意思,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趴在床沿,手覆在他的小臂上,似乎想帮他暖一暖流进去的点滴……他的长睫毛有时会有些轻颤,又慢慢平息,像是被微风拂过的小小羽扇。

她以前看“静好”两个字,总不太懂其中的意味,这会儿的体会,她想,大概就是静好吧。

点滴的速度不慢,四十分钟左右,甘歆就给周泽发了消息,请医生上来拔针,小医生大概不知道这户人家家里的关系,只看甘歆穿着睡衣,以为是齐灏的家人,就照着他老师的嘱咐,又将用药说明强调了一遍。

“您弟弟没什么大碍,请放心,按时吃药,多休息休息,很快就会好的。”

甘歆一愣,点了点头,“好的,谢谢,麻烦您了。”

小医生正转身要走,一道暗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不是弟弟……”

齐灏连眼睛都没睁开,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弟弟。”

即使不知道齐灏的真实身份,但能住在这里的必定非富即贵,小医生瞬间有些慌乱,他看了看周泽,又看了看甘歆,似乎在寻求解救。

周泽自然不会多说,甘歆往前踏了一步,“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您还有事的话要不先忙?”

“哎,好好,好的,那我先回去了,”他看了眼准备送他的周泽,又小声说了句,“抱歉。”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齐灏伸手揉了揉眼睛,才慢慢睁开了,里面的红血丝依旧很多,肉眼可见的劳累,他坐了起来,离甘歆坐的地方近了点,凑过去看她。

“……看什么。”甘歆头偏过去了些,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齐灏没管,又凑过去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以后这种事情会发生很多次。”

甘歆知道他在说什么,但选择了装傻,“什么事情?”

年轻的男人往后仰了仰,离她远了些,声音冷淡了下去,“你当没什么事发生也行。”

“什么事啊?”眼见他要不高兴了,甘歆还憋着笑逗他,捏了他一下胳膊。

“没什么,”齐灏蹭了两下又躺了回去,“你弟弟要睡觉了,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他竟然用被子把脑袋都蒙住了!

甘歆再也忍不住笑,但他刚恢复些,也不敢闹他,一边笑一边说:“哎你怎么这样啊,小孩儿吗是?”

被子里的人理都不理她,甘歆清了清嗓子,假意离开床沿,“那我走了啊。”

她才刚刚起身,坐着的凹陷还没回平,手腕就被从被子里伸出的一只手握住了,这只手慢慢下移,蹭过她的手背,抚到手掌,又顺着指缝往上推,与她交错地握住了手。

“不许走。”被子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他的手还有些烫,甘歆心头一颤,不忍心松开,也慢慢回握了回去,“嗯,不走。”

齐灏将脑袋露了出来,她难得在他的表情上看到了天真,不知是否因为发烧的关系,脸还有些红,他手上的汗洇到了她的手掌上,深邃的眉眼就这么直白地看着自己。

“姐姐,别真的做我姐姐,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的嗓音好哑,哑得甘歆的心都有些酥了。

明明点头就可以的事情,她却自卑了起来,过去齐

灏在说这些的时候,她心里想得更多的是,这个人不合适自己,现在就这么看着他,她竟然在担心,自己能不能拿出同等重量的喜欢给他。

她花期正盛,可他才开始郁郁葱葱。

齐灏等着急了,又坐了起来,毫不掩饰他的急躁、慌乱,这些原本不可能会出现在齐灏这个人脸上的表情,如今活灵活现、淋漓尽致。

“我真的很喜欢你,给我个机会,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对你好,让你开心,好不好?”

甘歆抿了抿嘴,克制住了心里的潮涌,“陪在身边就够了吗?”

到底才二十出头,只是一句疑问,就足以将他的野心打得后退,寰科的齐总,在行业里杀伐果断、独裁横行,但在面对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仿佛只要有一点点“蚕食”的机会,就好像就知足了。

他说:“……够了的。”

皮筋扯久了容易松,狗狗逗久了也会乏。

“可我不够的,”甘歆捏住了齐灏的手掌,“我要得很多。”

齐灏诚挚地看了过来,“……你要什么?”

“我很挑剔、也很贪心,我不要一个只会对我好的你,我也想接触你的坏,”见齐灏要说话,甘歆赶紧打断了他,“你先听我说完。

“我想和我谈恋爱的人是你,而不是一个完美的男朋友,你不需要什么都听我的,当然我也不会什么都听你的,不需要以我为先,甚至可以不用以我们为先,你不只可以让我开心,你还能像今天这样,对我生气、凶我,甚至骂我,我……”

甘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齐灏,我不是在给你机会,我是在给我自己机会,你能不能……用最真实的你,来对待我?”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你也知道……我们的差距很大,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甘歆咽了咽,齐灏睡着的这一个多小时里,她就在思考,如果真的决定谈恋爱,要怎样才能让这份感情,尽量持久一些,思来想去,依旧找不到好的办法,“无论最后结果怎么样,过程里,我不希望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委曲求全,你能做到吗?”

既然现实无法避免,那就用真实来碰撞。

绚烂一瞬的烟花也好,久久炙热的火山也好,只要是无限接近真实,那无论什么结果,她都认了。

齐灏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已然沉静了,“我答应你。”

“不许骗我。”

甘歆难得说稚气的话,齐灏的目光就温柔了起来。

“不骗你。”

“也不可以阳奉阴违。”

“好。”

“……那我测试一下,”长期独身主义的甘歆,对这种浓情的时刻已然有些陌生,她往后退了一点,再看向齐灏,“如果下次我还惹你生气,那你——”

齐灏似乎不想让她再赘述了,整个人往前挪了挪,环抱住了给他出题的人,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汲取着她头发的香气,闭上了眼睛,他就在她的耳朵边,哑了的声线比原先更加低沉缱绻,呼着热气喃喃地说:“我就凶你……骂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太有蛊惑性,甘歆下意识地就环上了他的腰,轻轻点了个头,“……嗯。”

“甘歆,你以后就是我女朋友了。”

齐灏突然说了这么句。

她笑了出来,从刚刚的严肃认真中抽离,拍了拍他的背,“咱也是攀上太子爷了,算豪门吧?”

齐灏也笑着回答:“算。”

她又故意问:“会仗势欺人吗?”

男人将她松开了一些,两人额头相抵,小声说:“医生说我就是普通上火,我听见了。”

“嗯,所以呢?”

“可以仗势欺人吻你么?”

不等他动作,刚刚还放在齐灏腰侧的双手勾过了他的脖颈,甘歆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轻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后,才含糊地说道:“这个用不着仗势欺人。”

第50章 第50章歆总,小齐来接您回家。……

齐灏的烧终于在第二天完全退了下去,保守起见,他们在这个宅子里又多呆了两天。甘歆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里是齐灏爸爸购置的一处房产,因着这里山水秀丽,他又爱艺术,一年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个把月,索性就买了这个半山别墅,平时虽然不太有人来住,但为了维护,依旧还是保留了一套简单的服务人员班子在这。

他不太愿意谈论他的爸爸,甘歆也没多问,倒是这里的管家殷勤得很,也很精明,会来了解甘歆吃饭的口味,也为她准备了几套换洗的衣服,还会侧面打听一下少爷的近况,甚至会特意在她面前说齐老板很挂念儿子。

这几天除了睡觉,两人都黏糊在一起,可要说黏糊,也没有那么亲密。

先前齐灏抱着她进的房间,是他的卧室,但甘歆帮他拿衣服的时候看过,衣柜都是空的,最后还是让周泽从行李箱里拿来了。他们白天各自占了个桌子办公,齐灏把办公桌让给她了,自己就坐在高脚凳上,电脑随意地放在咖啡桌上工作。

其实齐灏去北泽村的当天,沈确就知道了,这两天也特意没给甘歆打电话问情况,只是给她发了个消息问“顺利吗”,甘歆回“顺利”回得很快,沈确又给她发了个“哭泣”的表情,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那会儿齐灏正好走过来,她便没再问。

甘歆发现,齐灏比她想得还要忙碌一些,耳朵上几乎一直挂着蓝牙耳机,虽然很少说话,但也很少开小差,神情一直是专注的,只是有的时候会简略地说几个字,和外面传得几乎一致,冷淡、疏离又严格,但也是这么近地在他身边,她才看得到,每次他的会议结束后,都会说辛苦了和谢谢。

他们几乎都是忙到下午四五点才得空,有的时候齐灏开着会,就会泡一杯热咖啡或者热茶放到她面前的桌上,专注开会的神情虽然没变,但看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甘歆觉得心里也暖暖的。

甘歆也不扭捏,真下定决心要恋爱了,在自己的工作提前结束时,也会蹭到齐灏的身边,他会拿着电脑、带着甘歆一起坐在地毯上,每每到这个时候,齐灏总会空出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脸颊摩挲她的发。

她记得齐灏还把麦克风关掉过,转过脸问她,这会儿怎么不怕偷窥到商业机密了,甘歆没好气地说,你戴着耳机,又不怎么说话,屏幕上连个文件都没有,哪来的商业机密,齐灏就搂着她笑,还会偷偷亲她的脸。

之后甘歆才察觉,这些所谓的商业计划以及执行案,早就在他的脑子里了,其实他也没有外面传得那么神,齐灏除了天资绝对的聪颖之外,还非常努力,他会独自复盘,也会提前预备,也正因为他准备充足,所以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他们也会在工作结束的时候接吻,有的时候在咖啡桌边,有的时候在窗台边上,更多的时候是一起坐在地毯上的时候。甘歆觉得齐灏有点像小青柑,清冽的味道,整个人都很清新,慢慢品来,才能汲取到他身上埋着的木香,醇厚、丰沛。

像他的吻一样,起先的几下总是蜻蜓点水,好像是个叩门人,在征得了主人的允许后,才慢慢放松、慢慢沉浸,他会将她的嘴唇吸得莹润饱满,会用舌尖描绘她唇线的走向,会在齿关这里停留几秒,先放些调皮的氧气进去,再深深、深深掠夺。

有的时候情动,他会把甘歆抱坐在自己身上,搂着她腰背的手明明都快按得没了章法,还是在一次次吮咬中克制。甘歆当然不会主动,也只会将快要烧起来的脸,埋进齐灏的胸口,双手抓着他臂膀上的衣服,松开时已经有了褶皱。

夜晚,齐灏让甘歆睡自己的卧室,他跑到隔

壁的客卧睡,明明只隔了一面墙,他依旧会在手机上说想她,两人明明之前装聋作哑做了那么多次的荒唐事,真枪实弹起来,却比谁都生涩,都没人正面提过。

他们在这座像城堡一样的宅子里呆了四天,第五天一早,甘歆就接到了北泽村村支书的电话,那边支支吾吾地赔礼道歉,又说得模糊,就想让甘歆再去一次,说是李大娘的事已经办好了,李大娘想见她,请她无论如何再去一次。

甘歆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看了眼齐灏,他对着甘歆耸了个肩来表示自己的无辜。

好不容易摆脱了难缠的村支书挂了电话,她走到齐灏身边,有些不可思议地笑问他,“你做什么了,能让个浆糊精主动联系我?”

“……没做什么。”

她戳了戳他的胳膊,“快说。”

齐灏先看了她一眼,又轻轻咳了一声,话都说得模糊,“我就是……问了问地方城建局的老师,有没有空去北泽村做个调研。”

甘歆眼睛都瞪大了,好像终于明白了他上次说的“他们不敢”是什么意思,“这么大阵仗,怪不得村支书主动来跟我示好。”

“没有,”齐灏脸色有些不自然,“真是去调研的,什么也没做。”

甘歆他跟前凑了凑,拿下巴在他衬衫上左右蹭了蹭,极显亲昵,“一般人可叫不动啊。”

齐灏的眉毛挑了一下,甘歆的这个动作似乎对他来说很受用,“有的时候,还是得仗势欺人一下。”

她突然又想到沈确的那个哭泣表情,又问他:“沈确你也欺负了?”

“……不算欺负。”

那就是欺负了,甘歆跟看小孩儿似的瞥他,“老实交代。”

“他们自己操作失误,我趁机赚了一笔,”齐灏顿了顿,又解释了一下,“没上次赚得多。”

她的手指卷上了齐灏的领子,往下拉了拉,对着他的嘴唇吹了口气,“齐总这是在给我撑腰么?”

“不是,”他捉住了甘歆的手,吻了吻他的手指,“是在给我自己出气。”

甘歆立刻抽回了手,“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气?”

“……女朋友丢了,换谁谁不生气。”

“你还挺有理。”甘歆笑了出来。

他用自己的身体表演了个狗狗挺胸的表情包,笑得甘歆都快停不下来了。

“北泽村我还得去一趟,李大娘的事……我得管管。”

这次齐灏没有拦,而是充分尊重了她的意见,“要我去吗,还是等你完事了来接你就好?”

“等完事了我和你说吧,村委不认识你,城建局的老师还在那,如果碰到了,等着村委又有了别的心思,那我这趟也算白跑了。”

齐灏点了点头,“那你结束了要和我说。”

“知道了,”甘歆下意识地嘟囔了句,“以前就说你管得严,没想到真落自己身上了。”

齐灏似乎听了这句话很高兴,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再次回到北泽村,甘歆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感觉,村干部夹道欢迎,连之前都嫌弃的李大娘家,都前呼后拥地跟着,一边说着给李大娘迁坟的计划,一边说已经给寻摸好了地方,李大娘也同意了,等着李大娘的补偿款和房子下来了,钱帮着存,房子帮着租,让李大娘去养老中心住,在她身边跟几个大蜜蜂似地嗡嗡。

这些糖衣炮弹甘歆看多了,只是表面应和,等到了李大娘家里,她找了个空,和李大娘单独相处了一下,李大娘这次连拐杖都没拄,就一步步挪过来了,看上去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女娃子,你做了啥惊天动地勒大事?他们上来就给老太婆我治脚……还做了全身检查!”

甘歆挠了挠额头,知道这些都是齐灏的吩咐,又不太好说,于是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朋友,朋友帮忙的。”

“啥子朋友这么牛批哟,”李大娘抓着甘歆的手,“见都没见过就带老太婆上大医院检查?还不要钱?!你莫要被人骗咯!现在外头骗子多!”

“不是、不是骗子,真是朋友。”

“男勒女勒?”

她见甘歆不回答,表情倒松快了下来,满脸的褶子还透出了些狡黠,“我懂辽,是女娃娃勒男朋友。”

甘歆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李大娘,身体检查得怎么样?”

“就一些老年病,大病没得,上次脚崴咯也好咯,”她又凑过来小声说,“村委那几个弯弯绕绕勒人,突然对我老太婆好上咯天,要帮我老汉儿大哥迁坟,我信不到他们,你帮我分析一哈儿,他们是不是中咯什么邪,还是我老汉儿显灵咯?”

甘歆握住了老太太的手,来回搓了两下,“大爷肯定看您辛苦,天上照顾您,地上也有好人,念着您是老人家,不会骗你的,如果他们骗你,你就给我打电话。”

说着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李大娘,还指了指上面的数字告诉她在哪儿,李大娘立刻将名片收进了裤腰的小袋子里,一边叨叨,“天上是我老汉儿,地上勒好人,是女娃娃你,还有你勒男朋友。”

李大娘的话明明没这么标准,口气也没那么好,但浇筑在甘歆心里头,就像一罐蜜似的,注得满满当当,哪儿哪儿都是香甜。她还没有将和齐灏在一起的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事实上好像告诉其他人也不合适,但对着李大娘,她有点想说。

甘歆凑到了李大娘的耳朵边,眼睛看了看四下没人,悄悄说:“李大娘,我男朋友也是个小男人。”

李大娘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抓过了甘歆的手拍了拍,“小男人好。”

“我也觉得挺好的。”她笑得眉眼弯弯。

甘歆最后和村委确认李大娘的搬迁细节后,也表示了自己会全程监督,希望在执行细节上不要落下,碰巧城建局的老师正好路过,过来一起聊了两句,也和甘歆交换了名片,听说了李大娘的事之后,说这件事他们也会追踪,以后可以做成典型来宣传,这极大地鼓励了村委,表明这件事一定会好好干。

离开村委前,城建局的老师又来特意和甘歆握了个手,并向晟宇表示了保障房项目的感谢,希望这样有社会责任的企业可以多一些,甘歆点了点头,说得中规中矩,倒是在这个老师的眼睛里读出了些合作倾向来。

齐灏这个小男人,连介绍个资源都要弄成巧遇,真是够鬼的。

她给齐灏打了电话,接通后什么还没说,对面就说在村口等她。

甘歆往前走了走,那辆不起眼的哈弗H6就停在那,旁边站了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他今天没穿西装,米色的夹克外套下是丹宁色的牛仔裤,米白色的板鞋,头发碎碎散散的,有些落在了额头上,整个人朝气蓬勃,脸上的笑意比平时多了些。

走近了,才听到他说:“歆总,小齐来接您回家。”

又凑到她的耳边说想吻她。

好巧,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