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谢嬷嬷暗自叹了口气, 不动声色摆摆手, 示意宫女退下。她轻手轻脚上前, 躬身道:“娘娘, 那边又从内库搬了一大匣子金锭走。”
赵嫔仿若未闻, 仍旧仰望着头, 极为认真地看着树上的梨。
谢嬷嬷说完等了片刻,见赵嫔未回应, 不敢多言, 正欲将退下时,只听到赵嫔道:“去岁的梨结得少,寡淡涩口。瞧这树上的架势, 定当是个丰年。”
平时赵嫔并不喜欢吃梨,梨同离,她亦不喜白。
元明帝称她着白,犹若青云出岫。自此以后,除去庆典筵席需着朝服时,赵嫔只着各式的白。
生了萧珈棠之后,赵嫔就极少侍寝了。她始终只挑选月白霜白粉白的布匹,无论冬夏。
“荣华阁那边可有消息了?”赵嫔淡淡问道。
“回娘娘,庄美人一大早发作,如今还未生下来。”谢嬷嬷答道。
赵嫔唔了声,“今年春上进的几个宫女子,皇上宠信了几人?”
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哭。宫总每年进新人,几个身居高位,膝下有子的旧人,虽未再侍寝,日子还算过得不错。
今年的新人皆被元明帝宠信过,像是段才人以前深得宠爱,永安伯还了爵位给朝廷,她才留在了翠微阁。
只可惜,元明帝再未传她侍寝,只怕如九成旧人一样的下场,枯萎在深宫的角落。
不过,谢嬷嬷不敢断定,毕竟还有例外。比如繁英阁的江淑妃,算是旧人翻身,从小才人一路升到了妃位,圣宠不断。
开春后,中宫坤宁宫被围了起来,工匠们在忙碌修缮。宫中上下已经传遍,听说是元明帝打算将中宫再圈一部分出来,并入繁英阁。
谢嬷嬷想了下,抬手掌在脸上,懊恼地道:“奴婢愚钝,不该拿这些事来烦娘娘。”
赵嫔没再说话,转身往屋内走去。披帛滑落在地,赵嫔踩上去,很快就留下一道污渍。
“娘娘仔细脚下。”谢嬷嬷忙上前拾捡起披帛,赵嫔眼都不抬,继续往前走去。
“阿娘。”萧珈棠在西屋书房写大字,见赵嫔进来,跳下椅子屈膝见礼,甜甜喊了一声。
“阿棠的大字,如今写得愈发工整了。”赵嫔抚摸着萧珈棠的头,笑着夸赞道。
“等下我拿去给阿爹看。”萧珈棠被夸得高兴极了,摇晃着脑袋得意地说着。
赵嫔垂下眼眸应了声,萧珈棠脸上的笑变成了愁容,“可是,我始终比不过大姐姐。阿爹要是见到,就该数落我了。”
“大公主从不去皇上面前……”赵嫔微笑说着,这时,她的话一停,神色若有所思。
“阿娘。”萧珈棠见她一言不发,不由得叫了声,“阿娘在想甚?”
“没事。”赵嫔回过神,笑着宽慰萧珈棠:“你比大公主小,识字写字都晚,再过几年,你就能赶上了。”
萧珈棠立刻转忧为喜,赵嫔望着她肖似元明帝的面庞,柔声道:“阿娘出去一趟,阿棠快去继续写字。”
“好。”萧珈棠乖巧地应下,坐回椅子中,挺起小身板,拿起砚台上的笔,端正地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赵嫔眼神慈爱看了一会,转身离开西屋,谢嬷嬷犹豫了下,道:“娘娘打算去何处,奴婢替娘娘更衣。”
“我去柔仪宫与柳姐姐讨杯茶吃,柳姐姐不是讲究这些的人,无妨。”赵嫔满不在乎地说了句,脚步不停往外走去。
这时,福宁宫跑腿的小黄门走了进来,他见到赵嫔,赶忙停下脚步躬身一礼:“奴婢见过娘娘,德妃娘娘请娘娘前去福宁宫,老夫人进宫来了,想要与娘娘说话。”
过年时高老夫人进宫领过筵席,之后未再进宫。自福宁宫被护卫围着后,赵德妃与柳贤妃一样深居简出,再不复以前的荣光。
赵嫔垂下眼眸,掩去眸中的冷笑,道:“阿娘来了,我这就去。”
小黄门忙恭敬在前领路,赵嫔改去了福宁宫。赵德妃与高老夫人在暖阁吃茶,见赵嫔前来,两人都停下了说话,高老夫人起身肃立,赵德妃依旧依靠在床沿上,手上拿着一朵芍药花把玩着。
赵嫔先向赵德妃见过礼,对高老夫人道:“阿娘无需多礼,坐吧。”
高老夫人就势坐了下来,她眼眶红红打量着赵嫔,心疼地道:“滢娘,你怎地又瘦了?”
赵嫔道:“阿娘,我好着呢。德妃娘娘倒是瘦了不少,阿娘该多关心德妃娘娘才是。”
赵德妃脸上始终挂着浅淡的笑,高老夫人抹了泪,道:“你们姐妹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都关心。先前我还在劝阿清,宫中的事情虽多,身子更要紧。”
赵嫔附和着说了声是,顺着高老夫人的话头,道:“阿娘上了年岁,也要多保重,儿孙自有儿孙庆福,阿娘少操些心,好好颐养天年。”
“我哪能放得下,你几个兄弟都没甚出息,府中的那点收成,只够嚼用。前些时候吏部许侍郎府中赏花筵,给我递了帖子。我去走了一遭,唉。”
高老夫人一边说,一边唉声叹气,委屈抹泪:“去岁冬日做的新衫,就去张府吃寿宴时穿过半日。那日恰逢倒春寒,天气寒冷。我将那身衣衫穿了去,她们就像是看猴儿一般,看着我瞧个不停。我起初还不明白,去如测的时候,听到她们在嚼舌根,说是赵府真会过日子,去岁穿出去过的冬衫,到春日再拿出来穿去赴宴。一身衣衫,好生盘算着,怕是能当做传家宝。”
京城繁华,纸醉金迷。贵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衣衫华丽繁复,一身贵重的衫裙,能卖到上万两。
夫人娘子们也会穿旧衫,只出门赴宴见客的话,一身衣衫断不会穿两次。
京城年节多,常有酒席宴请。赵府上下几兄弟,加上媳妇小娘子们,只做新衫一样,就要花掉府中的大半进项。
赵嫔脸色不大好,见赵德妃始终安静坐着,她也就一声不吭。
“那江家的薛夫人薛氏,也接到了帖子。她一身崭崭新的衣袍,料子我听侄儿媳妇邓氏说起过,是平江府上贡的织锦缎。薛氏乡下来的妇人,如今倒抖了起来,那些夫人都围着她,捧着她。”
高老夫人变得愤愤不平起来,生气地啐了口,道:“那些眼皮子浅的,惯常捧高踩低!”
赵德妃终于开了口,道:“阿娘,我那里有几匹布料,都是今年各州府上贡,最时兴的料子。等下我让黄嬷嬷拿来给你,你拿去做几声新衫穿。”
高老夫人神色讪讪起来,赶忙道:“我不是进宫来打秋风,你在宫中伴君,该穿得鲜艳些,我哪能要你的料子。”
“阿娘,我伴君不靠鲜艳的衣衫。”
赵德妃微微笑起来,道:“阿娘你拿回去,与几个嫂嫂侄女们都做了,别舍不得,越是金贵的料子,越是与这花一样。”
她举着手中已然失去鲜活的芍药,“留不住,留着就失去了颜色,变得陈旧了。”
高老夫人左右打量着两个女儿,掩饰不住地忧心忡忡,她左顾右盼之后,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繁英阁的娘娘最是受宠,皇上赏赐的金银,一车车往繁英阁送。你大哥回来跟我说,他听到皇上有立三皇子为储君的打算。要是立了三皇子为太子,繁英阁的江淑妃,就得被立为中宫了。所以我才进了宫,赶着告诉你们一声。”
赵嫔下意识看向赵德妃,与她含着嘲讽的目光迎上,心中禁不住一咯噔。
“阿娘,你回去与大哥说,皇上立储君立后,皆是天下朝堂的大事,他就别管了,也别乱议论乱打听。”
赵德妃始终看着赵嫔,说完之后,她懒洋洋侧首看向窗棂外,黄嬷嬷走了上前,恭敬地道:“娘娘,高美人生了,诞下了四皇子。”
“后宫之后又添丁了,真是大喜事,照以前那样备份礼送去。”赵德妃面上看不出任何的神情,吩咐道。
“是。”黄嬷嬷准备退下,赵德妃又道:“你领老夫人进屋去,将我的料子拿出来,让老夫人挑选。”
高老夫人听到后宫又有皇子诞生,心情很是复杂。她想再与姐妹俩再说上几句,黄嬷嬷已经满脸笑容地上前,“老夫人,奴婢陪着你去挑选料子。”
无奈之下,高老夫人随着黄嬷嬷离开。赵德妃笑起来,眸中却一片冰冷。
“赵氏的情形,你都看到了。你也有料子,但你不肯拿出来。还未进宫时,你知道家中拮据,但你就是看不见,心安理得享受着不该属于你的荣华,名声。”
赵嫔神色难看至极,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赵德妃:“德妃娘娘是赵氏的天,赵氏有德妃娘娘撑着呢!原来,德妃娘娘撑不住了啊!”
赵德妃呵呵冷笑,“你终都没变啊,我的好姐姐!你以为可以站干岸看笑话,赵氏若不好,你休想独善其身!”
“我的好妹妹,你这些年也没变呢。”
赵嫔再也忍不住,反唇相讥起来:“我有的东西,你总吵着要一份。看到我做了新衫,你吵着阿娘也要给你做。阿娘不答应,你就偷偷将我新衫划破。我的好妹妹,你看着我进宫,你也发誓要进宫。进宫之后,你生了皇子,我只生了公主。从此以后,赵氏由你说了算,当家做主。”
她捂嘴笑起来,啧啧两声,“我的好妹妹,你聪慧无双,算无遗策。我的好妹妹掌着的赵氏,竟然落得如此光景。”
赵德妃一瞬不瞬盯着赵嫔,眼神狠厉如刀:“我不与你耍嘴皮子功夫,只告诉你一句,休要自作聪明。张稳婆之事,被你侥幸逃脱了过去。再惹出一次来,你多想想阿棠!”
赵嫔顿了下,紧咬着唇一言不发。暖阁中,一时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繁英阁。
三皇子撅着屁股,在榻上爬来爬去。文涓与紫衫守在一旁,扎着手紧张地守着,生怕他磕到摔下来。
吴适山等高美人生产后,前来给江舲把平安脉。他认真地把完脉,道:“娘娘的身子很好,只歇得少了些,平时多注意歇息就是。”
有三皇子这个淘气的在,江舲现在再也不能如以前那样,一天除了吃就是睡。她不禁没好气朝流着口水,咯咯傻笑的三皇子看去,道:“没法子,他一刻都不停,得看着他。”
吴适山看着三皇子,笑道:“三皇子生得机灵,活泼好动。娘娘将三皇子养得很好,如今好些世家的夫人们,学着娘娘一样,都愿意亲自喂养孩子呢。臣还听说,有朝臣上折子,请皇上立三皇子为储君。”
江舲大惊,不算刚出生的四皇子,元明帝还有已经长大的大皇子二皇子。
立嫡立长,都轮不到尙半岁,还在榻上爬的三皇子。
背后的人,终于开始忍不住,要害他们母子了!
第67章
江舲从未主动与人结仇, 但事关江山天下,她的妃位加上三皇子,就已经被动树敌。
庄美人刚生下四皇子, 她平时算是小透明,基本上可以排除。
余下只有林贵妃与赵德妃, 江舲再想得深一些,柳贤妃也有可能。
擒贼先擒王, 江舲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 元明帝才是重中之重。
垂拱殿与繁英阁离得近,若无朝政大事, 元明帝几乎每日都会来一趟。
傍晚时分,元明帝出风得以地到来, 江舲在喂三皇子吃樱桃果泥。樱桃有些酸, 一口吃进去,胖脸蛋皱成一团,伸出小舌头往外吐。
江舲看得忍俊不禁, 作势将小碗拿走, 三皇子又不依了, 哼哼唧唧叫嚷起来。
“这小子, 真是嘴馋。”元明帝看得失笑, 看着碗里的樱桃果泥, 咋舌道:“这樱桃酸得很,你添些蜜在里面。他方长出来两颗小牙, 仔细酸掉了。”
未满一岁的婴儿, 不能吃蜂蜜。元明帝不懂,江舲懒得与他解释,道:“他主要还是吃奶, 只与他尝一尝而已,若酸得太过,他不会吃进去。”
说话间,江舲又喂了三皇子一口,这次他小嘴抿着,没再吐出来。
“还真是。”元明帝哈哈笑着,取了布巾,动作轻柔擦拭着三皇子糊在嘴角的樱桃泥。
三皇子歪着脑袋躲,不满地嗯嗯大叫抗议,元明帝佯装虎着脸,“朕服侍你小子,你还不愿意!”
江舲赶紧把碗中最后一口喂给三皇子,给他擦拭干净手脸,放在榻上让他爬着玩耍。
元明帝目光慈爱追着一刻不停的三皇子,忍不住去捏他藕节般的短腿,关心地道:“夜里天气凉,怎能光着小脚。”
三皇子动个不停,天气暖和起来,给他穿上罗袜,过一阵就被他扯掉了。
江舲试探过他后背后脖子的体温,小手小脚也暖呼呼,就随了他去。
平时元明帝总是喜胡乱指挥,江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岔开话题,道:“还没恭喜皇上呢,皇上又喜得龙子,皇家子嗣兴旺,是大胤之福啊!”
元明帝突然想起当时听到过江舲在心里腹诽,儿子多了,争夺大位会将他骨头都拆着吃掉。
思及此,元明帝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不动声色打量着江舲,心中怀疑陡生。
已经极少听到她内心的声音,究竟是她未曾多想,还是他已失去天子独有的这份本事?
元明帝沉吟着,道:“小舟与四皇子年纪相近,以后正好做玩伴,一起读书上学堂。”
大皇子与二皇子年纪也未相差几岁,同由朝臣大儒教导着读书。两人在人前兄友弟恭,私下却从无往来。
江舲不知是自己太过天真,还是人性的可笑。元明帝的试探她并非看不出来,但他也真正盼着儿子们能和睦相处,避免同室操戈的惨剧。
三皇子爬到江舲身上,伸出胖胳膊,咿咿呀呀叫着,试图去扯她的衣襟绊扣。
江舲将他抱在怀里,让他扯着玩耍,随意问道:“皇上,臣妾听到了些传言,朝堂上有人上折子,请求立小舟为太子。”
元明帝顿了下,心思转了几圈,哦了声,道:“是有朝臣上折子请朕立储。三皇子生得活泼机灵,难道你不盼着他能有出息?”
“臣妾当然盼着他有出息。”江舲直言不讳认了,道:“臣妾当然想着他能当储君,当皇帝。”
元明帝没曾想江舲这般直接,他愣在那里,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臣妾有自知之明,一将无能,累死千军。身为一国之君,若只是平庸,算不得最惨。若是愚蠢且不自知,便是天底下百姓的灾难。”
江舲叹了口气,贴了贴三皇子的额头,柔声道:“阿娘盼着你长大后,心怀大慈。最重要之处,你要记住了,你所得的一切,都并非是应得。你的荣华富贵,是有人用血肉供养了你。无数的蝼蚁,替你铺平了坦途。”
这些话,江舲斟酌又斟酌过。她知道身在皇家,吃穿用度皆是由百姓供奉,她所言的仁慈,显得格外虚伪。
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虽身在危机重重的后宫中,但她怕变成他们一样。
她是人,知道何为文明的人!
三皇子不知世事,只咯咯笑个不停,笑声欢快得令人嫉妒。口水挂在嘴角,晶莹,摇摇欲坠。
元明帝心头一震,一瞬不瞬地盯着江舲,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身为帝王,元明帝当然懂得江舲所言的意思,只从未有人敢言明。帝王之术,讲究权衡之道,亦是为了巩固江山社稷。
江舲对三皇子的期盼,简直是大逆不道。储君当要能当大任,绵延萧氏的天下。
但是,要是帝王昏聩愚蠢,造成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萧氏的江山也就完了。
天子一味仁慈,则为软弱,君退臣进,百姓倒能苟得太平。
有自知之明的人,却是甚少,何止天子。
元明帝心潮起伏,觉着五味杂陈。他对江舲深信不疑,只不知该如何判别她的聪慧。
以前他总以为,江舲木纳迟钝。殊不知,她的所思所想,时常出乎意料,让他耳目一新。
三皇子有江舲这个母亲教导,比起大儒也不差。
江舲道:“皇上,要是有请求将三皇子立为储君的折子,臣妾大胆妄言一句,皇上将折子上的话,当做他们在放屁吧。”
元明帝止不住笑了出声,觉着不妥,忙端正了身形,道:“胡闹,不可出言粗鄙!”
江舲暗中白眼一翻,将三皇子举在身前,他手舞足蹈一阵乱蹬,“皇上瞧他,连牙都没长两颗呢!”
帝王多疑,过犹不及。元明帝还年轻,帝王正做得有滋有味。当前的情形下,提立储之事,便是提醒他驾崩,定会令他厌恶。
江舲此时能确定,背后指使者,定是赵德妃林贵妃中的一人。或者,是她们两人联手。
三皇子咯咯笑着,元明帝瞧着他稚趣,红扑扑的脸颊,脸上不知不觉浮起了笑意,接过他抱在怀里,笑道:“你小子,别去闹你阿娘”
江舲还未来得及提醒,三皇子手快若闪电,一下抓到元明帝的下颚上。
“哎哟,别抓!”元明帝忙扭转头躲避,只闪避不及,脸被抓出一道红痕。
江舲嘴角抽搐了下,默默将三皇子抱了过来,握着他的胖手一瞧,讪笑道:“指甲又长了,等下阿娘给你剪一剪。”
元明帝摸着被抓挠过的脸,呲着牙犹豫道:“他还小呢,怎能剪指甲。”
“指甲与头发一样,都该随时修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圣人的这句话,后世之人理解得太过狭隘。”
头发太长太厚,清洗不便。修剪头发的禁忌太多,江舲总是偷偷摸摸修。
眼见天气炎热,江舲不想顶着一头冒酸味的发髻,面不红心不跳地道:“臣妾以为,圣人之言的意思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是性命来自父母,得要好生珍重。正衣冠,净发肤,保持洁净,整齐,方是对父母的报答。一头脏臭的乱发,脏污的肌肤,遍布污垢的长甲,此为大不孝,不曾善待父母所给的性命。”
元明帝瞪着江舲,无语半晌,道:“你说得虽是歪理,不乏有些可取之处。朕允了你,你愿意何时修剪,何时修剪则是。”
朝堂上的朝臣虽戴着官帽,露出帽檐的头发,好些都泛着油光,冬日时犹盛。
夏日炎热时,常能闻到朝臣身上的酸臭汗味。元明帝体恤此乃人之常情,从未出言责怪。
只他喜洁,江舲所言正暗暗合了他的意。
三皇子饿了,脑袋在江舲身前拱着,哼哼唧唧起来。江舲让元明帝先去用膳,“臣妾先喂过他后,再来用膳。”
元明帝嫌弃地看着三皇子,“朕等一等你。你已喂养这般久,夜里都睡不好,不如找奶娘来伺候。”
养孩子确实不易,除紫衫阿箬,文涓另选出了两个忠厚可靠的宫女丹桂青檀。江舲身边有一大群人伺候,她清闲得很。看顾三皇子,也是打发无聊的深宫岁月。
江舲道:“臣妾平时也没甚事,待他再大一些再说。”
元明帝揶揄道:“你并非没事,只你不肯管事。”
江舲管着的尚寝局,将权力全部交给秦尙宫,如今一切都太平无事。
后宫不算大,以江舲如今的地位,要是秦尙宫有半点不妥之处,定会有人传到她面前。
江舲只看账本,结合尚寝局的动静,无需事无巨细盯着。
她轻松,秦尙宫也能施展拳脚,彼此双赢。
想到这里,江舲不禁一怔。
元明帝也应当一样,前朝后宫中的动静,称不上了若指掌,也应该知道得七七八八。
京城有皇城司,皇宫中则是前朝的宿卫,后宫中内侍内省的护卫。
后宫中发生的诸多事情,例如方司灯,高才人之死,元明帝似乎并不知究竟。
谁能瞒天过海,谁就是主使之人!
江舲回忆着以前发生的诸多事,林贵妃赵德妃她们的反应,心怦怦跳,答案呼之欲出!
阿箬这时进屋来,道:“娘娘,高美人宫中的云慧来了,说有紧急之事,想要求见娘娘。”
“高美人?”江舲回过神,高美人方才生产,她心里一咯噔,朝元明帝看去。
元明帝神色也沉了下去,道:“让她进来。”
阿箬忙应声退下,江舲将三皇子交给文涓看着,理好衣衫来到明间。
云慧进了屋,她神色焦急,一下在地上跪下,颤声道:“皇上,淑妃娘娘,庄美人身子原就虚弱,诞下四皇子后,更是虚弱不堪,一直流泪不止。庄美人怕自己熬不过去,想要求见淑妃娘娘一面。”
庄美人从怀孕起,就病病殃殃。江舲以前便说过,让她多吃饭,少吃药。至于她可有听进去,江舲就不敢多管了。
不过,庄美人生产时并未大出血,产褥症也没这般快。她虽虚弱,熬不过去就夸张了。
涉及到皇子,江舲不想参与进去,心里飞快想着如何拒绝,元明帝已经站了起身:“朕随你一道前去。”
江舲无法,只能跟着元明帝来到庄美人的寝宫华庆阁。
到了掌灯时分,宫中灯火璀璨。华庆阁亦如此,因着庄美人诞下四皇子,护卫森严。
袁长生正领着护卫巡逻经过,见到元明帝一行过来,远远立着恭敬见礼。
江舲侧头看去,袁长生垂首肃立,看不清他的容颜神色。
只颀长身上穿着的紫红衣袍,在灯下,犹如干涸的血般刺目。
第68章
袁长生敏锐机警, 察觉到江舲的打量,借着起身之机与夜色掩饰,不动声色看了过来。
江舲蓦地心头一寒, 仿佛在夜里遇到潜伏着的猛兽。那双眼眸古井无波,惟有冷冰冰, 对猎物的打量。
不过,江舲的不适转瞬即逝, 袁长生很快便颔首见礼。清俊的脸上浮起笑容, 犹如春日绽放的满树繁花,雪白昳丽。
元明帝已经走进大门, 袁长生也领着护卫离开。江舲暗自呼出口气,克制住心中的情绪, 跟着进了门。
庄美人住在华庆阁主屋, 原本还有四个低品级的嫔妃依附她同住。自从有身孕之后,元明帝下令让另外两人搬走,让庄美人能安静养胎。
两个贵人迎了出来, 盈盈屈膝见礼:“臣妾见过皇上, 淑妃娘娘。”
元明帝朝她们看了眼, 问道:“你们在这里作甚?”
一人上前回答:“回皇上的话, 臣妾自庄姐姐发作, 便前来主屋守着。臣妾自忖帮不上什么大忙, 能帮着跑腿搭把手,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不负庄姐姐平时对臣妾的关心。”
后宫的嫔妃多, 江舲极少出门,对两人很是眼生。说话之人身着翠绿宫装,人亦如春日的嫩芽般鲜灵, 人大约十五六岁,娇俏动人。
另外一人年纪相仿,她身着藕荷色的宫装,身形微丰,圆润的脸庞,看上去娇憨天真。
元明帝唔了声,道:“你们倒是懂事,且下去歇着吧。”
两人屈膝告退,元明帝看了她们片刻,对江舲道:“你进去瞧瞧,朕在屋中等着。”
江舲道是,随着云慧进了产房。甫进屋,浓浓的腥气夹杂着药味铺天盖地扑来,将江舲差点掀个趔趄。
“美人,淑妃娘娘来了。”云慧走到产床边,低声提醒道。
高美人双眼微闭,虚弱地靠着褥子。闻声睁开眼,手撑着就要起身见礼。
“美人小心。”云慧与另一贴身伺候的宫女云霞,两人赶忙搀扶住了高美人。
江舲实在憋不住了,只能先松气,道:“庄美人身子弱,无需多礼,快好生躺着吧。”
“多谢娘娘。”庄美人声若蚊呐地回了句,就着云慧云霞两人的手躺回褥子上。短暂的动作,让庄美人不胜体力,躺着连喘了几口粗气。
产房的门窗都紧闭着,屋内气味实在太难闻,江舲欲让人开些透气。转念一想,究竟是忍住了,问道:“不知庄美人见我何事?”
庄美人手伸过去,搭在云慧云霞的手臂上,急着道:“娘娘,我害怕,只怕活不长了。生产后,我没有奶水喂养,娘娘,我这残破之躯,只怕没多久可活,可怜四皇子早早就没了阿娘……”
她说得太急,颠三倒四,一时气提不上来,垂头急促地喘息着。
屋内灯烛明亮,回荡着庄美人的呼气声,诡异又惊悚。
江舲怔怔看着庄美人,她整个人像是惊弓之鸟,紧绷着的神情,轻轻一碰触就会碎掉。
虽不知庄美人为何会变成这般,江舲心底叹了口气,道:“庄美人,你刚刚生产,千万不要多想,先歇息好,养好身子为重。”
“娘娘!”庄美人叫了声,声音急促而尖锐,“我不傻,徐才人的胎儿没了,四皇子本是段才人的儿子,段才人也不算,前面没了好几个。从有身孕起,我就时常做噩梦,一天没能安生过。他们都说娘娘是有福气之人,娘娘心善,宽厚,娘娘,你替我出出主意,我想活着,看着我儿长大”
江舲看到庄美人的眼泪,沿着脸颊缓缓流下。她眼眶深陷下去,脸白得发青,神志明显已经不对劲。
“四皇子呢?”江舲闭了闭眼,问道。
“四皇子在卧房,云朵与云烟看着。”云慧答道。
“庄美人没有奶水,让奶娘去喂养四皇子。”江舲果断地下令。
云霞犹豫了下,赶忙出去了。江舲再指着窗棂道:“去开些透气。让膳房送碗鸡汤面进来,庄美人吃饱了再说。”
云慧连忙放下庄美人,赶着前去开窗透气,让小宫女去膳房拿膳。
庄美人脱力地躺在褥子上,双眸呆滞地看着前方,泪仍旧不断汩汩而下。
江舲看得心里难受,庄美人病得不轻,她只能尽力地道:“庄美人,你现在身子没力气,先吃饱再去想其他。产房的气味太难闻,这样对你身子不好,已经到了暮春,天气暖和了起来,你不要怕会着凉。”
庄美人轻轻点了下头,喃喃道:“春天就快过去啊。”
“是,今年过去了,明年春天还会再来。”江舲不让庄美人太过伤春悲秋,飞快地接道:“有奶水就自己喂,没奶水就让奶娘喂。大皇子二皇子大公主二公主都是奶娘喂养,他们也好好的,你莫要担心。”
考虑到庄美人看着四皇子,在熟悉的卧房中,比起她在气味难闻的产房,胡思乱想担惊受怕要好。
江舲再吩咐云慧:“云慧,让庄美人吃些水。再准备些热水,给庄美人擦拭一下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衫,等下把她抬回卧房去。”
云慧早就没了主意,江舲发令,她也不管庄美人,一一应下。摸到案几上暖釜的水还温着,倒了一盏递到庄美人嘴边:“美人,你吃些水。”
庄美人偏开头,江舲见状,温声劝慰道:“你吃些水缓缓,等下鸡汤面也要吃下去,那些药汤先别管,吃饱饭为主。”
云慧跟着劝,庄美人终于吃了两口水。她长长喘了口气,神色总算松弛了些。
江舲再道:“你先要将自己养好,先活下去,才能看着四皇子长大。”
庄美人抽噎了几声,泪眼朦胧道:“娘娘说得是,我要活着,看着我儿长大。”
江舲见她想活着,稍微放了些心。云霞送了鸡汤面进屋,庄美人吃进去小半碗。随即云朵云霞伺候庄美人擦拭更换过衣衫,叫来粗使宫女,抬着庄美人回到卧房安歇。
摇车中的四皇子,虽比三皇子生下来要瘦小些,奶娘喂过之后,躺在那里睡得香甜无比。
庄美人侧身躺在床上,一瞬不瞬看着摇车中的四皇子,神色慈爱柔和。
江舲道:“四皇子的摇车就放在床边,有云慧她们看着,你先睡一会。我就先回去了,有事你再让人来找我。”
“多谢娘娘,叨扰到娘娘,让娘娘费心了。”庄美人撑着起身,感激地道。
“快歇着吧。”江舲忙劝她躺下,转身出屋。
云慧跟着送了出来,江舲对她道:“如今正值紧要关头,你要多费些心,让庄美人歇息好。庄美人与四皇子安然无恙,华庆阁一众伺候的人,才会安然无恙。”
“是。”云慧战栗了下,赶忙低头应下。
江舲又道:“你们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大家轮流歇息,别强撑,歇息好才能当好差。等庄美人好起来,我会去皇上面前替你们求个功劳。”
云慧赶忙道谢,她咬着嘴唇,转头四望后,低声道:“娘娘,汪贵人与韩贵人时常来陪着美人说话,总爱说些宫中的陈年往事。美人心思重,听进了心里去,吃不好睡不好。美人生产时,奴婢就怕她们来,可是奴婢身份低微,不敢拦着。”
江舲想着先前见到的两个贵人,问道:“庄美人生产时,她们说什么了?”
“韩贵人说,让美人放心,会顺当生产,四皇子不会被拉扯出来。汪贵人说,妇人都要生产,生不出来,生了流血不止的妇人总归是少。”
云慧想起就来气,道:“在生产的紧要关头,说劳什子孩子被扯出来,流血不止,岂不是吓唬人,晦气。何况美人本就爱多想,这一听,被吓得一直哭个不停,让奴婢前来找娘娘救命。”
江舲愣了下,问道:“她们今朝着何种颜色衣衫?”
云慧答了,原来着翠绿宫装者是韩贵人。江舲思索着,凭着先前碰到两人的言谈举止,无论如何都不像没眼力见之人。
无论她们是不懂说话场合,还是心怀叵测。以庄美人的状态,她们不能再来“帮忙”。
江舲不便直接下令,想了想,道:“庄美人生产后要静养,其他人等不便前来打扰。我会去与皇上说一声,好让庄美人安生坐月子。”
云慧大松口气,连连道谢。江舲让她留步,来到明间,屋中空无一人。
“皇上呢?”江舲问道。
随行伺候的青檀忙道:“回娘娘,皇上先前等了一阵,见娘娘这边事情多,一时走不开,先回垂拱殿了。”
江舲顿了顿,火气从心底往上蹭蹭地窜,暗自将元明帝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快到辰时中,江舲还未用晚膳。三皇子要吃奶睡觉,她先回了繁英阁。
匆匆用了些饭菜,三皇子困了,开始唧唧哼哼。江舲喂了奶,哄着他睡下,总算能歇口气。
想到庄美人那边的事情要紧,江舲前往垂拱殿。寝宫中灯火通明,黄梁守在门外,听到张善前来回禀,神色一怔,赶忙亲自迎了出来:“娘娘来了,娘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江舲道:“是庄美人那边的事,皇上还未歇息吧?”
黄梁脸上尴尬闪过,小声道:“娘娘,皇上方才召了韩贵人侍寝。”
江舲愣了愣,问道:“韩贵人?是华庆阁的韩贵人?”
黄梁道:“正是华庆阁的韩贵人。”
狗东西!
江舲怒火攻心,狂骂不止,恨不得将疲软男的东西斩下喂狗!她脸色铁青,不管不顾低往里冲。
黄梁呆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拉住江舲,语重心长劝道:“娘娘,莫要冲动。”
先前为他的嫔妃在辛苦忙碌,他却先离开去歇息用膳。江舲并非生气他万事不管,毕竟他是皇帝,皇帝向来嘴最好用,手脚都基本残废。
江舲是不耻元明帝的凉薄,庄美人在他心中,连顿晚膳都比不过!
甚至,他到华庆阁走一遭,心思却放在了脐下三寸丁上!
江舲气上了头,抬手挣脱开,道:“你别管,有事我会担着,不会让你们受到牵连。”
黄梁急了,不敢再动手,只能拦在江舲面前,苦口婆心劝道:“娘娘正在气头上,这一去,指不定会说错话,惹来皇上不喜。娘娘是聪慧之人,何须在此事上执着。娘娘先去朵殿歇着吃口茶,待皇上空下来……”
他似乎觉着不妥,支吾了下,改口道:“等过一阵,奴婢再领娘娘去见皇上。”
黄梁的一片好心,江舲何尝不明白。只她实在意难平,铁青着脸一时没有做声。
这时,袁长生领着护卫,从远处逶迤而来。
黄梁赶忙直起身,对袁长生笑道:“怎地,你还在当值?”
袁长生朝黄梁颔首,抬手朝江舲施礼,神色恭谨道:“皇上寝宫之地,淑妃娘娘若无召,不得在此多留。”
他手一抬,客气地道:“奴婢得罪了,淑妃娘娘,还请回繁英阁去。”
第69章
江舲尚未反应过来, 黄梁先站了出去,沉下脸不悦道:“淑妃娘娘前来垂拱殿,是为紧要之事回禀皇上。”
垂拱殿是大胤权力中枢, 禁令森严。照着规矩,后妃非传召, 不得靠近。有要事面圣,则除外。
袁长生不紧不慢地道:“既是紧要之事, 不可在门前逗留。”他朝江舲一礼, “淑妃娘娘还请进殿,若已回完事, 还请回繁英阁。夜已深,不得在外随意走动。”
身为护卫皇宫的内侍宦官, 袁长生只听令于元明帝。他一向忠心耿耿, 勤勉,几乎不见歇息,守护元明帝以及一众后妃的安危。
袁长生城府极深, 聪明, 并非严苛到不近人情。听到黄梁的解释, 将规矩抬了出来, 也是给江舲一个台阶下。
江舲本怒火滔天, 经过袁长生这一通搅和, 突然就意兴阑珊。她对黄梁颔首:“我回去了,叨扰到黄大伴, 着实抱歉得很。”
黄梁暗中瞪了眼还立在那里, 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的袁长生,道:“娘娘放心,奴婢会回禀皇上, 娘娘前来过。”
“不用了。”江舲不欲见到元明帝,一口拒绝了。
送佛送到西,考虑到如惊弓之鸟的庄美人,江舲补充了句:“你就跟皇上说一声,华庆阁的两位贵人,最好莫要前去陪着庄美人说闲话。庄美人刚生产,需要安生坐月子。四皇子更需要清净,睡得多方长得好。”
“是是是,娘娘尽管放心,奴婢一定如实回禀皇上。”黄梁连连说道。
他何等精明之人,一听便知韩汪两人有问题。元明帝偏生传了韩贵人侍寝,怪不得江舲那般生气。
袁长生等了片刻,又要上前催促。江舲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夹道黑暗,阿箬提着灯盏随侍左右,听到后面传来的脚步声,不由得转回头,看到袁长生领着护卫,不远不近在身后跟着。
“娘娘,袁大伴他们在后面。”阿箬上前一步,小声地对江舲说道。
“不要搭理他们。”江舲冷冷道,不紧不慢朝前走着。
到了繁英阁,江舲进了抱厦。这时她脚步微顿,听到袁长生一行从大门前经过。她迟疑了下,转身来到门边,夜色中,袁长生一行往西北方向巡护了过去。
西北边坐落着太妃们的居所,小花园,公主与皇子们的居所。柳贤妃居住的柔仪宫,亦在西面靠南处。
“娘娘。”阿箬见江舲站在那里发呆,疑惑地唤了声。
“没事,回去吧。”江舲转身进了门。
回屋前去看过三皇子,他睡得正酣。看了下时辰,再过不久他就该吵着要吃奶,江舲赶紧前去更洗,抓紧功夫上床歇下。
迷迷糊糊中,值守的文涓撩起床帐,将江舲轻声唤醒:“娘娘。”
江舲以为三皇子醒了,她熟门熟路地靠在床头,打着哈欠道:“将他抱来吧。”
“娘娘,皇上来了。”文涓见江舲闭着的眼睛,只能提醒道。
江舲缓缓睁开眼,看到元明帝立在床前,她震惊了下,像是见到鬼一样,上下打量过去。
卧房内只点了八角宫灯,元明帝背着灯,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
元明帝咳了声,挥手斥退文涓,上前侧身在床沿上坐下:“听黄梁说你有紧要之事要见朕,朕已经责罚了黄梁,他竟然拦着你,不让你进屋来。”
没曾想到,黄梁因此受到无妄之灾。江舲张了张嘴,那股滑稽与荒唐,让她除去骂人,什么话都不想再说。
元明帝觑着江舲的神情,无端地觉着心虚,干巴巴道:“你来找朕有何事?”
既然他深更半夜大驾光临,江舲便将庄美人的情形,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地如实转告。
元明帝脸颊抽搐了下,道:“朕知道了。”
江舲看了他一眼,也不明白他到底知道了甚。先前才宠信过韩贵人,就算是再翻脸无情,也做不到立即让韩贵人莫再去主屋。”
对元明帝实在厌恶,江舲不欲多言,道:“时辰不早,皇上早些回去歇息,臣妾也要歇着了。”
“你莫要生气,朕已经责罚了黄梁。”元明帝讪笑了下,再次出声安慰江舲。
不提黄梁还好,江舲怒火蹭地冲上头顶,问道:“皇上将黄大伴怎地了?”
“朕打了他十板子。”元明帝察觉到江舲的反应,做贼心虚地别开头,道:“你早些歇着吧,朕要回去了。”
“黄大伴何错之有!”江舲气晕了头,一把拉住元明帝,嘲讽地道:“皇上正在与韩贵人共度春宵,要是黄大伴进来打扰,臣妾与黄大伴都有罪,成了叨扰到皇上纵情享乐的罪人!”
“朕如何纵情享乐了?”元明帝脸一红,不禁有些恼羞成怒,怒道:“你莫要仗着朕的宠爱,便能以下犯上!”
“皇上的宠爱,比那春雨都要细密呢!花啊草啊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都说春雨贵如油,下得多了,就成了洪涝灾害!”
江舲讽刺全开,气极反笑,松开了元明帝的衣袖,直接背转身躺了下去,拉起被褥蒙住头。怕自己再多看他一眼,眼都会瞎掉。
“大胆!”
从未被人此般顶撞过,元明帝气得鼻子都歪了,上前掀开江舲身上的被褥,将她拉起来,“你与朕说清楚!”
“皇上要臣妾说甚?”江舲火大地盖上被褥,双眸圆瞪,眸中尽是灼灼火光。
元明帝只在朝堂上时,见过朝臣急赤白脸地吵架。他经验缺乏,一时被噎在了那里,脑子空空,不知该如何反映。
江舲重新躺了回去,元明帝不甘心,又去扯被褥,不依不饶地道:“你起来,与朕说清楚!”
“皇上想听什么,臣妾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江舲紧紧拉着被褥,火冒三丈地回击道。
元明帝气得急促气喘,死死盯着江舲,咬牙切齿地道:“朕宠信谁,召谁侍寝,哪由得你来管,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臣妾有什么身份,就是一个淑妃,淑妃有品级,实则还是妾。妾能管什么,臣妾没管啊。”江舲觉着好笑,阴阳怪气地笑了声,缓缓躺下。
“好你个江氏,如此牙尖嘴利!”元明帝光火大盛,呵呵冷笑,“你看不起淑妃身份,不想做妾,难道你想做皇后,做嫡妻不成!”
“我什么都不想做!”江舲干脆连臣妾都不称了,想都不想顶了回去。
她真什么都不想做,一是她在元明帝身上得不到快活。食色性也,少了人生至乐,真真没劲透顶。二是元明帝太过无耻,长久以来累积的怒火,这时像是往干柴火堆中泼了油,再也不受控,熊熊燃烧。
“朕的皇后。要母仪天下,端庄大度,心怀仁慈,文德兼备。你瞧你,跟那拈酸吃醋的市井泼妇般,何来的德行做皇后!”
元明帝啧啧几声,眼神讥讽地看向江舲,见她昂着下巴,跟那斗鸡一样,突然福至心灵。
“你还真是在吃醋。”元明帝莫名地高兴起来,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江舲,压住心头噗噗往上冒的得意,努力地绷着脸,“身为后妃,要谨守妇道,善妒乃是七出之罪。”
七出是指休妻,江舲懒得指出元明帝的错处,看到他浑身透着的自信,真真是一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
元明帝准备再好生教训一番江舲,让她以后能温顺些。他抬了抬手,大马金刀坐回床沿,文涓在门帘外小声道:“娘娘,三皇子醒了。”
江舲披上外衫,掀开被褥下床,趿拉上鞋子走到次间,道:“把他抱来吧。”
被忽视的元明帝,悻悻在卧房站了片刻,心道:“妇人心眼小,爱吃醋,朕不与她计较。”很快,元明帝想明白了,负手在后,跟着走了出来。
文涓抱着哭闹的三皇子进屋,江舲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哄着道:“好了好了,阿娘在呢,别哭啦。”
三皇子脑袋在江舲怀里拱来拱去,哼哼唧唧吃起了奶。江舲垂首望着他,轻轻擦拭着他眼角的泪水。
元明帝站在那里看着,眼神不知不觉变得柔和起来。他想到刚出生的四皇子,心头又是一阵遗憾。
庄美人身子弱,无法亲自喂养四皇子。若她能如江舲一般,将四皇子也养得白白胖胖,活泼机灵就好了。
喂完奶把过尿,三皇子重新睡去,江舲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打着哈欠往卧房走去。
已到半夜,元明帝也困了,打算歇在繁英阁,跟着进了卧房。
江舲瞬间清醒,停下脚步挡在门帘前,冷冷地看着元明帝。
“你竟敢赶朕走?”元明帝怔了下,难以置信地盯着江舲,侧身挤进去,怒道:“真是反了你!”
反正夜里也不冷,江舲不想与元明帝争,干脆转身,准备就睡在榻上。
元明帝怒气冲冲脱掉外袍,见江舲不曾进来,来到次间一看,她已经和衣躺在榻上。
“气性真大,都是朕娇惯坏了。”
元明帝哼了声,暗忖着且冷落江舲一阵时日。待她怕了,看她还敢与他叫板。
到黎明时,江舲又起夜喂过一次三皇子。她实在太困,待被三皇子吵醒时,已经日上三竿,元明帝早已离开。
江舲洗漱之后,边喂着三皇子,边吩咐文涓:“你拿些燕窝盏,点心,五两银子前去看望黄梁。就说我连累他挨打,实在对不住。”
文涓吃了一惊,道:“黄大伴挨了板子?”
“是。”江舲苦笑一声,道:“你去吧。”
文涓担忧地道:“奴婢昨夜听到娘娘与皇上争吵,今朝皇上离开时,脸色很是不好看。”
睡了一觉之后,江舲早已平静下来。她深知昨夜算是大逆不道,但她不悔。
时光无法倒流,后悔亦无用。再来一次,她仍然会那般做。
江舲静静地道:“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皇上那张脸,笑也不好看。”
文涓听得目瞪口呆,她不敢接话,赶忙道:“奴婢去看黄大伴了。”
“你等等。”江舲思索了下,道:“你等下顺道去趟华庆阁,找云慧问一声,庄美人与四皇子的情形如何了。”
文涓备好礼前去探望黄梁,再去华庆阁走了一遭。海棠花开正盛,江舲陪着三皇子在花树下玩耍晒太阳,见她眉头蹙起,心里大致有了数。
“娘娘,动手打板子之人,是黄大伴的亲信,他只破了油皮,歇上两日便无碍了。黄大伴很是感激娘娘,称是他惹恼了皇上,与娘娘无关,让娘娘莫要放在心上。黄大伴听说皇上来过繁英阁,回去后龙颜不悦,还担心起了娘娘呢。”
文涓回完去探望黄梁的情形,语气一变,道:“云慧照着娘娘的安排伺候庄美人,庄美人睡了一觉,用了些鸡汤,今朝精神本好了些。只韩贵人去过一趟,庄美人又开始多想,焦躁不安,搂着四皇子不撒手,连奶娘喂奶都不放心。四皇子哭得厉害,云慧她们劝得口干舌燥,庄美人才把四皇子交给奶娘。”
果真,元明帝这个混账狗东西,他所谓的知道,真是比臭狗屎还要无用!
庄美人再折磨下去,不死也得疯!
“昨夜皇上赏赐了韩贵人一副金玉头面。韩贵人今朝一大早,戴着那套金玉头面去给庄美人请安了。汪贵人倒是没去。云慧说,汪贵人与韩贵人两人面和心不和,她是嫉妒韩贵人得宠,不愿见到韩贵人小人得势的嘴脸。”
江舲沉下脸,问道:“韩贵人说什么了?”
文涓道:“韩贵人说的那些话,任谁都挑不出错处。她称得皇上的恩宠,赏了她金玉头面,真是她莫大的福气。以前算命先生给她算过命。称她福泽深厚,会将长命百岁。荣华富贵,要有命可以享受,活得长久,才是真正有福之人。”
庄美人听到生死,定又开始疑神疑鬼。韩贵人深知庄美人的命脉,故意挑了这些话,说给她听。
韩贵人的计俩,算不得太聪明,毕竟云慧都能看出来。她还故意一遍遍到庄美人面前提,若非被嫉妒冲昏了头,便是十成十的蠢货。
蠢货的破坏力巨大,偏生又得了狗皇帝的加持,简直堪比灾难。
不过,蠢货一向只能被充作炮灰,死到临头而不自知。
庄美人生了四皇子,她再不被元明帝放在心上,也比韩贵人重要。
江舲突然想起什么,道:“文涓,你去太医院走一趟,就说我有些不舒服,请吴太医来替我把把脉。”
文涓很快领着吴适山来了,江舲任他把了脉,道:“吴太医,我没事。我请你来,是想打听一件事,你可知道大公主的生母,当年究竟如何没了的?”
第70章
皇帝后妃太妃皇子公主们的脉案, 平时的用药,方症等,皆封存在太医院, 属皇家机密。
吴适山一下愣在那里,江舲见状, 让文涓领着三皇子到一边去玩耍,道:“吴太医, 我问你之事, 着实是为难了你。只我问你此事,并非为我自己, 而是与庄美人有关。”
大胤虽不曾有病患隐私权的律法规定,吴适山透露沈婕妤之死, 一经被发现, 会有被砍头的危险。
江舲坦诚地将庄美人的情形道来,“人并非只有身子上的不适,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脑袋, 胸口, “比如癔症, 心魔, 庄美人如今已经病得不轻, 经不起任何的刺激。尤其是有身孕, 生产之后的妇人,最容易生病。”
她叹了口气, 现在没有精神一类的药物, 专业的诊治治疗,加上韩贵人汪贵人的刺激。恐怕庄美人熬不了多久,迟早会疯掉。
庄美人一旦精神失常, 四皇子肯定会由他人抚育。
后宫中有资格抚育四皇子的嫔妃,四妃都有自己的孩子。品级高些的赵嫔有二公主,其他几个婕妤美人,皆以吃斋念佛为主。
毕竟是皇子,几人不受宠,亦未有生养孩子的经验,肯定不会让她们抚育。
元明帝虽凉薄无耻,帝王做得早已得心应手,颇为擅长平衡之道。
最有可能抚育四皇子之人,便是膝下只有公主的柳贤妃与赵嫔。其中柳贤妃品级比赵嫔高,品行端庄,温婉贤淑不争不抢,娘家人不张扬,官声颇好。
四皇子的抚养权,十有八九会落到她身上。
江舲始终觉着,庄美人的“疯”,是背后有人在推动。
“娘娘,臣并非要瞒着,是臣亦觉着不对劲。”
吴适山神色凝重,回忆着当年沈婕妤的情形:“当时臣方进太医院不到半年,尙是从九品的翰林医学,不得单独问诊,只能跟在太医正太医们身后打下手。沈婕妤当年的病症乃是夜里难以入眠,时常惊悸,食不下咽。当时太医院以为沈婕妤是见着林贵妃等都诞下了皇子,而她生了公主,思虑过度。太医院开了安神汤,补方。服用之后,沈婕妤并不见好转,渐渐地,沈婕妤的病越来越重,有一日,称贴身伺候的宫女要害她,拿着剪子将宫女扎伤。不止如此,无论是宫中伺候之人,亦或是太医院的太医,她皆不分青红皂白,拿着剪子就刺。后来,还是巡逻的护卫赶来,方将她制住。”
江舲呐呐道:“沈婕妤当时并非去世,而是疯了?”
吴适山道:“端瞧着沈婕妤的举动,确实与癔症一样。此事事关皇家脸面,皇上下令不许任何人声张,对外声称沈婕妤急病而亡,实则将沈婕妤关了起来。不到半月,沈婕妤就真正去世了。恰那时柳贤妃的皇子夭折,她郁郁寡欢,大公主便由柳贤妃抚育。”
江舲心中一咯噔,轻声问道:“柳贤妃的皇子夭折在前,还是沈婕妤生病在前?”
吴适山顿了顿,飞快地看了眼江舲,眼中惊骇一闪而过,道:“柳贤妃的皇子夭折后一段时日,沈婕妤方生病。当年沈婕妤也是住在华庆阁,她没了之后,宫中伺候的一众人等,有些人病亡,有些人放了出宫。沈婕妤的脉案都封存在太医院,当年的太医正告老致仕之后,前几年已去世,另外一个章太医,去岁年初也病逝了。”
江舲蹙眉,如此看来,一切早已无从查证。
“说句托大的话,臣自幼习医,被召进太医院之前,早就诊治过数不清的病人。臣以为,沈婕妤定不会无缘无故生病,夜里难以入眠,惊悸,更像是受了惊吓导致。她曾称夜里见着鬼了,有异样动静,在她耳边吵得睡不着。值夜的宫女们,却从未听闻过。后来皇上差人去亲自听过,将卧房仔细搜过一遍,夜里安静,一无所获。臣当时总觉着不对劲,亦不敢妄下言论。如今仔细一回想,睡不着吃不好,确实容易令人癫狂。臣以为,当时沈婕妤刺伤的宫女,应当很是可疑。可惜,那个宫女伤到心肺,人也没了。”
吴适山迟疑片刻,道:“娘娘可是以为,庄美人与沈婕妤患上相同的病症,皆是受到惊吓,因而忧思过度?”
“有相同之处,却并不尽相同。”江舲道。
背后若真有人指使,手段确实太高明。庄美人若与庄美人是相同的症状,皆称是在夜里受到了惊吓,元明帝肯定会心生怀疑。当年沈婕妤之事,便会被翻出来。
无论有无证据,帝王多疑,涉及到皇子公主,天家血脉,定会血流成河。
庄美人虽不曾在夜里听到动静,她与沈婕妤却有共通之处。
两人无需死,只要发疯,她们的孩子都保不住。
江舲苦笑一声,“庄美人身子本就弱,心思细腻,极容易伤春悲秋。半句话,一个字,都会让她琢磨许久。为母则刚,她深知那般不好,拼命想要改过来。可惜,人的性情并非一朝一夕养成,要改谈何容易。庄美人又始终牵挂着四皇子,四皇子是她的命脉,能让她生,亦能让她疯,让她死。庄美人生产时,韩贵人汪贵人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吴太医应当也听到了。杀人何须明晃晃的刀箭,文人手上的笔,搬动是非的嘴,皆是要命的利器。”
“韩贵人汪贵人当时说的话,听上去都是在劝导宽慰庄美人,臣当时关心着庄美人与四皇子的身子,不曾多想。”
吴适山回忆着庄美人当时的情形,怔怔道:“臣想起来了,稳婆当时已经看到是皇子,让庄美人加把劲。韩贵人与汪贵人才说了孩子被拉扯出来,血流不止的话。难道,两人是因着四皇子,特意说了这些?”
江舲神色一震,道:“我并不清楚。究竟是何种缘由,只有她们两人知晓了。不过,眼下有一件事,两人不能再到庄美人的主屋去。可惜,除非是皇上亲下旨意,两人去给庄美人请安,是她们懂事之理,无人能拦着她们。我惹了皇上不快,韩贵人被召去侍寝,正得皇上宠爱。”
吴适山掩饰不住地担忧道:“娘娘可还好?”
“我没事。”江舲不欲多言,想到元明帝就反胃恶心。
关于沈婕妤与庄美人之事,江舲感到像是灵光一现,无数点冒出来。要将这些点串连成线,却又缺乏关键的证据。
以前林贵妃来找江舲说到方司灯等人之事,她分析出了谁是幕后指使。
只与如今一样,林贵妃并无证据。因为要做到这一切,需要有人手。且这个人,还必须有本事,且忠心耿耿。
江舲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先专注庄美人之事,道:“你每天要去给庄美人与四皇子请平安脉,可能在皇上面前回一句,庄美人与四皇子身子皆弱,须得静心修养,不得有人前去主屋打扰?”
吴适山应了下来,起身告辞:“这点容易,娘娘,事情耽搁不得,臣这就去华庆阁。”
到了华庆阁,云慧神色憔悴迎了出来,道:“吴太医来了。先前美人方歇下,可能请吴太医等上一等?”
吴适山望着天色,暗自吃了一惊,问道:“庄美人可用过了午膳,怎地在这时歇下了?”
“美人不曾用膳,体力不支睡了过去。”云慧迟疑了下,吞吞吐吐道。
“美人生产之后,可有下过床走动?”吴适山问道。
云慧摇头,咬了咬唇,道:“美人身子本来就弱,气血两亏,一时下不了床。”
吴适山皱起眉,道:“待美人醒来之后,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先用些饭食,早些下床走动。”
云慧道是,领着吴适山去偏屋等候。庄美人只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醒转过来。云霞送了吃食进屋,庄美人喝了几口红枣汤,便没了胃口。
吴适山跟着云慧进屋,看到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地靠在床头的庄美人,心沉了沉。
诊脉之后,吴适山苦口婆心劝道:“庄美人生产耗费了精力体力,虚不受补,是药三分毒。臣以为,庄美人还得多吃些饭食才是。”
庄美人半闭着眼眸,若有若无嗯了声。吴适山见状,只能无奈摇头,顺道看了在床边摇车中的四皇子。
四皇子吃过奶后正在酣睡,躺在襁褓中,瘦小的一团。吴适山并不太担心,四皇子生下来时与三皇子差不多重,如今三皇子长得活泼结实。
四皇子好生养着,照样可以平安长大。
吴适山看了眼庄美人,暗自叹了口气,告退离开。
午膳后,吴适山拿着脉案方症,前去垂拱殿御书房见元明帝。
“怎地是你在当值,黄大伴不在?”吴适山看到是张善在,与他笑着打了招呼。
张善嘴角动了动,他也没回答,道:“皇上午歇方才起身,我进去给你回禀一声。”
御前当值的内侍们,一般来说,若无紧要之事,都会给相熟的官员们卖个好。
比如特意提到元明帝午歇方起,便是龙颜不悦,面圣时须得小心为上。
吴适山立刻神色一紧,不动声色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果然,吴适山进了御书房,上前恭敬请安,元明帝只从鼻孔中挤出声:“何事?”
吴适山听到元明帝低沉冰冷的声音,头皮一紧,赶忙奉上脉案,“臣前去华庆阁请脉,庄美人的脉象虚弱无力,臣甚是担心,万万不敢隐瞒,前来回禀皇上。庄美人必须好生静养,任何人都不得前去打扰。”
“又有谁去华庆阁吵到她了?”元明帝眼皮掀了掀,拿起御案上的脉案,随意翻动起来:“治病救人是你们太医院的差使,庄美人脉象既然不稳,该拿出诊治的方子才是”
说到这里,元明帝的话一顿,手跟着停下来,抬眼看向吴适山:“繁英阁江淑妃病了?”
思及江舲先前称她惹恼元明帝之事,吴适山斟酌着道:“回皇上,淑妃娘娘并无大碍,只觉着身子些许不适,寝食难安。”
元明帝呵呵,心道定是她敢忤逆天子的报应!因与江舲争吵满肚皮的闷气,此时一扫而空。粗粗翻完脉案,道:“怎地不见开方剂?”
吴适山不敢去看元明帝,垂头撒谎道:“娘娘一向不喜药的苦味,臣便斗胆未开。待明朝时,臣再去请过脉,看娘娘的情形可有好转后,再酌情定方剂。”
元明帝知道江舲不喜吃药,但她身子一向极好,定是见他动怒,她终于害怕后悔了。
“哼。”元明帝若有若无哼了声,心道:“定要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让她知晓,朕是天子,是她的天!”
“你退下吧,与郑太医正一起商议好庄美人的方子。朕会让人去传旨,不得打扰了庄美人与四皇子歇息。”
吴适山松了口气,恭敬施礼退下。元明帝吩咐张善去华庆阁传令,开始批阅折子。
半晌后,朱笔墨汁快干,元明帝仍一字未下。
“她要是病得厉害呢?”
“她那臭脾气,要是见朕前去,恐会愈发张狂了。”
“朕乃九五之尊,天下后宫都是朕的。朕去何处,她身为嫔妃,给她十个胆子都不敢吱声!”
“朕向来宽厚仁慈,不与妇道人家计较。”
“三皇子是朕的亲生骨肉,朕是在操心他!”
元明帝神思恍惚着,越想越坐不住,扔下笔,起身大步走出御书房,急匆匆朝繁英阁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