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胤的习俗众多, 在孩子出生后第三天,认为婴儿从母亲身体内带来了不洁与污秽。上至皇族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 皆要给婴儿洗三。
皇子公主的洗三格外隆重,由礼部出面主持进行。皇子用金澡盆, 公主用银澡盆。澡盆中放进用艾叶槐枝熬制的澡汤,亲朋们前来添盆, 往澡盆中扔进金银玉器等物, 由经验丰富的收生婆子给刚出生的婴儿洗澡,唱吉祥颂词。
唱毕洗完之后, 接下来便是处理婴儿的脐带残端与灸囟门,亲朋们传看抱婴儿, 说些吉祥庆贺的话。
洗三习俗由来已久, 文涓她们皆以为江舲知道,无人提及此事。
在这天傍晚,江舲方听到文涓提起, 被震惊到无以复加。
因着医疗水平落后, 婴儿夭折率高。夭折率太高, 给婴儿举行祈福的仪式, 结果造成更高的死亡率。
习俗与观念非一朝一夕能更改, 即便后世科技如此发达, 有许多人的认知,依然陈旧到腐朽。
以前, 江舲在后宫中纯属苟活, 自从有了孩子,心态已经悄然改变。
她该做些什么,为了她与三皇子。也为了与她一样, 能顺利生产的妇人们,侥幸来到这个世间的孩子们。
亲自哺乳已算是异类,江舲当然不会让三皇子冒险。
既然如此,她要将洗三等习俗中的糟粕,变成她的政治资本!
江舲道:“文涓,你去请皇上来,我有话跟皇上说,三皇子不洗三。”
文涓惊住,道:“娘娘,家家户户都要洗三,礼部那边定都已准备好,往年进宫来添盆的皆是皇亲国戚。娘娘的母亲也会进宫来呢。”
江舲朝天翻着白眼,道:“大千世界三千凡尘,你我肉眼看不到的何止三千。大人祈福热闹一下就算了,别折腾刚出生的婴儿!三皇子不会被抱出去洗,也不能让她们抱来抱去,更不能让他们清理脐带灸囟门!”
她本不该生气,只想到洗三习俗的由来,就止不住地愤怒:“若不是母亲拿血肉滋养,胎儿怎能长大成活。这些混账东西,成天认为经血污秽,生产污秽。妇人冒着九死一生,就生出这么一群禽兽不如的东西!”
元明帝一得闲,便迫不及待来到繁英阁。谁曾想,一进屋,他就听见江舲在骂人,诧异地问道:“怎地了,谁又惹了你生气?”
文涓赶紧起身请安,江舲屈了屈膝,元明帝伸手扶住她:“你下榻作甚,快上去躺着。”
先前走动了好一阵,江舲也累了,就势在榻上坐下。元明帝靠着江舲坐着,探头看向摇车中呼呼大睡的三皇子,眸中不由自主露出了慈爱。
“怎地了?”元明帝让文涓退下,柔声问道。
江舲将洗三之事说了,“皇上,三皇子还小,天寒地冻的时节,臣妾不敢拿他出去折腾。”
元明帝怔住,劝道:“三皇子的兄长姐姐们都洗过,且都安然无恙,你只管放心便是。”
“臣妾不放心,洗三着实不可取。”江舲断然道。
洗完之后,往澡盆中添的金银财宝,皆赏赐给收生婆字与操持礼仪的官员。
江舲不想挡人财路,为遇到的阻力小些,折中道:“庆典祈福可以照办,但并非是母亲身体内带来的污秽不洁,而是庆贺新生命的降临。刚生出来的婴儿身子弱,在脏兮兮的水中洗一通,这里面的危险,可想而知。别说婴儿了,就是大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皇上若不信,可以让人去打听,洗三之后生病的婴儿有多少,脐带因此化脓,灸伤囟门。”
落脐带是用丝绒将脐带系紧,用剪子剪断,断处用艾绒灼烧残端。灸囟门亦一样,用艾绒灸,意为“封窍”。
简直堪称酷刑,能活下来,真正是全凭运气。
元明帝将信将疑,他沉吟了下,唤来黄梁吩咐道:“去传郑择吴适山来繁英阁。”
黄梁忙应下前去传旨,元明帝打量着江舲,她的气色比前两日好转不少。
摇车中的三皇子,身上只盖着薄被褥,腿脚也并未捆绑,扎着小拳头放在嘴边,脸蛋红扑扑,睡得很是安稳。
“他衣衫单薄,仔细着凉。”元明帝关心地道。
屋中放着薰笼,温暖宜人。恐太干燥,挨着薰笼放着水盆保湿。窗棂开着缝隙透气,缝隙处用布帘挡着,免得寒风直接吹到人身上。
“屋中不冷,他比你我多穿一件就足够了。”江舲手轻轻探到三皇子的后颈,感到温暖干燥,便将手收了回来。
元明帝唔了声,见江舲坚持主见,且她怀孕生产都平平安安,不知不觉对她深是信任,就没再坚持。
“朕已替三皇子选好大名,如今先取乳名叫着,待周岁时,再将大名添入宗谱。”
元明帝沉吟着,正待说出乳名,江舲抢先道:“乳名就叫小舟吧。”
“小舟?”元明帝念了句,旋即笑起来:“泛舟江中,你是让他随了你的姓。”
江舲姓江名舲,舲亦为舟。三皇子大名肯定不会随她,乳名她当然会争取。
“皇上替小舟取了什么大名?”江舲不欲多说,转而问道。
元明帝道:“从允字辈,名瓒。瑟彼玉瓒,黄流在中。瓒,美玉也。”
江舲不懂“瑟彼玉瓒,黄流在中”,大皇子叫萧允瑞,二皇子萧允珏,三皇子亦从“王”字旁的字。她不禁暗搓搓想道:“等皇子多了,到那时,王字旁的字只怕不够用。”
元明帝斜了眼江舲,慢吞吞道:“庄才人身子一直不好,瘦弱不堪,与你有身孕时判若两人。你可有什么法子,让她能好转起来?”
“皇上,臣妾并非太医,每人的身体亦不同,臣妾不敢胡乱建言。”
江舲看穿元明帝那点小心思,暗中将他鄙夷了一番,如实地道:“皇上若硬要臣妾说,臣妾只能说,少吃药,多吃饭食。要吃得杂,多吃鱼虾,各式菜蔬豆腐,五谷,干果。平时别躺着,尽量多走动。”
如今她又是生儿子,又是升份位,所作所为皆让人注目。
一来她本无害人之心,二来,庄才人要是顺利诞子,能替她引开一部分的火力。
宫妃怀孕时的膳食,皆要录入脉案,呈到元明帝案前,留太医院保存。江舲所言,与她的脉案膳食并无出入。
元明帝见她毫无保留,脸上笑容愈发浓,戏谑道:“你以前成日躺着,如今倒变得勤快起来。”
江舲不想搭理元明帝,暗暗白了他一眼。这时黄梁领着郑择吴适山到来,元明帝怕打扰到江舲母子,自发起身前去明间,询问了落脐带炙囟门之事。
郑择与吴适山诊治过不少的婴儿,两人一起回忆着,道:“确有脐带化脓,高热不退之事发生。另有炙囟门时,婴儿肌肤娇嫩,时有炙伤的情形。即便再小心,婴儿啼哭不止,臣听着颇为不忍。”
元明帝神色沉重,道:“如此看来,落脐带炙囟门,万万不可再做。洗三乃是庆贺,婴儿尙孱弱,不该胡乱折腾,婴儿所用之物替代即可。”
两人对视一眼,忙躬身应是,郑择道:“皇上圣明,洗三一事不可过于繁琐,反倒对婴儿不利。只脐带如何处置,臣不敢贸然决断,待臣与诸太医商议之后,再呈给皇上定夺。”
江舲在次间听到,扬声道:“脐带别去碰,保证干燥洁净,自动会脱落。另外,接生的稳婆,治疗的大夫,剪断脐带时的剪刀,产房,皆要保证洁净。无论是用剪子还是刀,皆要煮沸一炷香功夫以上。每用一人,都要更换,不可留着再用。”
她将在大胤能做到消毒防感染的方式一一细说了,“有人生病时,大家都怕过病气。发生时疫瘟疫时,大家都争相逃走,连病人的衣物都不敢碰,皆是一样的道理。病气,衣物上的病症,我们都看不见。水煮火烧,我们吃进肚中的饭菜,方不会肚疼,腹泻。”
郑择吴适山见识过江舲如何收拾产房,陈稳婆也说起过,在进产房之前的规矩。
对江舲的话,两人信了七八成,接连问道:“照着娘娘的法子来,以后便不会再有高热化脓腐烂,皆能活下来了?”
江舲失笑道:“当然不能。不过,只要保持洁净,肯定会有所好转。两位可以先用起来,以观后效。”
郑择吴适山忙着应下,见礼告退。元明帝回到次间,笑着道:“若你的法子真有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了成百上千的人,以后他们该为你立生祠才是。”
“臣妾可不要这些。”江舲忙着摆手,眉头紧皱起来,嫌弃地道:“臣妾真不图这些虚名,何况,生祠中供着的贡品,真真是浪费了。”
被碰成神仙,就下不了凡。睿智,无私仁慈的名声,才是实际的好处!
元明帝被逗得哈哈大笑,道:“你只记挂着吃吃喝喝,连贡品都惦记着!”
三皇子被元明帝的笑声吵醒,在摇车中蠕动着哼唧起来,江舲连忙轻轻拍着他,轻声哄着他入睡。
“臭小子!”元明帝声音小下来,笑骂了句。
时辰不早,元明帝让黄梁传膳,“捡着淑妃的膳食来,朕与淑妃一道用。”
江舲惊讶了下,虽然不曾做声,心中却道:“牛粪还真是聪明,知道我的膳食好,连御膳都不用,跟着我一起吃了。”
元明帝被江舲腹诽,得意地挑了挑眉。文涓进来守着三皇子,江舲与元明帝一起去明间用膳。
黄梁领着内侍宫女,取出碗碟将食案摆得满满当当。以鱼虾蛋为主,加上白灼猪肝,冬日的各式菜蔬,豆腐,一小碗五谷杂粮饭,一小把核桃。
菜的样式多,量少,元明帝不知不觉中,将所有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饭毕,元明帝满足地吃着茶,笑道:“繁英阁的饭菜果真不错,以后朕都随着你一道用了。”
江舲不客气地道:“不过是些常见的菜式,皇上让御膳房照着做便是。”
“你的菜皆不甜,清淡可口。”元明帝挑了挑眉,不紧不慢道:“朕觉着你的口味,甚合朕的胃口。朕想在何处用膳,淑妃管不着。”
江舲见元明帝赖在她这里,暗中骂了句,问道:“皇上查的翠微阁之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元明帝一怔,眼眸垂下,一时变得神色莫名,许久都不曾做声。
江舲觑着元明帝的反应,心里不禁一咯噔。
莫非,里面有更大的隐情?
第62章
“今朝永安伯进宫来面圣, 称这些年深受圣恩,子孙却不肖,愿还回爵位。子孙们领个闲差度日, 做个太平闲人便足矣。”
元明帝边说边看向江舲,不自在地道:“永安伯上了年岁, 当年与太祖打江山的勋贵,如今余下两三家。永安伯府远离朝廷, 最为老实不过。”
江舲听明白过来, 永安伯消息灵通,动作还真快, 他拿着伯府的爵位,换取段美人在后宫的太平安稳。
这一招, 永安伯看似大方, 实则是好一手算计!
永安伯府并非世袭罔替,到他儿子这一代该降等袭爵,为开国子爵。到他孙子这一辈再降等, 则变成开国男爵。
爵位共为十二等级, 子爵为十一等, 品级为五品。男爵为最末等, 品级为六品。
勋爵有俸禄食邑, 大胤的食邑为虚封。食邑五百户, 只是一种恩宠。实封的食邑,每户也只大约出二三十个大钱, 并非所有的封户赋税都归其所有。
永安伯的弟子都没甚出息, 只领了虚衔闲差。偌大的伯府,靠着永安伯的四品俸禄,祖上留下来的铺子田产度日。
男爵之后, 永安伯府变成了平民百姓。四皇子虽夭折,段美人还年轻,以后能再生。
若能一举得男,至少能封个郡王。郡王的外家,远比没落的男爵划算。
江舲静静聆听,就那么一瞬不瞬望着元明帝。
不知为何,元明帝迎着江舲明亮的双眸,感到越发心虚,每个字都说得无比地艰难:“永安伯上了年岁,身为大胤的忠臣后人,朕也觉着于心不忍。段美人毕竟年轻,乍失去四皇子伤心过度,被人教唆着说了几句胡话。如今她已经知错,朕就网开一面,打算待她身子恢复之后,降为才人,让她前来给你好生赔个不是。”
惟恐江舲发怒,元明帝陪着小意道:“朕定不会亏待你,待小舟满周岁,朕就封你为宸妃。”
宸妃是文宗为自己的宠妃,特意添的妃位。好比后世的皇贵妃,乃是后宫的嫔妃,宠妃太多,造成的通货膨胀,半点都不值钱。
且无论宸妃还是皇贵妃,顶天只是妃,与中宫皇后相差岂止一品半品,而是本质上的区别。
皇后为一国之母,无论皇贵妃贵妃宸妃,皆是一国之姨娘。
元明帝想要收回爵位,并非全部为了段美人,与前朝的朝政也有关系。
大胤立国上百年,萧氏子孙遍地开花。仅养活皇室宗亲,须得耗费大量的钱粮。
先帝先先帝的儿子们,已经将田产宅邸瓜分殆尽。皇帝不断生儿子,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儿子吃亏,想方设法替他们考虑打算,削爵便是常见的手段。
元明帝是皇帝,九五之尊,他的歉疚,比宠爱有用。
若她不满吵闹,驳了他的面子,反倒得不偿失。
江舲也不愿意太懂事,懂事的人会受委屈,吃亏。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坐着。
元明帝慌了,忙道:“都是伺候的宫女们不得力,段美人身边伺候的宫女,朕已经让宫正司带走,另差;老成的教养嬷嬷去她身边,好生教导她。”
江舲这下忍不住了,难以置信看着元明帝,道:“皇上的意思,要打杀了段美人身边的宫女?”
元明帝皱眉,道:“她们没当好差,尽到劝导之责,朕照着宫规处置了她们,何错之有?”
芳荷被杖责,被送到柳树巷后,伤重不治而亡。
虽然芳荷是自作自受,毕竟朝夕相伴过,江舲每每想起来,总是会后悔自责。
芳荷罪不至死,要是当时能替她说一句话,宫正司的棍子落下去便会轻一些。
后宫争斗虽然兵不见刃,江舲却并非真正的大胤人。她并非蠢得无法与她们过招,而是她有自己的底线,做不到如此漠视生命。
前些时日薛氏进宫时,江舲托付江文修找到芳荷的家人,将她留下来的银两细软,转交她的亲人们。
然而芳荷,终究是江舲抹不去的遗憾。
“她们要如何尽到劝导之责,她们劝得听,她们敢劝,她们拦得住吗?真是混账东西!你为了心爱的宠妃,要填多少人命进去!混账混账混账!背后有人使坏,老子才不信你查不出来!赵嫔你绝口不提,又是看在二公主的份上对吧?只你心爱的人重要,都是爹生娘养的,其他人的命都不是命了?礼不下庶人,自以为是知礼仪廉耻的贵人,能不能做个人,要点脸!”
江舲心中狂骂,嘴里却道:“宫女何其无辜,臣妾求皇上饶她们一命。”
元明帝被江舲骂得恼怒起来,脸色沉了下去。正欲发火,三皇子在摇车中哼唧哭了起来。
江舲顾不得元明帝,忙探身看去。见三皇子蹬着小腿,小嘴蠕动着,似乎是饿了。
“别哭别哭啊。”江舲柔声哄着,将他搂在怀里,侧转身去喂奶。
三皇子吃到奶,立刻停止了哭泣。江舲垂首望着怀中的稚儿,心中默默道:“吃吧吃吧,平平安安的长大。阿娘对你啊,什么都不求,只盼着你以后一定要做个人,做个有人味的人。”
元明帝的怒火,倏地就灭了。他怔怔望着江舲,烛光下,她眼尾泛着红意,周身散发出莫名的悲凉。
一时间,元明帝的心,情不自禁跟着牵扯着难受。
在后宫之中,对她就如对自己一般了若指掌。她的所思所想,所喜所悲,有时让他生气,有时让他哭笑不得,有时让他悸动震惊。
好比眼前的她,她因着自己并无甚抱怨,却为区区奴仆求情,盛怒狂骂。
元明帝不明白何为有人味的人,兴许,便是如她这般。
冬日夜晚寒意凛冽,呼吸间皆是白雾。走出繁英阁,元明帝回首望去,廊檐下的灯盏氤氲,温暖而宁静。
犹如她所在的地方,总是透着舒心。元明帝嘴角止不住上扬,那是她在重重的规矩中,总会找到最自在的法子。
不争不抢,活得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走了几步,元明帝的脚步缓下来,道:“黄梁,你去宫正司,放了翠微阁的那几个宫女。那个张稳婆,奶娘,杖责十板子,留她们一命。赵嫔罚禁足半年。以后……翠微阁的宫女就放出宫吧,让她们出宫前,来繁英阁磕个头。”
黄梁微微一愣,飞快地回头看了眼灯火明亮的繁英阁,赶忙应旨,将手上灯笼交给张善,匆匆赶去了宫正司。
宫正司。
宋宫正在直舍中准备安歇,听到黄梁前来,赶忙披上衣衫,嘀咕着朝外走去:“他怎地来了?”
“皇上有旨。”黄梁朝黑漆漆的屋子望了一眼,开门见山道:“翠微阁的几个宫女,都放了吧。张稳婆张奶娘,杖责十板子,仔细着喽,莫要打死了。让白芹她们几人,前去繁英阁磕头谢恩。”
宋宫正意外不已,忙唤来值守的宫女,一一交代了下去。
“外面冷,进屋吃杯茶吧。”宋宫正转身进屋。
“也好,讨你一杯热茶吃。”黄梁袖着手,打了个喷嚏,跟在身后进了屋。
暖釜中装着的茶还热着,宋宫正倒了盏放在黄梁面前,侧身在案桌前坐下,问道:“可是另有其人?”
“哪有别的人,就是她们犯了事。”黄梁啜了口茶,朝繁英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感慨地道:“你没听到让她们去繁英阁磕头,是那位替她们求了情。”
“淑妃娘娘?”宋宫正平时皆沉着冷静,此刻却睁大眼,满脸的震惊。
“唉,咱们这些听差办事的,主子的话,难道敢不听?便是那卫大学士劝诫皇上,他也劝不住。”
黄梁苦笑了声,神色怅然道:“翠微阁那几个宫女,白芹栀子若丧了命,真成了冤死鬼。我倒是盼着,待我有朝一日犯了事,能有人替我求个情,留我一具全尸,能将我收敛埋葬,别扔到乱葬岗中,被野兽咬着吃喽!”
“瞧你,尽说些晦气的话。”宋宫正面无表情嫌弃着,心里却戚戚然。
他们虽是女官宦官,终究是奴仆。做到内侍都知蔡万年那般高的位置,一声旨意,也就落了个扔到乱葬岗的下场。
黄梁点到即止,放下茶盏站起身,“我还得回去当差,你这茶都快凉了,还是繁英阁的茶吃着暖和。”
宋宫正呵呵笑了声,送走黄梁之后,在案桌前坐下来,失神望着前面的灯盏,许久都了无睡意。
翌日,三皇子的洗三庆贺,元明帝改在揽月殿进行。
江舲因着坐月子,不宜出门。天气寒冷,只取了件三皇子的衣衫前去,收生婆子对着衣衫唱了祝词,取了金盆中的水,往衣衫上沾了沾,洗三仪式便完成。
元明帝亲临,威风凛凛坐在御座上,肃然看着底下的仪式。
添盆的一众人虽吃惊不已,倒无人敢出声。
仪式结束,元明帝令黄梁收起了三皇子的衣衫,将金盆中的金银珠宝,悉数赏赐给了收生婆子与礼部官员,道:“以后宫中洗三皆如此般,用衣衫代替婴儿。待洗毕,将衣衫妥善收藏,与婴儿胎发收在一起,佑其平平安安长大。”
萧氏的一个老郡王妃着实疑惑,禁不住起身问道:“三皇子人呢,洗三怎地能拿一件衣衫来?”
元明帝笑呵呵道:“叔祖母,你老上了年岁,无论寒暑,皆要保重身子,不宜时常见水清洗。方才出生的婴儿,身子亦娇嫩柔弱着,哪能经得起这般折腾。以后太医院那边,会将里面的学问,悉数昭告天下。”
老郡王妃尚未反应过来,元明帝吩咐黄梁开始传膳,筵席开始。
殿上的众人心思各异,有人觉着此般甚好,有人觉着元明帝是乱了习俗规矩。忌惮于他是皇帝,无人敢当面质问,等着太医院那边的说法。
元明帝吃了两盏酒便离开,薛氏与陶氏两人哪还坐得住,见状赶忙去了繁英阁。
江舲正与文涓一起,替三皇子擦拭清洗之后的屁股,包裹尿布。薛氏下意识要上前帮忙,文涓笑着侧身挡住了,道:“老夫人快坐吧,奴婢与娘娘手脚快,几下就收拾妥当了。”
“阿娘,嫂嫂,你们坐。”江舲打着招呼,将包裹好的三皇子抱在怀里,笑道:“他方才吃过奶,瞧他又困了。”
薛氏朝襁褓中的三皇子看去,眼神慈爱,笑道:“你这般大的时候,也是吃了睡,睡了吃。”
陶氏夸赞道:“生得跟皇上一模一样,以后是个有大福气的。”
江舲失笑,生在帝王家,肯定是天底下最大的福气。不过,她斩钉截铁道:“他眉眼都像我,这样才俊俏。”
陶氏陪着笑,薛氏嗔怪地看着江舲,犯愁地道:“娘娘,先前洗三的规矩,我觉着甚是好,当年你与大郎洗三时,我也舍不得拿你们出去。只听说你没留奶娘,亲自喂养三皇子,京城都议论纷纷。永安伯府的永安伯,竟然亲自登门,说是府中妇人无知,在背后胡乱议论是非,拿了厚礼来赔罪呢。”
江舲脸上的笑容,逐渐就淡了。
永安伯登门,可以看做是在替段美人赔罪。
另外,亦可以看做,永安伯是在威胁。
江氏父子愚钝,对宫中发生之事毫无警觉。若要对付他们,轻易而举。
永安伯要真有那么聪明厉害,不会在朝堂上毫无作为。
在他背后,定有高手指点!
第63章
江舲不放心, 肃然道:“阿娘,嫂嫂,你们回去要叮嘱阿爹大哥, 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使,以后别再搭理永安伯。”
薛氏陶氏两人立刻紧张起来, 忙着问道:“可是出事了?”
江舲心里将元明帝骂了一气,江氏一家离得远, 她还能轻松些。如今被弄到京城来, 隔着高高的宫墙,京城发生的事她一无所知
突然, 江舲想到了郑择吴适山,这是她在宫外唯一的人脉。正要说话时, 紫衫进屋来, 回禀道:“娘娘,白芹栀子她们来了,在屋外给娘娘磕头谢恩。”
“给我磕头谢恩?”江舲愣了下, 脑子一动, 对紫衫道:“你将白芹栀子领到偏屋。”
紫衫应是退出, 江舲让文涓看着摇车, 对薛氏陶氏道:“阿娘嫂嫂你们且坐着。”
“哎哟, 你还在坐月子, 可别乱走动。”薛氏见江舲要出屋,忙心疼担忧起来。
陶氏机灵, 从文涓手上接过风帽披在江舲肩上, “屋外冷,娘娘别冻着了。”
江舲道了谢,穿戴好风帽前去偏屋。白芹栀子惊恐茫然地站在屋中, 两人形容憔悴,嘴唇干燥得裂开渗血。见江舲进来,双股颤颤着就要跪下。
“别动别动。”江舲忙拦着了,上下打量着她们,问道:“你们可是身子不便?”
白芹惊慌地道:“回娘娘,奴婢与栀子被宫正司带了去,各自打了十大板,驱逐出宫。”
栀子努力撑着,屈膝下去,抿了抿嘴,沙哑着嗓子道:“奴婢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紫衫,去拿热茶点心来。”江舲吩咐下去,对两人道:“你们先坐,若坐着疼的话,不拘礼仪规矩,先借着椅子撑一撑。”
白芹栀子实在站不住,赶忙谢恩,拖着双腿走到椅子前,侧着身子勉强坐了下来。
紫衫领着小宫女送了茶水点心进屋,江舲道:“你们先垫一垫,吃饱了再说。”
两人进了宫正司冰冷的黑屋,两人早就吓破胆,更是一整天滴水未进。谁曾想竟只挨了十大板,重见天日活了过来。此时见到热茶点心,顿时饥肠辘辘,顾不得其他,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江舲待她们吃了一会,问道:“你们被逐出宫,身上可有盘缠行囊?家乡在何处,以后有何打算?”
两人被打板子后赶了出来,除去身上的衣物,直舍的衣物与积攒下来的细软贵重之物,早就被内尙仪局的罚没收走。
如今正值寒冬,两人衣衫单薄,身无分文。虽保住了性命,出宫之后只能流落街头。
白芹忍不住哭了起来,道:“奴婢家在明州府,家里穷,阿爹与两个哥哥,都在码头做脚夫苦力,阿娘操持家务,浆洗缝补衣物填补家用。京城离明州府上千里,奴婢不知如何回去。”
“奴婢家在平江,离京城也远,爹娘赁官田种地为生。”栀子见白芹哭,跟着也哭了起来。
江舲叹了口气,道:“你们别哭了,我问你们,也是考虑到你们就算身上有盘缠,两个年轻小娘子,要如何回到家去。如今你们身上又有伤,大冬天的,不被坏人欺负,夜里也难过。”
两人愈发绝望,流泪不止。
江舲道:“这样吧,如果你们一心要回家,盘缠我替你们出了。等下出宫之后,你们先随着我阿娘嫂嫂前去,先留在江家暂且养一养伤。等我阿爹大哥寻到你们家乡可靠的商队,捎带着你们回去。若你们不想回去,以后就留在江家当差做事。”
白芹栀子浑身一震,泪眼顿时迸发出亮光,不顾一切激动地跪在地上,砰砰地磕头:“多谢娘娘,娘娘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娘娘的大恩,奴婢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身子弱,别磕晕了。”江舲听到头与地相碰清脆的声响,心里涌起难言的酸楚。
两人一边抹泪,一边高兴地搀扶着起了身。白芹咬了咬唇,坚定地道:“娘娘,奴婢不回家,愿留在江家做奴婢。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当差做事,若是负了娘娘的恩情,奴婢会下阿鼻地狱,天打雷劈!”
栀子犹豫了下,跟着道:“奴婢也愿意卖身给江家,一辈子侍奉老夫人与夫人。”
“你们先别勉强,待养好伤再说。”江舲说了句,让她们先吃茶等着,起身回了次间。
薛氏陶氏迎了上前,江舲摆摆手,先没脱风帽,道:“阿娘嫂嫂,我有件事与你们说。”
她将白芹栀子的事简明扼要说了,“她们在宫中当差好些年,规矩学得好,识字机灵,不比京城世家大族贵人家的仆从差。京城讲究多,家中没个可靠的仆从,总归是不行。你们先将她们带回去,也别管我,要是觉着好,就让她们留下。若是觉着不喜,也别为难她们,将她们稳妥送回家。”
薛氏陶氏听到两人差点被杖毙,吓得脸都白了,一下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
江家到底根基太浅,从小县来到遍地权贵的京城,见识反应皆缺乏,需要可靠忠心的帮手。
白芹栀子历经过生死,江舲对她们有救命之恩。有两人在薛氏陶氏身边提点着,江舲能放些心。
不过,江舲不会强求,毕竟要双方都心甘情愿。否则,反而会弄巧成拙。
“阿爹大哥身边,也要可靠的师爷帮手,我再替他们寻一寻。”
江舲沉吟着,让文涓去取了二十两银子来交给薛氏:“阿娘你拿着,先回去给她们置办一身更换的厚衫,养一养伤。”
“哎呀,家里还有银子,娘娘有了三皇子,用银子的地方多,快些留着。”
薛氏回过神,赶紧推辞道:“两人说起来也可怜,无家可归的小娘子,又受了伤。哪怕是我遇到了,也会帮上一帮。”
“阿娘拿着吧,她们要是归家,余下的银子,就当做她们的盘缠。她们要是留下来,每个月的月俸,就按照在宫中当差时的来。四季衣衫,年节时的赏赐都不可缺。既然要用人,千万别克扣苛待。”
江舲笑起来,道:“我如今俸禄多了,手头宽裕,不缺这点银子。要是真缺,我会去皇上那里取。”
薛氏听得睁大眼,江舲指着摇车,笑吟吟道:“他有月俸,他的月俸,比我还要多呢。”
“娘娘真是,三皇子都没满月,你这个做阿娘的,就惦记着他的月俸了。”
薛氏嗔怪着笑起来,让陶氏收起了银子,“娘娘放心,我们可不是那刻薄的人家。家中韩嫂子夫妻原本是赁来的帮工,见我们家待人宽厚,日子过得舒坦,求了又求,签了身契,跟着进了京。”
陶氏也跟着保证,江舲道:“下出宫之后,你们就将她们带回去。她们在偏屋等着,我先让你们去见一见。”
几人来到偏殿,白芹栀子见到薛氏陶氏,赶忙恭敬地屈膝见礼。大家说了几句话,时辰不早,薛氏陶氏告辞出宫,白芹与栀子拿着内尚书省离宫的手谕,离开了她们当差多年的皇宫。
解决了白芹栀子的事,江舲吩咐紫衫,将郑择吴适山两人请了来。
等他们请过脉,江舲道:“两位坐吧,我有件事,要劳烦两位。”
郑择吴适山忙道不敢,“娘娘有事,只管吩咐一声就是。”
“两位都知道,我阿爹原本是小县令,大哥是闲人,得皇上的厚爱召进京,领了苑囿的差使。唉,前面李家管着苑囿时,就出了一档子事,工部从尚书到底下的郎中,罢官的罢官,贬谪的贬谪。如今苑囿的花草,还是时常不够,须得内库从民间采买。”
江舲神色真诚,毫不隐瞒道:“我对大哥阿爹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莫要乱吃要索拿。这世上,良心不值几个钱。苑囿这一块是肥缺,不知多少人觊觎眼红。只凭着阿爹大哥,如何应付得了那些人精。两位熟悉京城,我想拜托两位帮忙,替阿爹大哥寻摸可靠的师爷。”
郑择认真斟酌起来,吴适山沉吟着道:“臣倒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好些人虽聪明,就是太过灵活,不守规矩了些,臣恐怕他们会给娘娘惹来麻烦。”
江舲高兴地道:“太过规矩,就有失勇了。阿爹大哥本就老实,要是师爷再一样,就一堆老实人被欺负。若精通律法,懂得衙门的那些弯弯绕绕,有胆识,行事有章程顾忌,那便最好不过。至于月钱酬劳,这些都好说。”
吴适山道:“臣明白了。待臣仔细打听过,有眉目时再给娘娘回话。”
郑择道:“娘娘的事,臣定会放在前面,待臣下值后,就与吴太医一起去办。”
江舲颔首道谢,将永安伯上门,留了白芹栀子在江家之事告诉了两人。
“眼见就要到腊月,京城的宴请往来多,苑囿繁忙。阿爹与大哥恐应接不暇,劳烦两位帮着留些心思。若觉着有异样不妥之处,定来告知我一声。你们两位,也要多注意些,别被算计了进去。”
郑择愣了下,深深俯身施礼:“娘娘真正仁慈宽厚,臣甚是不如。娘娘且放心,臣会小心行事,尽全力帮着江郎中江主事。”
吴适山一并应承了,施礼告退。江舲朝阿箬看去,她拿出两个荷包递上前,两人连声拒绝,“臣的命都是娘娘所救,区区小事而已,娘娘这是折煞臣了!”
托人办事,岂能一毛不拔。且两人去寻人也好,费心思看顾着江文修父子也罢,皆要开支花销。
礼多人不怪,处处以救命恩人自居,总会使得人反感。
江舲亦不仗着身份品级压人,她还是喜欢礼尚往来。即便没江湖儿女的快意恩仇,在利益上添一份真诚。
“天气寒冷,拿去吃杯薄酒暖暖身子。”江舲笑着劝道。
两人见推辞不过,这才收了起来。离开繁英阁,四下无人,郑择捏着荷包,发自肺腑地感慨道:“这个宫中,竟然还有淑妃娘娘那般之人。”
吴适山想起死里逃生的情形,鼻子都发酸,道:“下官也时常觉着不可思议,淑妃娘娘虽贞静贤淑,却如那江湖儿女一样,豪爽仗义。以前与你我并无多余往来,却肯仗义相助,真正令人敬仰佩服。”
郑择肃然道:“淑妃娘娘托付之事,你我一定要尽心尽力去办好,方不负娘娘的恩情。”
吴适山道是,两人加快脚步,回了太医院。
过了两日,段才人坐着软轿,前来给江舲赔不是。
紫衫进屋回话,“娘娘,奴婢见段才人病恹恹,连路都无法走,还要新派去的顾嬷嬷许嬷嬷搀扶着呢。”
江舲冷笑一声,道:“她尚在坐月子,我也是在月子中。要死不活来赔罪,这是赔给谁看。她要赔罪,必须在众人面前赔罪!我不见她,就说我要看顾三皇子,不便见人,待出月子后再说!”
紫衫忙应下,江舲见她年幼,对文涓道:“你去打发了她。”
既然是元明帝的心尖宠,这时心怀叵测跑来,指不定晕倒受伤等等,到时赖在她身上,此事必须告知他知晓。
江舲又对紫衫道:“紫衫,你去垂拱殿禀报皇上,就说段才人被搀扶着来繁英阁,我让她回去了。”
文涓与紫衫一起走了出去,到了大门口,文涓见到软软靠在顾嬷嬷身上的段才人,屈膝施礼,不卑不亢地道:“段才人,娘娘要看顾三皇子,不便见人。段才人请回吧,待娘娘出了月子再来。”
顾许两位嬷嬷一言不发,段才人眼眶一红,柔弱地道:“淑妃娘娘只怕真是恼了我。我得罪了娘娘,娘娘如何怪罪,我都毫无怨言。”
说话间,她拂开两人的手,双腿软下去,在地上跪了下来。
文涓暗自恼怒不已,连忙侧身避让,道:“段才人这是何意,嬷嬷,还不扶段才人起身,若被人看了去,还以为娘娘故意为难,欺负段才人呢!”
顾许两人面面相觑,弯下腰就要去扶段才人。她抬手挡开,俯首在地上磕了个头,哀哀切切道:“今朝娘娘不见我,我明朝再来。待娘娘肯见我那一日为止。”
紫衫离开繁英阁,穿过夹道,便与元明帝一行相遇。她忙停下脚步施礼,回禀了段才人前来繁英阁之事。
元明帝皱起眉头,先前他已经得知段才人来繁英阁之事,眉头皱了皱,大步朝前走去。
出了夹道,元明帝远远瞧见,段才人正在繁英阁门前,虚弱无力跪地磕头。
第64章
顾许两人看到元明帝, 忙屈膝请安。段才人颤巍巍撑着起身,瘦弱的身子摇晃着,嘤咛一声方才撑住。侧首朝元明帝看来, 红着眼,眸中溢满了泪, 似乎是不胜体力,就势俯地, 行了跪拜大礼。
“你来这里作甚, 快快起来!”元明帝面色不悦起来,对着顾许两人沉声道:“让你们前去翠微阁, 究竟是如何当差的?数九的天气,竟然出门来, 可是不要命了?”
顾许两人一声不敢坑, 忙搀扶起段才人。紫衫在旁边看着,机灵地悄悄从背后绕过去,飞快地去向江舲回禀了。文涓则恭谨地肃立一旁, 不动声色看着眼前的情形。
段才人取出帕子蘸着眼角的泪, 哽咽着道:“皇上, 臣妾前来给淑妃娘娘赔罪, 淑妃娘娘不见臣妾, 臣妾知淑妃娘娘心里有气, 从不敢有半点抱怨。臣妾盼着淑妃娘娘早些消气,能让淑妃娘娘看到臣妾的真心, 哪怕是在冰上跪着, 也算不得什么。”
元明帝眉头皱了又皱,见文涓站在那里,问道:“淑妃呢?”
文涓垂下眼眸, 恭敬地道:“回皇上,先前三皇子醒了,娘娘在看着三皇子。奴婢奉娘娘的命前来回话,让段才人先坐好月子,出月子之后再来。”
元明帝唔了声,对段才人道:“既然如此,你出了月子后再来。”
“皇上。”段才人眸中又盈满了泪,咬着唇,楚楚可怜地道:“臣妾对不住淑妃娘娘,臣妾心中有愧,淑妃娘娘如何待臣妾,都是臣妾该得的,臣妾还会再来,直到淑妃娘娘消气为止”
“我不接受。”这时,江舲走了出来,朝元明帝屈膝见礼,坚定地道:“我不接受你的赔罪。”
元明帝愣住,段才人对着江舲的斩钉截铁,似乎一下也没反应过来。
“段才人,你污蔑的是我儿,我儿不会说话反驳,我必须替他讨回公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那些污蔑之言,传得沸沸扬扬。皇上只令你赔罪,你就该当着众人的面赔罪,承认你是你不安好心,一派胡言,故意将脏水泼在无辜稚儿身上。”
江舲笑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道:“段才人,你来繁英阁赔罪,是赔给谁看?莫非是赔给寒风看,赔给皇上看?段才人,我这个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会那些弯弯绕绕,只你的那些做派,我又不是傻子,你做给谁看呢?”
元明帝脸抽搐了下,变得不自在起来,不由自主别开眼,不敢去看江舲。
段才人靠在顾嬷嬷身上,不停地摇头,“淑妃娘娘误会了,我是真心来赔罪……”
“我不接受啊!”江舲拔高声音打断了她,嘲讽地笑了。
“你看你,站都站不稳,在月子中顶着寒风出门,我却不让你进屋,你给我磕头下跪,我还是不见你。哎呀,要是传出去,我就成了欺人太甚,做得太过分了。因为你弱,你就有理,反倒成了被欺负的人。你阿爹永安伯也大张旗鼓去江家赔罪,永安伯身份何等尊贵,都纡尊降贵去向一个小郎中赔罪,若还是不宽恕的话,就是不知好歹,咄咄逼人。”
江舲不去看元明帝的脸色,亦不理会哭得梨花带雨的段才人,啧啧感叹了两声。
“你们永安伯府,真是家学渊源。江家小门小户,真真不敢与之相比。扮柔弱,使出苦肉计,将强买强卖,行欺凌之事做得冠冕堂皇。”
江舲眼神冰冷看着段才人,一字一顿地道:“别拿人都当做傻子,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机。你的赔罪,我不接受。以后你赔不赔罪,我更不在乎。因为,我不想再与你有任何来往,你就是一摊恶臭的粪水,我不想沾上一身的粪臭!”
不出所料,段才人哭得直抽气,眼睛翻白晕了过去。
江舲大爽,畅快淋漓得浑身毛孔都在飞舞。
贵人说话做事,就是包裹着粪便的糖。即便是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必须要讲究脸面,姿态的优雅。
江舲也学了七七八八,但她的本性并非如此,更喜欢红刀子进白刀子出。
段才人就像躺在脚面上的癞蛤蟆,虽无甚杀伤力,只着实令人恶心。
出身伯府,在京城算不得有权,却也算尊贵。被宠着长大的美貌娇娇女,进宫之后顺风顺水,起初还会掩饰一二,后来就忘乎所以了。
除去得罪了的赵嫔,其他的人,都不愿搭理她,实在是胜之不武。
且借着她之手,给江舲添些麻烦,大家都乐于看戏。
江舲却不想这般没完没了下去,她正在产后修复期,生子之后心态已经有了变化。她怕忍成产后抑郁。
至于元明帝,他看在二公主萧珈棠的面上,对赵嫔都揭过不提。她手握三皇子,有理有据打段才人的脸,他就是心疼,也不会对她如何,顶多背后补偿段才人。
果然,元明帝沉下脸,对顾许两人道:“还不将段才人带回去!你们是如何伺候的……”
本想惩罚两个嬷嬷,想到江舲先前替白芹栀子求情之事,话锋一转:“看好段才人,若再有闪失,朕定不会轻饶!”
顾许两人赶忙搀扶着段才人坐上软轿,匆匆离开。元明帝心疼地拢了拢江舲身上的风帽,道:“快些进屋去,仔细身子。你既然不想见她,何苦出来受寒,随便由她来就是。”
“皇上都知道她来了,臣妾今日不见,还有明朝。皇上也瞧见了段才人的身子,臣妾估摸着,她很快便不利于行,卧床不起,被我欺负得快没了命。”
江舲伸了伸胳膊,讥讽地道:“谁叫臣妾顺顺当当呢,简直谁弱谁有理啊!皇上看着段才人,不是一样心疼,以为臣妾不该出来,应当纵容着她么。”
元明帝立刻叫屈道:“瞧你这话,说得真真是没有良心。朕是担心你的身子,何时纵容着她了?”
江舲道:“皇上要纵容谁,宠爱谁,臣妾断不敢置喙,只有一事相求。”
“何事?”元明帝斜乜着江舲,仍旧一脸的怨气。
“臣妾想养条凶猛的狗。”江舲说道。
元明帝意外不已,他以为江舲要求惩处段才人以及永安伯府,谁曾想她是要养狗!
“你养狗作甚?”元明帝好奇地问道,怕不答应她会生气,好声好气地道:“若你真要养,养条小些温顺的犬逗趣玩便是。宫中人多,凶猛的大犬咬了人,到时又是一场麻烦。”
江舲道:“以后臣妾不耐烦见谁,就将狗放出来。何况,只有狗咬狗,臣妾的狗,断不会咬人。”
元明帝听得忍俊不禁,“原来还在生气,将人都骂成了狗。瞧你这气性,还真是大。”
江舲笑笑,适可而止,她没再多说。回到次间,她脱下风帽,阿箬上前接过,紫衫忙奉上暖手炉。
元明帝前去看三皇子,见他难得醒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握着小拳头放在脸边。脸不再像刚出生时通红皱巴巴,圆嘟嘟吹弹可破。
从未体会过的情绪,在元明帝心头升起,阵阵暖流涌过。他眸中包含疼爱,伸手想要抱起来。
江舲净过手,套上了屋内穿的常服,抢先将三皇子抱在了怀里,道:“仔细他会尿在皇上身上,臣妾先给他把尿。”
元明帝低头看着身上的龙袍,闻言笑了起来,道:“臭小子敢撒在朕身上,如今他还小朕不计较,朕先记着,待他长大一些,朕再与他一起算。”
文涓奉了热水上前,元明帝说笑着,顺道净了手。他拿帕子擦拭时,蓦然反应过来,江舲先前先净手后,再去抱三皇子。
她是在嫌弃他手脏身上脏!
不过,元明帝倒未生气。龙袍不宜下水清洗,他身上的龙袍只掸过尘,熏过香,确实有些脏,该更换了。
江舲熟练地把了尿,穿戴好尿布,将三皇子放进摇车中。
“皇上,三皇子一个月的俸禄几何,到何处去领?”江舲坐在摇车边,笑着逗三皇子玩,顺便问道。
“一应的吃穿用度,皆从朕的内库支取。他还未满月,何来的俸禄?”
元明帝失笑,他斜乜了眼江舲,道:“是你这个阿娘,惦记着他的俸禄了吧?”
皇子未长大时,身边伺候的奶娘伺候的内侍宫女,皆由内库供养。不过,皇帝会赐一个虚衔封赏,皇子每月能领到一笔相应的俸禄。或者赏赐一大笔金银,土地等。无论俸禄还是赏赐,皆封存在内库的账目上,待皇子长大出宫开府后再发还。
大皇子二皇子与大公主二公主,都得了一大笔赏金,土地。三皇子应该也一样,元明帝赏赐一笔金银财宝,皇庄。
存在内库的账目上,对元明帝而言,好比是从左手倒腾到右手。皇庄每年有收成,收益等都由内侍管着。
江舲想三皇子封虚衔,每月领俸禄,俸禄拿在她手上,而非放在内库的账目上。
她下令江家父子不许吃拿索要,他们的俸禄低,养活一大家子,手头就不宽裕。
赵氏穷,也是因为开销用度大。赵德妃拿不到二皇子的赏金收成,她在后宫的月俸,克扣,底下人孝顺的钱财加起来,照样捉襟见肘。
郑择吴适山在帮着寻师爷,两个可靠得力的师爷开销,不是一笔小数目。
故而,江舲必须要将三皇子的俸禄拿在手。
“是,臣妾确实穷,想要领俸禄。”江舲坦白地道。
元明帝怔住,江舲将白芹栀子的情形,隐去了托郑择吴适山找师爷的事,只说是师爷,一一道来。
“皇上,江家来自偏僻之地,阿爹大哥他们都老实,臣妾叮嘱了他们,一定要清清白白当差。阿爹大哥老实得很,身边连个商议,跑腿办差的人都不曾有,到时哪应付得过来。只是雇师爷,阿爹大哥的那点俸禄哪够,臣妾就想着补贴一些给他们。”
江舲一未骂人,二来她毫不隐瞒,将她的打算和盘托出,真如她所言那般坦白磊落。
平时在朝堂难以听到真话,朝臣都是老狐狸,擅长各种言语机锋。
元明帝对此早已厌倦,很是高兴江舲的直率,心道:“她虽脾气差,到底始终信任朕,当朕是她的天,才会这般有商有量。江家父子确实弱了些,既然是朕儿子的外家,总不能让他们丢了朕儿子的脸。”
“大皇子二皇子他们的赏金皆放在内库中,朕也不能乱了规矩。”
元明帝思索着,见江舲拉下了脸,赶紧道:“你亲自喂养三皇子,他没有奶娘内侍宫女伺候,朕将这些花销用度,算在翠微阁的花销上,由你支取,如何?”
江舲算盘拨得飞快,道:“待他长大一些,臣妾要给他断奶,总要有内侍宫女伺候。皇上,臣妾能支取多久呢?”
“朕难道还能短了你的银子……”元明帝想到江舲无数次骂他小气,莫名地一阵心虚,改口道:“断奶还早呢,即便有宫女内侍伺候,朕不提这笔用度,你只管拿便是。”
江舲暂且满意,没有再多说,欠身谢了恩。
元明帝倒是被提醒,道:“伺候的宫女内侍总少不得,得提前寻起来。”
后宫人多复杂,江舲谁都不敢信,打算到时需要人手的时候,直接从刚进宫的宫女内侍中挑选,忙道:“皇上,臣妾身边的人手足够,如今还早着呢,待他长大一些再安排也不迟。”
“行,一切都依你。”元明帝宠溺地道,他想起什么,脸上渐渐浮起疑惑,问道:“朕无论纵容谁,宠着谁,你就那般不放在心上?”
江舲瞪大眼,莫名其妙看着元明帝,心道:“牛粪疯了!他难道要玩帝王情深?”
元明帝迎着江舲的目光,等着她嘴上的回答,更是按耐不住地激动,期盼听到她真实的心声。
第65章
对元明帝宠爱, 江舲当然会放在心上。毕竟他是封建大胤的皇帝,掌控着她与江家的前程生死。
但他像是在吃醋试探,就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是天地间最最稀缺珍贵之物, 不许人间见白头,从古至今皆如此。
他不配!
江舲绞尽脑汁回道:“臣妾是皇上的嫔妃, 与后宫姐妹们一起侍奉皇上。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臣妾以皇上为天, 臣妾岂敢不放在心上, 臣妾时时刻刻,莫不敢忘。”
虽未听到江舲心底的声音, 元明帝下意识觉着,她回答得虽得体, 却太冠冕堂皇, 仿佛朝廷封赏诏书的溢美之词,华丽得空洞无物。
元明帝心中失望,又难免不甘。他处处纵容着她, 一心为她着想, 提携她的家族, 深信她, 宠着她。
莫非, 他对她的宠爱还不够?
是了, 她喜欢银子,时常骂他小气。连三皇子的俸禄都惦记着, 确实寒酸。
元明帝一时间想了许多, 打定主意之后,禁不住暗暗得意起来。
到三皇子满月,江舲终于支取到了元明帝贴补的银子。
足足一千两!
江舲升为淑妃之后, 不算头面衣衫膳食冰炭灯烛等繁英阁开支,每个月的月例银是一百二十两。
除非变卖头面衣衫等,这一百二十两,才是她可支配的现银。
仅仅是三皇子的奶娘宫女内侍等开销,奴仆不值钱,这一部分的支出并不多。
如文涓每个月能领到的月例,只有区区一两五钱银子。秦尙宫是五品女官,一个月的月例银只有五两。
奶娘因为身份特殊,月例要高一些,每个月也只有三两银。
满打满算,三皇子的贴补银,无论如何都到不了一千两。
冬日天黑得早,繁英阁灯火通明,雪花在灯光氤氲下,如柳絮般飞舞。
次间温暖如春,腊梅凛冽的香气中,夹杂着金银特有的冰冷腥气。
“娘娘,饭菜该凉了,奴婢替娘娘收起来。”文涓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劝道。
“嗯。”江舲漫不经心回了声,仍旧一瞬不瞬看着卧榻。
榻上,整整齐齐铺着金锭银锭。
文涓看得抿嘴笑,江舲能拿到这般多的金银,她并不嫉妒,反而跟着高兴。
且不提江舲的慈悲,平时对繁英阁当差的宫女内侍都极好。从文涓被提为管事起,江舲每月私自她补贴一两银子,生三皇子升到淑妃后,每月的补贴,涨到了三两五钱。
文涓虽不是女官,实际能拿到的月例,比尙宫都要多。不止是文娟,阿箬紫衫她们,皆有额外的银子可拿。
这份月例,兴许比不得有些当着肥差的内侍女官,但文涓拿得放心。
宫中时常有人被责罚,惩处,杖责,扔进柳树巷。
靠着见不得光手段赚来的银子,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没了命享受。
“收起来吧。”江舲满足地抚摸着冰凉的金锭银锭,起身去净手。
郑择吴适山两人按照江舲的要求,很是用心替江氏父子,各自寻了一个师爷。
师爷的月俸不算高,每个月就二十两银。但平时如应酬的一应花销,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薛氏进宫时跟江舲提及过:“他们都住得远,要在我们家附近赁一间宅子给他们落脚暂住。哎哟,这周围的宅邸,就只两进的宅子,一间就要近五千两!只赁上一个月,足足要三十两银!”
江氏的宅子是元明帝所赐,离皇城近,周围都住着达官贵人,宅邸价值千金。即便是拿着银子,在周围也难买到宅邸。
江文修起初还有些顾虑,两个师爷一个月的花销太大,他与江承望两人的俸禄不高,如何养得起。
江舲果断地替他们做了决定,人才难得,越有本事的人,当然越贵。
白芹栀子养好伤,留在江家开始当差做事。薛氏陶氏在她们的帮助下,不仅轻松了许多,对京城的人情世故,来往应酬,皆有了就进步。变得愈发自在,得心应手了。
江小郎读书,江囡囡要女先生教导识字礼仪,皆要花费银子。
诸如种种,虽然开销庞大,是江家要在京城立足的必须。
一千两贴补在手,压在江舲肩上的重担,终于消散于无形。
江舲从净房出来,文涓也收拾好了金银,道:“娘娘先去用饭,奴婢守着三皇子,记好账目。”
满月的三皇子,圆胖的脸蛋红扑扑,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嘴蠕动着,发出哦哦哦的声音。
江舲走到摇车边,伸出手指,他一下拽住了,咧着无牙的嘴,仿佛在笑一般很是开心。
看着他稚嫩天真的脸,江舲心软成一团,陪着他咿咿呀呀说了起来。
“这般晚了,怎地还没用膳?”伴随着元明帝的声音,帘被掀开,他带着一身寒意走了进来。
“臣妾在逗着小舟玩,正要去用膳。”江舲起身见礼,见他狐裘肩上落下的雪花,转头朝窗外看去:“雪下得这般大了。”
元明帝解下狐裘,道:“前些时日皆是些细雪,过一阵就化了。这一场雪下得大,如今外面已银霜素裹,积攒了厚厚的一层。”
江舲附和了句,心道:“下这么大的雪,你不在寝宫好好呆着,到处乱跑,我看是吃饱撑着了。”
“你快去用膳。”元明帝催促着江舲,他走到摇车边,垂眸望着摇车中的三皇子,脸上不知不觉绽开了笑。
“是,臣妾先去用膳,皇上且看着一阵。”江舲将三皇子交给元明帝,前去明间用膳。
用完膳,三皇子也饿了,开始哼哼唧唧哭。江舲赶紧喂他,再换过尿布哄着他睡觉。待他睡着之后,江舲习惯了跟着他的起居歇息,此时也困了。她悄然打了个哈欠,准备前去洗漱。
元明帝斜倚在软垫上,从头到尾看着江舲,神情温柔似水,“累了吧,快过来坐着歇一会。”
“你坐在那里看着,也累啊,嘴皮子累。”江舲暗搓搓吐槽,看在一千两的份上,她没再多抱怨,体贴地道:“雪下得大了,仔细天冷路滑,行走不便,皇上早些回去歇着吧。”
元明帝眼眸暗下去,道:“朕今晚就歇在繁英阁。”
江舲这时想起来,从怀三皇子到现在,再不曾侍寝过,她早就忘了这件事。
才生完满月几天,要是再接着怀孕,对身子伤害太大。
江舲顿时不乐意了,道:“臣妾夜里要时常起来给三皇子喂奶,定会吵得皇上无法安眠,皇上还是去别处歇着为好。”
元明帝冒着风雪严寒来到繁英阁,不仅是想要见到她,更想见到儿子,尤其是她与儿子在一起的其乐融融。
他生长在皇家,见识过承欢膝下,父慈子孝,终究是喧嚣太过,热闹有余,虚虚实实如大戏。
后宫不缺嫔妃,只回忆着与她床笫间的销魂滋味,元明帝就止不住心头一阵荡漾。
已近一年过去,元明帝好不容易等到她出月子,如今,他比初尝云雨时还要热切,片刻都不想再等!
除此之外,他从内库拨给了她一千两银的贴补,还期待着她的反应。
“这小子时常哭闹,朕何时嫌弃过了?”元明帝斜了眼江舲,看到她在灯下白皙细腻的肌肤,心口又是一阵灼热。
江舲皱眉,正在考虑如何与元明帝如何沟通,他已经欺身上前,俯低头贴近她,声音暗哑道:“嗯,你要是起来喂他,朕也一并瞧着。朕早就也想尝尝了。”
“草!个么宗桑!”江舲心里狂骂,竭尽全力克制,才未一拳揍得他鼻青脸肿。
无数不可描述的文中,女人总是哭着求饶,违背了生理学,力学,一切的科学。老祖宗各种以形补形的方子中,最多的就是壮.阳之物,与后世某类药物销量最大一样,男性的问题,已流传了几千年。
江舲不再多言,暗暗发誓,她要弄死他!
洗漱完出来,三皇子元明帝吩咐文涓带了去,他倚靠在床头,脸上漾着春意,含情脉脉朝她伸出手:“快上来,别冷着了。”
江舲暗中冷笑,一言不发上了床。元明帝呼吸渐沉,他抬手撩下床帷,顺势将她楼在怀里。
离得近了,元明帝闻到江舲身上散发出来的奶香气,脑子瞬时轰地一声,热浪翻腾。
江舲被勒得透不过气,挣扎着腾出手,不客气地反守为攻。
好比领着百万铁蹄,前去攻打几个小毛贼。刀箭尚未出鞘,只扯出帅旗,元明帝已经缴械投降。
快活来得太过迅猛,江舲前去净过手回来,元明帝还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胸脯起伏着,眉眼间的春意,比花红柳绿的三月还要浓。
“与卿卿在一起,最最畅快了。”元明帝脸上浮起恍惚的笑容,眼中满是爱怜,道:“卿卿,朕还要来。”
卿卿江舲道好,静等着元明帝的再次崛起。
“卿卿,朕待你的心,日月可鉴。”
元明帝握着江舲的手,贴在他的胸前,深情地在呢喃道:“一千两银子若是不够,卿卿尽管开口,便是将朕的心要了去,朕也心甘情愿。”
怪不得枕边风颇有用,男人在满足之后,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卿卿江舲努力压制住反胃想吐的感觉,顺着元明帝话道:“皇上待臣妾真好,臣妾真真是感激不尽。皇上的心,比龙肝凤胆还要珍贵,臣妾区区凡俗妇人,万万不敢肖想。皇上每月再多贴补一千两,臣妾就满足了。”
元明帝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抬起手指揩拭着江舲的脸庞,轻笑道:“一千两银子罢了,朕都给卿卿。”
政事堂相爷的正俸公使银等俸禄加起来,一年在三万两银子左右。亲王最高,不算皇庄等收入,一年的俸禄在三万银子以上。
三皇子虽还年幼,一年拿到两万四千两的贴补,并不算特别多。
江舲先是一喜,旋即后悔得想哭。早知如此,她该要黄金千两!
“卿卿可明白了朕的心?”元明帝眸中蜜意流淌,他停顿了下,握着江舲的手,往胸前靠了靠,柔声问道:“那卿卿待朕呢,可如此心般?”
“天啦!好羞耻!怎么说得出口的?牛粪是看准下雪天不会打雷,不怕被雷劈了吧!草!连两百零八万都没有,两千两就要陪着演这么恶心的戏码,老子要告到中央去!”
江舲呵呵,怕她实在掩饰不了脸上的嘲讽,将脸埋了下去:“皇上,臣妾羞得很……”
元明帝没听到江舲暗中骂人,腹诽,认为她确实害羞了,得意地哈哈大笑。
“卿卿,冬夜漫长,我们再来。”
元明帝的嘴,比他的身子硬。
这一夜,江舲起来喂了三皇子两次,他却始终没能起来。
第66章
时光倏忽而过, 冬去春来,风一夜间就变得和煦,枝头的繁花, 谢了又开。
香雪阁中两颗梨树已经几十年,枝丫茂密。梨花方谢, 满树嫩黄的树叶,随着微风婆娑, 地上洒满细碎的日光。
宫女在谢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眉头一皱,赶紧朝赵嫔看去。
赵嫔立在树下,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树枝间指尖大小的梨。腕间月白色的披帛垂落, 与闪着银光的宽幅裙缠绕在一起。
自从张稳婆张奶娘被惩处之后, 赵嫔便日渐消瘦。原本就身形纤细的她,此时仿佛将随风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