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国礼在前, 江舲颔首还礼,元明帝抬手笑道:“都坐都坐,今朝是你们父女相聚的时日, 无需多礼,无需多礼。”
“既然无需多礼, 你怎么不早说?真是虚伪!”江舲一边谢恩,一边在心中腹诽。
元明帝气得暗自剜了眼江舲, 再看江文修手足无措的模样, 一时又觉得想笑。
父女俩都不善言辞,江舲的眉眼五官, 生得与江文修有六七成相似。看着他们,犹如看着木偶戏般精彩。
江文修正襟危坐在着, 身子绷紧, 面上露出紧张的笑容,道:“美人放心,你阿娘身子好, 每餐依旧能吃两大碗饭食。你大哥能吃四大碗, 腰身一年粗过一年。你嫂嫂吃得少一些, 侄儿小郎已五岁, 已启蒙学字。侄女囡囡三岁, 乖巧能吃, 壮实,比小郎已高小半个头。”
江舲含笑听着, 一时间, 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一个饭桶门第!
江文修继续道:“美人幼时养着的花狸奴大老虎,前年冬日时老去了。你阿娘让我做了只小竹筐,吩咐你大哥挖坑, 将它埋在了挨着河的田埂边。河中有鱼,田中有硕鼠。它到了地下,也不会饿着。”
元明帝面无表情坐着,下意识朝江舲看去。见她似乎听得入了迷,不由得抬手扶额。
江文修从死去的猫,说到上任县令在后衙种的花,“我将花都拔掉了,种了菘菜萝卜蕹菜葱韭。清明螺,赛过鹅,春韭的气味最香。可惜,今年吃不上了。”
元明帝动了动身子,忍不住道:“京城不缺春韭,螺。”
“皇上说得是,京城有河,春日。不缺螺蛳,春韭。”江文修忙躬身赔罪。
江舲心中冷笑:“你懂个屁,各处的风物不同,吃起来当然不一样。臭水沟与清澈山泉中长大的鱼,螺蛳,只为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元明帝头隐隐疼起来,这对父女真是如出一辙的气人。江文修身为官员,絮絮叨叨一堆,尽是些家长里短,吃吃喝喝。
不过,元明帝又不好出言责备。毕竟江舲是后妃,父女亲人相见,江文修谈论官府的公事才不妥当。
元明帝怕江文修再说下去,道:“江县令赶路辛苦,且先回去修整歇息。待过上两日,前去吏部领差遣。”
江文修恭谨应是,江舲头皮一紧,控制不住问道:“皇上,阿爹前去吏部领何差使?”
“先前不是与你说过?”元明帝斜撇向江舲,小心眼地有样学样,在心中骂她:“真是如猪一般,成日只知吃吃睡睡!”
如此看来,李郎中应当是逃不过了。江文修能如愿到苑囿去当差,江舲提着的心落回肚中,不再多言。
元明帝又道:“你若思念得紧,差人召你阿娘大嫂进宫来相见便是。”
江舲道好,见江文修施礼告退,跟着站起身,心里直抱怨:“哎哟,好体贴啊,是不是把自己感动了?真体贴的话,让我出宫去啊!想什么时候出宫,就什么时候出宫!”
元明帝无视江舲的骂骂咧咧,反正她休想出宫去,只当没听见便是。见江舲跟着江文修一起退出,板着脸叫住了她:“你且等一等,朕还有话与你说。”
江舲与江文修道别,道:“阿爹车马劳顿,阿娘嫂嫂他们也累了。先回去好生安歇,待在京城安顿妥当,我再召阿娘嫂嫂进宫来。”
江文修只是小县令,无资格替薛氏请朝廷诰封。李贵人正在办丧事,虽说只有正式命妇能进宫哭灵,但薛氏她们一旦进宫,必须前去撷芳阁磕头祭拜。
江舲很小气,她才不愿薛氏她们去给李贵人磕头。
送走江文修,江舲问道:“皇上留臣妾何事?”
元明帝脖子一拧,不悦道:“怎地,朕不能留你了?”
江舲忙道:“此处乃御书房,后宫嫔妃不得随意出入,臣妾恐不合规矩,不敢久留。”
元明帝不客气戳穿江舲:“呵呵,先前宣你来御书房时,你怎地就不记得规矩了?”
江舲惶恐地垂首赔罪:“臣妾愚钝,脑子糊涂了,请皇上恕罪。”
“走吧。”元明帝见她没背地里骂人,脸色缓和下来,起身绕过御案,“到午膳时辰,你随朕一道用膳。”
江舲跟在元明帝身后前去琼华阁,暗搓搓骂他:“既然到午膳时辰,你连一份午膳都舍不得,把人赶出宫去。抠门,小气鬼!”
元明帝被她骂过无数次小气,耳朵已经听得起茧,连眼皮都不抬。
到了琼华阁,内侍宫女送热水进屋。两人各自洗漱过,黄梁领着人送来了午膳。
元明帝看着食案上的饭菜,故意对黄梁道:“你前去御膳房瞧瞧可有螺,韭。让膳房做两道呈上来。”
黄梁赶忙去了御膳房,元明帝微笑着道:“朕岂能委屈了江美人,在宫中竟然连螺与韭都尝不到。”
江舲当做不知,只欠身谢恩:“臣妾谢皇上赏赐。”
“哼。”元明帝若有若无哼了声,举起筷道:“先用膳吧,等下饭菜凉了。”
元明帝怕热,琼华阁的薰笼早已撤去。江舲畏寒,手心冰凉,捧着热汤小口戳饮,等着她的螺蛳春韭。
很快,黄梁提着用嫩韭菜与笋丝、蕈菌同炒的三脆羹呈上,道:“皇上,御膳房只有韭,从未有过螺。奴婢已经差人去宫外采买,请皇上恕罪。”
元明帝倒未动怒,道:“罢了,待清明时节,再送些来尝尝鲜便是。”
黄梁退了出去,元明帝笑道:“江美人,你且再委屈委屈,过上段时日再吃比鹅还肥美的螺。”
三脆羹鲜美可口,深得江舲的喜欢。她敷衍地称着不敢,专心地享受着盘中美味。
元明帝见江舲埋头苦吃,眉头一皱,道:“韭气味重,你少吃一些。”
三脆羹里的嫩韭少,江舲已经挑着吃尽。她听话地应是,挑起了鱼肉吃。
饭后漱口吃茶,元明帝略微走动了几步,转身回卧房,道:“歇了吧。”
“白日宣淫,欲盖弥彰。”江舲暗自翻着白眼道。
元明帝其实并无此意,他晨间起得早,春日容易犯困。午间若未歇好,整下午都晕晕沉沉。
闻言,元明帝控制不住心头发痒。解衫上床,元明帝手臂一伸,将江舲揽入怀里。
“唔!”元明帝别过头,嫌弃地捂着江舲的脸往后推,懊恼道:“一股子的韭味!”
江舲往龙床里面一滚,道:“皇上赏赐的菜,臣妾莫不敢从。葱韭蒜本属荤食,气味浓烈。食用之后,要闻不到任何的口气,臣妾实在做不到啊!”
元明帝被噎住,心一横,气得憋着气,重新将她拖出来,在她耳边恶狠狠道:“朕吃了你,就当做食荤了!”
江舲无所谓午歇,反正她闲得很,随时可睡。
秉着享受为上的原则,江舲看不上元明帝老套的招数,掌控了主动。
渐渐地,元明帝将韭的气味抛诸脑后,沉溺在极致的欢愉之中。
事毕,元明帝紧紧搂着江舲舍不得放手,心跳怦然,眷念地呢喃:“别动,陪朕好好躺一阵。”
“皇上,这不合规矩……”江舲被搂得浑身不舒服,习惯性拿规矩出来当借口。
“再敢跟朕提规矩,看朕不好好收拾你!”元明帝咬牙切齿道。
江舲不动了,心里烦躁大喊:“烦死了,这样哪睡得着!不要啊,放开我!你不要过来啊,我要喊人了!嘿嘿,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破喉咙……”
喊着喊着,江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元明帝耳边回荡着江舲的聒噪,很快陷入了沉睡之中。
一觉好眠,元明帝神清气爽起身。江舲搂着被褥,一脸未睡醒的呆怔。
元明帝心情极好,不错眼地打量着她,一下心疼起来,柔声道:“你歇着吧。朕前朝还有些事,过一阵朕就回来,陪你去御花园赏花。”
江舲对御花园不感兴趣,不为所动地蹭着下床:“皇上忙……”
“你又来了。”元明帝被气笑了,出言打断了江舲。他沉吟了下,道:“朕陪你去皇苑游玩。”
“皇苑?”江舲尚未彻底清醒,她偏着头,含糊着问道:“皇苑在宫外,臣妾能出宫了?”
“皇苑也在皇城之内,算不得真正出宫。要出宫的话,需过皇城城门。”元明帝眼神温柔得如春水,止不住凑过去,亲在江舲的唇角。
江舲下意识抬手擦拭着脸,既然皇苑还是在皇城之内,对此兴趣缺缺。
元明帝怒瞪着江舲的动作,不仅如此,她还油盐不进,气得他黑着脸,道:“朕且令你,不许离开琼华阁半步,等候朕归来,随侍朕前往皇苑游玩!”
“是,臣妾遵旨。”江舲睡眼惺忪应下,她连骂他的心情都没了,倒头躺下。
元明帝这才满意起来,想了想,又叮嘱道:“不得睡太久,否则夜里就该睡不着了。”
“好烦!”江舲拉起被褥,蒙住了头。
元明帝这才前去更洗,穿戴整齐之后走出琼华阁,张善躬身上前与黄梁小声嘀咕了几句。
黄梁微微一愣,加快脚步追上几步,道:“皇上,翠微阁段才人受了惊吓,请了吴太医前去诊治。吴太医称,段才人有了身孕,前来向皇上报喜。”
元明帝子嗣不丰,听到段才人怀孕的喜讯,使得他龙心大悦。
不过,元明帝蹙眉,“段才人为何会受惊吓,莫非可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周?”
对着元明帝的质问,黄梁神色为难,支支吾吾着,心里叫苦不迭。
都是元明帝的宠妃,他一个都不敢得罪!
元明帝脸色逐渐黑沉下去,黄梁慌忙耷拉下头,硬着头皮如实回道:“段才人称,她是被江美人吓着了。”
第52章
“被吓着了?”元明帝神色狐疑, 犹豫了下,问道:“段才人身子可还好?”
黄梁道:“太医叮嘱段才人要好生歇息,段才人却不敢进屋, 说是害怕,在外面庭院中坐着呢。”
到底子嗣要紧, 元明帝转身前往翠微阁。进了门,宫女搀扶着脸色苍白的段才人上前请安, 他赶忙伸手虚扶:“快快起来, 身子要紧。进屋去吧,外面风凉。”
段才人绞着帕子, 轻咬着朱唇,娇娇怯怯道:“有皇上在, 臣妾才敢进去。”
元明帝眉头一蹙, 进了次间。段才人举目四望后,方小心翼翼在榻上坐下。
“究竟发生了何事?”元明帝问道。
段才人双手举在身前,似乎很害怕, 浑身都颤抖了下。
“皇上, 臣妾本不该说, 照着以前, 臣妾就算了。只如今并非臣妾一人, 臣妾这里添了皇上的骨肉。”
段才人垂眸, 轻轻抚摸着肚子,满脸的爱怜。她抬起眼眸, 眸中已经隐隐含泪:“臣妾进宫不久, 年少不经事,得罪了人也不知。”
元明帝不悦问道:“莫非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欺负了你, 克扣你的吃穿用度了?”
段才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又难言之隐。片刻后,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道:“后宫中的规矩,吃穿用度,翠微阁该领多少灯烛,得几盆花,臣妾还糊涂着呢,臣妾不敢妄加揣度。先前臣妾因为兰草之事,将江姐姐得罪狠了,臣妾……”
她哽咽起来,泪水从眼角滴落,哭道:“臣妾去祭拜李贵人,在夹道遇到了江姐姐。江姐姐说,李贵人以前本是婕妤,住在翠微阁。被皇上贬黜之后,一直不甘心,会趁着收脚迹回到翠微阁,自此阴魂不散。臣妾害怕极了,外面风吹着再凉,臣妾也不敢进屋啊。有皇上的真龙之气护着,臣妾才敢进来歇一阵。”
她竟然去拜祭李贵人了?
元明帝下意识想到这个问题,心头止不住一暖。
终究不负他的宠爱,李贵人在文德殿上诬陷她,她却大度不计前嫌,前去送李贵人一程。
她若真是出言恐吓段才人,应该也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夏才人已有身孕。实则是她仅随口一说,妇人之间置气斗嘴,段才人当了真。
段才人终究年纪轻,小娘子胆小,见识浅,竟然相信后宫有鬼的无稽之谈。
“胡闹!”元明帝脸色微沉,道:“皇城是何等之地,何来的鬼魅之说,你莫要胡乱听信这些!”
“皇上。”段才人哀哀唤了声,哭泣道:“臣妾也不想信这些。先前臣妾在屋中歇息,谁知一闭眼,就想着江姐姐那些话,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太医称臣妾怀孕时日尚浅,定要加倍小心才是。臣妾若是吃不好,睡不好,如何能养好肚中的孩儿。”
元明帝咳了下,安慰段才人道;“你莫要胡思乱想,只管好生养胎就是。若你着实害怕,唔……撷芳阁尚空着,你且搬去住。”
段才人一震,眼睛睁得滚圆,难以置信看着元明帝,“皇上,臣妾若有罪,请皇上看在臣妾独中胎儿的份上,饶恕了臣妾吧。撷芳阁在办丧事,臣妾住进去臣妾……”
她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捂住脸,哭得伤心欲绝。
李贵人尚未安葬,段才人有着身孕,将她迁进去确实不妥。元明帝想了一遍,道:“翠微阁宽敞些,你身子重,搬动起来也不便,且安生住着吧。”
段才人勉强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道:“皇上,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请皇上答应。”
“哦,何事,你且说来便是。”元明帝道。
“皇上,臣妾盼着能离皇上近一些,有皇上在身边,臣妾什么都不怕。”
段才人咬了咬唇,眸中充满了柔情,凝望着元明帝,“臣妾想与江姐姐换个住处,好安心养胎。皇上,臣妾不敢占了江姐姐的地方,待臣妾生产完之后,就与江姐姐换回来。”
元明帝眼角猛然一跳,仿佛听到了江舲的咆哮大骂。他先前已经保证过,既将繁英阁赐给她,便不会令她让出来。
这时,元明帝想起她还留在琼华阁,等着他一道去游皇苑。干咳了声,安抚段才人道:“搬来搬去不妥,你还是留在翠微阁为好。朕会安排伺候过生产的老嬷嬷来翠微阁,伺候你养胎,你自管安心。”
说话中,元明帝站起身,脸色微沉,道:“外面凉,你留在屋中,不得再出去。”
段才人见状,再不甘不愿,只能起身相送。元明帝朝她摆手,“无需多礼,歇着吧。”
离开翠微阁,元明帝去垂拱殿处置完政事,急匆匆赶回琼华阁。
屋中一片安静,元明帝问道:“人呢?”
宫女忙道:“江美人还在睡着,奴婢这就前去唤江美人起身。”
“还在睡?”元明帝吃惊不已,他让宫女退下,大步进了卧间。
江舲睡得正沉,突然被褥被掀开,她茫然睁开眼,看着面前晃动的脸,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你的规矩呢?你时常挂在嘴边的规矩呢?”元明帝气得叉腰,训斥道:“都睡到天黑了,你还不起,竟要朕等着你!”
江舲转头朝外看去。此时外面天光大亮,她打了个呵欠,撑着坐起身下床,道:“外面天还亮着,皇上等臣妾何事?”
“何事?!”元明帝想着他急忙赶回来,差点被江舲气笑了,连着道好,“朕的旨意,你都不放在心上,真是胆子大了!”
江舲在元明帝的怒气中,终于从起床时的迷糊中逐渐清醒,她恍然大悟道:“臣妾先前没睡醒,脑子糊涂了,请皇上恕罪。臣妾这就去收拾,皇上放心,臣妾快得很。”
元明帝哼了声,瞪了她一眼,道:“你且速速前去,朕可没那般好的耐性,若你磨磨蹭蹭耽搁了,朕可不等你。”
江舲对去皇苑本就可有可无,反倒宁愿无所事事躺在榻上虚度光阴。闻言她脚步微顿,道:“臣妾不敢耽误皇上游玩,皇上莫要管臣妾,且先行吧。”
“全天下都寻不出如你般懒惰之人,朕就不信邪,治不了你!”
元明帝呵呵冷笑,大声道:“还不快去收拾!”
江舲怏怏应是,梳洗穿戴齐整,随元明帝的御撵前往皇苑。
车轮滚滚而动,伴着马蹄阵阵。江舲实在忍不住好奇,偷偷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马车外,骑在马上的护卫,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真没劲。”江舲嘟囔了声,放下车帘,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文涓抿嘴一笑,小声道:“美人,听说皇苑种满了奇珍异草,养着珍禽,美如仙境一般呢。奴婢能跟着美人一道前往,阿箬又该嫉妒奴婢了。”
江舲笑笑不语。
文涓不明白,游玩时美景固然重要,若一道前往的人扫兴,只能令人倒胃口。
皇苑离得近,马车行驶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文涓先下车,立在车门边准备伺候江舲下来。她扶着车门,轻盈跃下稳稳落地。
拿着马凳正待上前的内侍,见状不安地停住了。元明帝负手站在前面,看着江舲无语半晌,朝她招手示意,“快过来。”
江舲望着随行的一大堆护卫宫女内侍,暗自白眼都快翻上天:“兴师动众这么多人,鸟都吓跑了!”
元明帝心道她的规矩学得一塌糊涂,竟还敢抱怨,不禁板着脸道:“下马时,需要人搀扶着,踩在马凳上下车。若你莽撞跳下,脚底一滑摔倒在地,仔细摔伤,颜面尽失。”
江舲只管一一应是,心中却道:“就马车这点高度,又不是豆腐做的,跳下来能摔伤,那真是脑子有问题了。再说摔倒在地,爬起来就是,不想爬起来,趁机在地上睡一觉。真是烦,出来玩也叨叨叨叨个不停。”
他说一句,她会背地里顶一千句回来。元明帝不欲搭理她,省得听了生气。
如文涓所言那般,皇苑里摆满了奇山异石,流水从拱桥下缓缓流淌。正当春日,入目所及之处,繁花似锦。辛夷花谢了,李树杏树樱桃繁花累累,如云似锦。
珍稀苑种养着孔雀,鹩哥等鸟儿。沿着小径来到湖边,仙鹤在湖面上优雅自如地清理着羽毛。
湖面波光粼粼,九曲桥连通湖心亭。元明帝走得累了,道:“且去歇一阵。”
宫女内侍在亭中已摆好茶水点心,两人进去坐下吃茶歇息。江舲望着湖对岸若隐若现的屋宇,问道:“皇上,那里是什么?”
元明帝顺着江舲的指点看去,道:“朕若是驻跸皇苑,便在此处歇息,只寻常的院落罢了。今朝天气好,朕带着你来湖心岛,此处赏景最好不过。”
“皇苑离寝宫就一段路,还驻跸之地,估计他一次都没住在这里过。这么好,清净的院子,真是浪费了!”
江舲在心里嘀咕,想要住在这里的念头,在心头疯狂滋生,“清净,宽敞,四季景色不同。还有果园,能钓鱼,泛舟,那边还有荷花,能吃藕,莲子……”
元明帝听不下去了,心头微动,不紧不慢地道:“你欺负段才人了?”
“臣妾冤枉,皇上请明查,臣妾从未欺负过任何人。”江舲想都不想,一口否认了。
元明帝道:“段才人称你吓唬她,李氏的冤魂会缠着她不放,吓得她都不敢进屋去。段才人刚好有了身孕,被你一吓,连觉都睡不安生。”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又喜得贵子!”
江舲面带笑容恭贺元明帝,,将段才人骂了一通:“狗东西,真是能编。我就说了句收脚迹,她转头就添油加醋告状了。这下得了,她肚子揣了金疙瘩,牛粪肯定要替她出头。”
“她还真是吓唬过段才人。”元明帝气闷不已,咳了声,道:“段才人怕住在翠微阁,此处清净,正好养胎……”
眼见心仪的住处要被抢走,江舲急了,大叫一声道:“皇上,臣妾想住在这里!”
元明帝瞪着她,怒叱道:“大吵大嚷,成何体统!你身为朕的嫔妃,岂能随心所欲,妄图离宫别屋另居。”
江舲闷声不响垂着头,恭敬听训,心道:“哈,都是嫔妃,我住不了,她也休想住。”
元明帝被噎住,他说话时不加思考,若将段才人指到皇苑来住,亦成了别屋另居。
罢了,再替段才人另寻一处寝宫便是。不如将赵嫔的雪香阁,与段才人换一换。
元明帝打定主意,略微坐了一阵,摆驾回宫。
赵嫔送走黄梁,指甲几乎掐进肉中,眸中淬满阴狠:“我倒真是开了眼,便是林贵妃,有身孕之后,也安静着只管养胎。如此抢夺寝宫者,她倒是第一人!”
第53章
段才人不曾想到, 她想要翠微阁不成,元明帝居然让她搬到香雪阁。
香雪阁比翠微阁宽敞,更近垂拱殿。除去二公主萧珈棠, 另有两个低份位嫔妃依附赵嫔住在东西偏殿。
赵氏姐妹一同进宫为妃,皆育有子嗣。如今赵德妃不知何事得罪了元明帝, 福庆宫被护卫看守,不得随意出入。
但二皇子萧允珏仍然养在赵德妃身边, 如常前去上学堂。
段才人在娘家时, 就听过赵嫔的盛名。赵氏在京城闹出不少笑话,段才人潜意识害怕起来, 万万不敢得罪赵嫔。
宫女白芹跟栀子一大早便在忙碌收拾,段才人急起来, “白芹, 快别收拾了,扶我去垂拱殿。不行,我要见皇上。”一边说着, 起身朝外走去。
段才人出身伯府, 身份尊贵, 心气高, 受不得丁点委屈。决定之事, 要求她们令行禁止, 从不容任何人置喙。
“奴婢给才人取厚衫来。”白芹赶忙放下箱笼,取出风帽:“栀子, 你快去备好伞, 木屐。”
一通忙碌之后,两人撑伞搀扶着段才人前往垂拱殿。大朝会之后,元明帝在御书房忙碌。黄梁听到段才人来求见, 眉头直快拧成一道线。
后妃在平时不得到前朝大殿,御书房更是无召不得靠近。卫大学士正好在,他学问好,出了名的严厉端直,若被他撞见,定会上谏劝诫元明帝。
段才人有了身孕,自是不同。要是关乎皇嗣,元明帝怪罪下来,他也不好交差。
黄梁左右为难,沉吟了下,吩咐张善在门口听差,亲自去殿门口见段才人。
“才人可有急事?”黄梁躬身见礼,极为客气地道。
段才人见是黄梁出来,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拦着她见元明帝。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黄梁仗着是元明帝近跟前第一人,瞧着她进宫不久,品级低,狗仗人势拿捏她了。
段才人心中不大舒服,她不敢与黄梁翻脸,手情不自禁抬起搭在小腹上,道:“黄大伴,我得要见到皇上,亲自与皇上说。”
黄梁何等精明,端瞧着段才人的动作,便知她心中有气。黄梁眸中阴霾闪过,面上却不动声色,始终含笑恭敬道:“皇上在御书房与同大人们议事,才人若有紧要之事,奴婢这就去替才人通传。”
段才人心里着急,眼下顾不得那般多,点头道:“你快去!”
黄梁应下,“段才人请去朵殿稍后。”他转过身朝御书房走去。嘴角的皮耷拉下来,脸上阴云密布。
今年是春闱年,元明帝正在与政事堂的几个相爷,大学士,礼部尚书商议科举之事。他看到黄梁在门外探头进来,眉头微蹙,朝他道:“何事?”
黄梁声音不高不低,回道:“皇上,段才人有急事,须得当面回禀皇上。”
元明帝下意识朝卫大学士看了眼,暗自骂了黄梁一句,他咳了声,到底顾忌着段才人怀中的胎儿,站起身朝外走去。
卫大学士浓眉紧皱,一脸的严肃。元明帝余光瞄见,脚步不由得加快了。黄梁疾步跟上,道:“皇上,段才人在多殿候着。”
元明帝走进多殿,段才人起身朝他奔来,屈膝福了福,一声皇上喊出口,泪水跟着滑落脸颊。
“快快坐下。”元明帝伸手扶住段才人,上下打量着她,“你有事让人来回禀一声就是,外面下着雨,仔细路滑摔倒。”
“臣妾实在是急了,一定要亲自与皇上说。”
段才人在椅子中坐下,低头拭着泪,“雪香阁是赵姐姐的寝宫,赵姐姐伺候皇上多年,生了二公主有功。臣妾进宫不久,品级低,臣妾搬进去了,让赵姐姐如何想,其他姐妹们,也只会认为臣妾张狂。臣妾求皇上收回成命,臣妾,臣妾先不搬了。”
元明帝脸色缓缓变了,一时难以置信看着段才人:“你的急事,便是暂且不换寝宫了?”
段才人道:“赵姐姐那边只怕在收拾行囊,臣妾怕让赵姐姐白忙一场,才赶忙来求皇上恩准。”
怒气在元明帝心头翻滚,他忍了忍,道:“你不怕了?”
“臣妾臣妾怕呀!”段才人哽咽着,咬着嘴唇,泪眼汪汪道:“臣妾却不能做那等不懂事之人,赵姐姐跟前还有二公主,翠微阁比不得香雪阁宽敞,臣妾恐委屈了她们。”
元明帝见她既然害怕,却又口口声声称不搬。以前林贵妃赵嫔她们有身孕,从未如她这般多事。
“后妃不得到前朝走动,御书房更是无召不得靠近。朕念你进宫不久,不清楚御前规矩,暂且不予追究。”
元明帝站起身,不耐烦地道:“你且回去,别胡思乱想,好生养着!”说完,头也不回离开。
段才人见元明帝不再提搬到别处之事,更绝口不提繁英阁,明显龙颜不悦。她不敢多言,揣着一肚皮的委屈回翠微阁。
离开大殿,翠微阁跑腿的小黄门焦急在殿外张望,段才人走出去,小黄门连忙上前道:“才人,香雪阁那边已经收拾好细软箱笼搬了过来,赵嫔与二公主在翠微阁等着了。”
段才人提着裙摆,一跺脚,恼怒地道:“怎地动作这般快!坏了坏了,你速速回翠微阁,告诉赵嫔无需搬寝宫,她与二公主,依然住在香雪阁。”
小黄门应是,撒开脚丫子飞快回去传话。段才人穿着木屐,青石路面滑,她恐摔倒,脚步极慢,足足花了三倍的时辰才回到翠微阁。
“这可是赵嫔的箱笼细软?”段才人进了抱厦,指着靠墙摆成一排的箱笼问道。
守在箱笼前的宫女答道:“回才人,这是赵嫔的箱笼细软。二公主身子不适,赵嫔久等不见才人回来,只能先带着二公主离开。这些箱笼,赵嫔请才人费心看上一眼。待她问过皇上的旨意之后,再来拿回去。”
段才人一咯噔,赵嫔定是动了怒。毕竟兴师动众才搬来,屋都不曾进,又让搬回去。再好的性子,怕也会心生埋怨。
春雨纷纷扬扬下着,先前防着摔倒,提心吊胆走了一路,段才人早已累了。
“白芹,你去雪香阁与赵嫔说一声。下雨来往不便,待我歇息过来,再亲自登门向赵嫔赔不是。”
白芹领命前去雪香阁,谢嬷嬷走了出来,客气地道:“娘娘在照看二公主,腾不开手。娘娘说,雷霆雨露,皆为君恩。段才人怀着龙子,若有个闪失,娘娘如何担待得起,还请段才人好生歇着才是。”
回到翠微阁,白芹向如实回了话。段才人靠在软垫上,纤细的手指抓紧锦被,眸中怒意翻滚,差点银牙咬碎。
赵嫔避而不见,场面话说得好听,拿萧珈棠出来作筏子,还故意提及龙子,暗含讥讽,不安好心。
生儿生女难以预料,若她到头来生个公主,还要尊萧珈棠为长。
赵嫔生气倒也罢了,江舲却着实可恶!
她凭何独自占着繁英阁,借着管尚寝局,拿别人选剩的几盆破花草来打发她!
“白芹。”段才人冷哼一声,道:“你去尚寝局,就说下雨屋中昏暗,须得点灯烛。蜂蜡在夜里点完了,白蜡亦不足,闻得我胸口闷,要多领些蜂蜡,再要新鲜薄荷缓一缓。”
灯烛皆有定例,司灯司并无克扣翠微阁的用度。若多要蜂蜡,虽不合规矩,段才人有孕在身,倒也说得过去。
苑囿从不曾栽种过薄荷,这个时节,只太医院有干薄荷,段才人问尚勤局要新鲜薄荷,便是强人所难了。
白芹望着段才人阴沉的面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前去尚寝局直舍找秦尙宫。
秦尙宫正在直舍对账,听完白芹的话,她并未应承,也未一口回绝,八面玲珑道:“真是对不住,我如今手边没这些。你回去给段才人赔个不是,且得等一等,我这就去给段才人寻来。”
白芹去翠微阁回话,秦尙宫收拾好账本,先去转了一圈,前往繁英阁回禀江舲。
下雨天阴冷潮湿,江舲最不喜这种天气,守在薰笼前烤橙子。
秦尙宫进屋,便闻到阵阵温暖,香甜的气息,令人不知不觉心情跟着愉悦起来。
江舲笑吟吟朝她招手,道:“别多礼了,来,尝尝我烤的橙子。”
“多谢江美人,奴婢来得巧,嘴巴有福气了。”
秦尙宫在江舲对面坐下,吃了一瓣橙子,笑道:“真是甜。奴婢始终觉着,这烤橘子的香气,远胜那些番邦来的贵重香料。美人不但会吃,还会享受,奴婢跟着美人,能长不少见识呢。”
“我就是闲得慌。”江舲并不太喜欢烤橙子的味道,秦尙宫既然喜欢,将整只橘子都给了她:“尚寝局那边有麻烦了?”
“昨日赵嫔的雪香阁,说是要连夜搬寝宫,在司灯司多领了一倍的灯烛。今朝早膳后不久,香雪阁的人便开始往翠微阁搬箱笼。”
秦尙宫从赵嫔与段才人换寝宫之事说起,到段才人前往御前等,一一细道来。
“段才人要蜂蜡,哪怕十二时辰都点着,司灯司匀一匀,倒也拿得出来。奴婢只怕段才人闻多了蜂蜡,到时候也会胸口闷,没敢让白芹去司灯司取。”
秦尙宫觑着江舲的神色,叹了口气,道:“至于新鲜薄荷,奴婢不敢说得太死。在天气暖和的更南边,这个时节不缺新鲜薄荷。皇上俄若下旨让人千里急送进京,奴婢却一口回,便是僭越了。”
“段才人看不上香雪阁,也惹不起赵嫔。她惹得起我,一心惦记着繁英阁。既然她仗着皇上宠爱,处处找我麻烦。如今肚子中又揣着皇家金疙瘩,我可不敢招惹她。”
江舲气得冷笑连连,将火钳一扔,道:“你我都得离远些,别沾了麻烦在身。你随我一道去找皇上!”
第54章
雨小了, 风却大了起来,天色昏暗。
黄梁立在御书房门口,幞头肩上落下一层晶莹细密的水珠。他似乎是冻着了, 脸色苍白嘴唇泛青,始终如石像般, 一动不动立在那里。
政事堂的相爷礼部尚书等大臣已经告退,卫大学士留了下来。
“大伴, 江美人来了。”张善躬身上前, 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道。
黄梁绷着脸,脖子像是安了机关般, 侧头朝张善看去,发出咔哒的一声。
“狗东西!”黄梁突然暴起, 抬脚朝张善踢去。
张善下意识欲躲避, 最终停住了,硬生生受了黄梁一脚,痛得他呲牙裂嘴。
元明帝被卫大学士劝诫, 心中不痛快, 黄梁会吃挂落。
黄梁心中不痛快, 他们底下的人会跟着遭殃。
“唉, 受上一脚, 让他出出气也好。”张善琢磨着, 黄梁大步朝殿门口走去,他守在了门前听差。
黄梁来到门外, 见江舲与秦尙宫在一起, 心头微松,脸上迅速浮起笑容:“皇上正在御书房忙着,江美人可有急事?”
“不是我的急事, 关乎到段才人肚中的皇嗣,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江舲微笑着,客气地道:“我先去寝宫等着,劳烦黄大伴帮着通传一声。”
既然秦尙宫随着江舲前来,牵扯到段才人,当与尚寝局有关。秦尙宫能干,让她觉着棘手之事,绝非小事。
江舲虽得宠,始终客气规矩。听到元明帝正在忙,果然不如段才人那般,明里暗里给他们御前伺候的人下马威。
黄梁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顺道卖了江舲一个好,小声道:“照着规矩,后宫嫔妃无召不得来到前朝。段才人先前来过,卫大学士最重规矩,遇到此种情形,少不了规劝进谏。”
如此看来,段才人先前来垂拱殿,引起卫大学士不满了。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元明帝远称不上超纲独断的帝王,亦不算昏庸暴虐。无论元明帝心底是如何想法,在众人面前,他必须敬重卫大学士。
黄梁若不去通传,段才人借着龙胎说事,他担待不起。前去通传,瞒不过卫大学士。元明帝没脸,不便怪罪朝臣,只能将气洒在他头上了。
江舲不禁感慨,段才人有几分手段,到底自幼娇宠着长大,受不得丁点委屈,年轻天真了些。
枕边风吹到前朝,将元明帝的近身伺候内侍,朝廷重臣一并得罪了。
黄梁侧身迎着江舲进殿:“江美人先到琼华阁歇着,待皇上得空,奴婢便回禀皇上。”
江舲颔首道谢,与秦尙宫一道前往琼华阁等候元明帝。两人在明间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元明帝还不见身影。
圈椅无法躺着,江舲坐得腰酸背疼,实在受不了,便叫上秦尙宫到屋外沿着廊檐走动。
“美人,这只怕不合规矩。”秦尙宫端坐不动,赶忙提醒江舲。
“那我就在屋中走一走。”江舲站起身,轻轻跺着脚,拉起裙摆向秦尙宫展示着腿脚:“你瞧,都肿了。你也起来动动。”
秦尙宫也坐得难受,见宫女内侍都在屋外,她悄然起身,学着江舲那般轻手轻脚踱步。
“江美人真是个妙人。”秦尙宫僵硬的腿脚缓和了些,她暗示江舲坐下来,压低声音笑说道。
“我也这么觉着。”江舲不明白秦尙宫为何突然出言夸她,干脆一本正经地接受了。
“在御前伺候之人,首要的一条,嘴一定要严实。黄梁那张嘴,可是用铁锤都砸不开。”秦尙宫道。
江舲明白过来,黄梁透露了段才人与卫大学士之事,这是在向她示好了。
黄梁不避讳秦尙宫,看来两人的交情匪浅。秦尙宫如实道出,也是有推心置腹的意思。
江舲暗自高兴不已,她在后宫,总算是有点可靠的助力了!
“美人放宽心,皇上不会让美人为难。”秦尙宫笃定地道,
江舲眨了眨眼,诧异不已:“秦尙宫为何会这般以为?”
“江美人是个妙人儿,就是奴婢都喜欢得紧呢。”
秦尙宫脸上的笑容浅淡下去,掠过丝丝怅然。“奴婢进宫这么多年,从没在江美人手下当差这般痛快过。为奴为婢的,皆听主子差遣做事。听出了差错,奴婢先被罚。有情义的主子,会说上几句好话。主动将事揽下来,那真真是……江美人能冲在前面来找皇上,奴婢感激不尽。”
“秦尙宫言重了,尚寝局多靠你费心,我才有闲工夫烤橙子吃。”江舲真诚地道。
以前江舲做社畜时,最讨厌上司没担当,推卸责任。她虽是甩手掌柜,尚寝局都是秦尙宫在操劳,但该她出面时,绝不会含糊。
且江舲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段才人咄咄逼人,虎视眈眈盯着繁英阁。
咄咄逼人也就罢了,江舲能忍。但繁英阁,无论如何都不会让!
觑着四下无人,江舲再低声与秦尙宫嘀咕起先前商议好之事。直到外面的请安声响起,两人赶紧起身恭迎。
元明帝脸色不大好看,他走到上首坐下,道:“你们有何事,速速道来!”
秦尙宫忙躬身将白芹前来尚寝局的事细细道来,“奴婢做不了主,只得到江美人跟前去求主意。”
元明帝眉头蹙起,不由得看向江舲。她一脸的无奈,干脆直接道:“臣妾也做不到,只能来求皇上拿主意。”
“几只蜂蜡罢了,你做主给了便是。寻不到新鲜的薄荷,太医院有干薄荷,去御药局捡些回去,也是一样的功用。”
元明帝先前被卫大学士念叨了许久,心中烦闷,已将黄梁骂了一通,罚了他见江舲秦尙宫拿着鸡毛蒜皮小事来烦他,愈发
江舲向来躲懒不管事,秦尙宫当差多年,区区小事而已,竟然也跑来烦他!
元明帝神色一沉,正要斥责秦尙宫,江舲一下扑了上前,惊得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瞪着她道:“你要作甚?”
“皇上,臣妾不要管尙寝局了,求皇上让别人管吧。”江舲哭唧唧说着,拿起帕子,手上些许用力一抹眼,眼眸渐渐泛红。
“怎地就突然不管尚寝局了?”元明帝一头雾水问道。
“段才人要的是新鲜薄荷,臣妾哪能让她退而求其次。御药局的干薄荷,是拿来入药的药材,臣妾拿药材给段才人,岂不成了诅咒段才人生病。司灯司的蜂蜡有数,段才人多领了,其他该得的姐妹处,司灯司就拿不出来。臣妾可以将份例中的拿出来给段才人,只怕段才人闻着会胸闷,影响到腹中的龙胎。到那时,臣妾担待不起,便是跳进护城河都洗不清。”
江舲红着眼,不时哽咽一下,话却说得清清楚楚:“皇上不如亲自下旨,让段才人用御药局的干薄荷,御前的蜂蜡。有皇上的真龙之气庇佑,段才人定会平平安安,给皇上开枝散叶。”
元明帝哼了声,一瞬不瞬盯着江舲的眼眸,始终怀疑她是在佯装伤心:“几只蜂蜡而已,就从朕的御前出吧。你所言的忌讳,朕从未听过,定是你的一派胡言。”
“臣妾不敢,臣妾冤枉,请皇上明鉴。”江舲熟练地道。
她的确是一派胡言,但她要将段才人这个麻烦,彻底从尚寝局甩给元明帝。
元明帝听到她流利的敷衍应付,不禁气笑了,道:“你倒好,交给你的差使,你全部推到朕的头上来。”
江舲垂首不语,心里却狂骂不止:“你的小心肝,你不管,谁要去管。简直跟坨粪一样,谁沾上谁倒霉,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逼人!”
元明帝从未听到江舲如眼前这般愤怒,他一时怔在了那里,仔细端详着她通红的眼眸。
不知为何,元明帝开始慌乱起来,暗忖道:“难道她真受了委屈?也是,她一向怕麻烦,遇事避之不及,段才人先惹她,她被欺负得狠了,才勉强反击了回去,吓一吓段才人。后宫中有过身孕的嫔妃,无人如段才人这般麻烦。她规矩知礼,倘若让卫大学士再看到她的话,朕就真成昏君了。”
越琢磨,元明帝越心疼。秦尙宫在场,有些话难以启齿,板着脸道:“你退下吧。”
秦尙宫恭敬退出,元明帝顿时笑起来,温声道:“罢了罢了,朕不与你计较,都依了你。”
“黄梁!”元明帝笑看着江舲,扬声唤了黄梁进来,将蜂蜡薄荷之事吩咐了下去:“传吴适山前去给段才人好生诊诊脉。”
黄梁躬身领旨,悄然瞄了眼江舲,心里对她佩服不已。
她三言两语间,将尚寝局轻松摘了出去。以后段才人再借机生事,怕是元明帝都会生厌。
事情已了,江舲愉快地屈膝施礼谢恩,“皇上朝政繁忙,臣妾不敢打扰,这就告退。”
“已到用午膳的时辰,你急着告退作甚,难道朕会缺了你的膳食?”元明帝幽怨地看向江舲,抱怨着她的翻脸不认人。
江舲只能应是,心道:“用了午膳,最好让我回繁英阁,我不想睡你。”
元明帝正在吃茶,差点被呛住,暗自瞪了她一眼,心里琢磨道:“果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气还没消,朕得好好哄一哄她。”
净手之后,宫女内侍已经摆好午膳。江舲在食案前坐下,等着元明帝动筷。
元明帝心头一动,她面上规矩,实则不耐烦这些。他扬了扬眉,亲呢地道:“就只你我两人,无需多礼。你既然饿了,自管挑着喜欢的吃……”
“呕!”
元明帝的满腔柔情蜜意,被江舲的突然干呕声,打断在那里。
第55章
江舲忙离得远一些, 端起茶水吃了几口,勉强压住了胃中的翻腾。
元明帝一脸紧张地道:“你怎地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臣妾御前失仪, 请皇上恕罪。”江舲呼出口气,习惯性地赔罪, 心中却想道:“牛粪的话真是让人作呕,先动筷子用膳, 也能拿来当做恩赐了!”
元明帝见江舲又开始编排他, 微微愠怒地哼了声,不再搭理她, 拿起筷子用起了膳。
江舲不疑有他,放下茶盏挪近食案。鸭羹的腥气钻进鼻尖, 胸口阵阵恶心翻腾。
“呕!”江舲捂着嘴, 手忙脚乱起身,奔出屋扶着走廊,弯腰一阵干呕。
屋外听差的内侍宫女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善瞥见屋中元明帝慌张追了出来, 焦急得一个健步上前搀扶住江舲, “快去取热水帕子来!”
元明帝上前, 一掌推开张善, 亲自扶着了江舲的手臂, 吼道:“蠢货,快去请太医!”
张善赶紧撒开脚丫子朝外跑去, 在大门边恰好遇到办差回来的黄梁, 被他一把拉住,“出什么事了?”
“江美人用膳的时候,突然呕吐不止, 皇上令我去请太医呢!”张善答道。
黄梁愣了下,眼眸一转,道:“郑太医正与吴太医都去了翠微阁,皇上的旨意要紧,你赶紧去将他们请来。”
张善眼珠转了几转,脸上堆满笑,“大伴放心,我这就去。”
黄梁虚虚踢了他一脚,骂道:“兔崽子,我算哪门子东西,何来的放心!江美人的身子要紧,这是皇上的旨意!”
张善嘿嘿笑着,一溜烟跑了。到了翠微阁,郑择与吴适山前脚将将赶来,擅长妇人科的吴适山正准备替段才人诊脉,手方搭上去,张善进了屋,他上前一礼,道:“皇上有旨,传郑太医正与吴太医速速前往垂拱殿。”
吴适山愣住,他平时只医治后宫的太妃以及嫔妃们。元明帝龙体欠安,皆由郑择与其他太医负责。
郑择听到垂拱殿,立即站起了身。段才人急道:“可是皇上病了?”
张善神情恭敬,滴水不漏地道:“段才人,奴婢不敢打探御前之事。”
段才人闻言脸色一白,搭在脉枕上的手,渐渐拽紧。
好一个狗仗人势的阉奴!
吴适山躬身赔着不是,伸手去取脉枕,“段才人,臣先告退。”
段才人抬起手,吴适山取走脉枕,随着郑择张善疾步匆匆往外走去。
“咱们得快些,皇上着急得很,江美人在琼华阁等着呢。”张善踏出门槛,催促道。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传到段才人的耳朵里,她的神情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元明帝赐了御前所用的蜂蜡,令郑择吴适山送来干薄荷,替她诊脉。
皇恩浩荡,一时间,翠微阁上下风光得很。
段才人虽未刁难到江舲,因着元明帝的看重,总算顺了口气。
谁曾想,这份风光,只瞬间就散了。
正是元明帝用膳的时辰,他不但留了江舲午膳,连她怀着龙胎都置之不理了!
段才人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趴在案几上大哭起来。
那边,江舲吐完之后,接过宫女递上来的清水漱了口,她呼出口气,瞥到紧张立在一边的元明帝,止不住地烦躁嫌弃。
“瞧这德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不舒服了呢。”
江舲暗搓搓吐槽不已,欠身道:“皇上,臣妾身子不舒服,恐惊扰到皇上,臣妾先告退了。”
“你站住!”元明帝一把抓住江舲,察觉到手上的劲大了些,又赶忙松开:“你身子不舒服,朕不会怪罪你。太医快来了,你且进屋去坐着好生歇息。”
江舲只能随着元明帝回屋,黄梁指挥宫女内侍们正在收拾食案,准备重新呈上新鲜的吃食。她看到鸭羹,下意识呕了下。
元明帝仔仔细细打量着江舲,再看向鸭羹,厉声道:“且慢,将饭菜都放着,谁都不许动!”
黄梁赶忙让宫女内侍们退下,道:“皇上放心,奴婢亲自看着。”
元明帝唔了声,叫上江舲去了次间,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担忧地道:“先前还好好的,怎地突然就吐了呢?”
以前江舲便不喜吃鸭肉,认为鸭肉总有股难以形容的腥气。御膳房的御厨厨艺高超,鸭羹几乎不见腥气,她会吃上一两块。
元明帝的阵仗,似乎在怀疑饭菜中有毒,她倒不如此认为,毕竟她尚未动筷。
先前吃了两只烤橘子,江舲怀疑是胃里泛酸。她点点头,道:“皇上放心,臣妾没事……”
说到这里,江舲愣住了,想起前几天文涓曾说,她这个月的月事又迟了。
月事来时不能侍寝,必须回禀御前知晓。平时江舲的月事不太准,前后推迟几日是常有之事。文涓当时提及时,还满含期待,盼着她怀孕。
当时江舲还笑话过文涓,她后来没再说过,估计是怕到时空欢喜一场。
元明帝端详着江舲,瞧见她神色不对,正要问时,张善领着郑择吴适山来了。
两人进屋请安,元明帝摆摆手,道:“快些替江美人诊治!”
郑择忙上前,一阵望闻问切。他沉吟了下,让开身,让吴适山也诊了脉。
两人谨慎地商议了几句,郑择回道:“皇上,江美人,臣以为,江美人应当是有了身孕。只时日尚浅,脉象不甚明显。”
江舲神色平静,元明帝却欣喜若狂起来,高兴得咧嘴大笑,道:“好好好,赏,都有赏!”
“皇上,还不一定呢。”江舲不咸不淡地给元明帝泼了盆冷水。
即便是后世的孕试纸,也有一定的机率出错,必须验血与B超相互印证,才能百分之百确认。
何况是诊脉。
元明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郑择觑着他的神色,后背冷汗直冒,忙小心翼翼道:“皇上,江美人说得是,要再过上一段时日才能确定。”
江舲不想为难两人,道:“皇上,时辰不早,先去用膳吧。”
元明帝哼了声,对郑择吴适山道:“你们且去瞧瞧,先前呈上来的膳食可有不妥当之处。”
郑择暗中松了口气,感激地瞧了眼江舲,与吴适山去查午膳。
元明帝重新传膳,叮嘱道:“莫要再上鸭羹了!”
御膳房很快呈上了新鲜的饭菜,江舲这次没再呕吐,总算太太平平用完了膳。
郑择吴适山查完前来回禀,饭菜皆不见异样,元明帝总算放了心。
经过这一场,已快到平时元明帝起身的时辰。他经历了担忧惊喜失落,此时了无睡意,拉着江舲躺在榻上小憩。
江舲吐了一场,那股恶心感虽不在,身子很是乏力。饭后缓和了些,一躺下来便晕晕欲睡。
元明帝微微叹了口气,手轻轻搭在江舲的小腹上,道:“朕的子嗣不丰,你的肚皮要争气些,多替朕生几个儿子,绵延大胤的江山。”
江舲正在迷糊中,被元明帝吵醒,她烦躁地皱眉,闭上眼睛装作没听见,心中直暴躁地吐槽。
“子嗣不丰,后宫的嫔妃那么多,却没几个有身孕。究竟是有多蠢,才不会去反思是谁的原因!肚皮争气,亏有脸说得出口,怎么不让你的老二争气些!多生几个儿子绵延江山,哈哈哈,儿子生那么多,是要夺嫡杀得血流成河吗?也不怕把你那把老骨头都拆了!”
元明帝眼神渐渐冷下去,脸色难看至极。
先皇共有五个儿子,皇三子魏王天生腿疾,行走不便。先皇无嫡出,当时属意长子继位。
其他几个儿子皆不服,明争暗斗,最后两死一伤,皇位落在了最年幼的他头上。
江舲骂完,难得也睡不着了。
要真是怀孕,眼下没产检,生出健全的孩子全靠拼运气。
“要是生个傻子,有先天疾病的呢?哎呀,一定不会!别胡思乱想了……最好长得像我,无论儿子女儿都要继承我的美貌,千万不要像牛粪!人品要跟我一样,千万不要像牛粪,太差劲了啊!”
元明帝的呼吸,随着江舲脑中所思,起起伏伏。
起初,他亦担心儿女会如魏王一样先天有疾。只是,他长相俊美,从谏如流,礼贤下士,大胤天下太平,是难得的圣明之君,她竟称他品行不端!
“丑一点就丑一点,要是生的时候难产,大血崩,哎呀,死了!”
江舲越想越睡不着,元明帝合上眼,眼前浮现出她躺在血泊中的模样,心头刺痛,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起吧。”元明帝怕再听下去会折寿,起身掀开被褥下床。
江舲正巴不得回繁英阁躺着,利索地翻身坐起,元明帝看得胆颤心惊,道:“你且小心些,若真有了身孕,仔细惊着了!”
“哪有那般脆弱。”江舲无语,难得反驳了句。
元明帝气道:“小心些总归是好事。”
“皇上教训得是,臣妾知错。”江舲不想与他多说,熟练地赔罪。
元明帝始终不放心,拉着江舲叮嘱了好一阵,才放她离开。
虽然江舲嫌弃元明帝啰嗦,小题大做,实则情不自禁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以前她几乎都在榻上躺着度过,现在她会尽量多走动,吃食上更为挑剔。坚决不碰饴糖蜂蜜,保证膳食的营养全面。
连着第二天,第三天,江舲都不时恶心想吐,月事始终没来。
到这时,江舲基本上能确定,她应该真怀孕了!
李贵人的丧事结束,李家被抄家。守在福庆宫的护卫无声无息撤离,赵德妃安然无恙,下毒一事自此无人再提。
工部尚书被贬谪,江文修与江承望领了苑囿的差使。
江舲担心他们,赶忙差人宣薛氏陶氏进宫。翌日,到了她们进宫的时辰,江舲心情不由得变得忐忑起来,不时伸头朝屋外看去。
阿箬劝道:“美人放心,有文涓姐姐到宫门口迎接,应当很快就到了。”
这时,黄梁手上托着黄色卷轴,领着内侍绕过影壁走来。
“又有什么事了?”江舲不禁一愣,起身迎了出去。
黄梁脸上堆满笑,远远就朝江舲躬身见礼:“皇上有旨,江美人领旨。”
第56章
黄梁念了一堆华丽的骈文, 江舲听懂了“咨封为嫔”一句。
四嫔还缺一人,怀孕都只封为嫔,江舲暗骂了句元明帝小气。不过, 升份位总归是好事,江舲喜滋滋地接旨谢恩。
阿箬懂事地取了荷包出来塞给黄梁, 江舲忍着心疼,道:“黄大伴请进屋来坐。”
“奴婢还要去翠微阁宣旨, 待得空时再来讨杯茶吃。”黄梁笑呵呵道。
原来并非她独得的荣耀, 段才人也得了晋封。那份升位的喜悦,立刻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