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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梁机会察言观色, 觑着江舲脸上勉强的笑容,他躬身笑道:“皇上说, 江嫔的母亲被封为硕人, 嫂嫂被封恭人,今朝又恰好进宫来,一门双喜, 喜事成双呐!”

江文修在苑囿当差, 为六品的郎中。江承望则是闲散的主事, 从八品的芝麻小管。硕人是四品诰命夫人, 恭人则是正六品以及从六品。

两人的诰封, 按照规矩该与江氏父子的品级一样, 能被额外加封,皆是托江舲的福。

“翠微阁被封为美人, 奴婢得赶紧去传旨了。”黄梁笑道。

才人与美人之间只升了一级, 江舲升了两极,顿时高兴起来。送走黄梁,文涓领着薛氏陶氏也到了。

江舲打量过去, 薛氏生得慈眉善目,陶氏面容娟秀。两人在文涓的提点下见礼,动作明显僵硬,局促不安。

“阿娘嫂嫂无需多礼,快快请起。”江舲突然有了身居上位的真实感,颇为感慨地道。

文涓领着两人落座,阿箬奉了茶水点心,与文涓一道退出,留着江舲与娘家亲人说话。

屋中无人,薛氏眼眶通红望着江舲,心疼地道:“娘娘瘦了。”

江舲刚要说话,只听薛氏继续道:“以前未曾进宫时,与大郎比着吃饭,一顿至少得吃三碗起。可是有身孕之后,肚中的孩儿折腾,吃不下饭了?”

果然饭桶满门名不虚传,江舲对薛氏不禁亲近了几分,忍着笑道:“我吐得不算厉害,吃得下睡得好。吃太多也不好,过犹不及。阿娘也要劝大哥,要注意节制,别吃坏了身子。”

“以前我怀着娘娘的时候,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就怕娘娘与我当年一样。”

薛氏松了口气,排着胸脯道:“哎哟,老天保佑,能吃能睡就好。你阿爹大哥只好吃这一样,吃得下总是福,我便由着他们去了。既然娘娘说了,我回去劝一劝他们。”

江舲笑着点头,问道:“阿娘嫂嫂身子可好,小郎囡囡呢,怎地没带他们进宫来?”

“我们都好着,娘娘莫要记挂。”薛氏道。

陶氏插嘴道:“小郎进了私塾读书,囡囡淘气,待学好规矩之后再带她宫给娘娘请安。”

江家进京后,住在元明帝赏赐的宅子中。江舲听说元明帝还赐了一些金银,供他们在京城安定下来。

以前见到江文修时,元明帝在场,江舲不好多问,眼下只有她们三人在,便一一细问了。

“宅子就在皇城边,离皇宫也近。前后两进的院子,粉刷修得崭崭新。我们到京城的时候,灶房连油盐酱醋都归置得齐齐整整。”

薛氏小声道:“接到被传召进京的旨意,你阿爹就日夜难安,小县令何来的福气得见天颜呐。你阿爹嘴笨,只吃上灵光,不得上峰喜欢,这些年始终不得升迁。娘娘当年被选进宫,就是上峰故意将娘娘的名字添了进去。当时我就愁得很,娘娘也不善言辞,要是得罪了皇上”

陶氏见薛氏开始流泪,忙道:“娘娘进宫,是江氏的福气,阿娘疼爱娘娘,如今到了京城,以后时常进宫觐见就是。”

薛氏见说错了话,忙拿帕子蘸了泪,微微叹了口气,“京城到处都是达官贵人,一不小心就招来了祸事。我们一大家子,都靠着你阿爹的俸禄过活,在县衙时过得轻松容易,在京城就难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朝江舲挤挤眼,道:“皇上赏赐了一千两银子,十匹绸缎布料,你大哥也得了差使,日子就宽裕了,娘娘且放宽心。”

陶氏转头四望,掀开上衫,从腰间解下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薛氏与她一样,两人将四个荷包放到江舲手边。

薛氏道:“这里面共是一百两银,银子重,进宫不方便带。暂且带了这些,下次进宫时再送来给娘娘。”

江舲看得瞠目结舌,心道两人的腰带还真是结实。她的月例都攒着,本想拿给薛氏一些,不曾想她们居然给她送了银子进来。

“阿娘,嫂嫂,快收起来,我不缺银子。”江舲忙推辞道,

陶氏道:“娘娘在宫中用银子的地方多,皇上赏赐的一千两银子,家里人都商议过,全部留给娘娘。娘娘过得好,江家就会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江舲想到李贵人,沉吟了下,道:“我已经被皇上封为嫔,月俸足够用了。这些你们既然拿了进来,我就先留着。其余的,你们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薛氏陶氏大喜,跟着就要起身道喜。江舲忙示意她们坐下,“只我们几人,无需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你们进宫不能久留,有些话,我先与你们说了。”

两人赶忙端坐好,认真听着江舲的话。

“首先,让阿爹与大哥不得吃拿索要,身要正。”

江舲并非清高,赵氏李氏的事例在前,人的欲望永无止尽。她要背负起江氏的富贵兴旺,肩上的责任太沉重,她也没那个本事背得起。

“其次,不要招惹赵氏林氏柳氏的人。若有与他们这几家相干的人来找上阿爹大哥,一定要赶紧进宫来告诉我。”

江舲谁都不肯信,尤其是她如今怀了身孕,皇子公主是利器,亦是牵绊。

“最后,阿爹大哥要熟读律法,记着规矩。”

律法与规矩不一定能保护自己,但在律法规矩内做事,能规避一定的风险,乃是最后,最直接的一层护身符。

薛氏陶氏连连应下,江舲再与她们说了一会话,到了午膳时辰。用过午膳之后,两人便告退出宫。

江舲累了,正准备去午歇,元明帝来了。

“皇上怎地没歇息?”江舲背过身去打着呵欠,含糊着问道。

自从江舲怀疑是有孕在身之后,元明帝只要得空,就会来她身边守着。确认她有孕之后,更是欣喜若狂,大半的时日,都歇宿在繁英阁。

元明帝习惯了江舲的嫌弃,上下打量着她,关心问道:“朕来瞧瞧你,今朝身子如何,吐得可厉害?”

“臣妾一切都好,有劳皇上操心了。”江舲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答道。

“先回卧房歇着吧,朕陪你一道午睡。”元明帝站起身,江舲只能跟着他来到卧房,解衣上床。

两人躺下来,元明帝侧身轻轻拥着江舲,问道:“见到你阿娘大嫂,可有高兴?”

“高兴。多谢皇上。”江舲闭眼答了句。

元明帝顿了下,循循善诱道:“你阿娘大嫂成了诰命夫人,以后想要进宫,可以自己递帖子进来,无需等你宣召了。”

“诰命夫人听上去风光,就是一个虚名,又没有俸禄。过年过节红白喜事,还要进宫来朝拜。大热天还要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朝服,寒冬腊月更是受罪。”

江舲心中腹诽着,嘴里熟练地谢恩:“皇上隆恩,臣妾感激不尽。”

元明帝气结,缓缓道:“你如今有身孕在身,封赏本该庆贺一番。如今你有身孕在身,辛苦不得。待生产之后,再一并好生庆贺。”

江舲困了,元明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心里难免烦躁。表面,恭敬应着是,心中却想道:“原来是邀功来了。小气鬼,只封为嫔而已,连个妃都不是。何况,又不是只封了我一个。谁知你是不是为了封她,顺带封了我。”

元明帝几乎快被气笑了,他宠着她,提携她的娘家人。

到头来,她还冤枉他,认为他是为了封段美人,她才带着沾光!

元明帝咬牙切齿盯着怀里的江舲,默默念叨着:“待她生了之后,再与她算账!”

接下来的时日,宫中太太平平。到了五月,后宫又传出两桩喜事,两个今年新进宫的嫔妃接连有孕。

可惜的是,徐才人不到两月就落了胎。庄才人则三天两头生病,怀得险象环生。

时光疏忽而过,转瞬间,到了十一月。

算着时日,江舲已到临盆的时候。段才人比江舲早怀孕,迄今还未有动静。

太医院的太医两头奔波,接生嬷嬷与奶娘早已精挑细选好,住进宫中日夜守着。

江舲饮食控制得很好,与怀孕前相比,身形并无多大变化,只肚子大了,脸与手脚略微浮肿。

这天冬雨绵绵,天气寒冷。早饭后,江舲没有出门,在明间来回慢慢踱步走动。

文涓寸步不离守跟在左右,生怕她摔倒。江舲看得想笑,活动着胳膊,道:“文涓,我没事,你别那么紧张。”

在中秋筵席时,文涓见过段美人,那时她的身形,已快有江舲的两个大。

薛氏与陶氏都说过,胎儿太大不易生产。太小的话也不好,妇人生产时力气不足,胎儿身子弱,容易生病。

江舲的肚子,太医量过大小尺寸,称一切正常。

不过,文涓想着生产时的艰辛,尤其是段美人那边还没消息,就控制不住地焦急。她不敢让江舲发现,忙笑道:“奴婢长胖了些,学着娘娘一样,饭后多走动消食。”

“哎呀!”江舲本想说她不算胖,感到一阵尿意袭来,懊恼地朝净房走去。

怀孕初期时,江舲焦虑了一段时日,很快便调整了过来。

事已至此,除去勇敢面对,别无他法,仗着她的好心态,腹中的胎儿算得听话,没让她吃太多苦。怀孕的日子,过得还算轻松。

只到了后期,要频繁去如厕,只能半靠着软垫入睡,让她颇为心烦。

文涓赶忙招呼小宫女紫衫上前搀扶,江舲道:“我自己能走,没事。”

紫衫在几个小宫女中最为拔尖,年纪虽小,很是稳重机敏,被文涓选来近身伺候。她低头看着地,眼尖地提醒道:“娘娘当心,地上有水渍。”

文涓每天不错眼看着,与阿箬四下检查。她一直守在江舲身边,从未离开明间半步,屋中怎地会有水渍?

她赶忙低头看去,只见江舲的裙摆湿了一片,脚踩过的地方,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文涓一怔,待回过神,控制不住地慌张,急声道:“娘娘破水了!快传太医,稳婆!”

第57章

产房早已备好, 文涓她们亲自动手,按照江舲的要求,屋子擦拭得一尘不染, 被褥以及布巾等,用沸水煮过晾干。

江舲肚子只隐约作痛, 她面上带着微笑,轻松地道:“文涓, 你别急, 照着我们以前商议好的来。”

她并不怪罪文涓的慌乱,毕竟彼此之间的关系不对等, 她若有丁点闪失,文涓可能付出性命的代价。

文涓见江舲镇定, 心情渐渐平缓下来。紫衫已经跑去请太医接生稳婆, 她搀扶着江舲前去产房。

阿箬急匆匆赶了来,想到江舲的吩咐,在门口堪堪停下脚步, 只探进个脑袋。见江舲还在与文涓说笑, 长长舒了口气:“文涓姐姐, 你伺候好娘娘, 我取拿热水布巾。”

很快, 宫女提着热水布巾送到偏屋。接生的两个稳婆也到了, 阿箬打量着她们,问道:“张稳婆呢?”

“翠微阁的夏美人先前发作了, 张稳婆带着李稳婆赶了去。”陈稳婆答了, 与另外的稳婆就要进屋去。

“哎哎哎,娘娘方才破水,且还有一阵子。你们先去清洗, 换上干净衣衫。”阿箬忙拦住了她们。

两个稳婆面面相觑,宫中规矩森严,怕冲撞到贵人,她们身上皆无异味,衣衫齐整。

不过,两人不敢多言,跟着阿箬去偏屋洗漱换衫。文涓走了进来,与她们一样更洗过,拿着剪子,让稳婆将长指甲修剪磨平。

陈稳婆打量着自己光秃秃的手指,陪笑道:“皇子那是何等矜贵的贵人,我们这些做惯稳婆的,会小心又小心,保管不敢伤到了小皇子。”

“何苦来哉,剪掉指甲便无需担心了。”文涓笑着道。

陈稳婆转念一想,倒也是如此。婴儿的肌肤娇嫩,不如剪掉指甲来得放心。

两人进了产房,上前查看过,陈稳婆恭敬地道:“娘娘还得等一等,小皇子才会出来咧。”

“麻烦你们了。”江舲半靠在软垫上,客气地道。

“不敢不敢。”两人忙道,见江舲态度温和,心下微松,退到一边坐着等候。

“皇上来了!”紫衫站在门外,将门帘掀开一条缝,低声回禀道。

两个稳婆一惊,万万没想到元明帝竟然亲临,连忙站起身,垂首肃立。

文涓亦惊讶不已,她走到门边,低声问道:“皇上来作甚?”

紫衫答道:“皇上在明间等着,问了奴婢娘娘的身子,何时能诞下小皇子。”

“你去回皇上,还早着呢,让皇上别等了。”江舲皱眉,不耐烦地道。

元明帝的到来,除给人带来压力,一无是处。

紫衫悄然吐了吐舌头,连忙应是。文涓走回床边,赔笑道:“娘娘饿不饿,可有想吃的饭菜?”

“我不饿”江舲答了句,这时宫缩的阵痛袭来,她痛得眉头紧皱,暗中将元明帝骂了一通解气。

随着时辰过去,江舲的宫缩越来越频繁,痛得冷汗淋漓,简直生不如死。

元明帝隔着片刻,就差人前来问一次。黄梁干脆守在了产房门口,一有消息,赶紧前去向元明帝回禀。

陈稳婆脸上堆满笑,恭维道:“娘娘得皇上真龙之气护体,已经开了八指,顺当得很呢。”

江舲已经痛得没力气骂人,虚弱地躺在那里,生产时各种危险,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羊水栓塞,大出血,感染,……

明间。

起初,元明帝坐在椅子中,悠闲地吃茶等候。

随着滴漏滴答,日头升上天空,再向西斜去。元明帝想起先皇后生产时的艰难,他的从容不再,脸色愈发沉重。

“翠微阁那边如何了?”元明帝这时想起翠微阁,问道。

张善赶忙指使小黄门前去询问,过了一阵,小黄门回来禀报道:“稳婆说了,段美人如今方开三指,还早着呢。”

元明帝听了,他唔了声,耐着性子坐回去,端起茶盏继续吃茶。

小黄门拉着张善到一边,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稳婆还说,段美人肚子太大,估计生产得要艰难些。”

张善脸色微变,妇人腹中胎儿太大,生产时艰难,大小都受罪。一不小心,便会一尸两命。

当年先皇后便是如此,生了足足一整日。最后诞下的龙胎,没多久就断了气。先皇后血流如河,跟着薨了。

“你别多嘴!”张善严肃着脸,警告道。

小黄门忙道:“我晓得,不吉利的话,保管一个字都不说。”

张善哼了声,朝屋内偷瞄了眼,道:“你叫上人,过一阵就去翠微阁跑上一趟,别等着皇上过问了再去。”

小黄门忙应下,“我这就去。”他叫上同伴,一起去了翠微阁。

不久之后,两人从翠微阁回来,太医吴适山也来了。郑择与太医在繁英阁轮值,张善诧异了下,迎上前问道;“吴太医怎地来了?”

吴适山脸色不大好,道:“皇上可得空,我有紧急之事求见皇上。”

张善见状不敢耽搁,忙进屋回禀。元明帝愣了下,道:“宣。”

吴适山忙进屋,慌张道:“皇上,已足足过了四个时辰,稳婆称,段美人先前方开五指。臣甚是不安,恐耽误下去,段美人与小皇子皆有危险。臣请皇上恩准,郑太医正一并随臣到翠微阁施针。”

元明帝立即道:“江嫔如今正在生产的紧要关头,郑太医正离开不得。你既擅长妇人科,觉着不妥当之处,该对症下药,对症施针才是!”

“是,臣遵旨。”吴适山不敢多言,忙恭敬告退离开。

虽未得元明帝允许郑择前往翠微阁,倘若出事的话,有元明帝的旨意在,便不算自作主张,医治不力。

吴适山离开之后,元明帝心里愈发不安。他放下茶盏,起身在屋中徘徊踱步。

冬日天黑得早,屋中渐渐昏暗。繁英阁开始掌灯,张善进屋来点亮了灯盏。

元明帝浑然不觉,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心跳慌乱如擂鼓。

“黄梁!”元明帝停下脚步,大吼了声。

张善一听,赶忙撒腿朝产房跑去。隔着窗棂,听到屋内传来江舲的呻吟,情不自禁缩起脖子,抓住垫着脚尖朝窗棂内探的黄梁:“大伴,皇上叫你去呢。”

“哎哟,皇上叫我也无用啊!”黄梁愁眉苦脸地答了句,脚下飞快朝明间跑去。

“怎地还未生?”元明帝气急败坏地问道。

黄梁垂着脑袋,小心翼翼回道:“皇上,稳婆称还要过一阵。”

元明帝急怒攻心,挥舞着手臂怒叱道:“一群废物!若是有半点闪失,朕要灭了他们的九族!”

黄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忙躬身退了出屋。张善见他苍白着脸走过来,机灵地绕着躲避,回到明间外守着。

元明帝如困兽般,在屋内来回打转,他着实忍不住,干脆来到产房外。

还未开口询问,元明帝听到屋内稳婆的说话声,江舲用力的大叫,婴儿洪亮的啼哭声。

霎时,元明帝像是被定住了般,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以前无论是先皇后,还是林贵妃他们生产,他从未前去过。此次,乃是他初次听到婴儿生下来时的啼哭。

陌生,奇异的情绪在心头荡漾,眼睛发涩,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江嫔娘娘生了个小皇子!”陈稳婆脸上堆满笑,与另外一个稳婆接连道喜。

江舲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心头咆哮道:“以后他不当皇帝,对不起老娘的九死一生!”

元明帝听到稳婆的声音中,夹杂着江舲熟悉的心声,提在半空中的心落回肚中。他无语半晌,笑容情不自禁爬满了脸,哈哈大笑道:“赏,都有赏!”

黄梁去拿了银子来打赏,繁英阁喜气洋洋,恭喜道喜声不断。

胎盘没一会落了下来,阿箬带着紫衫收拾着床上脏污的床褥,伺候江舲换上干爽的衣衫。文涓亦步亦趋盯着稳婆,待包裹好襁褓,忙接过抱到江舲身前。

陈稳婆劝道:“娘娘还虚弱着呢,该让奶娘进来喂养才是。”

文涓委婉地道:“娘娘自有主张,麻烦两位了,你们出去吧,”

元明帝亲自寸步不离守着,陈稳婆见识了江舲的地位,她哪敢多管,忙赔着笑,与另一稳婆退了出去。

以前江舲看到古装剧中的奶娘乳母,好奇看过关于母乳喂养利弊的科普。

对她来说,亲自哺乳,或由奶娘喂养,自己回乳,皆会面临乳腺炎的风险。

但对婴儿来说,却是天差地别。在营养与免疫力,微生物组建立,疾病传播风险上,母乳都是最佳选择。

江舲打算先留着奶娘几天,若她母乳足够的话,再给笔银子,打发她们出宫。

这是江舲穿来之后,做出唯一显眼的决定,势必会引来众人的侧目。

毕竟大户人家都要请奶娘,何况是皇子公主。

但她不敢冒险,宫中夭折的皇子公主众多,十月怀胎,平安生产,婴儿四肢健全,能够长大成人,皆在闯难关。

以古时婴儿的夭折率,妇人生养的高风险性来看,宫斗中各种怀孕时的落胎手段,有些多此一举了。

江舲喂完奶,望着襁褓中皱巴巴,跟猴子一样的婴儿,啧啧道:“真是丑啊!”

文涓嗔怪地道:“娘娘真是,小皇子才将将生下来。过上几天,保管如娘娘一般俊俏。”

想到以前看到丑孩子先不要扔的图,江舲不由得笑了,道:“我亲自生的,当然会长得像我。”

阿箬提着食盒进屋,文涓帮着摆在矮案上,阿箬抿嘴笑道:“都是照着娘娘吩咐做的,皇上添了一碗红枣甜汤,参汤,说是给娘娘补气补血。”

江舲早就饿了,将襁褓小心翼翼放在了身边,由着他安睡。她没去碰元明帝的补血补气汤,吃了蛋羹与鱼丸,菘菜菠菱菜,五谷杂粮羹,再喝了一杯清水。

饭菜下肚,江舲恢复了些精力。她靠在软垫上,想起来段美人,问道:“翠微阁那边生了没有?”

阿箬收拾着碗筷,道:“皇上下旨,让郑太医正,陈稳婆她们都去了翠微阁。奴婢听说,段美人叫嚷得嗓子都哑了,好似有些艰险。”

江舲不禁一愣,问道:“皇上呢?”

“皇上在明间用晚膳。”阿箬答道。

真是没用的饭桶!

江舲骂了句,望着身边睡得香甜的小婴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兴许是初为人母,江舲体会到了生产的不易,为段美人感到阵阵揪心。

但她是宫妃。

她生了儿子。

在后宫中,仁慈与温情,皆那么不合时宜。

她们争夺的,是家族荣耀,是权势富贵,是天下江山,是生死。

第58章

翠微阁。

弯月摇晃着向西偏斜, 屋顶上覆盖着的薄霜,在月辉下泛出冰冷的银光。

白芹从产房出来,腿颤抖了下, 站立不稳往前扑去。

“白姐姐。”栀子捧着布巾过来,见状低呼一声, 拿肩膀抵住白芹,手上的布巾掉落一地。

白芹险险稳住身, 又赶忙蹲下捡起布巾, 一边往栀子手中塞,一边吩咐道:“你快送进去, 张稳婆她们等着呢。我去如厕后就回来。”

栀子赶忙抱着布巾进去产房,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将布巾送了上前。

地上到处都是血污, 张稳婆双手被血浸透,抓起布巾随意抹了抹,往段美人身下伸去, 催促着道:“小皇子已经见到头了, 美人再加把劲!”

段美人早已哑了嗓子, 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 嘴里喊着参片, 含糊着叫痛。

陈稳婆白着脸, 苦口婆心劝说道:“为了小皇子,再用用力。”

段美人挣扎着用了下力, 转瞬间就泄了气。她张嘴喘息着, 只感到生不如死。

郑择吴适山两人不时商议一句,神色紧张地施针,汗水早已湿透朝服。

白芹如厕回来, 奔到段美人身边,哭着劝道:“美人再坚持一阵,不只为了小皇子,更为了美人啊!”

“那边,那边”段美人打起精神,断断续续问道。

白芹听明白了,她咬了咬唇,道:“江嫔娘娘诞下了小皇子。”

“啊!”段美人突然如困兽般嘶吼,拼了命般使出浑身的力气。

“出来了出来了,恭喜美人,是个小皇子。”张稳婆顿时高兴地大喊道。

屋中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段美人想笑,此时已脱力。只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虚弱地晕了过去。

香雪阁。

赵嫔靠在床头,闭目养着神。谢嬷嬷轻手轻脚走上前,低声道:“娘娘。那边生了。是个小皇子。憋得太久,生下来浑身都青了,只剩着一口气。”

“一口气也是气,总归是小皇子呢,后宫真是喜事连连了。”赵嫔眼皮动了动,冷冷地道。

谢嬷嬷顿了顿,道:“娘娘,你看……”

“活不长。”赵嫔面无表情地脸上,忽地绽开笑容。手缓缓从被褥里伸出来,放在眼前来回端详。

“何苦为了一个蠢货,脏了自己的手。”说话间,赵嫔滑入被褥中,面带笑意闭上了眼睛。

“娘娘说得是。”谢嬷嬷掖了掖赵嫔的被褥,正欲出去,赵嫔叫住她,说了两句话。

“是,奴婢记着了。”谢嬷嬷答道。

元明帝接连添子,朝臣齐贺,不禁龙颜大悦。

下了朝,元明帝回到御书房,黄梁垂头上前,低声回禀道:“皇上,四皇子”

元明帝顿住,猛然朝黄梁看去,厉色道:“四皇子如何了,说!”

“四皇子殁了。”黄梁硬着头皮,战战兢兢道。

想到夭折的儿女,元明帝呼吸一窒,痛意愤怒交织着在心头翻滚。猛地一挥手,御案上的折子笔墨,被扫落一地。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黄梁吓得一抖,他抹着泪,苦苦劝道。

元明帝喘着粗气,嘶吼道:“一群庸医,没用的混账!给朕都拿下,朕要他们陪葬!”

黄梁骇然,觑着元明帝铁青的脸,一时不敢相劝,只能先躬身退出。

张善提着衣衫下摆,小跑着过来,他抹了头上的汗,苦着脸道:“大伴,大事不妙,翠微阁那边哭闹得厉害,吵嚷着要见皇上。”

黄梁一肚皮的官司,他叹了口气,烦躁地道:“皇上正在气头上,要拿了给四皇子诊治的太医陪葬。”

张善瞪大眼,惊道:“郑太医正与吴太医两人,都要倒大霉了?”

“那可是四皇子。”黄梁回了句,连连叹气道:“你进屋去回话吧,我得去传旨了。”

“郑太医正与吴太医前去了繁英阁请平安脉。”张善眼神微转,拉住黄梁的衣袖,小声地道,

两人得了郑择吴适山不少的好处,有个头疼脑热,皆是他们在诊治。

黄梁愣了下,招来小黄门,低低对他交代了几句:“赶紧些,要快!”

小黄门连连点头,转身匆匆离开。黄梁这才理了理衣衫,不紧不慢朝外走去。

繁英阁。

江舲望着摇篮中呼呼大睡的婴儿,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了慈爱的笑容,轻声道:“小猴儿真是能吃能睡。”

文涓坐在一边守着,笑道:“三皇子的眼睛没那般肿了,脸也白皙了不少呢。”

江舲左右打量着,诚实地道:“我没看出来,还是一样红红黑黑。”

她掀开身上的锦被下榻,文涓见状忙山前搀扶,道:“娘娘可是要如厕,奴婢让阿箬去拿恭桶来。”

今早江舲就从产房搬回了卧房,白日在次间榻上歇着。闻言,她笑起来,道:“我没事,慢慢走动对身子反而好。”

文涓见江舲精力不错,于是没再多劝,让阿箬与紫衫一起守着摇车,搀扶着江舲前去净房。

江舲方便之后从净房出来,在屋中缓慢走动了一会,觉着有些累了,便回到榻上半躺着。

出去当差的紫衫进屋来,道:“娘娘,郑太医正与吴太医,前来给娘娘三皇子请平安脉。”

江舲诧异了下,“他们两人一起来给我请平安脉?”

紫衫说是,她犹豫了下,道:“娘娘,奴婢瞧着他们很是惊慌,外面冷得很,他们的朝服都皱巴巴,出了一身的汗。”

江舲愣了下,让文涓将摇车搬进卧房,道:“去请他们进来吧。”

紫衫退了出去,很快领着郑择吴适山进屋。江舲打量过去,两人果然灰头土脸,像是惊吓过度,嘴唇都泛青。

“两位不必多礼,快请起来吧。”江舲沉吟了下,问道:“我瞧着两位好似不大对劲,可是出了什么事?”

郑择稳了稳神,声音止不住地颤抖着,道:“臣不敢瞒娘娘,先前臣与吴太医方从翠微阁过来。昨夜黎明时分,段美人诞下四皇子。段美人生产困难,四皇子生下来之后,脸色青紫,只余下微弱的气息。臣与吴太医竭尽全力医治,可惜医术不精,四皇子殁了。”

江舲听得一怔,不过,她倒没太过意外。

段美人发作得早,羊水干涸之后,婴儿很容易缺氧,感染造成各种并发症。就算活下来,也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神经损伤。

不止是婴儿,段美人也有可能感染各种炎症。

端瞧着两人的情形,江舲估摸着他们大事不妙。毕竟皇权至上,常有因为诊治不好贵人,被砍头的情形发生。

江舲见郑择并未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她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四皇子。”

郑择垂下头,道:“娘娘且请伸出手来,臣替娘娘诊脉。”

江舲将手放在引枕上,郑择搭上她的脉搏,微微闭眼诊了好一阵,再换吴适山诊脉。

望闻问切,诊脉之后,两人各自细问了一番。

江舲耐着性子,一一作答,“胃口甚好,三皇子也一样,劳烦两位了。”

这时,紫衫又走了进来,神色微微紧张道:“娘娘,黄大伴来了,说是奉皇上的旨意,郑太医正吴太医医治四皇子不力,下令将两人捉拿进大牢。”

郑择脸色惨白如纸,吴适山耷拉着头,嘴角浮起苦涩悲怆。

两人深深作揖下去,郑择颤声道:“娘娘,臣着实已经尽力。臣不怕死,家人无辜,就怕累及家人。请娘娘救臣家人一命,臣感激不尽。”

吴适山跪了下来,他神色惨痛,几近哽咽道:“娘娘,臣学艺不精,救不活四皇子,臣甘愿受罚,请娘娘救救臣的家人。”

以大胤的医疗水平下,只有神仙仙丹才能救活四皇子。

“两位言重了,快快清起来吧。”江舲做不到见死不救,只她不该参与进去。

纠结片刻,江舲如实地道:“我只能尽量试试,在皇上面前替两位说说情,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两人长舒口气,忙着施礼谢恩。江舲对紫衫道:“紫衫,我身子不舒服,要劳烦郑太医正与吴太医。请黄大伴去向皇上回一声。”

紫衫退了出屋,江舲叫来阿箬,道:“你领着郑太医正吴太医去偏屋去开方子。”

两人按耐住惊惶,跟着阿箬去偏屋,文涓将摇车搬了出来,一脸害怕地道:“先皇后生产一尸两命,皇上盛怒,太医院血流成河,杀的杀,抄家流放的抄家流放。柳贤妃的小皇子夭折时,得政事堂的几位相爷一起求情,太医正全家方保住了一条命,只被皇上罢了官。娘娘,奴婢只怕娘娘求情,最后段美人怪罪到娘娘头上,连着皇上也一并厌恶了娘娘。”

照着常理,郑吴两人应当还留在翠微阁才是,却衣冠不整跑来繁英阁替她诊平安脉。两人诊得太过仔细,明显是在拖延功夫。

元明帝盛怒要杀他们,他们的消息未免得来太快。能赶在黄梁之前逃到繁英阁,除非消息是从御前走漏到他们的耳中。

这时,紫衫神色凝重折返回来,小声道:“娘娘,黄大伴告诉奴婢,说是段美人伤心过度,痛哭不止,求着要见皇上,请皇上替段美人做主。先前去翠微阁找郑太医正与吴太医时,翠微阁有传言,娘娘比段美人后有身孕,却与段美人同一日发作,生在前面。三皇子夺了四皇子的魂,本该是四皇子的命,运道,皆被三皇子夺了去。”

文涓大惊失色,江舲坐直身,缓缓沉下了脸。

来者不善啊!

第59章

翠微阁。

段美人生产时吃足苦头, 从产房搬回卧房之后,身子仍然虚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听到四皇子断气的消息, 段美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白芹栀子两人没日没夜伺候,早就累得筋疲力竭。见到段美人晕倒, 两人恍惚着了下,待回过神, 扑上去掐着段美人的人中, 尖声哭喊道:“美人,美人!去请太医来, 去请太医!”

门外听差的宫女忙去了,段美人只是一口气没提上来, 片刻后就幽幽醒转。想到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儿子, 顿时伤心恸哭:“我的儿啊!我的四皇子啊!”

白芹哭着劝道:“美人才生产,月子里不得哭,仔细伤了眼睛。”

段美人哪听得进去, 哭得伤心欲绝, 挣扎着就要起身, “不行, 我得去看一看, 我儿是皇子, 有皇上老天保佑,怎地就没了!”

“美人你身子还虚弱, 千万别动啊!”白芹栀子忙齐齐劝说道。

段美人撑着坐起身, 眼前一阵发黑。倒了回去。她躺在那里,哭着捶打着床:“我儿啊,我的儿啊!”

“美人, 四皇子已经去了,美人莫要伤了身子啊!”白芹栀子陪着流泪,不住地宽慰劝说。

“都是她!都是她!果真是她!”段美人突然想到躺在产房时,迷迷糊糊中听到的一些话,双眼圆瞪,尖声叫嚷起来。

“我儿好生生的,被她着生在了前面,被她抢了运道,这下连命都抢了去!”

白芹栀子怔住,互相对视一眼,惊惶地劝道:“美人小声些,都是些婆子乱嚼舌根,美人可别乱信,要是被”

两人伺候段美人生产,当时亦听到有人在产门外说的这些话。等白芹出门去看谁在嚼舌根时,人已经离开。

那时翠微阁到处都是人,白芹又忙又累,实在无暇顾及,转身回屋去伺候段美人了。

无论真假,江舲生的亦是皇子,且份位比段美人高。

祸从口出,说不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啪!”段美人抬起手,一巴掌打在离得近的白芹脸上。

“贱人,我堂堂的伯府嫡女,莫非要怕她不成!她处处与我争,我呸,她哪一样比得过我,凭她也配!我儿被她害死,我要找她索命报仇!”

段美人形容疯狂,挥舞着手臂叫嚷道:“去请皇上,我要见皇上,那个贱人害了我,我不会让她好过!”

白芹坐在脚踏上捂着脸,好半晌才缓过气,心中虽有怨气,却不敢多言,爬起来让宫女去垂拱殿。

前去请太医的宫女从门外进来,栀子忙上前,只听她道:“郑太医正与吴太医去给江嫔请平安脉了,栀子姐姐,可要让人去太医院请其他的太医?”

栀子想着段美人毕竟醒了过来,她正在犹豫中,段美人已经怒火冲天,愤怒大骂道:“贱人,她就是故意使坏”

宫女吓得缩着脖子,栀子忙推了她出去,“别声张,快去守着。”

白芹有气无力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劝着。栀子咬了咬唇,她也累得厉害,见到白芹挨打,更不敢多劝。

过了没多时,黄梁来到了翠微阁捉拿郑择吴适山,隔着墙,段美人的尖声叫骂隐约传出来,黄梁驻足听了几句,一言不发前去繁英阁。

产房血污重,被视为不洁之地。妇人生产后,男人要在满月之后,才会进妇人的屋。

元明帝念着夭折的四皇子,到底来到了翠微阁。他站在次间,听到里间卧房段美人沙哑的哭声,心情一时也不好过。

“皇上,皇上要给臣妾做主,替四皇子报仇啊!”段美人捂着胸口。悲切地哭道:“四皇子是被江嫔使法害死的啊!”

元明帝一震,眉头不由得蹙起。

“江嫔从臣妾进宫时,就嫉恨上了臣妾。臣妾有身孕在先,江嫔接着有孕,从那时起,江嫔就盯着臣妾了啊!”

段美人想着失去的儿子,江舲与她的儿子却平安无碍,痛楚被嫉恨淹没,只恨得咬牙切齿,理智全失。

“明明臣妾比江嫔先有身孕,见臣妾快生产了,赶着与臣妾一道发作,抢在臣妾面前生了。可怜的四皇子,就这么被抢走了运道,连命都被她夺了去。”

“闭嘴!”元明帝沉下脸,一声怒喝:“朕念着你方才生产,四皇子没了,你伤心得糊涂了,朕姑且不与你计较。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再打胡乱说,朕不得饶你!”

“皇上,臣妾冤枉,皇上要替臣妾做主啊!”

段美人未曾想到,元明帝竟然如此偏袒江舲,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顾。她心痛如绞,不甘愤恨,让她哭得快透不过气。

“皇上,臣妾知道你宠爱江嫔,臣妾不敢与江嫔争,不敢说她丁点的不是。只是皇上,四皇子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可怜的四皇子,皇上不为他主持公道,他如何能放心离开!”

段美人声声泣血,元明帝却听得怒火中烧,厉声道:“朕看你是失心疯了,再要胡说八道,朕定不饶你!”

“皇上,臣妾若有半点谎言,让臣妾不得好死!”

段美人指天发誓起来,激动不已喊道:“郑太医正与吴太医,就是江嫔的帮凶!他们医治四皇子,谁知他们却下毒手害人!生怕事情败露,慌忙逃到了繁英阁去躲着。江嫔若非心中有鬼,为何不敢让奶娘喂养孩子!休说皇宫,就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断没有主母亲自喂养儿女的道理!在生产前,臣妾就听说繁英阁弄出一大堆阵仗,又是蒸煮布巾,又是一遍遍洒扫。稳婆更是被她弄出一大堆名堂,连着指甲都剪了!她就是装神弄鬼,不安好心!”

繁英阁江舲弄出的阵仗,元明帝自是知晓。她当时说过,是为了洁净。

“唉,这个破地方,只有这些保障了。”

“你懂个屁,你眼睛能看到什么,到处都是脏东西!在水里胡乱抹几下,净手都净不干净!”

元明帝回想起江舲的那些话,头开始疼起来,以为段美人不可理喻,顿时没了耐心。

“来人,江翠微阁看起来!若段美人再胡闹,送去皇庙清修,修身养性!”

段美人瞪大哭得通红肿胀的双眸,眼前一片模糊。她如石头一样呆在那里,愤怒不知去了何处,惟余伤痛,丝丝缠绕着她,四肢百骸都冰冷刺骨。

元明帝面色阴沉离开翠微阁,被寒风一吹,勉强清醒了几分,脚步微顿,问道:“黄梁呢,郑择吴适山在何处?”

随侍的张善躬身答道:“回皇上,黄大伴奉皇上旨意前去捉拿两人,奴婢这就派人去问一声。”

元明帝变得不耐烦起来,转身朝繁英阁方向走去。这时,黄梁恰好从夹道一头走来,远远就立着躬身见礼。

“你的差使可妥当了?”元明帝沉声问道。

“回皇上,奴婢正在办。”黄梁躬身将去找郑择吴适山两人之事,一一回禀。

元明帝听到两人果然前去找江舲,心微微一沉,大步朝繁英阁走去。

“娘娘,皇上来了。”紫衫守在门口,听到外面的动静,赶忙进屋回话。

江舲眉头一皱,文涓着急不已,忙让紫衫退出去,小声道:“娘娘,那些传闻虽是无稽之谈,却无人说得清楚。世人宁愿信其有,不信其无啊!”

“既然已经传了出来,我能如何呢?”江舲淡淡说道。

“那郑吴两人……”文涓迟疑着,被江舲抬手打断,斩钉截铁道:“他们本无辜,莫要再说!”

江舲打定了主意,既然已经答应帮他们,她就不会食言。

文涓没再多言,这时元明帝已经进了屋。他站在明间,看到门帘半卷,江舲斜靠在次间的榻上,不由得一怔。

“你怎地下床了?”元明帝问道。

“臣妾能慢慢走动一会,便下了床。”江舲一边回答,一边掀开被褥,作势欲下榻请安。

“且躺着吧,无需多礼了。”元明帝抬手制止,让人搬了椅子在门外,他坐了下来:“你们都退下!”

文涓偷偷看了江舲一眼,将三皇子从摇车抱起来,放在江舲的怀里,低头退了出去。

“奶娘伺候的人呢,你方才生产,怎地都自己看着?”元明帝不悦道。

“臣妾没事。”江舲答了句,觉着两人隔着门帘一问一答,格外滑稽可笑。

“这群脑残的男人,居然说产房污秽不祥,会有血光之灾。笑死人,连自己的来路都忘了。最不祥的,应该是他们,因为他们从这里出来了!”

不过,江舲转念一想:“不进来也好,他们确实太脏,进来只能添乱。”

江舲心里的话,让元明帝无法反驳,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只是。他在椅子中转了转,不自在地咳了声,道:“听说郑择吴适山前来给你诊平安脉,他们两人医术不精,害死四皇子,你休得听他们的诊断!如今他们在何处,朕要拿下他们,砍了他们的脑袋,给四皇子偿命。

江舲轻轻地将三皇子放在身边,正色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不解,不知大胤天下,谁能救回四皇子的命?”

“你这是何意,莫非你要为了这两个庸医顶撞朕?”元明帝不悦地道。

“臣妾不敢顶撞皇上,臣妾只是不明白,若是皇上因为四皇子殁了,要拿两位陪葬,臣妾以为,活殉有伤天和。臣妾想求皇上饶他们一命,算是替我儿积德。若是因为他们医术不精,臣妾想知道,以四皇子当时的情形,天底下有哪个名医能救活他。毕竟这样厉害的大夫”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来,自嘲地笑起来:“算了,真有这样厉害的大夫,还是隐姓埋名的好。人都只有一个脑袋,砍不了几次。”

元明帝一时答不出来,懊恼地道:“伶牙俐齿,你别以为朕待你好,处处纵容,你就能仗着朕的宠爱为所欲为!”

这时,三皇子被元明帝的声音吵醒,张嘴哼唧起来。江舲赶忙抱在怀里,轻言细语柔声哄着。

元明帝只能眼睁睁看着,虽然气恼,到底没再做声。

三皇子哼唧个不停,江舲见他似乎是饿了,背转身,解开衣襟喂起了奶。

元明帝彻底被晾在了那里,一瞬不瞬盯着次间的母子俩。

江舲与平时并无不同,生产到底耗费精力,脸色憔悴苍白。她垂首望着襁褓中的三皇子,神情温柔。

从未见到如眼前这般的景象,元明帝有些失神,情不自禁站起身,走了进屋。

江舲倏地抬起眼,抬手挡在身前,道:“皇上快出去,这不合规矩。”

元明帝瞪着她,断然道:“朕偏要留下,朕就是规矩!”

江舲呵呵,眉毛挑了挑。

两人的命,她保定了!

第60章

喂完奶, 江舲唤来文涓阿箬,给三皇子更换尿布清洗干净之后,把他放在摇车上。很快, 他小嘴蠕动几下,沉入香甜的梦乡。

文涓阿箬退出屋, 元明帝不错眼看着摇车中的三皇子,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笑道:“豆丁大小的人儿, 真是随了你,能吃能睡。”

“能吃能睡才好呢。”江舲淡淡地回了句, 道:“皇上请坐,臣妾去趟净房。”

元明帝瞥了眼江舲, 见她准备下榻, 忙按住她:“让宫女进来伺候,你别动。”

净房就几步路,江舲身体恢复得不错, 道:“臣妾没事。”

元明帝见江舲已经下榻, 改为搀扶着她的手臂, 不放心道:“你且小心些。”

江舲趿拉上鞋子, 前去净房之后出来, 元明帝正在伸手戳三皇子的脸蛋。她见状忙提醒道:“皇上的指甲长, 仔细戳伤了。”

元明帝悻悻收回手,垂眸打量自己的双手, 道:“听说你让稳婆也剪了指甲?”

“指甲里面藏污纳垢, 臣妾让她们都剪掉了。”江舲答道,估计元明帝要说关于那些三皇子四皇子的传闻。

元明帝慢吞吞道:“照着规矩,皇子公主都有奶娘喂养, 偏生你与众不同。”

“婴儿的母乳好比是我们大人用膳,穷人家吃些粗糠菜,富人家吃肉。臣妾比起奶娘算是富人,又并非身子弱无奶,当然要自己喂养。”

江舲言简意赅解释了,平静地道:“都说妇人生产九死一生,有些人怀孕之后会呕吐,吐得厉害,甚至会直接吐死。怀孕时各种意外,滑胎,胎死腹中等等。到生产时,生产艰难,失血过多,妇人恶露不净起高热,诸如种种。胎儿被憋得太久,胎位不正,被硬生生扯出来,加上各种在母亲腹中的病症,无论是大小,都在闯生死关。”

元明帝怔怔听着,江舲朝他看去,嘲讽地道:“皇上,若是顺利生产,长大之人,都是夺了他人的运道。臣妾在想,天底下要是真有夺运道的本事,那些穷人家出生长大的孩子,怎地不干脆投生在贵人之家,投生在皇家。”

贵为皇家,婴儿夭折亦不少。元明帝共有十三个兄弟姐妹,长大成人者只有七人。

依照段美人的说法,元明帝能长大成人,是夺了其他兄弟姐妹的运道。甚至,帝位也得来不正。

元明帝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眸中阴霾聚集,紧抿着唇一时不曾做声。

江舲觑着元明帝的反应,道:“三皇子生下来,就莫名其妙背负着夺了他人运道的名声。臣妾若不能替他找回公道,任他被人欺负,污蔑,臣妾这个母亲,不做也罢!”

元明帝狠厉地道:“朕的儿子,难道还能平白无故被人欺负了去!”

江舲垂下眼眸,道:“皇上杀太医,不过是一句话之事,只会寒了天下大夫的心。端是妇人生产,婴儿能活下来,大胤的大夫都要去填命了。如此一来,天底下只怕会无医。”

先皇后薨逝之后,元明帝怒杀太医,引得太医院人人自危。好些人生怕脑袋不保,换着花样称病致仕告老,太医院几近无人。

郑择当时称其母亲年岁已高,欲致仕归家孝顺母亲,元明帝将其强行留了下来。

经过这些年,太医院的人手方勉强才填满。太医正只是五品官员,在京城中五品官员比比皆是。要是再杀了郑择吴适山,怕是以后再无人敢做太医。

元明帝被江舲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对段美人厌恶至极,将黄梁唤了进来,道:“郑择吴适山差使当得好,深得朕心,当赏。传朕的旨意,封郑择为奉政大夫,玉如意一柄,金锭十锭。提吴适山为院判,玉如意一柄,金锭八锭。”

奉政大夫是太医院太医的最高闲散勋爵,院判为六品,吴适山从八品的太医,一下跃升了两级。

黄梁虽猜到有江舲在,郑择吴适山应当无大碍。没曾想到,两人还加官进爵,得了赏赐。

元明帝瞥了江舲一眼,道:“江嫔生养三皇子有功,封为淑妃。着礼部准备诏书,待三皇子满月之后,一并庆贺。”

升到妃位,再升便是皇后了。如今江舲生了儿子,早已无法低调行事,份位越高,对她们母子来说都是好事。

江舲还未回过神,黄梁已经俯低身,笑容满面地道喜,“恭喜淑妃,贺喜淑妃娘娘。”

“你身子不便,坐着吧。”元明帝见江舲一脸怔松,准备下榻谢恩,笑着将她拦住了。

“如今,你这繁英阁就小了些。”元明帝四下打量,皱眉说道。

江舲赶忙道:“皇上,繁英阁地方宽敞,臣妾住着足够了。三皇子还小,搬来搬去只怕他不习惯,容易哭闹。”

想着经常被她骂小气,元明帝怀疑地问道:“真当足够了?”

“够了够了。”江舲一跌声保证,心道:“除非让我住到皇苑去,其他地方我才不想搬。”

元明帝自动忽略了江舲的心声,瞬间变了脸,继续吩咐道:“段美人得了失心疯,即刻搬进皇庙,在佛前吃斋念佛,静心修养。”

江舲愣了下,道:“皇上,段美人才刚生产,身子虚弱。臣妾恳请皇上念着她的失子之痛,待她养好身子之后,皇上再将罪不迟。”

“她诋毁你,污蔑三皇子,你还替她求情。”元明帝不悦地道。

段美人生产时几乎快没了命,以她的体力,精力,脑子,江舲断定她当时想不到这些,背后肯定有人挑拨指使。

江舲接连升份位,学着林贵妃她们的做派,道:“皇上,臣妾并非大度,只想为三皇子积德。段美人只要亲自前来赔罪,称其是发了癔症,污蔑了臣妾与三皇子,臣妾从此不再计较。”

元明帝唔了声,颔首道:“你说得极是,既然是从她口中说出来,她该亲自赔罪,洗清三皇子的污名。”

江舲道:“何况,臣妾以为,段美人恐是听到了传言,才说出了那些话。段美人固然活该,背后挑唆之人,才是不可饶恕。”

元明帝怔了怔,对黄梁道:“你暗自去查,朕要将背后那些挑拨是非者,舌头全部拔了喂狗!”

黄梁赶忙应下前去办差,元明帝略微坐了一会后,回了垂拱殿。

郑择吴适山前来给江舲磕头谢恩,升官进爵并未给他们带来喜悦,看上去精神都不大好。

“快快请起,无需多礼了。”江舲叫两人起身,沉吟了下,道:“你们应当累了,回去洗漱好生歇息吧。”

郑择面容苍老疲惫,看上去无精打采,他抹了把脸,抬手俯身下去,道:“臣已经老了,着实禁不起惊吓。臣打算辞官归乡,恐此次一别,以后再难相见,娘娘的大恩,臣无以为报。惟愿娘娘与三皇子,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对他的心情,江舲能够理解。她并未多劝,颔首道:“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太医正与家人以后。定能平平安安。”

郑择俯身道谢,吴适山垂着头,道:“臣亦想辞官归乡,以后开间药铺养家糊口。”

“我能理解吴太医的想法,只你们两位一并辞官,皇上只怕会不喜。”江舲如实道。

吴适山苦涩地道:“臣也想到了,皇上给臣升官,恩赏,臣却不领情,乃是藐视皇上,大逆不道。臣打算过上一年半载,再提辞官之事。”

江舲暗中将元明帝骂了一通,都怪他混账透顶,拿人命不当命。

“娘娘的大恩,臣莫不敢忘。有件事,臣觉着娘娘该知晓,先前臣脑子混乱,未能及时告诉娘娘。”

吴适山看了眼守着摇车的文涓,江舲示意他无妨,他便小声说了下去:“臣负责给后宫娘娘们把平安脉,后宫的宫女内侍,大多都认识。臣是大夫,城中的稳婆,也认识得七七八八。选进宫的稳婆,在官府皆要录名,城中也排得上名号。给娘娘与段美人接生的几个稳婆,臣与她们打过数次交道,甚是熟悉。”

郑择是太医正,不似吴适山,对这些并不清楚。他惊讶不已,道:“吴太医是称,四皇子真是被人所害?”

吴适山摇摇头,道:“段美人的胎儿过大,又是头胎。如四皇子那般生下来的婴儿,有些甚至当场没了气。臣以为,稳婆见多识广,以四皇子的情形,无需多此一举动手脚。四皇子生下来之后,奶娘奉命前来喂养。臣与郑太医正当时守着四皇子,奶娘准备进屋,见我们皆在救治四皇子,便退了出去。臣当时一心顾着四皇子,对此并未多管。臣记起来,奶娘也姓张,夫家婆母以前做过稳婆,前些年去世了。张稳婆与张奶娘婆母认识,与张奶娘连亲认了姐妹。张奶娘的娘家在观音巷,赵嫔身边的谢嬷嬷,家也在观音巷,同住一间大杂院。臣听到了些娘娘与三皇子的风言风语,这些胡话,稳婆走门串户接生,传得最为活灵活现。”

段美人与赵嫔因为寝宫之事,曾经发生过嫌隙。张奶娘张稳婆与谢嬷嬷之间弯弯绕绕的牵连,如此看来,那些传闻,定与赵嫔脱不了干系!

赵嫔与江舲平素并无往来,她为了报复段美人,顺道打击江舲罢了。

江舲气恼不已,不过她按耐住并未声张。元明帝已下令黄梁在查,端看他查能什么结果。

段美人与赵嫔之间的斗争,把她也算计了进去。如果有打回去的机会,一定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