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福庆宫。
赵德妃手上拿着银剪, 慢条斯理修剪着茶花。天气寒冷,茶花开得不易。原来小碗口大小的花朵,如今花瓣散开, 与酒盏大小无异。
黄嬷嬷拿了红铜手炉上前,关切道:“娘娘, 仔细冻着手,让奴婢来吧。”
“哪就那般冷了, 闲着无事, 再坐着不动,身子都快散了架。”赵德妃闲闲道。
原本赵德妃管着尚寝与尚功两局, 交出尚寝局之后,不再如以前忙碌。她也极少出门, 只专心照看着萧允珏。
话虽如此, 赵德妃接过手炉,将银剪递给了黄嬷嬷,在一旁看着盆中被修剪齐整的山茶。
黄嬷嬷只剪了几片叶子, 道:“今年苑囿的花紧张, 瞧这花木, 也一年不如一年。去岁天气更为严寒, 花远比今年开得要好。”
苑囿种植花木的匠人, 皆精挑细选, 全是种植花木的好手。能一年不如一年,除去苑囿的花木, 并非原来的花木, 便是从根上开始不同。
赵德妃只轻笑了声,并未说话。
她早已看出苑囿的不对劲,当初毫不犹豫拿出尚寝局, 与之也有关系。
黄嬷嬷觑着赵德妃的神色,说道:“娘娘,老夫人前两天还递话进来,说是想念娘娘,二皇子,想来给娘娘请安。”
赵德妃柳眉紧皱,隐隐不悦道:“我早就与她说过,宫中朝堂皆不太平,他们该韬光养晦,莫要添乱!你让人回了她去,敢惹出乱子,休怪我撒手不管!”
见赵德妃动怒,黄嬷嬷赶忙应是,“娘娘息怒,老夫人也是关心着娘娘。”
方司灯死得蹊跷,赵德妃也不相信高才人会因为炭毒而亡。只她并无证据,每走一步皆要谨慎万分,以不变应万变。
想着娘家人的糊涂,赵德妃心中厌烦,不欲多提。
“娘娘,繁英阁那位,皇上待她真是不同。”黄嬷嬷迟疑了下,陪笑着道。
赵德妃伸手拨弄着花瓣,神色淡然,道:“黄嬷嬷,你瞧这花,无论春日或是寒冬开放,总归是花开一季。你可见着能开得长长久久的花?”
黄嬷嬷道也是,“奴婢担心着,那位要是有了身孕,只怕就不同了。”
赵德妃道:“有身孕又如何,养孩子哪那般容易。能顺顺当当怀到生产,生产后能顺顺当当长大,得靠祖上积德。”
妇人十月怀胎不易,生产时在鬼门关走一遭,婴儿多夭折,即便皇家也如此。
“太阳偏西了,再过一阵搬进屋去吧,这花矜贵着呢。”赵德妃望着天际的太阳,一边吩咐,一边朝屋内走去。
黄嬷嬷赶忙吩咐了下去,这时小宫女上前回禀道:“嬷嬷,李婕妤来找娘娘。”
赵德妃听到小宫女的话,脚步一顿,她笑了笑,道:“叫进来吧。”
黄嬷嬷赶忙推了推小宫女,“娘娘吩咐了,快去。”
小宫女匆匆去了门外,黄嬷嬷随着赵德妃进了回廊暖阁,添炭煮水。
李婕妤很快走了进来,屈膝盈盈见礼。两人已经好些时日不见,赵德妃一如既往地亲切,朝她招手道:“快过来坐。”
黄嬷嬷奉茶后招呼宫女退了出去,李婕妤坐在锦垫上,吃了口茶,道:“恐娘娘忙,我就没来打扰。还是娘娘这里舒适,就是茶都格外香甜。”
赵德妃笑道:“你这个贪嘴的,好似说得你那里连茶都没得吃一样。你要真是喜欢,我让人包一团茶饼,你且拿回去吃。”
“还是娘娘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婕妤熟不拘礼,再抿了口茶,感慨道:“先前我去过繁英阁,吃了盏江美人那里的茶。茶盏是粉青釉杯,茶是龙凤团茶。我恍惚以为,是到了皇上跟前呢。”
元明帝喜吃龙凤团茶,用釉的器物,后宫中几乎无人不知。
在福庆宫,亦备着变釉杯盏,龙凤团茶。元明帝已有好些时日不曾来,茶盏都落了灰。
赵德妃喜欢白瓷,日铸青茶。青茶的先苦后甘,配着白瓷盏,一清二白,煞是好看。
听到李婕妤话中的挑拨,赵德妃不禁笑了笑,眼皮都未抬,专心吃着茶,只哦了声,“个人口味喜好不同罢了。”
李婕妤笑吟吟说是,眸色却沉了沉。她放下茶盏,解下腰间的荷包递上前,笑道:“我这里得了几颗南珠,成色皆上乘。南珠矜贵,惟有娘娘的国色天姿能配得上。”
赵德妃扬了扬眉,李婕妤与她一样,皆喜好珍珠,李婕妤这是见挑拨不成,忍痛拿出心头好来了。
荷包中的南珠,颗颗圆润,难得大小皆差不多,皆比拇指还要大些。
赵德妃将荷包放在案几上,依旧只微笑吃着茶,绝不多问。
李婕妤见状,咬了咬唇,心一横,道;“娘娘,我去过繁英阁,那边打定主意,连着苑囿一并夺了去。以前娘娘管着尚寝局时,从未出过纰漏。大哥经常感激不尽,我也一样,盼着娘娘继续管着尙寝局。”
赵德妃端着茶盏,好奇问道:“繁英阁要夺走苑囿?”
“江美人的父亲出仕多年,依旧只是个小县令,娘家兄弟则连个功名都没考上。孙儿都已长大,儿子还没个正经差使,一大家子都靠着江父过活。江父已上了年岁,待他眼睛一闭,这一家子要如何过活。”
李婕妤目露轻蔑,道:“眼下繁英阁正得宠,娘家兄弟说不定能靠着他得个恩荫。江父升一升,到六部谋个郎中。这虞部的郎中,最合适不过。”
虽仅是猜测,李婕妤分析得有几分道理。苑囿出了纰漏,江舲正得宠,眼下是拉扯江家的大好时机。如果换做她,她肯定也会这般做。
不过,李婕妤太心急了。
赵德妃面上看不清任何的反应,只慢条斯理吃着茶,随意道:“前朝的事情,你我也管不着。”
赵氏缺银子,当贡品的笑话闹得人尽皆知。赵德妃得了她不少好处,现在却装出云淡风轻的派头!
李婕妤暗自咬了咬牙,眸中不甘阴狠闪过。赵德妃在宫中经营多年,知晓不少苑囿的底细。她顿了下,豁出去道:“大哥的差使与其给了江家,倒宁愿拿出六成来给娘娘。”
赵德妃缓缓放下了茶盏,似笑非笑道:“李婕妤与我说这些,我也爱莫能助啊。前朝的差使,要去问皇上才是。”
李婕妤僵了僵,垂眸片刻,道:“七成。这些年来,大哥没得几个银子,有一部分,娘娘定当知道去了何处。”
赵德妃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冷冷看着李婕妤,许久都没做声。
*
苑囿不知从何处寻来了花木,宫中各处摆满了水仙,瑞香腊梅等花,妆点得冬至喜庆又热闹。
元明帝冬至祭天大典,须得提前斋戒,沐浴更衣。忌荤腥,男女之事。
连着数日的劳累,元明帝终于能歇口气。待夜宴的筵席一散,径直来了繁英阁。
冬夜漫长,江舲用过晚饭后,在榻上百无聊赖坐了一会,看到案几上的年糕,顿时来了劲,道:“文涓,你将薰笼揭开,我们来烤年糕,分了吃正好散福。”
文涓笑着应下,道:“年糕容易积食,美人要少吃些。”
晚间江舲吃得多,此刻并不饿,道:“我不多吃,就是图个好玩。”
文涓取了架子,阿箬芳荷一并进了屋,几人守在薰笼前烤了起来,没多时,年糕噗呲冒出了泡,散发出阵阵的清香。
“要是抹一层蜜就更香甜了。”江舲遗憾地道。
她平时不吃甜,房中不曾备着蜜。阿箬自告奋勇要去膳房取,江舲拦住了她:“罢了,都这个时辰了,让膳房的人也歇一歇。”
繁英阁灯盏氤氲,元明帝走进抱厦,绕到回廊上,望着东屋窗棂上的灯火,脸上不知不觉浮起了笑意。他没让人通传,让黄梁一众随身内侍皆在外候着,独自来到次间门口。
听到江舲的话,元明帝不由得疑惑问道:““何事让膳房的人歇一歇?””
江舲见是元明帝,眉头情不自禁一蹙,忙上前见礼:“皇上怎地来了?”
“朕如何能不来?”元明帝瞪了她一眼,看着薰笼上的年糕,对文涓她们挥了挥手,“快些拿出去!”
文涓她们赶紧连着薰笼将年糕一并提了出去,江舲见即将到嘴的年糕飞了,暗骂道:“真是烦,大过节的跑来添堵!”
元明帝早预料到她要暗搓搓骂人,哼了声,道:“食饮有节,你已用过了晚膳,更不宜食年糕。”
江舲嘴上恭敬应是,心里直翻白眼:“要你说,我又不是傻子,吃饱了还硬塞。这么好为人爹,去你儿女那里当爹去!”
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元明帝习以为常,并不生气。
这些天面对朝臣,使节,皇室宗亲时时,元明帝仿佛只认识他们的面孔,实则陌生无比。
久违地听到她的心声,能掌控一切的滋味,令他感到犹如盛夏吃冰雪凉水,浑身通泰。
“腊梅又皆做成香包了?”元明帝鼻翼翕动,见屋中不见花,好笑问道。
“是。”江舲干巴巴答道,心想:“他这么晚了跑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偏还在这里东问西问,快去洗干净,睡了你我好睡觉!”
话虽粗鲁,却深得元明帝的意。他心头一阵发痒,勉强坐着吃了两口茶,咳了咳,面无表情道:“时辰不早,朕也累了,歇了吧。”
江舲嘴角微抽,悄然骂了句“装腔作势”,前去更洗。
元明帝洗得飞快,满含期待躺在床上等着,江舲走上脚踏板,他顾不得矜持,伸出手臂扯下床帐,顺势拉着江舲滚倒在床。
先前江舲没吃到年糕,虽非吃不可,但她很不高兴被说教。她没有动弹,打算体会一下元明帝临幸后妃的原始滋味。
元明帝察觉到江舲与之前的不同,一时很是失望。他忍了忍,到底脸皮不如她的厚,终是没有问出口。回忆着她曾拉着他做的那些,手忙脚乱一阵乱摸索。
“天老爷,又不是啃猪蹄子!”江舲实在忍受不了,一把将他拔起,领着他,照着她的快活路数来。
元明帝得她的点拨,渐入佳境。眼前花火闪过,偃旗息鼓。
江舲马上起身下床,站在脚踏上穿好里衣,屈膝施礼告退。
元明帝躺在那里,目光幽深望着江舲,错了错牙,待喘息平缓下来,前去净房更洗。
回到卧房,元明帝坐在床沿上,眉头一拧,心道她不在次间的榻上歇着,究竟歇在了何处?
元明帝沉吟了下,起身前去西屋,见她裹成一长条,躺在窄小的坐榻上,已经发出均匀的沉睡声。
“真是能睡!”元明帝一阵无语,见她一翻身就会滚下榻,又不由得心疼。
“起来,去床上睡。”元明帝上前,俯身在江舲耳边唤着她。
江舲耳朵发痒,她伸手挠了下,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元明帝,眉头控制不住地蹙起,撑着起身,含混道:“皇上找臣妾何事?”
元明帝瞪着她,道:“亏你不怕睡着了摔下来,快去床上睡。”
“臣妾多谢皇上隆恩,照着规矩……”江舲克制住睡意来袭的烦躁,规矩说道。话还没说完,就被元明帝拉了起来。
“朕的话就是规矩!”元明帝没好气地打断了江舲,瞥了她一眼,暗中回骂了她一句装腔作势。
她竟有脸讲规矩,她就是天底下最最没规矩之人!
皇命不可违,江舲挣脱不得,只能在心里咆哮怒骂:“狗男人,烦死了,你不会滚回你的大龙床上去睡吗?”
连着几次之后,元明帝琢磨出了些况味。
以前他宠幸过嫔妃之后,她们都被遣走,不得留宿。
她看似守着规矩,实则所作所为与他一样。
元明帝打定主意,充耳不闻任由她骂。
身为九五之尊的帝王,岂能送上门让她快活过,再被她无情丢弃一边!
第42章
元明帝躺在外面, 江舲裹着被褥紧贴墙,中间躺下两人还绰绰有余。
“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 阿弥陀佛,阿门……”
元明帝听到她一阵胡乱嘀咕, 很快,她安静下来, 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自小到大, 元明帝从未与人同眠过。待那股与她置气的冲动散去,阵阵不适与陌生的情绪浮上心头。他不禁侧头看去, 昏暗的床帐内,她蜷曲着身子, 十足像是只胖蚕蛹。
他习得的礼仪规矩, 无论站姿坐姿,甚至是睡姿,皆要保证仪态举止端正, 斯文。
平时她在人前时, 尙能装一装, 规矩上让人挑不出任何的错处。私底下时, 她自在随意, 往榻上一摊便是一整天。
“睡相真差。”元明帝不由得失笑。
伴着她的安睡声, 不知她藏在何处,腊梅散发出的凛冽香气。本了无睡意的他, 情不自禁打了个呵欠, 倦意袭来,陷入了沉睡。
一夜好眠,黄梁前来叫起, 元明帝神情气爽醒来,侧头朝睡在里面的江舲看去。她拉起被褥盖住头,蠕动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早起心情愉悦,元明帝不欲听她骂人,示意黄梁他们莫要吵到她,去次间穿戴好衣衫。
洗漱后来到正屋,江舲已经起身,穿戴好屈膝见礼。元明帝惊讶不已,问道:“你怎地起来了?”
“皇上日夜操劳,臣妾当起身伺候,规矩不可违。”江舲恭敬地答道。
元明帝掀起眼皮,上上下下仔细端详过去。见她低垂臻首,温婉柔顺,与他听到的她判若两人,忍笑道:“用膳吧。”
江舲应是,前去食案前坐下。元明帝记着她的脾气,不再去管她如何用膳,难得落了个清净。
饭后,内侍宫女撤下食案,奉上茶水。江舲朝屋中伺候的黄梁他们看去,神色欲言又止,心道:“这么多人在,明明理直气壮的事情,好像有心心虚呢。还是私底下说吧,毕竟他的小心肝,要是犯了他的忌,他一时下不来台,认为丢根本不存在的脸的话”
元明帝板着脸,懊恼不已。她规矩起床,虽不见她伺候,难得没在心里骂人。谁知她只坚持了一会,又开始胡说八道!
不过,瞧她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的模样,元明帝实在看不下去,抬手斥退屋中伺候的内侍宫女,问道:“你有何事?”
江舲松了口气,道:“皇上,臣妾有事禀报,请皇上稍等片刻。”
元明帝点点头,江舲从文涓那里拿了锁匙,前去卧房匣子中取了金蟾出来,道:“皇上,这是李婕妤拿来送给臣妾的金蟾。”
“李婕妤送你的?”元明帝一愣,接过金蟾掂了下,想到最近苑囿之事,脸色不大好看了。
“是,前几日李婕妤拿了金蟾来送给臣妾。臣妾不知李婕妤的用意,无功不受禄,金蟾太贵重,臣妾不敢收。可臣妾要是还回去,恐怕李婕妤会生气,认为臣妾看不上金蟾,看不起她,连礼都不肯收。臣妾思来想去,着实想不出妥善处置的法子,想求皇上替臣妾拿个主意,本想早些回禀皇上,这些日子皇上朝政繁忙,臣妾就耽搁到了现在。”
江舲没提李婕妤的用意,不欲冤枉了她,亦不愿自己被莫名其妙牵扯进去,最后背了锅。她并非清高,视钱财如粪土。
冬夜无聊时,金蟾数次被她取出来,暗搓搓摸了又摸。
将李婕妤送金蟾之事告诉元明帝,一来若是出事的话,她先提前将自己摘出来。二来她想要将金蟾过明路,据为己有。
元明帝垂眸看着金蟾,心里怒意翻滚。抬起眼,看到江舲不时飘向金蟾的模样,一时颇为无语。
思及她时常念叨着金银,若他拿走金蟾,她指定会生气。元明帝将金蟾递过去,道:“既已给你,你就拿着吧,朕知道了。”
江舲大喜,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上前双手接过金蟾,真心实意地屈膝谢恩:“多谢皇上,臣妾却之不恭了。”
元明帝看到她高兴,不由得跟着笑起来,闲闲道:“金蟾手艺粗糙,除去宝石还值几个银子,金蟾顶多称得上金块而已。”
“是,皇上教训得是,臣妾没见识,看不出手艺的好坏。”江舲顺极而流答道,心中却嘲讽不断:“只是金块而已,呔,好大的口气!你是皇帝,财大气粗,算你对。你看不上的金块,有本事能我几块吗?”
元明帝被编排,自不会给她金块。懒得听她的胡言乱语,起身离开。
回了金蟾之事,苑囿以及李婕妤再如何做,便与她无关了。
元明帝虽不曾表态,江舲也不追问,喜滋滋地回屋放好金蟾。躺在榻上,搂着软垫心满意足地睡回笼觉。
时日过得飞快,新年很快来临。一直要热闹到元宵过后,年才算过完。
礼仪规矩繁琐,虽无需做重活,只各种宫筵,让人连轴转。一天下来,累得浑身酸疼,只向躺着长睡不醒。
所幸过年平安无事,苑囿那边的花木不断,尚寝局秦尙宫得力,差使办得妥妥帖帖,江舲乐得做甩手掌柜,一切交由她去做。
待元宵之后,江舲得以松懈,翌日足足睡到近中午才起身。屋外春日太阳明媚,她对文涓道:“你把茶点搬到暖阁去,太阳好,多留几扇窗。”
文涓领命前去了,过了一会收拾好暖阁,前来请江舲出去。
风从窗棂外吹进来,不见冬日的刺骨,吹在身上仍然冰凉。文涓贴心,在暖阁中点了薰笼。坐在软垫上便不会觉着太冷。
江舲满意极了,望着满园的春光,一勺勺舀着杏酪吃起来。宫中的各式点心酥酪向来做得甜,膳房厨子照着她的口味,做了少甜的奉上。
文涓在小杌子上坐着煮茶,道:“美人先吃上半碗,过一阵奴婢前去取午膳。膳房那边来人说,今朝有了春笋,呈上来让美人尝尝鲜。”
听到春笋,江舲眼睛顿时一亮,道:“你去让膳房做油闷春笋。”
文涓道好,道:“奴婢让阿箬去。”
“阿箬今朝荀休,你让芳荷去就是。”江舲说道。
文涓迟疑了下,道:“美人,芳荷最近经常抢着出去跑腿当差。奴婢担心,芳荷仗着美人得皇上看重,仗势欺人,给美人招来怨恨。”
江舲怔住,自嘲道:“原来繁英阁的人能仗我的势欺人了。你去让阿箬跑一趟吧,将芳荷叫来,我问问她。”
文涓前去找阿箬,芳荷来了暖阁,屈膝见礼,道:“美人找奴婢有何吩咐?”
“坐吧。”江舲指了指小杌子道。
芳荷见她神色严肃,慢慢侧身在小杌子上坐下,手扭着衫裙,掩饰不住地紧张。
江舲不会拐弯抹角,径直道:“芳荷,无论是你,还是文涓阿箬,繁英阁任何一个内侍宫女,都严禁在外招摇,收受好处,许诺替他人办事。若是违反的话,我会不顾往日的情分,一律送到宫正司去!”
听到宫正司,芳荷不由得颤抖了下,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她垂头应了声,紧咬着唇,神情挣扎。
江舲看到她的反应,大感不妙,沉声道:“芳荷,你有何话说?你要是从实告知,说不定我还能放你一马。要是你隐瞒,被我查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芳荷一惊,立马抬起头,急着道:“美人,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她起身在地上跪下,颤声道:“前些时日,翠微阁李婕妤身边的红叶,拿给了奴婢一只金镶步摇给奴婢,说是李婕妤送给美人。美人不好意思当面收下,让奴婢替美人收起来。奴婢将花钿放在木柜左侧的匣子中。奴婢不见美人戴,以为美人不喜戴步摇,便不曾多问。”
江舲嫌弃走路时步摇晃得人头晕,她极少佩戴。值钱的宝贝,江舲都锁了起来,锁匙由芳荷保管。
木柜左侧的匣子,江舲只放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平时极少打开。她冷冷看了芳荷一眼,蹭地起身,匆匆跑回屋。
芳荷慌乱不已,起身跟在了后面。文涓交代完阿箬回来,见状赶忙跟了进去,着急问道:“美人,出什么事了?”
江舲拿出木柜的匣子打开,从几只旧荷包中,翻出一只朱红的缂丝荷包。
荷包里,赫然放着一只梅花枝的金镶玉步摇。梅花花枝与梅花瓣皆用金做成,花蕊中镶嵌着绿得滴水的碧玉。
文涓看到步摇,霎时睁大眼,难以置信地道:“这只步摇,奴婢从未见过。如此贵重之物,怎地会放在这只匣子中?”
芳荷一脸的害怕,仓惶地道:“美人奴婢不曾告诉美人,奴婢当差不上心,请美人责罚。”
江舲气得手都在发抖,厉声道:“你收了红叶什么好处!说!”
芳荷嘴张了张,见江舲盛怒,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红叶她她给了奴婢金一只金蝉做谢礼。”
“去拿来!”江舲挥舞着手臂,怒道。
“是,奴婢这就去拿。”芳荷手忙脚乱爬起来往外跑去,文涓连忙跟着她,一道将金蝉拿了进来。
金蝉拇指般大小,蝉眼镶嵌着米粒大的琉璃,翅膀则是薄如蝉翼的金箔。金蝉应当是实心,拿在手中颇有分量。
“金蝉这般贵重,红叶拿来给你做谢礼,你其实心里有数,她让你做的事,肯定不对劲。你将步摇藏在匣子底下,不敢对我说,证实了你的心虚。”
江舲以前就骂过阿箬芳荷,她们太笨,做不了大事,更做不了坏人。在后宫想要出人头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元明帝称金蟾做工粗糙,蟾蜍又是吉祥招财之物,金子打造成金蟾的样式,算不得稀奇,寻常可见。
李婕妤难以证实金蟾是她所送,放有宫中徽记的步摇到她屋子,定当是要指正她收受好处。
只李婕妤估计也未曾料到,芳荷容易被收买,也容易被发现,一恐吓,便忙不迭招供了。
江舲面无表情,失望至极,缓缓道:“芳荷,以前在撷芳阁的时候,我就与你们说过,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当时苏月给你与阿箬好处,被我查到,因为你们尚未造成什么后果,我放了你们一马。后来,我数次与你们耳提目命,要谨守自己的本分。你看我好说话,从没放在心上过。”
芳荷跪在地上,簌簌发抖,苦苦哀求道:“奴婢错了,是奴婢财迷心窍,求美人饶命啊!红叶拿了步摇给美人,奴婢以为美人白得一只步摇,奴婢脑子笨,想不到那么多,美人饶了奴婢这次吧!”
江舲看着巧夺天工的金蟾,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芳荷心心念念着钱财,拿到金蝉时,估计与她拿到金蟾时的心情一样。
砍头抄家都挡不住贪官污吏,江舲不敢高估自己的意志力,李婕妤当时多拿几只金蟾,她估计真就被收买了。
一只金蝉,足够芳荷这些年在宫中当差,千辛万苦积攒下的月例。
江舲闭了闭眼,狠下心道:“芳荷,你若有能在柳树巷挺过去,我想法子放你出宫。你在宫中积攒下来的东西,连着金蝉,你都一并带走。要是你挺不过去,那是你自找的,是你该承受的代价!”
芳荷惊惧之下,眼睛一翻白,软软一下瘫倒在地。
江舲看得难受,怕自己心软,对默默立在一边的文涓道:“你去找宋宫正来。”
文涓从怔松中回过神,赶忙应是。走到屋外,垂拱殿那边的内侍一头汗水,急匆匆赶来,急着拦住她:“你别走!皇上有旨,立即传江美人以及伺候的宫女,一并前去御前问话!”
第43章
江舲听了文涓回禀, 大感不妙。她顾不上芳荷,带上步摇,金蟾与金蝉, 与文涓阿箬芳荷几人,来到文德殿。
殿中气氛凝重, 除去元明帝,林贵妃柳贤妃赵德妃以及李婕妤都在。李婕妤立在殿中央, 螓首低垂, 脸上泪痕犹在。
江舲下意识屏声静气,文涓几人跟在她身后, 上前屈膝请安。
元明帝看着江舲,见她面无表情, 一副隐忍克制地模样, 他不禁抬手抚摸了下鼻尖,道:“江美人,朕让你管着尚寝局花木之事, 你却借机向李婕妤索要钱财, 中饱私囊, 可有此事?”
“回皇上, 臣妾冤枉。”江舲想都不想, 坚决地否认:“李婕妤是在污蔑, 撒谎!”
李婕妤抬头看向江舲,一双猫儿眼中的泪泫然欲滴。她拿帕子蘸着眼角, 委屈万分地道:“江妹妹, 我送给你金蟾,你尤为不满意。金镶玉步摇是皇上所赐,向来是我最心爱之物。你看上了, 我只能忍痛割爱,惟求着你能放过李家。可惜,我想错了,江妹妹心气高,只金蟾,步摇,照样入不了江妹妹的眼。江妹妹,你称我撒谎,江妹妹可敢让人去搜,看我的步摇,可是江妹妹拿了去?”
江舲听得头疼,先前因为芳荷之事,本就出离愤怒。她着实忍不住了,拿出装着步摇的荷包,朝李婕妤面前一扔。
“我从来不戴步摇,因为觉着晃得人头晕。我看不上你的步摇,更看不上你!”
“江妹妹,你……”李婕妤捡起荷包,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她哽咽难言,楚楚可怜看了眼元明帝,拿帕子捂住脸,伤心流泪起来。
“步摇是如何到了我手上,你故意不提,那就让我来说。”江舲拿出金蝉,生气地将红叶让芳荷偷放步摇之事说了。
李婕妤哭着道:“皇上,臣妾不知金蝉从何而来,更不曾吩咐红叶做这些。臣妾冤枉,请皇上明查!”
元明帝神色阴沉,冷冷看了眼芳荷,道:“传红叶!”
很快,红叶被传进了殿。李婕妤拿出步摇,问道:“红叶,我可有给你金蝉,让芳荷将步摇放在江美人处?”
“娘娘,奴婢不知什么金蝉。”
红叶神色疑惑,看着李婕妤手上的步摇,不解道:“步摇?这只步摇是娘娘的心爱之物,娘娘忍痛送给了江美人。当时娘娘心疼极了,时常念叨着步摇是皇上赏赐,娘娘当时伤心了许久呢。”
芳荷见红叶矢口否认,惊恐之下,本能地保命,急着道:“红叶撒谎,金蝉时她拿给我,说是让我拿着玩,要是喜欢的话,以后她再给我!美人的体己中,只有月例积攒下来的碎银子,繁英阁都照不出来这么精致名贵的金蝉!”
元明帝动了动身子,厌恶地看向芳荷,余光不由得瞄了眼紧绷着脸的江舲。
红叶沉着冷静,她不与芳荷争辩,只道:“芳荷经常前去膳房传膳,吩咐厨子做江美人喜欢的菜式,顺道也给她准备一份。前去膳房的各宫宫女,无人不知,芳荷脾气极大。奴婢恐惹了她不喜,奴婢避之不及,与芳荷从未有过来往。”
从江舲受宠之后,膳房巴结上来,芳荷跟着得了不少孝敬。连主子们都吃不到的饭菜,她身为宫女,却能随便享用。
红叶话中有话,指出芳荷在膳房颐气指使,替江舲要饭菜。
嫔妃的饭菜皆有定例。江舲的举动,实则是仗着受宠,视宫规于不顾。
奴随其主,芳荷的嚣张,间接证实了江舲向李婕妤索要钱财之事。
芳荷嘴张了张,面若死灰,冷汗湿透衣衫,再也说不出话来,匍匐在地,浑身簌簌发抖。
“拖出去杖毙!”元明帝指着芳荷,厉声道。
芳荷一下晕了过去,江舲见状,急着道:“皇上!臣妾有话说!”
元明帝眉头蹙起,道:“此等刁奴,莫非,你还想替她求情不成?”
金蟾已在元明帝面前过了明路,芳荷不知此事,李婕妤应该也不知情。
芳荷是江舲身边伺候的人,虽然她与阿箬都算不得机灵,忠诚。但江舲自己也算不得聪明人,更不会要求她们必须要有奴性,誓死效忠她。
因为她自己都做不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芳荷是犯了错,直接杖毙太过残忍。
宫正司处罚,也只是打板子之后,送进柳树巷养伤,她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皇上,去膳房要吃食之事,确实臣妾所为,并非芳荷自作主张。”
吃进口的饭菜,皆要经过膳房的手。江舲绝口不提是膳房主动孝敬,主动承认了要吃食之事。
江舲恭敬地屈膝,道:“皇上,臣妾想问红叶与婕妤娘娘几句话。”
元明帝点头应允,江舲看向红叶,问道:“红叶,你可有在膳房要过吃食?你先别急,想好了再回答。”
红叶愣了下,她不敢迎着江舲的目光,忙垂头回避,硬着头皮道:“奴婢守着规矩,不敢擅自索要吃食。”
“膳房人多眼杂,随便一问就可得知。红叶,你在撒谎。不仅你与芳荷一样,婕妤娘娘也在膳房要过吃食。”江舲肯定地道。
她都能享受膳房的好处,李婕妤这些年颇为受宠,膳房哪能不主动孝敬。红叶也一样,一并跟着李婕妤吃香喝辣。
红叶心虚地不敢做声,李婕妤在膳房要喜欢的菜式,她确实吃了不少。
如江舲所言,膳房人来人往,总有人看到,随便一查就知。
江舲不再去管红叶,看向李婕妤,问道:“婕妤娘娘,苑囿的花木,起初短缺,后来为何又送了进来?”
李婕妤眼眸闪了闪,道:“我大哥管着苑囿,当差向来尽心尽力,不敢负了圣恩。冬至过年元宵皆是重要节庆,岂能让皇上没了脸面,大哥散尽家财,去买了花木,补齐了短缺。”
江舲哦了声,道:“李郎中还真是尽心尽力,买了上好的花木送进宫。我就是觉着奇怪,苑囿匠人皆是好手,远比民间种植花木的花农本事要高。民间的花农能种出来,苑囿却种不出来。”
李婕妤神色微变,她死死盯着江舲,一时没有做声。
江舲笑了下,再继续问道:“花木运送不易,李郎中只能向京城以及京郊的花农去买。宫中连着节庆,耗费花木众多,要是大量供给了宫中,京城就该缺花木了,花木的价钱,应该大涨,比起以前至少要翻好几倍。李婕妤,京城的花木,究竟价钱如何?”
“我是后宫嫔妃,如何知晓京城花木的价钱?”李婕妤冷冷道。
江舲惊讶地道:“婕妤娘娘称李郎中散尽家财去买花木,却不知花木的价钱?婕妤娘娘,李郎中散尽的家财,到底是多少银子?”
“就算借债,大哥也会当好差使。究竟花了多少银子,大哥不愿让我担心,从未告诉过我,我无从得知。”
李婕妤心里虽紧张,反应却极快,很快反击道:“江美人抓住银子不放,是担心李家花光了银子,以后再也勒索不到了?江婕妤心心念念惦记着苑囿,尽管放心就是,大哥遭此一劫,正打算辞去苑囿的差使。”
“婕妤娘娘,你先别岔开话题,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江舲不为所动,问道:“婕妤娘娘,为何苑囿的匠人,会种植不出来花木?”
李婕妤心沉下去,道:“前朝匠人的事,我哪会清楚,江美人要想知道,去质问苑囿的匠人便是。”
“婕妤娘娘,你可承认京城的花木,应该价钱飞涨?”江舲追问道。
李婕妤谨慎地道:“江美人,你究竟是何意思,我先前已经回答过你,我是后宫嫔妃,不知宫外之事!”
江舲不再问她,对元明帝道:“皇上,臣妾问完了。臣妾以为,婕妤娘娘的话前后矛盾,她自称不知京城花木的价钱,却咬定李郎中散尽家财,甚至借债去买花木。京城种植花木的花农不多,臣妾恳请皇上去查查,李郎中究竟可有去买花木,买了多少,价钱几何。”
其实江舲在提问中,指向已经很明显。
李郎中要是去买花木,所需量大,需要大笔的银子。
年节时的花木本来就贵,李郎中要是花的银子不多,就是向花农压了价钱,等于是强买强卖,欺行霸市。
若是李郎中照着市价购置,李家未免家财太雄厚了些。
江舲两次提及苑囿的匠人,他们种植不出来花木,除非是肥料不足,种子,或者植株时以次充好。
以前赵德妃管着尚寝局,她拿了李家的好处,苑囿送进来的花木不足,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受宠的嫔妃,只能摆些不值钱的野花野草。
无论何种,李郎中都脱不开干系!
江舲拿出金蟾,在手中来回端详,道:“这是婕妤娘娘强塞给我的金蟾,当时我看到之后,都吓了一跳,心想李家真是阔绰啊!随随便便就能拿出金块,这颗红宝石,更是价值不菲。皇上,李家究竟有无散尽家财,臣妾以为,也可以查查。李婕妤的父亲李侍郎,大哥李郎中当了多少年的官,得了多少的俸禄,户部有账目可查。李家家中的买卖,田产,赚了多少银子,大致也可以估算。李家的宅子,库房有多少银子,平时的吃穿用度,车马,奴仆,花销几何,臣妾以为,都该如实查清。”
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三人本来端坐着,一言不发看着江舲与李婕妤的你来我往。这时江舲的话音一落,几人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几人朝江舲看来,柳贤妃目光探究,赵德妃凝神沉思。林贵妃扬了扬眉,一脸的意味深长。
李婕妤脸色刷地苍白,心跳飞快。她咬了咬唇,恨恨盯着江舲:“江美人,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想要抄了我李家不成?”
江舲道:“婕妤娘娘,你先前称我看上了苑囿,勒索李家的家财。我就是被冤枉,也该让我知道,我到底有多冤枉。苑囿究竟有多肥,李家家财有多雄厚,才值得我蠢得抢你有宫中徽记,皇上赏赐给你的步摇,勒索你李家,夺了苑囿!”
她以前做过社畜,后来辞职收租,基本的经济原理,供需关系等知识还是没丢掉。
现在的官员,家财转移不出去。买宅子铺子田产,有据可查。金银财宝,只能藏在府里的库房中。
来历不明的家产,就不好解释了。
从李婕妤的话中,江舲猜测李郎中的日子比较难过。
毕竟大胤的节庆多,马上又是花朝节。花朝节赏花扑蝶,宫中离不开花木。
江舲不合作,不克扣后宫不得宠嫔妃的花木,苑囿就要如数送进来。
李婕妤必须夺走尚寝局,她才能有活动的机会,让李家缓缓气。
虽比不过她们聪明,又不善言辞,人前社恐,到底历经过几次锻炼。
李婕妤太过分,她被逼得无路可退,必须反击。
她确实打算抄底李家,斩断李婕妤的依仗!
关键定夺之人,还在元明帝。
江舲学着李婕妤先前的作态,抬手捂住脸,暗戳戳用力搓了搓眼睛,痛得她眼泪汪汪。
她豁了出去,上前几步,往木着脸,冷眼旁观的元明帝面前一靠,梨花带雨道:“皇上,臣妾冤枉,请皇上替臣妾做主啊!”
元明帝:“……”
他一直不动声色看着她,她的小动作,被他悉数瞧在眼里。
她根本是在假哭骗他!
第44章
近来后宫前朝皆不太平, 元明帝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苑囿花木起初短缺,后来总算补上,元明帝便打算让此事过去, 不再追究。
谁知李婕妤状告江舲强行索取钱财,勒索李家。元明帝虽信任江舲, 只深知她爱财,尤其她望着金蟾深情的目光, 一时又无法太过笃定。
听罢她的陈词, 元明帝对她颇为赞许,心中也有了决断。
被她假意一哭, 元明帝不禁哭笑不得,心里暗骂着她, 手不由自主伸了出去:“快些起来。”
江舲暗自松了口气, 顺势站起身,屈膝谢恩。此刻她的脸滚烫,尴尬得恨不能钻进金砖底下藏起来。
“哎呀, 不行不行, 快要晕过去了!发嗲撒娇是真功夫, 不是人人能做得到啊!”
羞耻之下, 江舲脑子杂乱无章, 涌起各种念头:“李婕妤是他的心肝肝, 打老鼠伤了玉瓶儿,他不会杀几个倒霉鬼来应付一下吧?”
元明帝瞥了江舲一眼, 后悔不迭。早知她表里不一, 就不该让她平身!
江舲一哭诉,李婕妤也不甘落后。不过须臾间,她的眸中蓄满泪, 哀哀切切喊了声皇上,“臣妾……臣妾待皇上的一颗心,苍天可鉴!”
“呸!真是好笑,苍天可鉴,你不如干脆挖出来,还有几分说服力。有本事,让牛粪去查你李家的库房!”
江舲暗中白眼翻上天,她已经哭不出来,更装不出来柔弱,道:“婕妤娘娘待皇上的心,与李家的库房有何干系?”
“江美人,你莫要欺人太甚。”李婕妤侧首看向江舲,声音凄楚孱弱,眼眸中淬满怨毒,恨不得要将江舲生吞活剥掉。
元明帝头疼起来,眉头紧蹙,一拍扶手,厉声道:“都给朕闭嘴!”
李婕妤吓得一抖,咬着唇垂下头,无声啜泣。江舲不再做声,恭敬地肃立,心里却一片冰凉:“果然,牛粪要袒护他的小心肝!”
元明帝没好气瞪了眼江舲,沉声道:“李婕妤唆使红叶将步摇放在江美人处,欲将陷害江美人,心术不正,贬为贵人,挪到撷芳阁西跨院去!宫女红叶,交由宫正司,传朕的旨意,直接杖毙!”
红叶惊吓过度,晕了过去。黄梁躬身领着内侍上前,将她飞快拖了出去。
在瞬息间,从婕妤降为贵人的李贵人,她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望着元明帝,真正伤心起来。
从被发配皇庙的苏月,到去世的高才人,接连出事。撷芳阁的西跨院,已然变成后宫众人眼中不祥之地。
婕妤为正三品,贵人为庶妃,无品级。
李家,恐怕此次也彻底完了!
“皇上,臣妾进宫这些年,始终尽心尽力侍奉皇上,从无二心。皇上不相信臣妾,却相信江美人。皇上看重江美人,臣妾不敢与江美人争。”
李贵人哭得伤心欲绝,泣不成声道:“只是,皇上就凭着江美人一席话,竟要将臣妾待皇上的一颗真心,也视若敝履么?”
元明帝冷冰冰看着一脸泪的李贵人,像是看着陌生人。对她并无半丝的怜惜,反倒觉着她面目可憎:“李氏,你好大的胆子!朕的旨意,岂容得你来质疑!”
李贵人心若死灰,从喉咙中挤出悲鸣般的笑,突然指向赵德妃,尖声道:“那她呢?她管着尚寝局时,从李家拿了不少的好处。皇上也要包庇她么,臣妾不服,不服!”
元明帝气得额头青筋突起,猛拍御案,盛怒道:“好个贱人,在朕的面前发起疯来!”
赵德妃眼里阴狠一闪过,很快恢复了寻常,温声道:“李妹妹,我知你乍然从高处跌落,一时慌乱失了心智,我不会与你计较。李妹妹,可你真误会了皇上,皇上宽厚仁慈,若不顾念李妹妹这些年侍奉的情分,岂会将李妹妹留在宫中,早已直接发配到皇庙了。李妹妹,黄老夫人上了年岁,上次元宵时,黄老夫人还与我高兴地说,李郎中的几个儿女都跟姑姑一样,孝顺懂事。”
她上前一步,执着李贵人的手,温声劝道:“李妹妹这般闹下去,真正惹恼了皇上,黄老夫人要是得知,就该真正伤心了。”
李贵人浑身一震,她渐渐清醒过来,死命咬着唇不让自己做声。嘴角有血丝溢出,明亮的猫儿眼,被蒙上了层灰,泪从眼角潸然滑落。
元明帝看着赵德妃,目露赞许之意。林贵妃柳贤妃皆沉默不语,江舲不知她们作何想,她只觉着荒唐至极。
连她都能听出来,赵德妃暗含威胁,何况是她们两人!
元明帝却似乎没听懂,兴许他听懂了,因着袒护赵德妃,她有本事能摆平,令他很是满意,不想再见到李贵人,呵斥道:“滚出去!”
李贵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木愣愣屈膝下去,转身摇摇晃晃走出大殿。
闹了一场,早已过了午饭时辰,元明帝腹中空空,疲惫地揉着眉心,神色不虞道:“朕将后宫交给你们,大事小事不断。频频发生!若你们管不好,朕便来亲自管着,朕就不信了,看谁敢生事,朕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林贵妃几人忙应是,元明帝重重哼了声,让她们退下,独自留下江舲。
元明帝不悦指着芳荷:“这个贱婢,一并拖下去打死作数,你难道还打算留着她?”
芳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江舲恍惚笑了笑,将她先前想好的处置说了,“臣妾求皇上恩准。”
元明帝斜乜着江舲,道:“背主的贱婢,你偏生心慈手软。罢了,朕不管了,且随你去。”
先前红叶被元明帝杖毙,芳荷以为自己也是她的下场。如今江舲在元明帝面前求情,她尚有一线生机,跪下来砰砰地磕头:“奴婢多谢皇上饶命之恩,多谢美人。这辈子奴婢无以为报,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报答!”
“堂堂正正做个人吧,摸要做畜生。”江舲默然片刻,觉着意兴阑珊,终是淡淡道。
芳荷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连着磕头,跟着内侍前去了宫正司。
江舲屈膝告退,元明帝站了起来,负手在后,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莫非不饿?随朕前去午膳!”
“文涓你回去,把芳荷的细软收拾好,你替她保管着。阿箬留下来。”江舲吩咐完,跟着元明帝前去了琼芳阁。
内侍宫女送来午膳,江舲没甚胃口,捡着鱼肉吃了些,便放下了碗筷。
元明帝看到她食案上剩下的饭菜,拧眉道:“可是身子不舒服,怎地饭都吃不下了?”
“说得我好像饭桶一样。”江舲在心里抱怨了句,道:“臣妾不饿,多谢皇上关心。”
元明帝想着她在文德殿与李贵人闹了一场,估计心里还在置气,未再多劝,道:“时辰不早,去歇了吧。”
江舲应是,屈膝告退。元明帝没好气拉着她,“你去何处,琼华阁难道歇不下你?”
琼华阁规矩重,江舲更不愿意与元明帝一起歇息,暗自骂骂咧咧去了卧房。
元明帝挠了挠被她吵得发痒的耳根,不搭理她,宽衣上床。
江舲跟着从床尾进去,元明帝侧首看去,将她拉了过来:“你贴着里面作甚,朕的龙床这般宽敞,不会挤着你。”
“臣妾恐挤着了皇上,耽误了皇上午歇。”江舲睁眼说着瞎话。
“油嘴滑舌!”元明帝冷笑,将她揽入怀中,道:“睡吧,等起身之后,朕再与你好生说说。”
江舲被搂着,哪还睡得着。她挣扎几下,元明帝始终不放手,含混道:“别动!”
见他已经合眼欲睡,江舲只能在心里怒骂了几句,也跟着睡了。
软玉温香在怀,元明帝心猿意马,手开始不规矩起来。
江舲困得很,下意识揭开元明帝的手,甩到了一边去。
元明帝不悦地沉下脸,见她已经睡着了,姑且悻悻放了她一马。
过了平时午歇的时辰,元明帝躺了片刻,照着往常的时辰起了身。江舲尙迷迷糊糊中,被元明帝的动静吵醒,只能睡眼惺忪跟着起来。
“吃杯茶醒醒神。”元明帝见江舲低着头,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不禁好笑道。
江舲端起茶盏吃了起来,温热的茶水下肚,暂时清醒了些。
元明帝本想说先前在文德殿之事,贸然处置李郎中,会牵连甚广。
话到嘴边,又觉着晦涩难言,默默住了声。
元明帝转开话题,道:“你身边如今只剩下两个人,总得添人了,朕替你选几个忠厚可靠的伺候。”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江舲谁都不敢信,闻言立刻振奋起精神道:“臣妾多谢皇上好意。平时臣妾没什么事,文涓阿箬两人也忙得过来。若一定要添人,臣妾想从刚进宫的小宫女中选几人,平时学着规矩,做些轻便活计,繁英阁的人手也就够了。”
元明帝看透江舲的心思,好脾气地随了她去,道:“也好,小宫女自小跟着你,你不时敲打敲打,以后她们就只听你的话,断不敢再背叛你。”
江舲懒得解释,元明帝是九五之尊的天子,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永远不会理解她的想法。
“朕还有件事与你说。”元明帝眼里含笑,柔声道:“你远离父母亲人,年节时,父母也不得一见。朕已经下旨将你阿爹调到京城来。你阿娘跟着进京,以后,你就可以时常召你阿娘进宫说话了。”
江舲缓缓抬起眼,难以置信看着元明帝,满脸地震惊。她连规矩都顾不上,失声道:“谁,是谁要害我?”
第45章
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平庸, 在江舲的看来,世上所谓的怀才不遇,九成以上皆因自我认知不足, 自视甚高。
江父江文修年近五十,始终不得升迁, 迄今为止仅是个芝麻官小县令。独子江承望年过三十,一事无成, 与妻儿都靠着老父为生。
小县令管着一县, 要是能治理一方,造福百姓。即便不得上峰看重, 至少会得到百姓爱戴。
若是与上峰打好关系,使出巴结, 谄媚, 送礼等手段,肯定早已得到提拔。
钻营虽不光彩,在官场中稀松寻常, 随处可见。无论江文修是不屑, 或是不懂, 都足以表明, 他不适合官场。
元明帝硬生生将他调进京城, 一头扎进权力中枢, 好比将不会水的他,扔进深潭之中。
江舲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对, 硬生生克制住情绪, 问道:“皇上,究竟是谁提议,调臣妾阿爹进京?”
元明帝本以为提拔江家, 会使得江舲高兴。谁曾想,他对她的恩宠,被看做洪水猛兽,以为是在害她。
他眉头一皱,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不悦道:“调你阿爹进京,乃是是朕的旨意。莫非你以为,朕要害了你不成?”
江舲见竟然是他自以为是,暗自咬牙,恨不得抓花他的脸。她努力挤出笑容,发现着实笑不出来,干脆板着脸问道:“皇上别管臣妾,就拿吏部考核来评判,我阿爹可有资格调进京城。调进京城之后,皇上打算封他做什么官?”
“朕要提拔的官员,区区吏部而已,政事堂都不敢拦着!”
元明帝调江文修进京,打算在六部给他安排个肥差,恩荫江承望出仕领个闲差。
江舲一家,算是能在京城团聚。她母亲嫂嫂能经常进宫探望,陪着她说说话,省得她成天闲得慌。
被江舲一质问,元明帝气恼不已,沉声道:“朕的旨意已下,岂容你反对!你身为后妃,要谨守着规矩,记得自己的本分,不得插手朝政!”
“臣妾从未过问前朝之事,只事关臣妾家人,皇上又特意告诉了臣妾,臣妾必须表明态度。臣妾以为,阿爹有什么本事,就做什么官。帽子太大,阿爹戴不稳当。”
江舲虽与江家人不熟,但与他们戚戚相关。元明帝态度坚决,九五之尊的脸面比天大,已然恼羞成怒。
躲过这次,指不定还有下回。
江舲深吸一口气,道:“皇上一定要提拔阿爹,臣妾求皇上赐给江家一块免死的牌子,至少要免死十次!”
元明帝快被江舲气笑了,怒道:“真真是不学无术,什么免死的牌子,那叫铁券丹书!有朕在,谁敢拿你阿爹如何,还十次……哎哎哎……”
他的话,被突然扑过来的江舲打断,忙手忙脚乱搂住她,恼怒又无奈道:“你要作甚,瞧你这莽撞性子,朕若不接住你,看你不摔在地!”
“嘤嘤嘤。”
江舲抛却羞耻,拼命学着宠妃撒娇的桥段,头埋在元明帝身前干哭,捏着嗓子矫揉造作一阵乱喊:“皇上,不嘛,皇上就答应臣妾。臣妾好怕,臣妾真的怕呀!”
说到怕,江舲悲上心头,挤出几滴真情实感的眼泪。
元明帝被江舲一通搓揉,身子后仰,一脸的嫌弃,手却扶着她的双肩不放。
想着她先前佯装哭泣之事,元明帝狐疑地打量着她。见到她眉眼间掩饰不住地惊惶忧愁,顿时一愣。
“她虽说心里胆大包天,实则只敢在暗中乱想一气。平时规规矩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地又善良,连背叛她的宫女都能宽宥。”
元明帝不由得心疼起江舲来,“唉,她着实吓得不轻。罢了罢了,铁书丹券保不了谋反大逆,江文修没甚出息,又是文官,给她铁书丹券又何妨。”
“皇上,嘤嘤嘤……”江舲垂首哭泣,心急如焚。她已经哭不出来,偷偷抽出袖袋中的帕子,准备抬手抹眼睛。
“莫要哭啦!朕答应你就是。”元明帝柔声说道,抬手抚上江舲的脸,“瞧你,眼都红了”
江舲顿时大喜,哭声嘎然而止,头下意识偏向一旁,躲开元明帝伸来的手。
元明帝手落空,宠溺笑意僵在了脸上。
眼见元明帝就要翻脸,江舲难得反应极快,机灵地起身屈膝下去:“臣妾谢皇上大恩!”
元明帝见江舲是为谢恩,难得她不曾嘴上道谢,心里骂人,不觉龙心甚慰。心头的不快散去,忙探身将江舲扶起:“你只记着,朕待你自与他人不同,以后莫要再胡闹。”
“臣妾记得了。皇上,还有件事请皇上恩准。”
江舲生怕元明帝再抚脸,悄然退后一步,道:““臣妾恳请皇上,将铁书丹券放在臣妾处,莫要告诉阿爹此事。臣妾恐怕阿爹有铁书丹券护着,便无所顾忌,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有负圣恩。”
“行,都依了你。”元明帝听江舲不因着铁书丹券纵容江家,对她愈加高看,一口应了。
江舲谢了恩,心里大叫一声:“哎呀!真是笨啊!我怎么不给自己也要一份!不会被赐死,更不会降份位,褫夺封号,保证夏有冰,冬有银丝炭,每日有鱼虾,新鲜的菜蔬吃。还有锦衣华服,宽敞的大宫殿,只有我一人住。再哭一次,还来得及吗?”
元明帝面无表情听着,只无语凝噎。见她转动眼珠,鬼鬼祟祟看过来,马上道:“铁券丹书用生铁打造,需要一段时日,待做好之后,朕再交予你之手。朕前朝还有事,你退下吧。”
“他小气得很,要是再要的话,说不定他反悔,把前面的铁书丹券也一并收回。”江舲心道,虽后悔不迭,到底没再多言,施礼告退。
元明帝听她无数次编排自己小气,不由得怀疑起来:“莫非待她真小气了些,否则,她怎会一直念叨此事?罢了,待江家进京之后。多给江家一些好处。京城宅邸贵,赏赐江家一间宅子,给他们些金银安顿。唔,再给江氏父子在六部安排阁肥差。哼,看她到时还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