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繁英阁,江舲累得瘫倒在榻上,浑身骨头都酸痛。文涓端着茶盏进屋,阿箬提着小炉不安地跟在她身后,勤快地帮着煮水。
“美人,奴婢已将芳荷的行囊收拾好,美人可要过目?”文涓轻声道。
江舲沉默片刻,道:“这是她用命换来的,你替她收着便是。”
文涓应是,躬身退下了。阿箬坐在小杌子上,呆呆望着小炉。
江舲见她吓得不轻,盼着她能真正醒悟过来,便不再多言,只道:“以后我身边只你们两人近身当差,内尚书省会再派几个刚进宫的小宫女过来,文涓你辛苦一些,多看着她们些,教她们规矩。”
若非江舲在元明帝前的相护,芳荷早已被杖毙。这份情义担当,在后宫中极为难得。
文涓对江舲自是心悦诚服,忠心耿耿,忙道:“美人放心,奴婢会看着她们。刚进宫的小宫女,内尚书省的教引女官会教她们规矩,奴婢只不时提点几句,算不得忙。”
江舲嗯了声,闭目养起神来。阿箬刚煮好水,内尚书省的胡尙宫,管着宫女礼仪的尚宫局张尙宫,并管着宫女名录的司簿司女官,领着六个十岁出头的小宫女到来。
“美人,皇上吩咐了,说是美人先使唤着,若不满意,奴婢再重新选人送来。”胡尚宫脸上堆满笑,毕恭毕敬地道。
江舲打量着站成一排的小宫女们,她们面庞稚嫩,生得都清秀,端正。看上去虽拘束紧张,规矩却极好,低眉敛目垂手肃立。
既然元明帝亲自下旨,胡尙宫这般快就将人送了来,江舲估计她们来不及,也不敢乱安插人手,客气地道:“劳烦胡尚宫了。”
胡尚宫道不敢,将名录与小宫女交给江舲,三人施礼告退。
文涓阿箬都立在一旁,江舲想了想,道:“以后你们都听文涓安排,在屋外当差。不得传召,不许进屋来。”
六人齐声应下,江舲扬了扬手上的名录,道:“你们的家在何处,家中的父母亲人,族人,都在上面清楚记录着。”
说到这里,江舲停顿了下,威胁恐吓之意不言而喻。不管她们能否听懂,江舲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道:“在我这里当差,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好处在你们的活计轻省,只要当好差,无人会为难欺负你们。说不上好的之处,你们也别想出去仗势欺人,不许拿任何的孝敬,收受好处替人办事。不管你们以后打算到了年岁放出宫,还是想要留在宫中做女官,首先的一条,你们得先要活着。”
六人年幼,闻言大气都不敢出。有个刚十岁出头的小宫女,怕得瘦弱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你们不管遇到何事,不要自作主张,先来问我。无论有何想法,难处,也先来跟我说。我能做到的,会尽力帮你们解决。要是我都做不到,你们却去找别人,轻信他人的许诺,只会上当受骗,倒大霉。”
江舲心底叹息一声,因为她们都是宫女,是奴仆。
红叶找芳荷之事,是受到李贵人的指使,她才是主犯。红叶被杖毙,李贵人只是被夺去封号。贵人没品级,照样有宫女伺候,一应的吃穿用度,在规定上,远比宫女要好。
言尽于此,江舲让文涓领着她们下去安置,安排差使。她躺回榻上,继续歇息。
快到傍晚时,林贵妃来了。她坐下吃了一口茶,开门见山道:“江美人,司灯司方氏之死的缘由,我大致有了眉目。另,高美人应当并非中炭毒而亡,至于她为何要陷害你,我能猜出一些,你可想知晓?”
第46章
好奇心害死猫, 江舲下意识认为不该听,但她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在她期期艾艾时,林贵妃微笑着道:“你管着尚寝局, 两件事与你都有关系,不独是你, 我亦受到了牵连,我们一同被算计了进去。”
听她的言外之意, 她们成了一条绳索上的蚂蚱。江舲烦恼无比, 她以前算是添头,如今就不一定了。
林贵妃特意来告知她此事, 不外乎要与她结盟。
事关家族,荣华富贵, 生死。
在后宫之中, 不会有永远的敌人,更不会有永远的友人。
夕阳西斜,照在暖阁的纱绡窗棂上。林贵妃背靠窗棂坐着, 白皙清瘦的脸庞, 沉静如水, 身后却是似血一般的红。
江舲沉默片刻, 欠身道:“愿闻其详。”
林贵妃便娓娓道来:“方司灯来自甘州府阳山县, 家住在县城北边的槐花巷。她原本姓罗, 名小妮,父亲罗金财, 母亲魏氏, 共有兄弟姐妹三人。祖上留下来一间杂货铺,算不得大富大贵,铺子赚得的钱, 也能养活一家人。”
宫中选宫女,说是采选,实则是强制。婴儿养大不易,已经养到近十岁的女儿,进宫只有三种可能。
一是穷得实在吃不下饭,主动送女儿进宫。二则是被舍不得送女儿进宫的人家,贿赂采选的官吏,顶替进宫。三则是盼着能被皇帝看中成为后妃,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家人跟着能鸡犬升天。
罗家并非吃不起饭,家中总有些节余,能拿出银子让人顶替进宫。罗小妮被送进宫,便是最后一种可能。
江舲对罗家的做法,不予置评。
皆言一入深宫深似海,一辈子不得与家人相见。且不提普通寻常的百姓,世家大族出身的也一样,嫁人之后要伺候公婆,相夫教子。同在京城,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娘家。
皇宫是全天下规矩最森严之地,也是最太平安稳之地。即便进宫做最脏最累的杂役,至少能吃饱穿暖,居有屋。
林贵妃道:“罗小妮是自己主动进宫。”
江舲一怔,惊讶不已。罗小妮进宫时年仅八岁出头,竟有勇气远离父母家乡,来到陌生的皇宫做宫女?
“宫中并不缺宫女,当年甘州府上下都遭受了蝗灾,卖儿卖女的人家多了,便卖不上价钱,好些人家争抢着将女儿送进宫。罗小妮打听到采选的官吏到了里长家中,她主动跑上门,采选的官吏看到她相貌清秀,人也机灵,就将她选了进宫。”
林贵妃停下来,端起茶盏抿了口,她垂下眼眸,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罗金财会做买卖,杂货铺的买卖做得不错。平时得了些闲钱,便去找小倌。魏氏在罗小妮七岁那年去去世,姐姐罗大妮比她大三岁,九岁那年也因病没了。槐树巷都在传,魏氏与罗大妮都是被罗金财打死。”
江舲震惊地看向林贵妃,她静静点头,“甘州府到京城,快马加鞭来回,只要二十余日的功夫。我派了人去槐花巷一打听,无人不知罗氏父子。罗金财不曾续弦,罗大郎先后成了两次亲,皆早早身亡,不曾留下子嗣。罗大郎深肖其父,喜欢狎妓,吃酒,酒后暴虐无度。两任妻子不堪折磨,一人投井,一人自缢身亡。罗小妮当年也经常挨打,要是她不跑,估计也活不久。”
虽说官府不一定会管,江舲还是忍不住问道:“难道无人报官?”
林贵妃道:“魏氏娘家没了人,罗大郎妻子的娘家都上门来闹过,罗家拿些银子打发了。打妻子算不得大事,两人又是自尽,告到官府去,也只顶多让罗家赔一些银子了事。父教子,乃是天经地义。子告父,乃是忤逆不孝。”
其实在后世这种情形也并不鲜见,明知会有这种结果,江舲仍旧控制不住难过,道:“既然已经改姓方,还是称她为方司灯吧。”
林贵妃眉毛扬了扬,爽快地道好。她忽地笑了下,道:“罗氏父子已经归西。”
江舲诧异了下,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恶有恶报,他们要是好好活着,才真是没了天理。”
“世上究竟有无天理,我不曾见过,无法回答你。”
林贵妃神色淡淡,道:“罗氏父子,在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晚,双双暴毙而亡。阳山县皆在传,父子俩定是被厉鬼索了命去。方司灯在宫中,罗氏父子无亲无靠,无人替他们伸冤。官府让邻里帮着草草埋葬,杂货铺暂且收归官家,当做是正常死了人,就此了事。”
江舲愣住,道:“娘娘是说,罗氏父子之死,与宫中有关?”
“街坊称父子俩身子都好得很,中元节这日傍晚,还从相熟的铺子买了酒肉回去吃。翌日杂货铺不见开门,街坊并没当一回事,以为父子俩吃多酒,又去寻花问柳了。直到第三天,杂货铺仍大门紧闭,有人好奇前去看究竟,闻到铺子里传来一阵恶臭。那人敲门不应,察觉到不妥,找人合力打开大门,发现父子俩躺在床上,尸首已经生蛆腐烂。罗氏父子虽不是人,并未与人结下死仇。”
林贵妃顿了下,道:“这般说也不对,若真要论的话,方司灯与他们有生死大仇。”
江舲不禁想起,方司灯向来独来独往,性子孤僻。
兴许对她来说,并非为了权势富贵,而是母亲姐姐之死的仇恨,撑着她在宫中苦熬出头。在得知罗氏父子死后,彻底得到解脱,干脆决绝去赴死。
“方司灯做了女官,官府还是托人递了话进宫,告诉罗氏父子亡故之事。方司灯并未理会。没多久,就发生了中秋节大殿上的风波,方司灯自尽。这并非巧合,方司灯是在做出回报。”
林贵妃笑了下,道:“这一步棋,走得真是精妙,掌控人心的本事,真真是炉火纯青。方司灯是大仇得报,能无牵无挂去了。自此死无对证。”
江舲心里堵得慌,问道:“那高美人呢?”
“高美人家在京郊的长水县,父亲任县尉,她算是出身官吏之家,被送进宫做了御侍。高家住在长水县的羊角巷,与开皮毛铺子的章家相邻,两家常走动往来。章家三郎与高美人年岁相近,前年娶了一门亲,妻子生产时一尸两命。去岁章三郎送皮子进京,托人带了信回家,说是北地的皮子好,打算前去贩一些回来。章家担心不已,章家的买卖。皆是其兄在操持,恐他不懂行被人蒙骗,差了其次兄章二郎亲自前来寻他。与章氏皮毛铺相熟的东家称,哪有去北方贩卖皮子之事。有日他陪着其母去广寒寺上香,还在附近遇到过章三郎,他称是到广寒寺替父母祈福。偌大的京城,章二郎无从寻找,去广寒寺寻了一圈,不曾见到章三郎,只能先回长水县。过了一段时日,章三郎仍未回去,章氏夫妻不放心,再打发章二郎来找。这次章二郎苦苦相寻,终于找到了人。在皇庙山下的沟渠中,有人发现了章三郎的尸首。因他身上无信物,头脸摔烂,便将他送到了义庄。章二郎凭着他身上所着的衣衫,耳根后的痣认出了他。”
林贵妃望着江舲,缓缓道:“皇庙与广寒寺隔着一座山头,遥遥相望。”
“章三郎与高美人……”江舲听得一脸怔松,呐呐道。
“章三郎以前经常送皮子到相熟的铺子,从未出过差错。此次却不一样,他向家中撒谎,留在了京城,在皇庙附近徘徊。”
林贵妃敏锐而聪慧,抽丝剥茧道:“皇庙附近多山石,冬日山石湿滑,不小心跌落下山并不足为奇。按照高美人的品级,一旦被查出,与苏月一样,会将发配皇庙。章三郎死了,高美人也中炭毒而亡。”
江舲不禁回想起来,当时她转身回屋质问高美人,她反应确实奇特,好似并不在乎被发配之事。
如今被林贵妃一说,江舲恍然大悟。高美人指不定就想着发配皇庙,与章三郎双宿双飞。皇庙有人看守,章三郎对宫中之事一无所知,必定有人在两人中间传话。
林贵妃呵呵笑了声,道:“章家在高美人进宫之后,迅速替他娶了妻。在高美人身边伺候的仆妇,在她进宫后三个月不到,得急症没了。”
高美人与章三郎之间若曾有私情,两家断不会让半点消息透出来,轻则死,重则抄家灭门。
迅速娶妻,知情的仆妇亡故,着实像是在掩饰什么。
“章二郎送了信回家,很快,章氏老夫妻与章大郎一起赶到了义庄。他们哭过一场之后,连日领走了章三郎的尸首,匆匆掩埋了。这一对年少时的故交,前后相隔三日去世。高章两家都绝口不提两人。他们死了,仿佛对两家是一件好事。”
林贵妃脸上浮起笑意,眸中却一片冰冷,道:“真真是算计得妙,让人死了也白死,无人会追究最好的办法,便是人死比活着好。一切都属于巧合,毫无破绽。可惜,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只有精心谋划。越是做得天衣无缝,越是让人起疑。”
天彻底黑下来,伺候的人都远远立着,廊檐下灯笼泛着昏黄的光,暖阁内光影黯淡。
江舲佩服主使之人的手段,同时感到周身发寒,不由自主搂住了手臂。
“任由手段再高明,再算无遗策,人心把控得如何精妙,若缺了一样,终究是一场空。”
林贵妃直视着江舲,道:“江美人,你以为,谁有那般大的本事,调动指挥人手去做这些?”
第47章
按照林贵妃的推断, 元明帝与她自己,赵德妃,柳贤妃都有这个本事。
元明帝首先要排除, 他是皇帝,无需隐瞒, 折腾,直接下旨便是。
赵德妃与林贵妃都算得上受害者, 亦可勉强排除。
思及此, 江舲不禁一愣:“难道是柳贤妃?”
不过,江舲忙稳住神, 什么都没说。
首先,柳贤妃缺乏做这些的动机。她虽聪明厉害, 到底膝下无子。
在后宫很残酷, 无子的嫔妃,待元明帝驾崩之后,她最多升为太妃在后宫荣养。
新帝添新后宫, 荣养的太妃, 无权无势, 无依无靠, 安分守己能平安活到老。
且她比需要费劲全力, 才能勉强压过林贵妃赵德妃一头。
一旦两人联合起来反扑, 她估计难以招架,最终得不偿失。
其次, 柳贤妃来自明州府, 父亲曾做过礼部侍郎,十年前已经去世。
柳氏兄弟两人,大哥靠着柳父恩荫出仕, 在兖州府出任通判。二哥身子不好,在老宅侍奉母亲,操持柳家庶务。
家世在后宫一众嫔妃中,算是普通寻常。
前去解决掉罗氏父子,前去办事之人,行事必须要狠厉果决。柳家兄弟离得远,沟通不便。
方司灯之死,元明帝似乎不打算闹大,才有后续的高才人之事。
在短短时日内,能迅速安排好章三郎,除非柳氏在京城有高手坐镇指挥。
或者,柳贤妃在宫中有人,比如皇城司与勾当皇城的势力。
江舲想不通,柳贤妃若真有这个本事,斩草除根,杀了两个皇子最为直接。
最后,即便柳贤妃是幕后主使,与林贵妃联手的话,她的好处尚未得知,坏处却很明显。
搬倒柳贤妃,林贵妃与赵德妃在后宫没了对手,说不定,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江舲努力装出震惊不解,摇头道:“娘娘,我笨得很,真不知谁有这般大的本事。”
林贵妃双眸紧紧凝视着她,淡淡一笑道:“江美人自谦了。我找你说这些,并非要你如何。只让你知晓,背后陷害我们的是谁。江妹妹莫要怪错了人,帮衬错了人。”
江舲嘴角扯出一丝笑,道:“娘娘提点得是。只我真不知是谁。我听说官员断案,要问犯人为何犯事,比如杀人,是因为与人结了仇,抢银子,家财等等。我觉着后宫中如娘娘,姐妹们都很善良,做不出来这些事。”
林贵妃静静看着江舲,缓缓笑了起来。她未再继续说下去,道:“待三月时,该有新的姐妹进宫。”
说话间,她站起了身,道:“尙宫局忙得很,胡尙宫还在重华宫等着回事。时辰不早,我先回宫去了。”
后宫号称佳丽三千,品级人数上却有规定。皇后一人,妃五人,嫔十八人,婕妤美人才人共二十七人,无品级的庶妃共计八十一人,统共一百三十二人。
原本太祖规定,妃位上只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人。文宗为心爱的妃子新立了宸妃的封号,妃位变成了五人。
至于有封号人数的多寡,端看皇帝的喜好。如皇贵妃的封号,始于明宣宗对宠妃孙氏的特殊恩宠。
元明帝后宫宫女子虽不算少,有品级的却不多。后宫时常有新人被宠幸,每年采选新人进宫。
若来自基因的庇佑,皇帝都死得早。老而不死是为贼,尤其是皇帝活得太长真会变成祸害。后宫嫔妃众多,从乐观上相。是他们早死的报应。
元明帝羸弱,年年采选,应该也活不长。
江舲起身相送,林贵妃抬手道:“春日夜凉,江妹妹且留步。”
“娘娘慢走。”江舲停下脚步,屈膝施礼恭送。
林贵妃颔首致意,随行伺候的许嬷嬷与绣云,打起灯笼,拿着风帽上前披在她肩上,簇拥着一道离开。
阿箬提了灯盏前来,文涓取了厚衫披在江舲身上,道:“美人进屋去吧。”
天空中星星点点,隔着纱绡闪烁。江舲觉着憋得慌,拉拢厚衫,靠在窗棂上眺望天,道:“我坐一会,等下晚膳就摆在这里。”
文涓应是,与阿箬一起退出去,取了炭来添在薰笼中,摆好饭菜。
江舲略微吃了些,漱口后,沿着回廊走动散步消食。
文涓觑着江舲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美人,可是出什么事了?”
即便文涓是心腹,江舲亦不愿多言,道:“没事。”
文涓迟疑了下,笑着道:“奴婢未曾听到皇上宣谁伺候,今晚不曾到繁英阁,当是前朝政事缠身,美人且放宽心。”
江舲愣了下,觉着实在荒唐,不由得笑了起来。
平时她几乎粘在了榻上,也难怪文涓会以为她担心失宠。
“以后这些话别说了。回屋去吧。”江舲道。
文涓忙道:“是,奴婢去给美人打热水来洗漱。”
回屋后洗漱过,江舲躺在榻上吃茶,文涓坐在一旁做她的里衣。看着文涓手指翻飞,江舲脑中一闪,问道:“文涓,你对柳贤妃可熟悉?”
文涓拿着针,认真沉思了下,道:“柳贤妃父亲柳侍郎一手大字写得好,深得先皇赏识,从礼部郎中提拔成了侍郎。当时皇上已被立为太子,柳贤妃在家乡明州府陪伴母亲,先皇得知柳贤妃的字不输于柳侍郎,生了惜才之心,将她许给了皇上。皇上刚登基,柳侍郎就去世了。柳贤妃起初被封为婕妤,生了皇子后被晋封为妃。柳贤妃深居简出,平时在后宫中不声不响,奴婢不曾听到柳贤妃之事。”
“柳贤妃的皇子,是如何没的?”江舲心思微转,问道。
文涓道:“柳贤妃当时生产时,颇为吃了些苦头,幸好平安诞下了皇子。只皇子身子弱,又值寒冬,时常生病。在满月后不久的一天夜里起了高热,第二日上午,人就断了气。”
深冬时节幼儿确实容易生病,柳贤妃皇子的夭折,看上去并无异样。
“宫中未序齿的皇子公主,共有五人。先皇后生产时一尸两命,奴婢听说也是个皇子,生下来时尚有口气,活了一日不到,人就没了。”
文涓拿着针在头上划了划,叹了口气,道:“柳贤妃当时哭得快晕死过去,在病榻上缠绵了半年,始终不见好转。恰大公主的生母去世了,皇上见柳贤妃伤心太过,便将大公主让柳贤妃扶养。有大公主承欢膝下,柳贤妃身子终于渐渐好转。大公主识字,开蒙,皆由柳贤妃亲自教导。大公主聪慧伶俐,书读得好,一笔大字,已有柳贤妃的几分风骨,比大皇子二皇子都要强。常得皇上夸赞呢。皇上经常说,可惜大公主生错了女儿身,若是皇子就好了。”
大胤的公主无实权,下降的也是闲散勋爵人家。柳贤妃不是武则天,何况武则天晚年还政李氏,太平公主败给了李隆基。
在礼法纲常下,大公主再聪慧,在士大夫的眼中,也比不过一个蠢皇子。
江舲着实猜不透柳贤妃的用意,不由得怀疑其实背后的主使另有他人。一时间,她也想不出到底是谁,只能先放在了一边。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辛夷花次第开放。不过,到了二月十二的花朝节前夕,苑囿的花木,依然供应不足。
秦尙宫送了几盆兰花到繁英阁来,一一道:“美人,这是银边大贡,这是蕙兰素心。本该还有鱼魫大贡,苑囿那边称,鱼魫大贡去岁冬日冻死了。”
江舲打量着兰花粉色的花瓣,凑上去闻着幽幽的花香,闻言顿了下,道:“都死了?名贵的鱼魫大贡死光了?”
秦尙宫苦笑了下,道:“不止鱼魫大贡,牡丹与芍药也少了好些。”
鱼魫大贡与银边大贡两种兰花,端从名字便能听出,乃是地方进贡的名贵兰花。蕙兰素心唇瓣纯净,最最名贵的花种,整朵花皆无暇,格外幽香。
兰花在四月左右开放,苑囿皆是用暖房栽种。即便最便宜的春兰,一盆也要近五两银子。
江舲跟着笑起来,道:“苑囿还真是罢了,这件事我管不得,反正你只管如实回禀皇上就是。宫中其他娘娘们,可有何喜欢的花,缺了多少?”
秦尙宫道:“太妃们多喜兰花,奴婢让人送了春兰前去。贵妃娘娘只喜芍药,德妃娘娘本要了几盆牡丹,嫌弃姚黄开得面黄肌瘦,让奴婢取了回来,什么花都不曾要。贤妃娘娘则各自选了两盆。”
江舲道:“其他各处,且请她们将就一二。若有人只喜兰花,将我这几盆拿去。我无所谓,庭院中的花都开了,赏不完。”
见江舲亲切好伺候,秦尙宫暗自松了口气。她沉吟了下,道:“奴婢先前还听底下的人说,新进宫的段才人喜欢兰花,问她可有鱼魫大贡。奴婢将美人的这盆银边大贡送去翠微阁,问段才人可喜欢。”
段才人今年新采选进宫,被元明帝临幸之后,封为才人,住进了李贵人先前住的翠微阁。元明帝连续三天宣她侍寝,深受宠爱。
已经好几日未见到元明帝,江舲暗自琢磨着,不知铁券丹书可有打造好。
算着日程,江文修一行应当快到京城。早些将铁券丹书拿到手,方能彻底心安。
秦尚书话说得虽委婉,如今江舲能听出来,她在暗中提醒,元明帝有了新宠。
江舲虽不在意,到底承秦尙书这份情,爽快地道:“行,你且搬走便是。”
秦尙宫搬着花去了翠微阁,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她搬着先前的兰花,段才人随她一道来到繁英阁。
第48章
段才人身着一身豆绿春衫, 去岁方及笄,生得花容月貌,神态娇憨天真, 犹如春日的嫩芽般水灵。
江舲看到她,情不自禁感慨不已。怪不得段才人能得元明帝喜欢。
宫中无论后妃或是宫女, 进宫一段时日之后,无论何种年岁, 举手投足或神态间, 总是透着一股相似的气息。
说是端方规矩,实则是千篇一律的刻板木然。
“江姐姐。”段才人屈膝盈盈施礼, 声音若画眉般婉转。
江舲颔首还礼,指着锦垫道:“段才人请坐吧。”
段才人也不坐, 指着秦尙宫与宫女捧着的兰花道:“先前秦尙宫前来送兰花, 我听说是从江姐姐的繁英阁搬来,岂敢夺走了江姐姐的心头好。且先给了江姐姐,再拿来给我。我方进宫不久, 倒显得我张狂, 要压着江姐姐一头, 抢在江姐姐前面呢。”
江舲不由得一愣, 心道:“这一幕甚是熟稔, 周瑞家的送绢花, 惹得林妹妹不满,以为挑剩下的才送去给她, 让她心生不喜了。”
段才人出身勋贵之家, 祖上与太祖一起打天下,被封为永安伯,世袭罔替。
立国初期的勋贵, 如今余下不过三五家。永安伯府子孙不求上进,喜好吃喝玩乐。如今段氏子孙虽只领着闲差,到底出身伯府,段才人又是永安伯的嫡幼女,娇纵些也是常理。
后宫本不太平,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江舲忙解释道:“段才人,我见识少,兰草娇贵,在我手上反倒委屈了,赏些庭院中的花花草草便足矣,你喜欢兰草,且拿去就是。”
午后天气晴好,惠风和畅。暖阁斜窗卸下,纱绡半卷,随着微风轻摆。辛夷花盛放,满树如淡紫的云烟。
段才人嘴角不经意撇了撇,道:“江姐姐有心了。我未曾进宫前,府中暖房养了许多花草。魏紫姚黄,惠兰素心,无论是牡丹芍药兰花,自小看得多了,从不觉着稀奇名贵。兰草江姐姐还是自己留着吧。”
听段才人的语气,永安伯府富贵满园,几盆兰草,她还不放在眼里。
好心被鄙夷嫌弃,江舲便不再多言。她亦不生气,打量着段才人,情不自禁露出阵阵笑意。
后宫中皆是人精,如段才人这般稚嫩莽撞之人,比鱼魫大贡还要稀缺。
终于有人在口舌上占点便宜,争些鸡毛蒜皮之事了!
后宫的嫔妃,如同四季变换,春发冬枯。元明帝才二十七岁,假若他能活到五十,还有足足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的岁月,花草已然轮回二十三次。段才人这株嫩芽,早已长成如江舲这般的老树根。
江舲笑着道:“好,段才人既然不喜,将兰花留下就是。”
段才人咬咬唇,屈膝盈盈施礼告退。这时,元明帝从抱厦外走来,段才人眼睛一亮,忙上前垂首请安:“臣妾见过皇上。”
“咦,你怎地在这里?”元明帝愣了下,朝暖阁那边望去。
江舲听到动静,鬼鬼祟祟往窗棂外探着头,见元明帝看来,忙嗖地缩回头。
“臣妾来将兰草还给江姐姐。”段才人顺着元明帝的视线看去,咬了咬唇道。
“还兰草又是何回事?”元明帝皱眉问道。
段才人娇怯地道:“江姐姐得了几盆兰草,因她不喜,就让秦尙宫来拿给臣妾。臣妾不敢夺走江姐姐的花,赶紧还了回来。”
元明帝深知江舲的性情,除去金银,她一向大方,不拘小节。若真是喜欢,绝不会亏了自己让出来。
“既已给了你,你留着就是,何须推来辞去?”元明帝道,
“臣妾遵旨。”段才人屈膝谢恩,咬了咬唇,扬起笑脸道:“臣妾听说繁英格繁花似锦,一年四季景致各不相同,最美不过。臣妾起初还不肯信呢,先前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江姐姐的繁英阁,真真花满园,臣妾看得都舍不得离开。皇上可是也来赏花?”
元明帝不时朝暖阁方向看去。秦尙宫等宫人远远垂首恭敬肃立,只不见江舲的身影。他微微皱眉,招手让秦尙宫上前,吩咐道:“将兰草给段才人送去。”
秦尙宫忙叫上宫女,捧着兰草前去翠微阁。元明帝对段才人道:“你且回去吧。”
段才人娇声应是,含羞带怯望了元明帝一眼,依依不舍离开。
元明帝大步朝暖阁走去,江舲听到脚步声,赶忙从屏风后出来请安,“皇上怎地来了?”
“你早见到朕来,却装作惊讶,明知故问。”元明帝故意瞄向屏风,似笑非笑道。
江舲理直气壮地道:“臣妾见皇上与段才人在说话,惟恐打扰,便不曾迎上前。”
“在此处也偷听得一清二楚,何来的打扰之说?”元明帝朝屏风后指去,干脆挑明了道。
江舲确实在偷听,积攒了一肚皮的无名怒火。段才人先前以为江舲将挑剩下的兰草给她,她跑上门来一通明嘲暗讽。却用春秋笔法,称其是礼让。
更为过分的是,她口口声声夸赞繁英阁,实则不安好心,想从江舲手中抢走!
江舲忍着气,坚决不承认,佯装惶恐地道:“皇上的每句话,皆是金科玉律,臣妾岂敢窥探御前。”
元明帝见她还在振振有词,无语半晌,道:“朕说几句闲话而已……罢了罢了,朕不与你计较,坐吧。”
江舲坐了下来,元明帝招呼黄梁上前,让他留下匣子,“都退下吧。”
黄梁赶忙领着内侍宫女退到远处守着,元明帝指着匣子道:“你打开瞧瞧。”
江舲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块瓦片状的铁板,铁板半圆形如符节,只有瓦片的一半。她伸手一拿,差点没拿起来:“哎哟,好重!”
“你小心些。”元明帝赶忙伸手托住,道:“你放着吧,仔细掉下来砸坏。”
江舲见是铁券丹书,高兴得差点尖叫。她哪顾得上元明帝的提醒,一咬牙,用力抱在了怀中。
铁券丹书重约十斤左右,边上绘着祥纹,上面用添加金粉的朱砂,在凹槽中描了字:“谋逆不宥,卿恕十死,子孙三死。”
“子孙才免三死,好小气。”江舲暗自嘀咕,将铁券丹书放在腿上,手指在凹槽中虚虚描绘着。
突然,她手一顿,紧张问道:“皇上,要是朱砂退了颜色,就算不得丹书了,到时还能作数么?”
元明瞪着她,道:“朱砂所写之字,颜色经久不退。怎地,你还真打算犯下砍头之罪,用上免死的铁券丹书?”
“臣妾向来规规矩矩,从不逾矩半步。”江舲放下了心,气定神闲地肯定了自己,道:“铁券丹书并非给臣妾。且树欲静风不止,臣妾只怕那天皇上听信谗言,降罪臣妾。若皇上欲将繁英阁赏赐给宫中其他姐妹,臣妾恳请皇上,将臣妾迁至撷芳阁。”
“朕何时要降罪于你……”元明帝听得一头雾水,正要训斥她胡思乱想,想起先前段才人似乎提到过繁英阁,话语一顿。
“呵呵,男人!色令智昏!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她身上有你的香水味……”江舲看着元明帝的反应,暗戳戳一阵腹诽。
元明帝耳根一阵发痒,抬手挠了挠,懊恼地斜乜着江舲,道:“朕既已将繁英阁赐给你,你自管放心住着便是。”
“男人的话不能信,还是铁券丹书有用咦,儿孙,我也算是儿孙啊,不行,反正问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先确认一下”
江舲心中想着,按耐不住急切问道:“皇上,臣妾也是江氏儿孙,铁券丹书可能免去臣妾的死罪臣妾不会犯死罪,可能免去臣妾被夺去封号,削减用度?”
“胡闹!”元明帝被气笑了,训斥道:“铁券丹书岂是儿戏,被你随意拿来使用。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罪不及出嫁女。你已入宫,身为朕的嫔妃,更与江氏没了干系。”
既然元明帝不同意,江舲在心里鄙夷了几句,也就作罢。铁券丹书压得腿酸,她小心翼翼放回匣子中,合上仔细锁好。
元明帝道:“你阿爹一行,约莫后日会到京城。朕赐了状元巷的宅子,到京城之后,他们也有落脚之处。”
京城居大不易,江舲惊喜不已,心道:“哎哟,小气鬼大方了!”
“臣妾谢过皇上,皇上的恩情,臣妾感激不尽!”江舲站起身,深深施礼下去。
元明帝呵呵冷笑,赐给江氏宅子,她照样骂他小气鬼,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连着剜了江舲好几眼,元明帝才不情不愿地道:“朕打算安排你阿爹大哥领了苑囿的差使。”
江舲一怔,道:“李郎中呢?”
元明帝脸色沉了沉,不悦地道:“李氏贪婪无度,将苑囿的名贵花木偷出变卖,贪腐购置花苗的银两。朕好好的苑囿,被一群蠹虫悉数掏空。尔等蟊贼,朕已下旨政事堂彻查,将这群蠹虫连根拔起!”
看来,李郎中此次在劫难逃了,不知他会被罢官,还是砍头流放。
江舲没有多问,沉思了下,爽快地道:“阿爹大哥能得苑囿的差使,定当肝脑涂地,勤勉刻苦,方不负圣恩。”
元明帝见她难得真正感激起来,脸上止不住扬起了笑容,戏谑道:“怎地,你不推诿了?”
铁券丹书在手,江氏父子办不好差使,顶多被罢官。
反正于性命无碍,江氏父子管苑囿,不会给她使绊子,省去勾心斗角,江舲当然一口答应了。
江舲冠冕堂皇答道:“皇命不可违,臣妾遵旨。”
元明帝嗤笑一声,手指点了点匣子:“朕瞧着,你是仗着铁券丹书在手……”
这时,黄梁在远处探头朝暖阁内张望,元明帝见状蹙眉,抬手让他上前,问道:“何事?”
黄梁躬身回道:“皇上,李贵人病重,郑太医正与吴太医皆束手无策,已命在旦夕。李贵人哭着吵着要见皇上,说是有机密之事,要当面与皇上说。”——
作者有话说:铁券丹书参照博物馆现存的钱镠铁券,上面刻有“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不过,就算有了免死金牌,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决定解释权都在皇帝手上。历史上有免死金牌的功臣,大半仍然被皇帝处死了。
第49章
江舲震惊不已, 失声惊呼:“什么?李贵人一直好好的,怎地突然就命在旦夕了?”
元明帝亦愕然,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起身朝外大步走去。江舲犹豫了下,想着她毕竟算后宫管事, 实在是好奇,忙交代文涓收好匣子, 急匆匆跟在了元明帝身后。
李贵人从翠微阁迁出来之后, 住在皇宫东北角的后苑。江舲初次来到这一带,不禁恍惚了下。以前她以为撷芳阁是寒酸的冷宫, 与后苑一比,称得上华丽了。
无品级不得宠的后妃, 大多都住在这里。事关皇家脸面, 再不得宠,也是皇帝的嫔妃,后苑屋舍虽陈旧, 照样是五开间, 飞檐斗拱高大宏伟。每间进深大, 狭窄。每人住着一间, 中间用屏风隔开, 里间是卧房, 次间放着坐榻。
李贵人住了靠西侧的一间,听到元明帝前来, 苑中的嫔妃皆赶忙出来请安。黄梁指挥内侍, 将她们一一驱赶回屋。
郑择与吴适山两人一头一脸的汗,朝服皱巴巴,上面沾着污渍, 忙着到门口恭迎:“臣见过皇上,江美人。”
江舲停下脚步颔首还礼,元明帝沉声道:“究竟如何回事?”
郑择抹了把头上的细汗,紧张地道:“臣听到李贵人呕吐,腹泻,以为是积食不克化。先让吴太医前来诊治。吴太医一来,察觉到情形不对,忙让人来回禀臣。臣来一瞧,李贵人腹痛如绞,便有血,臣与吴太医皆以为,李贵人定当是中了毒。”
“中毒?”元明帝脸色愈发难看,怒意如黑云般在脸上堆积,厉声道:“怎地会中毒,中了何种毒?”
郑择脸色发白,战战兢兢道:“请皇上恕罪,臣尙不知。先前臣与吴太医用了绿豆汤替李贵人催吐,熬煮了解毒汤剂服用……”
元明帝怒火攻心,冷冷扫了他们一眼,一个旋身,怒气冲冲朝屋内走去。
“那是甚?”江舲指着庭院角落长得郁郁葱葱的花木道。
郑择垂头丧气跟着进了屋,走在后面的吴适山,听到江舲的问话,顺着她的指点看去。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道:“回江美人,那是枸那,原来自西域。御花园与皇苑中皆有栽种。枸那在四月开花,叶如竹,花朵似桃花,远望去如云霞,被世人称颂为八芳之一。”
江舲从未去过御花园,繁英阁中不曾栽种此物。她当然认识枸那,只不清楚在大胤如何称呼。
枸那,便是后世的夹竹桃!
如果李贵人是夹竹桃中毒,除非她吃得极少,或有神仙保佑,定在劫难逃了。
“枸那可能入药?”江舲沉吟了下,问道。
吴适山心中疑惑更甚,道:“枸那可用于妇人堕胎,痛经。叶能镇痛,去瘀,跌打郎中用来治跌打损伤肿痛。亦可治心腹痛,风湿痹症。只美人摘花时切莫沾到汁液,如芋头一般,手会红肿发痒。”
江舲沉默着,本想说些什么,林贵妃赵德妃并柳贤妃一起赶了来,她将话咽了回去,屈膝遥遥见礼。
三人与江舲颔首招呼,快步进了屋。江舲看了眼吴适山,随后走了进去。
屋内散发着酸臭与浓浓的药味,昏暗幽深,大白天依然点了蜡烛。李贵人闭眼躺在床上,神情痛楚地蜷缩着身子,豆大的汗水从青灰的脸上滚落。伺候的宫女菡萏拿着布巾,惶恐不安地不断替她擦拭。
元明帝一言不发站在床前,脸黑得几欲滴水。郑择拿着银针的手都发抖,迟迟不敢下针。他一咬牙,道:“李贵人,臣得罪了。菡萏,你且按住李贵人。”
菡萏手忙脚乱按着李贵人的双肩,郑择正欲下针,李贵人突然醒了过来。她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一把扫开郑择的手,侧身从床上坐起。她起得太快,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头朝床下栽倒。
菡萏尖叫一声,忙冲上前扶住李贵人,颤抖地道:“贵人,贵人快躺下,郑太医正好替美人施针。”
李贵人靠在菡萏身上剧烈喘息,艰难地道:“皇上臣妾要死了”
说话间,李贵人又是一阵急喘,她抬手,紧紧捂住了胸口,轻声道:“臣妾不怕死,只舍不得皇上”
她嘴角扯了扯,浮起一丝笑,她青灰的面孔上,绽放出一朵朵的花。花由浅变深,配着她青紫的唇,仿若艳丽的妖。
“臣妾怕含冤而死,阿娘李家被人诬陷,再也洗不清。”
李贵人使劲掀起眼皮,昏黄的灯光下,那双如琉璃般的猫儿眼,此时只余下眼白,格外阴森。
“是她,是赵德妃给臣妾下毒!是她拿了李家的好处,怕臣妾揭发,要杀人灭口,害死李家!”
李贵人直勾勾盯着站在元明帝身后的赵德妃,声音变得高亢而尖锐,她竭尽全力,凄厉地喊道:“皇上,请皇上替臣妾,替李家做主啊!”
屋内死一般地寂静,灯盏上的灯烛摇晃。李贵人手垂落下来,靠在菡萏的身上,再也没了声响。
“贵人,贵人!”菡萏身子往后仰,哭着喊起来。郑择见势不对,上前打探过李贵人的鼻息,浑身一凛,再连忙号脉。
半晌后,郑择硬着头皮回道:“皇上,李贵人去了。”
元明帝一脸怔忪,目光一点点从李贵人身上挪开,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赵德妃。像是不认识她一样,轻声,不解地道:“是你给她下毒?”
赵德妃脸色泛白,她似乎被吓住了,好一阵才回过神,道:“皇上,臣妾并不知李贵人中毒之事,更不会给她下毒。臣妾清楚,无论臣妾如何回答。皇上定会以为臣妾在狡辩。”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难过地道:“无论如何,臣妾与李贵人相交一场,人死为大,臣妾不争不辩,这就回到福庆宫去,禁足不出。待李贵人入土为安之后,皇上要审,要罚,臣妾绝无二话。”
元明帝心头像是团着乱絮,憋得难受至极,神色狰狞咆哮道:“若被朕查出来,无论是谁,朕要灭了他的九族!”
“黄梁!”元明帝高喊了声,黄梁疾步上前,他眼神冰冷,浑身煞凛冽,声音像是从齿缝中溢出:“让袁长生送赵德妃回去,派人日夜看守着福庆宫,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来!”
赵德妃不哭不闹,屈膝施礼告退,转身离开。脊背挺直,步伐从容。
元明帝克制住怒火,一字一顿道:“李贵人犯心痹而亡,以才人之礼安葬。林贵妃,准备安排丧事。”
林贵妃应是,元明帝不再多言,抬腿大步朝外走去。
郑择与吴适山紧跟着告退,柳贤妃道:“贵妃娘娘,我身子不好,先回去了。”
林贵妃道好,江舲紧跟着屈膝告退。她点点头,并未多留,唤了钟嬷嬷绣云上前。
江舲走出屋外,太阳已经西沉,春日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冰凉彻骨。她缓慢呼气吸气,昏昏沉沉的头脑。总算清明起来。
屋内,林贵妃淡淡的声音传出来:“送到宫正司去,皇上以后还要审她呢。”
菡萏惊惧的哭声响起,钟嬷嬷不耐烦地道:“把嘴巴堵了!”
哭声变成了呜咽,终归无声。
后苑开始掌灯,影影绰绰的光,从一间间窗棂透出来,人影晃动,天地寂静无声,像是一座活死人墓。
江舲心里堵得慌,抚摸着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低头赶紧离开。
回到繁英阁,江舲更洗过出来,文涓已经取了饭食摆好。她略微吃了小半碗饭,便没了胃口,回到次间,躺在榻上发呆。
文涓煮了热茶进屋,道:“美人,暖阁收起来的匣子,奴婢放在箱笼中锁了起来。”
听到暖阁,江舲便不由得想起后苑的居所。李贵人的那间屋子,只比暖阁略微面阔一些。
繁英阁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后抱厦带配殿耳房,只住着她一人。
李贵人从翠微阁搬去后苑,一朝从云端跌落,日子可想而知。
江舲万万没想到的是,李贵人临终前的秘密,竟然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指认是赵德妃害了她。
以前江舲刷到过夹竹桃的危险,李贵人明显是心脏毒性症状,心脏骤停而亡。
夹竹桃被称为“八芳”之一,宫中多有栽种,后苑也种了一丛。吴适山称夹竹桃可用来入药,同时提醒汁液会伤肌肤。
二月的夹竹桃还未开花,入药的夹竹桃,也应当经过炮制。
李贵人不会无缘无故去采夹竹桃,中毒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被人下毒,二是她自己吃了进去。
江舲不由得感慨起来,赵德妃当时反应极快,真是处理得令人拍案叫绝!
元明帝宠爱过李贵人,目睹昔日的宠妃惨死在面前,哪怕再铁石心肠也会伤心。
赵德妃再清白无辜,若当场争辩哭闹,肯定会激怒元明帝。
面对着李贵人的仇恨,赵德妃始终不忘往日情分,为她的去世而伤怀。
赵德妃体贴周到,自请禁足,摆出坦荡的姿态,等着元明帝查明实情。
元明帝的伤怀如朝花夕拾,转瞬即逝。待他被今年采选进宫的新宠一抚慰,李贵人也就成了往日烟云。无论查出的结果如何,肯定比他盛怒之下的处置要轻。
轻描淡写间,便将迫在眉睫的大危机瞬间化于无形!
不过,江舲想不明白的是,当时是她与李贵人文德殿起冲突,她才是李贵人的仇人。
若李贵人是故意吃夹竹桃,拼着一死护住李家,报仇雪恨。
为何,李贵人指了赵德妃是凶手,而非是她?
第50章
李贵人按照才人的品级下葬, 后苑地方狭窄,不方便操持丧事。撷芳阁迄今空着。林贵妃回禀元明帝之后,将李贵人灵堂设在了撷芳阁。
宫中规矩重, 前面高才人去世后,照美人规格下葬, 停灵主屋。李贵人的品级低,灵堂便设置在了西跨院。
过了两日, 江舲用过早饭后, 前去撷芳阁祭奠。
到了正屋门前,江舲不禁停下了脚步, 举目望去。
春日的撷芳阁,草木勃发。主屋庭院的桂花树, 久未修剪, 长得茂盛又恣意。
隔着短短时日再来,依旧是因着丧事。
“美人可要进去瞧瞧?”文涓见江舲满脸的寂寥,以为她不舍, 上前关心问道。
江舲摇摇头, “我不去了。”
她回不去了。
在后宫之中, 人人皆争抢着往上爬。
江舲并不例外, 早抛弃了以前不切实际, 一辈子不争不抢, 低调活着的念头。
她已经走向了更好的地方,惟愿永不回去。
江舲头也不回, 朝西跨院方向走去。宫中空置的宫殿屋舍虽有人时常洒扫, 一段时日未住人,灰瓦红墙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浓浓的香烛纸钱气息中, 不时冲出一股腐烂之气。
天气暖和起来,灵堂摆了冰鉴,一进去就寒意浸人。棺木依旧是柏木,规制比高才人略差一等。命妇哭完灵,前往苇棚去歇息了,几个内侍宫女守着香火盆。
江舲上了柱香,前往林贵妃的苇棚请安。绣云见到她来,忙打起帘子。
里面的林贵妃看到江舲,起身走了出来,道:“这烟火味重,我正头晕着,打算出去透透气。江美人若不忙,随我一道前去走动走动。”
“娘娘辛苦了,要保重身子才是。”江舲熟练地说着客套话,随着林贵妃一道往外走去。
林贵妃朝正屋方向走去。守门的老宫女忙上前请安,她摆了摆手,道:“不用上前伺候了。”
随行的绣云停下了脚步,江舲也朝文涓示意,让她在门口等候。
“宫中都在传,撷芳阁不吉祥。”林贵妃走到桂花树下,仰望着碧绿的树叶,道:“这颗桂花树生得真是好,生机勃勃。连着杂草,都长得别别处要茂密些。江美人以前便是住在这里,人养屋子,也能养花花草草。只怕不吉利的,是人。”
江舲认真看着桂花树,比划了一下,道:“的确长得好。我以前在的时候,树只比我高上一头。秋后桂花盛开,我收了许多桂花,如今还余下不少呢。”
“江美人好气度。”林贵妃望着江舲,由衷地夸赞了句。
江舲不懂林贵妃为何出言夸赞她,客气地道:“与娘娘比,我差之远矣。”
林贵妃笑笑,转身朝正屋方向走去。上了台阶,她没进屋,在凭栏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江美人也来坐。”
江舲以前经常在凭栏上坐着发呆,她上前坐下来,一时间,心头滋味复杂难辨。
林贵妃轻声道:“皇庙的静宜师太差人进宫回禀,苏氏苏月去岁冬日着了凉,一直生着病。天气暖和起来,咳嗽始终不见好,痰中已见血。太医前去诊治过,估摸着活不长了。”
“苏月?”江舲一愣,与苏月交锋的点滴在眼前浮现。
林贵妃感慨地道:“犯错的嫔妃,到底也是嫔妃。我去与皇上回话,皇上日理万机,难免有些人记不大清楚。待皇上想起来,很是伤怀,让皇庙那边多替苏月多诵经祈福。”
元明帝已经忘了苏月,她的生死,皆无关紧要。
“唉,李贵人还是没福气,虽从婕妤贬黜成贵人,到底仍住在后宫,有人服侍着。”
林贵妃叹了口气,侧首看向江舲,一脸的不解:“这好生生的人,怎地就突然中毒了呢?”
“我也觉着奇怪。”江舲附和了句,跟着皱眉道:“这些时日我总是在想,后苑种了枸那,吴太医称枸那汁液粘在手上会发痒红肿,那吃进肚中去,肯定会中毒。”
林贵妃顿住,一瞬不瞬盯着江舲,“江美人可是怀疑,她是自行服了毒?”
“我并非太医,也不会断案,就是闲着瞎想。”江舲已今非昔比,她们说话时能拐十八道弯,她能拐上三道了。
“吴太医称枸那能入药,吃进去也一时半会要不了命。李贵人又不是三岁小儿,一觉着不对劲,早就闹了起来。唉,她怎地就不吱声呢,身边伺候的菡萏也是,一道成了哑巴。我听说,皇上打算抓出苑囿的蠹虫,李贵人可是得知消息,担心李郎中心思恍惚,将枸那吃进肚子中都不曾察觉?”
林贵妃面无表情看着江舲,缓缓笑了起来,道:“菡萏去了宫正司,且只先问了她几句,她便害怕得一头撞死了。”
李贵人与菡萏两人在同一间屋子朝夕相处,她绝无可能不知情。夹竹桃吃进去有发作过程,先是呕吐腹泻,毒素再进入血液,造成心脏或者神经损伤。
菡萏与李贵人露出来的肌肤皆不见异样,可以排除服用的是汁液。如此一来,呕吐物中可能出现夹竹桃的叶或根茎。菡萏从头到尾都不曾提过枸那,李贵人也不曾提过,她最后以死换皇上的怜悯,想要他放过李家。
指赵德妃是下毒之人,因为李贵人与她有私仇,二得了人的提点。
李贵人不将江舲一并指进去,后来江舲琢磨了下,她要是指太多人,反倒是白指了。
毕竟赵德妃生养了皇子,江舲风头正劲,元明帝定不会为一个失宠的妃子,赔上两个重要的后妃。
且江舲几乎足不出户,身边只有阿箬芳荷伺候,李贵人称她是下毒之人,反倒弄巧成拙。
林贵妃反应极快,道:“皇上抓苑囿蠹虫之事,李贵人竟然能这般快得知,这后宫岂不是松得成筛子了。江美人真是聪慧,能想到枸那上去。”
江舲不敢托大,她只比林贵妃多了些医学知识而已,以林贵妃的聪明,估计早就怀疑李贵人死得蹊跷。
听林贵妃的言外之意,这次李贵人之死,背后那双点拨之手,出自同一人。
江家人马上要到京城,江文修身在官场,总要领旨上任。江舲认为他最好到苑囿,她在宫中勉强能照看一二。
要是元明帝一个心软,放过李家,江文修的差使就没了着落。
李贵人之死,一切都源于她的猜测与推断,并无实证。她也没那个本事去查清,惹不起幕后主使之人,更不会强冒出头。
前来上香拜祭,江舲也是为了见林贵妃,与她说这一场话。
至于林贵妃如何想,认为被利用也好,是来商议也罢,江舲都不在乎。
她们比她损失更大,且她被数次推出来,有来有往,总该轮到她们了。
“我得回西跨院去,凭栏凉,江美人被久坐,咱们走吧。”说话间,林贵妃站起身朝外走去。
江舲也起身离开,两人在门前道别,各自离开。
离开撷芳阁,江舲走进夹道,前面段才人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停下脚步,屈膝福了福身,道:“咦,真巧,在这里遇到江美人。”
江舲不想理会段才人,朝她颔了颔首,“段才人。”
“江美人可是去撷芳阁祭拜李贵人了?”段才人似乎饶有兴致,朝夹道对面的方向看去,道:“先前我听说,江美人在李贵人那里受了不少气,没曾想到,江美人还真是宅心仁厚,不记前仇,亲自前去祭拜李贵人。”
“嗯,段才人说得是,我一向宅心仁厚。”江舲见段才人暗含嘲讽,干脆地承认了。
估计段才人从未遇到这般的情形,一下僵在了那里。如枝头嫩芽般的脸庞,一阵红红白白。
江舲展颜一笑,抬腿朝前走去。经过段才人时,她脚步微顿,似笑非笑道:“李贵人以前住在翠微阁,不知可有回来收脚迹。”
段才人脸霎时变得煞白,明眸顿时瞪大,露出惊恐的表情,气急败坏尖声道:“你!”
原来大胤也有人去世后,鬼魂会将生前所有去过之地,留下的脚印痕迹全部收走后,才能安心转世投胎的说法。
“小样!”江舲见吓到段才人,心中大爽,看都不看段才人,施施然离开。
到了繁英阁门前,阿箬正急着往外跑,见到江舲回来,赶忙道:“美人,奴婢正要去找你呢。皇上差人前来,说是美人的阿爹进宫了,让美人前去垂拱殿。”
江舲道好,转身朝垂拱殿走去。
虽说早就对江家人来京有心理准备,此时心情依然忐忑难安。
江家人与她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休戚与共。他们也是因为她的缘由,才被元明帝调入京城这个旋涡之中。
她怕他们受到连累,从此肩上就背负了他们的命运。
她怕会被他们连累,落得跟苏月李贵人高才人等一样的下场。
自主要的是,江舲对他们一无所知。现在只有江修文进了宫,以后她还要面对她阿娘薛氏与嫂嫂陶氏。
思及此,江舲的呼吸不受控制变得艰难,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元明帝在御书房,黄梁守在门口,见到江舲前来,忙与她笑着招呼,上前打起门帘:“江美人来了,皇上正等着江美人呢。”
江舲努力挤出一丝笑,进了御书房。
元明帝坐在御案后,在御案下首,坐着身着半旧豆绿官袍的中年男子。他的手拘束地搭在膝盖上,直挺挺如跟木头般杵在椅子上。
江舲进屋后,他头部不动,努力地转动眼珠朝她看来,眼珠随着她的走动,缓缓跟随。
等江舲向元明帝屈膝见礼请安之后,他蹭地一下起身,抬手深深施礼,声音急促,洪亮地道:“臣江修文,见过江美人。”
元明帝被他的动作惊得后仰,江舲也吓了一跳,嘴角不禁抽搐了下,暗暗犯起了愁。
江修文看起来,好似与她一样,都不怎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