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珈桐沉吟了下,道:“娘娘,我长大了,可以帮娘娘看着。”
送到嘴边的银匙停住,柳贤妃放回碗中,温和地道:“阿桐,你以为,我为何该抚育四皇子?”
萧珈桐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过,柳贤妃一问,她便侃侃而谈:“贵妃慧淑妃德妃娘娘皆有皇子,就娘娘只得我一人。虽我不是娘娘亲生,娘娘待我似亲娘一样。娘娘的不易,辛苦,我看在眼中,却无能为力,帮不了娘娘。”
她看着桌上的功课,老气横秋叹了口气,“娘娘,我终究是公主,做得再好,阿爹随意夸赞一句,从不曾真正在意过。”
“你还小,无需操这么多心,管着吃好睡好,读好书即可。”
柳贤妃安抚了萧珈桐一句,话锋一转,“看待事情,如何做抉择,切莫仅瞧着自己,亦莫要一味盯着他人。抚育四皇子之事,得要多看,看自己,也看他人。看他人,便是为何贵妃慧淑妃德妃为何不愿抚育。看自己,我又为何不愿抚育。”
萧珈桐神情专注,思索着道:“其他几位娘娘不愿抚育,是她们已经有皇子,四皇子身子弱,扶养着实不易。若出事,阿爹心生不喜,其他人也会在背后说闲话,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半点都不上心。还会借机污蔑,故意养废养坏了四皇子。”
“阿桐果真聪慧,想得很是周全。”柳贤妃笑着夸赞,轻轻颔首,让她继续。
萧珈桐怔住了,羞赧道:“娘娘。我只想到了这些。”
“无妨,你还小,以后就会懂。”
柳贤妃并不责怪,抬手将她叫到自己身边坐着,轻声道:“阿桐,你莫要忘了,你生在皇家。皇家住在皇城,皇宫。皇家规矩森严,也是最最没规矩的地方。说几句世家大族的闲言碎语无关紧要,若论皇家的是非,有可能被砍头。污蔑,闲话,皆算不得大事。皇宫之中,最最紧要、关键之地,在垂拱殿大殿的丹陛上。”
垂拱殿丹陛上,乃是龙椅。
萧珈桐神色一震,柳贤妃拍了拍她的手背,“阿桐读了史,史书上,皇家兄友弟恭者,一只手都不到。以前我看到兄弟分家,穷人家争一把柴禾,富人家争田地铺子银两,皇家争江山社稷。若有人称换做自己,甘愿只做贤王,阿桐,你且随他们去,千万别听到心里去。因为啊,他们没有江山社稷可争,干站着说闲话,最为容易了。辛辛苦苦养大,最终闹得血刃相向,何苦来哉。”
“娘娘,那……可会让赵嫔娘娘养?”萧珈桐回过神来问道。
“赵德妃不会让她养。”柳贤妃淡定地道。
萧珈桐犹豫了下,道:“娘娘,不如推给赵嫔娘娘抚育。”
柳贤妃沉默起来,眉眼间阴霾浮动,声音冷了下去:“我此时不宜出头。”
萧珈桐察觉到柳贤妃的变化,不禁瑟缩了下,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娘娘可是担心会累及袁大伴?”
“世上聪明人多,后宫之中都是人精。”柳贤妃垂下眼帘,掸了掸皱起来的衣衫,“做过的事皆有痕迹,哪有天衣无缝。能算到三步已经很了不起,这次我就失算了。原本我算到了三步,有人赶上了两步。多出的一步,这时不能要。因着,此时还不是最紧要的关头。”
在原来的计议中,庄美人发疯,抚育不了四皇子,抱到柳贤妃膝下抚育。
自从江舲开始盯着华庆阁,柳贤妃便猜到,此事做不成了。后来,她干脆顺水推舟将此事做完,四皇子变成烫手山芋,对她的影响不大,几个有皇子的妃子才会紧张。
毕竟元明帝还算年轻,后宫年年进新人,不愁没皇子出生。
不过,柳贤妃也不敢大意,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不可。待年长的皇子出宫开府,在朝堂有自己的势力,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此事只有她们两人知晓,连近身伺候的石嬷嬷都不知情。柳贤妃自小告诉萧珈桐,既然是机密之事,越少人知晓,才算得上机密,最好只有自己知晓。
“该读《女诫》了。”柳贤妃没再继续说下去,看到滴漏的时辰,提醒萧珈桐道。
萧珈桐听话地放下点心,取布巾擦拭干净手,取了《女诫》细读起来。
柳贤妃告诉她,《女诫》可不当做一回事,却不得不读,必须读得滚瓜烂熟,能信手拈来用。
繁英阁热闹盈天,三皇子在地毡上飞快爬,嘴里叽叽喳喳叫唤,四皇子闭着眼,瞪着双腿哭个不停。他们人虽小,声音却嘹亮高亢,估计垂拱殿都听得见。
屋中凉爽,吴奶娘急得鼻尖泛出汗珠。云慧云霞更是惊慌失措,一边哄着四皇子,一边对吴奶娘道:“四皇子肯定是饿了,你赶紧喂他吃奶!”
“半个时辰前四皇子才吃过奶,娘娘吩咐过,不能喂太多。”吴奶娘解释着,摸到四皇子的尿布仍然干爽,只能抱着他在屋中来回走动,焦急地哄着他:“四皇子,小祖宗,你小声些,莫要再哭了。”
江舲每天照看两个皇子,根本睡不了安生觉。先前她方睡下,如今被两人一吵,估计又不能睡了。
紫衫青檀拿布老虎逗着三皇子,被他一掌拨开,嘴里叫嚷着,扶着墙壁站起身,跟壁虎一样贴着不动。
江舲刚睡过去,就被两人吵醒。她揉着眉心,拉起薄被裹住头,堵住耳朵。
文涓从屋外进来,她次间看了眼,叹了口气,上前看向吴奶娘怀里的四皇子,摸过他的额头,手心,道:“没事,他正是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年纪,睡不好就会哭闹。你们耐心着些。”
吴奶娘长松口气,忙不迭点头应下。文涓再看屁股一撅一撅的三皇子,忍俊不禁笑出声。青檀紫衫扎着手护在他身后,便转身进了次间。
榻上的江舲蜷缩躺着,听到文涓进屋,她瓮声瓮气道:“文涓,给我一个冰碗,多加些蜜进去。”
平时江舲不吃糖,近来蜜越吃越多,文涓不敢多言,去端了冰碗进屋。
江舲坐起身,靠着窗棂吃着冰碗。文涓将窗棂卷起一道缝,屋中亮了些。
“你们也去吃一碗,大家都不容易。”江舲吃了甜滋滋的冰凉蜜水,心情缓和不少。
照料两个皇子的奶娘宫女,江舲从不亏待,吃穿大方得很。
尤其是云慧云霞得了江舲的救命之恩,两人格外忠心卖力。文涓出去传了话,青檀最喜吃冰碗,笑得眼睛都弯了,“娘娘待我们真是好。冰碗吃了也不会坏肚子。”
文涓笑道:“那是照着娘娘吩咐做的冰碗干净,别的冰碗,你们可别乱吃。”
青檀吐了吐舌头,悄然朝文涓挤眼偷笑。
元明帝在繁英阁经常吃冰碗,昨日回到垂拱殿后,让御膳房做了呈上来。
御膳房御厨从冰窖中取了干净的冰,用心做了精美的一小碗。元明帝吃了小半碗,吃坏肚子腹泻,今朝都没力气来繁英阁。
郑择前去诊治,首先想到了冰碗。御厨都是忠心可靠之人,有一大家子人,他们肯定不会、亦不敢下毒。差人来繁英阁询问,方知问题出在冰上。
文涓警告地瞪了眼青檀,拿了茶水进次间。江舲一动不动靠在墙上,似乎在出神。
“娘娘且忍一忍,过几天从坤宁宫划出来的屋宇收拾齐整,地方变得宽敞,娘娘就能好好歇着了。”文涓看着江舲眼底的青色,宽慰着道。
从坤宁宫圈出来的地方,经过几个月的修缮,终于完工。元明帝当做大事,还令钦天监看过良辰吉日,才会正式划入繁英阁。
江舲无力地道:“文涓,并非地方大小。”
她不知如何解释,也不好开口解释。
人心皆是肉长,别人她不敢保证,她至少如此。养了一段时日四皇子,她本身就是母亲,对他逐渐有了感情。
人皆有私心,江舲并不会高看自己。三皇子与四皇子两人,她肯定毫不犹豫偏向三皇子。
要是生在民间,她肯定会养育四皇子,悉心将他养大。哪怕有所偏爱,但也能做到公平,家产让他们平分。
偏生,他们生在皇家。
涉及到的东西太多,林贵妃她们不愿意接手四皇子,江舲完全理解。
近来江舲睡不好的时候,一直在思索,如何妥善安置四皇子。
这时,她终于下定决心,道:“文涓,待太阳小些,你去一趟撷芳阁探望庄美人,让伺候的人尽心些。你告诉她,四皇子在我这里,一切都很好,她养好病之后,四皇子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文涓惊讶不已,道:“娘娘,听说庄美人病得严重,只怕好不起来了。”
江舲苦笑了下,道:“死马当活马医吧。庄美人也是可怜人,你去盯着说几句话,她能过得好些,就算是积德了。”
想到庄美人的境遇,文涓目露不忍,点头应是。
过了片刻,文涓问道:“娘娘,若是庄美人好不起来呢?”
江舲仰头望着藻井,眼底情绪翻滚。半晌后,她静静地道:“让赵嫔养。”
文涓后背一寒,让赵嫔抚育四皇子,便是让赵德妃与赵嫔姐妹俩厮杀,不死不休!
第77章
太阳逐渐西斜, 撷芳阁西跨院临西的屋子,笼罩在夕晒之下。门窗紧闭的屋子甫一打开,一股犹如蒸笼冒出的气, 伴随着酸臭味铺天盖地而来。
文涓一个不察,差点被掀得背过气去。她抬手捂住口鼻, 偏过头去赶忙吸了几口气。虽热浪依旧,到底好闻了些。
紫衫一只手拿帕子捂住脸, 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睁大眼睛朝半开的屋中打量。背着光的屋子黑漆漆,桌椅案几胡乱摆着, 翻倒的圈椅后堆着杂物,这时似乎动了动。
“老鼠!”紫衫吓得叫出声, 连着后退了两步。
“那不是老鼠, 是人。”文涓没好气的瞪了紫衫一眼,神色暗淡下来。
在西跨院当差的粗使宫女嬷嬷远远站着,文涓招呼她们上前, 吩咐道:“将门窗都打开吧。灯烛处没短缺过灯烛, 怎地不掌灯?”
一个年长的嬷嬷嘀咕了声, 抱怨道:“庄美人清醒的时候少, 前些时侯入夜后掌了灯, 她拿着灯烛把玩, 差点将屋子都烧了。”
“廊檐下的灯盏,庄美人也能够得着?”文涓淡淡说了句。
嬷嬷不做声了, 忙心虚地将门窗都打开, 取了乌桕蜡出来点灯盏。
文涓同是仆从,知道她们在冷宫当差辛苦,生病的庄美人比其他人更加难伺候, 就没再做声。
眼睛适应了一阵,嬷嬷提着灯笼在门边照着,文涓终于能看清楚蜷缩在圈椅后的庄美人。她脏污的头发乱蓬蓬披散着,瘦骨嶙峋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来的美貌。双眸一瞬不瞬,眼睛直勾勾盯过来,阴森渗人。
文涓被看得头皮发麻,她屈膝见礼,试着轻声道:“庄美人,我是慧”想到庄美人不知江舲已经加了徽号,改口道:“奴婢淑妃娘娘跟前伺候的文涓,美人可还记得奴婢?”
庄美人像是蓄势待发扑上来般,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文涓,文涓轻叹一声,照着江舲教的话道:“美人,四皇子”
“我儿!”
这下,庄美人有了反应,哑着嗓子尖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圈椅后奔向文涓。不过,她的动作虽快,身子终究太虚弱,踉跄奔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
“美人!”文涓惊了跳,不顾一切上前搀扶,被庄美人反手紧紧抓住。
“我儿!还我儿来!”庄美人的手指像是干枯的树枝,青筋直冒,她拼劲全力,泣血般,反复地嘶声喊道:“我儿,还我儿来!”
庄美人浑身脏污,指甲隔着衣衫,嵌进文涓的肌肤。她疼得嘶了声,紫衫见状赶忙上前,伸手将庄美人拉开。
“没事。”文涓说了声,紫衫犹豫了下,不放心守在了一旁。
短短的功夫,文涓身上已经被汗水湿透,顺着流进眼中,眼睛一阵刺疼。
“美人,四皇子很好,与三皇子在一起,由淑妃娘娘照看着。”
文涓叹了口气,望着早已不成人形的庄美人,温言细语道:“淑妃娘娘以前就救过美人,四皇子病得厉害,淑妃娘娘帮着将他救了回来呢。淑妃娘娘让奴婢来告诉美人,美人好生养病,待身子好起来,美人就能见到四皇子,母子团聚了。”
庄美人神情一片茫然,眼眸中却渐渐浮起了泪。松开手,自顾自嘀咕念叨起来。
她的声音含糊,文涓仔细辨认,听清她反复叫着“四皇子”。
“你看这白玉的高台,可像是一座戏台?台上的伶人或多或少,皆有些癫狂。否则,如何唱得出那些滑稽荒唐的戏。”
文涓想起那日经过坤宁宫前的汉白玉丹台时,江舲所言之语,鼻子忍不住发酸。
庄美人的病无解,除非她自己能战胜心魔。文涓叫上紫衫,将屋中桌椅摆好,拉着仍在不断念着“四皇子”的庄美人在椅子中坐下。
“美人好生保重,四皇子那边缺不得人,奴婢先回去了。”文涓轻声道。
庄美人抬头看向文涓,只一眼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念了起来。
文涓走出屋,从荷包里拿了约莫五钱银子,递到为首的嬷嬷跟前。
嬷嬷眼睛一亮,飞快地接了过去,点头哈腰地道:“多谢文娘子,多谢文娘子!”
“天气炎热,门窗不得关严实,必须常打开透气。庄美人的吃食,清水都缺不得,要常给她清洗换衣。”
文涓吩咐了一堆,嬷嬷都一口应了。她自不会相信,恩威并施道:“我会时常来,美人过得好,你们有赏,美人要是过得不好,都是伺候人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美人是四皇子生母,她病得再严重,也由不得我们这些下人欺负了去。”
嬷嬷怔愣了下,赶忙应道:“文娘子放心,我一定好生伺候,这就去打水给美人更洗。”
文涓紫衫亲自看着,庄美人也不挣扎,如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洗刷换衣,清理屋子床榻。
天色暗沉下来,西跨院勉强凉爽了些。文涓紫衫再叮嘱了嬷嬷她们几句,两人一起回繁英阁。
繁英阁灯火璀璨,三皇子在笑,四皇子倒安静无声。文涓清洗之后前去明间,江舲飞快地在用着饭。三皇子靠墙坐着抿甜瓜,青檀丹桂守着伺候。云霞云慧守在睡着的四皇子摇车边,
“回来了。”江舲手上不停,对文涓道:“你们先去用饭,等下再说。”
等下三皇子要吃奶,更洗,睡觉。一到夜里,除了江舲,谁都哄不住他。三皇子要是哭,四皇子被吵醒之后,会跟着他一起哭。两人跟比试一样,哭得人脑仁都疼。
江舲片刻都不得闲,连用饭都快得如急行军。文涓回去耳房,阿箬替她与紫衫备好了饭菜,几人围坐在一起用起来。
入夏之后菜蔬多起来,繁英阁一向吃得清淡,多以鱼虾蛋为主。文涓她们的饭菜与江舲差不多,阿箬手指灵活剥着白灼青虾,没一会,她的一碟子青虾就吃得干干净净。
“我这里还有,阿箬姐姐你拿去吃吧。”紫衫没甚胃口,将她碟子中的虾推到了阿箬面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阿箬高兴地拿起虾剥起来,剥出来的第一只虾仁,放到了紫衫碗中。
紫衫顿了下,不客气地捡起来吃了。阿箬撇嘴,佯装生气地道:“好啊,你在这里等着我,打算我给你剥虾呢!”
“阿箬姐姐宽宥则个,接下来的虾,阿箬姐姐都吃了吧,不用给我了。”紫衫忙赔笑道。
“怎地,去撷芳阁走一趟,难过得虾都吃不进去了?”阿箬问道。
紫衫老气横秋叹气,“大家都说,庄美人生得跟兰草一样出尘,身上有股仙气。如今庄美人看去,唉,说句大不敬的话,就跟那疯妇没甚区别。”
阿箬如今颇有大将之风,听紫衫这般说,并不感到惊奇。她先看了眼默不作声用饭的文涓,道:“撷芳阁算是不得宠的后妃寝宫,娘娘以前只是才人。当时娘娘也想不开,重病过一场。我以为娘娘熬不过去,谁知娘娘挺了过来。娘娘是活明白了,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别看得宠不得宠,这人首先要想得开。想不开的,都疯了,没了。”
紫衫咬着筷子,神色若有所思。文涓想说什么,终究不曾开口。她动作快,放下碗筷,倒了清茶漱口,道:“你们快些,换青檀丹桂回来用饭,等下娘娘那边该忙了。”
两人赶忙吃起来,饭后来到明间,换下当值的丹桂青檀。文涓已经收拾完碗筷,小宫女上前接过送回膳房。
三皇子抿了会甜瓜,开始哼哼唧唧起来。江舲赶紧抱着他来到次间喂奶,洗漱,哄着他睡下。
那边四皇子醒了,吴奶娘歇息,换了袁奶娘喂他。幸好吃过奶之后,四皇子没再哭闹,换过尿片后就睡了过去。
江舲总算能喘口气,洗漱之后倚靠在榻上,听文涓紫衫低声说起前去撷芳阁的情形:“奴婢娘娘的吩咐,将银子给了嬷嬷。有好处吊着,伺候的人能尽些心。”
虽早就猜到庄美人的状况,江舲还是心生恻隐,道:“天气太热了,明朝让人送些冰去。至于能否好转起来,端看天意了。”
放眼整个皇宫,江舲估计是最最虔诚盼着庄美人能好起来之人。
首先,她就不必再扶养四皇子,由亲生母亲养着,对四皇子也是最好不过之事。
其次,要是将四皇子让赵嫔养,对他来说,虽从出生起,便注定了皇子之路会崎岖不平。但他太年幼,着实太过残忍。江舲不愿意做这些,只她有自己要守护的人。元明帝身为父亲,他的关心不太值钱,虚假得像礼部封赏时拟定的华丽骈文。
文涓她们常去撷芳阁,庄美人日渐好转,虽不如正常人神志清楚,平静的时候多了起来,偶尔还能正常说上几句话。
时日倏忽而过,夏去秋来,坤宁宫划进来一部分之后,繁英阁虽依然叫阁,却不比宫小,如今形成前殿后寝的格局。
三皇子满了周岁,正式取了大名萧允瓒。加上江舲的徽号大庆,摆宴繁英阁。
诰命夫人们进宫领筵,江舲被恭维着请安见礼,她感到了众星捧月般的滋味,同时许久不见的社恐,再次回到她身上。
筵席之后,江舲便深居简出,专心看顾着三皇子与四皇子。
今年冬日格外寒冷,庄美人身子亏损得厉害,在初雪来临时病倒了,咳嗽不断。
可惜的是,庄美人坚韧地熬过了寒冬,春寒料峭。她却没等来真正的春暖花开,四皇子的周岁。
溘然长逝。
元明帝难过了一场,追封庄美人为顺嫔。江舲不得闲,由林贵妃操持一应的丧仪。
庄顺嫔停灵撷芳阁,江舲算了一下,撷芳阁如今已经是第三次办丧事。
嫔的丧事规制高,嫔的陵在妃之后,需要修墓穴,有陪葬器物。大殓小敛成服发引到下葬,前后要近一年半载。
进宫哭灵的命妇们品级随之升高,撷芳阁搭满灵棚,伺候的宫女内侍们恭敬肃立。
惠风和畅的时节,太阳和暖,撷芳阁却一片肃然。抑扬顿挫的哭声,伴随着香烛纸钱萦绕在空中。
江舲身着素净的衣衫,来到摆棺椁的正屋。天气暖和起来,屋角摆满冰鉴,寒意森森。在正中央,放置的楠木棺材外面裹着椁,朱漆上描着金色祥文。
林贵妃在苇棚中歇息,许嬷嬷与绣云在灵堂操持。见江舲进来,屋中众人赶紧见礼,绣云递上香。
江舲颔首接过香在手,上前拜了拜,将香插进香炉中。许嬷嬷随即递上灯油,江舲添了些在长明灯中,在盆中加了元宝纸钱,略微停留片刻,便算是礼成。
出了灵堂的门,来到太阳下,江舲总算感到暖和了几分。她不打算多留,前去与林贵妃道别。
苇棚中,赵嫔也在。江舲进去之后,她起身站立,林贵妃随后一步站了起来,与江舲互相见礼。
赵嫔紧跟着屈膝下去向江舲见礼,“慧淑妃也来了,怎地不见四皇子?”
江舲朝她颔首,道:“四皇子太小,这里人多,烟气重,我就没带他来。有孝心不在此时,等他长大些,再让他去顺嫔墓前磕头。”
林贵妃道是,“还要过几日才满周岁,哪懂得这些。要是因此病了,顺嫔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她招呼江舲坐,“我先前还在与赵嫔说起四皇子满周岁的事,你来了,正好听听你的主意。”
江舲坐了下来,林贵妃道:“顺嫔还在办丧事,按理说四皇子的周岁不宜操办。只周岁不同别的岁数,即便不办筵席,总归要抓周,赐大名,录宗谱。四皇子在你宫中,就由你操持了,我们各处送添周来。”
“阿瓒淘气,四皇子也愈发活泼,我照看他们两人都累得够呛。”
江舲不咸不淡说了句,话锋一转,对着赵嫔道:“赵嫔若是得空,四皇子的周岁,就放在香雪阁,由赵嫔帮着操持可好?”
赵嫔控制不住地神色一喜,林贵妃一下没反应过来,怔愣在那里。
第78章
从赵嫔的反应来看, 江舲的提议好比是喜从天降。她想要抚育四皇子的心思,昭然若揭。
起初江舲照着规矩来给林贵妃见礼,并不知赵嫔与她同在苇棚。她的话是临时起意, 但林贵妃提到四皇子周岁生辰,应当并非如此了。
大胤以孝治天下, 皇子周岁生辰,自不可大肆操办。私底下摆场仪式, 图个吉祥便可。
林贵妃故意在庄顺嫔的丧事上提出来, 以她的聪慧,显得过于急迫了些。
江舲很快想通其中的关窍, 赵嫔借林贵妃之手想要四皇子,林贵妃则是顺水推舟。赵嫔有皇子在手, 最光火之人, 应当是赵德妃。
姐妹俩争斗,林贵妃只用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对林贵妃而言, 三皇子才会走路, 连话都说不清楚, 四皇子则未满周岁。年龄相仿的二皇子, 则是当前最大的威胁。
且赵德妃自从李婕妤一事之后, 万事不出头, 平时难见人影,一心扑在养育二皇子身上。
林贵妃亦如此, 养育好大皇子方是最重要之事。两人都是聪明人, 旗鼓相当,赵德妃潜伏不动,比动更让林贵妃忌惮。
“慧淑妃抚育两个皇子确实辛苦, 两人真是懵懂好动时,得不错眼地盯着。”
林贵妃反应极快,很快就恢复了寻常,对赵嫔道:“唉,四皇子年幼丧母,可怜呐。如今二公主长大懂事了,你多费些心思,母丧要守孝,吉利平安也少不得。”
赵嫔忙绷住心头的喜悦,道:“贵妃慧淑妃放心,该准备的物什,我一样都不会少。”
林贵妃附和得那般迅速,也有与江舲同一阵营的意思了。江舲心情颇为复杂,她们从不撕破脸皮,可以敌对,亦可结盟,言笑晏晏间皆是算计。
江舲略微坐了一阵,便告辞回了繁英阁。三皇子斜着身子在庭院高兴地奔跑,四皇子抱着云霞的腿,目光紧紧追随着三皇子,咧嘴跟着傻笑。
自从四皇子来到繁英阁,江舲事无巨细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却从未抱过他一次。
望着他在春阳下稚嫩纯真的笑脸,撷芳阁中冰冷的棺椁,江舲心底叹了声。她走上前,在四皇子面前蹲下来,抚摸着他的手心后背。
“有些热了,等下将厚夹袄脱掉。”江舲吩咐道,云霞赶紧应了。
江舲正准备起身时,迎上四皇子黑漆漆清澈的双眸,他一瞬不瞬望着江舲,小手抓住了她的裙摆叫唤了声:“阿娘。”
平时三皇子一天要喊上百次的江舲,虽未有人教过四皇子,他们经常在一起,跟着也就学会了。
江舲心头一酸,伸出手去,四皇子一下扑进她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气,江舲不曾犹豫,将他抱了起来,解开他厚袄的盘扣:“太热了,敞着凉快一会。”
就当做是他周岁的生辰礼,在不知世事时母丧的抚慰。
“我带你去认花。”江舲指着庭院中累累盛放的花草,与以前带三皇子那样,一一认过去。
四皇子小手紧紧拽着江舲的衣襟,兴奋地跟着江舲指点看去,又忙着去看三皇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三皇子似乎听懂了四皇子的话,他如今到了狗都嫌的年岁,清脆大声地拒绝道:“不!”
江舲没好气地瞪了三皇子一眼,柔声对四皇子道:“我们去那边歇一阵,太阳太大了,等下再吃点水。”
虽然是婴幼儿,无论他们可能听懂,江舲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告知。回廊阴凉,视野开阔,能看到庭院中的热闹,江舲抱着四皇子走去坐下,“云霞,你去拿些清水来。”
云霞忙去了,江舲让四皇子坐在腿上,揭开他的老虎头幞头,“哎呀,头发都打湿了。我闻一闻。”她凑过去,闻到一股酸味,不禁佯装嫌弃笑道:“哎呀,都臭了。”
四皇子见她笑,跟着一起笑,露出细白的米牙,双眸比太阳还要明亮。
云霞拿了清水过来,江舲试过温度,喂他吃了小半盏,见三皇子撅着屁股去扯花盆中牡丹,赶紧拦着了,“快把他给捉过来!”
阿箬上前抓住三皇子的手臂,他不依地大叫,扭动着身子挣扎。江舲并不惯一味地顺着他,阿箬得了吩咐,夹着他的腋下,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三皇子双腿在空中蹬了几下,觉着好玩,立刻丢下牡丹,小腿在空中蹬个不停,玩得不亦说乎。
“你去提些热水来,趁着天气好,给他们两人都洗个头。”江舲将幞头松松搭在四皇子头上,对云霞道。
云霞去要热水了,阿箬提着三皇子来到回廊,他看到江舲,伸着小手大喊:“阿娘,阿娘!”
江舲好笑地道:“放他下来吧。”阿箬将三皇子放在地上,他像是小炮仗般冲到江舲面前,伸手去推四皇子,“阿娘抱!”
四皇子身子一晃,江舲赶紧稳住了他,腾出一只手,抱住了三皇子。
这下被吓了一跳,撇嘴要哭的四皇子,眼泪汪汪着,依偎在了江舲的怀中。不满江舲搂着四皇子的三皇子,攀着她的胳膊,跟猴儿一样往她腿上爬。
一时间,江舲双手都不得空,阿箬怕三皇子摔着,抱起他放在江舲的腿上。三皇子与四皇子同在江舲怀里,两人你看我,我瞧你,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春日中,天空一望无垠,一只五彩的蝴蝶,停驻在牡丹花蕊中。过了一阵,蝴蝶煽动翅膀飞了起来,在他们身边盘旋几圈,飞入花木从中不见了踪影。
今朝是庄顺嫔大殓的日子,江舲望着蝴蝶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云霞她们打来热水,在太阳下摆好。江舲回过神,道:“走,你们都去洗头。”
三皇子对“洗”字最为敏锐,一听立即如泥鳅般滑下地,迈着小短腿跑了。阿箬紫衫几人赶紧追上前,扎着手护在左右。
反正他时常洗,过一阵又是一头汗,江舲就没管他,抱着四皇子上前坐下,将他放在腿上,见他一脸害怕,伸手挡在他眼前,柔声安抚道:“别怕啊,很快就洗好了。”
云霞打湿布巾,轻柔地擦拭着四皇子的头。他也不挣扎,双手拽成小拳头,僵硬地躺着。
江舲将手掀开一条缝,笑着与他说着话,“洗干净就不臭了,小舟不洗,他是个臭宝宝。”
四皇子在江舲的温声笑语中,小身子逐渐放松,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去,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快一些,给他擦干。”江舲拉紧四皇子的厚袄,小声对云霞道。
云慧也一起上前帮忙,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四皇子头上的水。
这时,元明帝走了过来,看到庭院中摆着的盆布巾,他脸上浮起笑,咦了声,“这时在作甚?小舟又淘气,跑得一身汗了?”
江舲抱着四皇子不便,欠身下去见礼,小声道:“睡着了,皇上小声些。”
元明帝轻手轻脚走上前,看到江舲抱着的是四皇子,他顿时一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
四皇子擦干头,戴上干净的幞头,江舲抱着他起身回屋,放进摇车中。他一下醒转过来,睁大眼睛看过来。江舲柔声哄着,很快,四皇子便睡了过去。
江舲让云霞她们守着,起身离开偏屋。元明帝杵在门前不动,江舲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皇上可是要进屋?”
“我不进去了。”元明帝负手在后,转身离开,边走边侧首看向江舲:“怎地想起给他洗头了?”
“天气炎热,他出了一头的汗,头都酸臭了。趁着天气好,给他洗一洗。”江舲瞥了眼元明帝,暗自腹诽了句少见多怪,还是认真解释了。
元明帝笑着没说话,他时常见到江舲抱着三皇子,从未见过她抱四皇子。心里虽不大舒服,念着毕竟不是四皇子的生母,有所偏爱也是常理。要是责怪她,她脾气差,说不定,一气之下就不养四皇子了。
“小舟呢……”元明帝问着三皇子,来到明间门前,看到三皇子坐在他的小杌子上,拿着梨条在啃,不由得笑道:“这小子,成日小嘴就没片刻停过。”
江舲没接话,进屋坐下来,端起茶盏一气吃了,呼出口气,道:“真是片刻不得闲,连水都顾不上吃。”
元明帝关心地道:“让伺候的人去做,仔细累着了。”
“哪能放得下心。”江舲放下茶盏,轻轻捶着胳膊,道:“尤其是洗头沐浴,一定要人哄着,就怕乱蹦乱跳水弄到眼睛耳朵中去。”
她有一搭没一搭与元明帝说起来,顺势说到了庄顺嫔的丧事,“四皇子周岁生辰快到了,在丧期不宜庆贺,免得他白白落个不孝的罪名。只周岁要上宗谱,取大名,抓周总少不得,主要是图个吉利,盼着他能平平安安长大。”
元明帝点头道:“你考虑得周全,抓周之事不可少,你且去准备就是。朕已经取好他的名,从允字辈,名琅。到时让九叔公来主持,记入宗谱。”
他略微停顿,笑着对江舲道:“四皇子自小跟在你身边,这次记入宗谱,就将他记在你的名下。”
九叔公贤郡王是萧氏皇族辈分最高的王爷,管着大宗正司,皇家宗室的一应事务。
江舲心中骂了句,委婉地拒绝了,“皇上,皇宫人多,四皇子现在不记事,长大后也会知晓,我并非他的生母。庄顺嫔九死一生将四皇子生下来,这份天大的恩情,四皇子应该记住,我如何敢贪功。”
三皇子吃完梨条,来到门槛边,闷声不响抬起小短腿,试图往外翻。江舲看到,几步上前将他提溜起来,交给迎上前的阿箬。
“皇上也看到了,小舟学会走路后,片刻都离不得人。不是怕他摔着,就怕他手快,连石子都往嘴里塞。虽有宫女们在,他过一阵见不到我,马上就要哭着找。”
江舲站在门边,看着试图钻回廊栏杆缝隙的三皇子,摇摇头,无奈地道:“我实在不得空,将四皇子周岁的事托付给了赵嫔。赵嫔将二公主养得玉雪聪明,身为皇家公主,半点就不见骄矜,谁人见了不夸赞。皇上,将四皇子养在赵嫔膝下,最最合适不过了。”
从江舲不愿将四皇子记在她名下起,元明帝就端坐在圈椅中,他一言不发,眉眼隐隐浮现出不悦之色。
到此刻,元明帝终是忍不住心底的怒火,厉声道:“四皇子究竟何处碍着了你,你此般不待见他!自打生下来就养在你跟前,便是养着逗趣的狸猫狗儿,生了亲近舍不得,你倒要迫不及待扔出去!”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抬手指着江舲,愤怒伤心地控诉道:“朕先前见你终于肯抱四皇子,还以为你转了性子。谁曾想,你不过惺惺作态,真是好狠的心呐!”
第79章
元明帝突然的盛怒, 令江舲始料不及,一时愣在当场。然她迅速反应过来,因着他是皇帝, 是天子。
天底下所有的子民生灵,皆为他的仆从, 必须顺着他,尊着他, 听从他的旨意。
在元明帝心中, 他的儿子自尊贵无比,仅次于他。
即便并非皇家, 按照士大夫们制定流传的规则,家族中的男丁凌驾于一切女性之上。夫为妻纲, 后宅妇人有抚育子女之责。无论是由谁所生, 丈夫发话,她们必须遵从。
否则,便是犯了“七出”中的“妒”, 破坏了家族血脉的传承, 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元明帝的指责听似算温和, 天子做久了, 九五之尊男人的高高在上, 早已深入骨髓。
江舲无法接受, 亦是打心底厌恶他的根源。
四皇子快满周岁,他连个乳名都不曾有。江舲不愿多投入情感, 元明帝这个生父也从未提及。
他对儿女的关心, 如后宫阉人的色心一样,既滑稽又可怜。
“朕何处对不住你了,你倒好, 愈发得寸进尺了!”
元明帝越想越委屈,愤怒,在屋中转圈来回奔走,脸涨红得如猪肝,指着江舲的手都气得发抖。
“朕将坤宁宫大半都圈了出来,繁英阁只住着你一人,独一份的尊荣,谁能与你相比?四皇子养在你膝下,三皇子也有份助力。虽不从你肚皮中爬出来,难道以后他敢不孝顺你?多一人尽孝,你还不乐意,真真是蠢妇,愚不可及!”
最终,元明帝一个旋身,在江舲面前停下,厉声道:“朕是皇帝,你若不从,就是抗旨不尊!”
江舲手抓着圈椅扶手,拼命用力克制,手背青筋直冒。她虽未做声,双眸淬着火,冷冰冰回望过去,半点都不曾退缩。
“怎地,你还敢与朕叫板,真是反了你!”
元明帝被江舲的反应气得仰倒,他跳了起来,暴躁如雷地挥舞着手臂,吼道:“好,好,好!朕就如你的愿!既然你不愿抚育,朕将三皇子四皇子一并带走,待你落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江舲没想到元明帝如此无耻,她铁青着脸站起身,元明帝已经大步朝外走去,喊道:“黄梁,带三皇子四皇子回垂拱殿!”
黄梁耷拉着头,一脸为难地应下,偷瞄了眼立在那里的江舲,心思微转,赶忙道:“让文涓云慧奶娘她们收拾一下,三皇子四皇子贴身的衣物,吃食都一并带上。”
江舲本来要反抗,看到黄梁时,她那股气就退了下去。
元明帝虽混账透顶,毕竟儿女不多,三皇子四皇子在他手上,还不至于危险。
快活一场,当爹得了血脉延续,还尤为不满。
天底下何来的理所当然,既然如此,就让他体会一下抚育孩子的辛苦!
江舲冷笑,施施然在圈椅中坐了下去,看着元明帝指挥着黄梁他们忙活。
四皇子刚睡下不久,被云慧从摇车中抱起来,马上闭着眼睛娃娃大哭。云霞吴奶娘胡奶娘一起上前哄,四皇子觉着不舒服,哪听得进去,依旧哭个不停。
三皇子淘气贪玩,有阿箬文涓等熟悉的人在,他以为是出去玩,高兴地迈着小短腿往外。
他跑得飞快,身子往一边倾斜着,看得元明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赶紧道:“快拦着,仔细摔倒了!”
平时文涓阿箬她们只护着三皇子,在平坦之地,由着他随意跑动。虽偶尔也会摔跤,但有她们随伺左右,顶多摔破点油皮。
元明帝下旨,大家不敢不从。紫衫搂着三皇子的贴身衣物与杯碗,文涓与阿箬就上前拦住了他:“三皇子快别跑。”
“不,不!”三皇子跑得正兴奋,顿时不依跺脚大叫,扭着胖身子往外挣扎。
“把他抱起来!”
四皇子哭闹不休,三皇子尖叫不停,方才走出繁英阁,元明帝的头已经开始隐约作痛。
文涓蹲下去抱三皇子,他长得结实,她又不敢用力,一下没有抱住。三皇子跟泥鳅一样从怀中溜走,闷头就往前跑。
夹道的青石地面光滑,两边又是砖墙,文涓怕三皇子撞到头,与阿箬赶紧追了上前。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眼前一花,三皇子咚地一声扑倒在地。她们听到动静,被吓得脸都白了,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从腋下将三皇子搀扶起身。
三皇子起初没甚反应,片刻后,张嘴大哭起来。元明帝心中一紧,大步走上前,焦急地问道:“怎地这般不小心,摔倒何处了?”
江舲平时教过文涓阿箬她们,三皇子只是身子摔倒在地,两人轻手轻脚摸着他的胳膊与腿,见只膝盖摔破了些皮,才长长松了口气。
元明帝上下端详着三皇子,看到他的膝盖,跟着也放了心。他见三皇子哭着不停叫阿娘,不禁虎着脸,道:“些许破了皮而已,男子汉大丈夫,流血又何惧。你是朕的儿子,要有男子汉气概,不许哭了!”
一边教训着三皇子,一边又俯身下去,准备亲自抱着他。三皇子哭得正伤心,哪肯让元明帝抱,抬起胳膊乱挥,指甲划过元明帝的脸,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
元明帝恼了,强行将三皇子抱在怀里,他哭得更大声了,扭着身子喊阿娘。他一时挣脱不开,手快如闪电,朝元明帝脸上抓去。
这下元明帝脸上就精彩了,鬓角的头发被抓得散开,额角被抓出一条血痕,
“你个混账小子,真是反了天,老子今朝定要好生教训你!”元明帝痛得呲牙,生怕再被三皇子抓,赶紧将他放了下地。
三皇子哭喊着,继续往前跑。这次他的方向反了,正是回繁英阁的路。
文涓阿箬看得心疼,担心三皇子哭坏了身子,又怕他摔倒,如以前那样,扎着手护在他左右。
另一头,四皇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云慧轻拍着他的背,急着道:“黄大伴,四皇子一哭就难以哄住,再哭下去,嗓子如何遭得住。”
黄梁也看得着急,战战兢兢来到元明帝面前,道:“皇上,先前四皇子在睡梦中被吵醒,奴婢恐他是受了惊。小儿受惊,会夜哭不止。四皇子身子弱,皇上,还是让四皇子安生睡着吧。”
两人连话都说不利索,元明帝要惩处他们也不能。他脸色变换不停,面子荡然无存,却又无法狠下心,使得两个亲生幼子都生了病。
“都怪江氏溺爱,真是慈母多败儿!”
元明帝一肚皮的火,不情不愿骂了句,只能咬牙让两人回繁英阁。
他本来拂袖回垂拱殿,想象又不甘心,转身跟着走向繁英阁。
他倒要瞧瞧,江舲有何本事,能让两人不哭!
江舲难得清净,愉快地回到此间,在榻上躺了下来,准备先好生睡一觉。
谁知刚合上眼,青檀就急匆匆进来回禀:“娘娘,三皇子哭着回来了!”
江舲从榻上惊坐起,茫然问道:“我睡了多久?”
“娘娘才躺下。”青檀答道。
江舲骂了句,取了外衫套上,趿拉着鞋子往外走,问道:“究竟如何回事?”
“奴婢也不清楚,四皇子一起在哭。”青檀道。
江舲揉了揉眉心,走出屋,看到哭得胖脸通红的三皇子,歪斜着身子从影壁外跑出来,她赶紧下台阶,穿过庭院迎上去,问道:“出了何事,怎地哭得这般伤心?”
“阿娘!”三皇子扑进江舲怀里,哭着一叠声喊道。
“好了好了,阿娘在呢,快别哭啦。”江舲搂着三皇子,拿出帕子擦拭着他的脸,柔声哄着他。
三皇子抬着小腿,抽抽噎噎道:“疼,疼。”
江舲顺眼看去,文涓上前道:“娘娘。三皇子摔了一跤,摔伤了膝盖。”
先前三皇子还能跑,江舲估计摔得不严重。她拉起他的裤腿,果真只破了皮,青了一块。
虽是如此,江舲还是心疼,“阿娘吹吹。”
三皇子使劲抬起左腿,江舲温柔地吹了吹。吹完之后,三皇子满意地放下,又抬起右腿让她吹。
待都吹了一遍,三皇子终于不哭了,他打了个哈欠,开始揉眼睛。
江舲见他困了,将他抱起来准备回屋。那边云慧抱着四皇子也走了过来,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她走上前,皱眉道:“究竟如何回事?”
“娘娘,四皇子没睡好,奴婢哄不住。”云慧连忙道。
“睡着时被抱起来,怕是被吓着了。”江舲拧了拧眉,道:“快回屋去,放在熟悉的地方,别让生人进来吵着了他。”
云慧忙搂着四皇子回屋,江舲只当没看到立在那里的元明帝,抱着睡眼惺忪的三皇子回了次间。
哄着三皇子睡下,四皇子犹然在哭,江舲实在放心不下,前去偏屋查看。
元明帝面色阴沉坐在明间,江舲掀帘出来,他掀起眼皮看去,又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睑。
江舲没工夫搭理他,匆匆来到偏屋,云慧云霞等人围着摇车,哄得口干舌燥,四皇子仍然闭着眼睛,哇哇啼哭不止。
“可有喂过奶?”江舲问道。
“奴婢喂过,四皇子吃了两口,便不肯吃了。”吴奶娘忧心忡忡道。
江舲上前,俯身贴了贴四皇子的额头,只感到略微有些热。她稍微舒了口气,将四皇子抱起来,在屋中走来走去,轻言细语哄着他。
不知是哭累了,还是江舲哄住了他,四皇子哭声终于小下来,抽噎着睡了过去。
江舲大喜,将四皇子放回摇车中,正要起身,发现衣袖被他小手紧紧拽着。
好不容易哄睡着,江舲怕把他吵醒,握着他的小手,轻柔地拍着他,小心将衣衫拉了出来。
一通折腾下来,早已过了午膳时辰。江舲又累又饿,元明帝在明间,午膳用了大半。
“轰”地一声,怒火直冲脑门。江舲使命握住拳,方没上前掀桌。她实在不想看到他那张脸,当即扭身去往前殿。
元明帝余光瞄到江舲怒气冲冲离开的身影,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吃了几口就扔掉筷子,漱口后吃着茶,终是控制不住,起身跟去前殿。
江舲刚用了半碗饭,见元明帝进来,她顿时胃口全无,将蒸鱼的头,用力一筷子戳断。
“朕是皇帝。”元明帝面上挂不住,负手在后,板起脸说了句。
江舲倏地抬眼气势汹汹看去,元明帝一窒,那股气焰顿时矮了下去,干咳了声,“朕宽厚大度,此次就不计较你的大逆不道了。””
“真是多谢皇上的大慈大悲!”江舲阴阳怪气地回了句。
元明帝脸一黑,指着他的额头,道:“朕被抓伤了,若被朝臣瞧见,三皇子就是不孝。你身为三皇子的阿娘,教子无方,又该当何罪?”
“子不教,父之过。教子无方,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身上来。”江舲脑子转得飞快,反唇相讥道。
元明帝被噎住,他梗着脖子,道:“以后要好生教养三皇子四皇子,不得溺爱……”
“我不养!”江舲一口回绝。
“胡闹!”元明帝拉下脸,斥责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对三皇子四皇子无微不至的照料,元明帝心若明镜。无论可是她亲生,即便是偏向三皇子,也从未亏待过四皇子。婴儿虽不懂事,那份依赖却做不得假。
由赵嫔养育四皇子,于情于理皆说得过去。元明帝不假思索否决,亦是对她的信任。后宫所有的嫔妃,都不如养在她跟前让人放心。
元明帝语气缓和下来,道:“四皇子放在你膝下,你且费些心思,朕不会亏待你。”
江舲听得冷笑,心里骂道:“狗东西,谁稀罕你的不亏待。你要怎样不亏待,封我做太后吗?”
元明帝将江舲反应瞧在眼里,一看就知她肯定又在骂人。
此刻,元明帝想到什么,霎时愣在那里。
他有好一段时日,不曾听到她的心声了!
第80章
元明帝控制不住疑神疑鬼, 一瞬不瞬盯着江舲。她被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恼怒地道:“皇上是天子,有气一向无需忍着, 有事直说便是。”
“你心中在想甚,可是在骂朕?”元明帝忍不住质问道。
江舲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元明帝的话,简直霸道到荒唐。论迹不论心, 神仙也管不着人心中所思所想, 他一个虚假的“天之子”,竟妄图控制人的内心了!
“你在笑甚?可是在嘲笑朕?”
元明帝接连追问, 神情焦躁而不安。他绕着江舲来回徘徊,目光死死锁住她, 生怕错过她任何的表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上要降罪,何须找借口。”
鱼被江舲戳得烂糟糟,跟元明帝一样让人倒胃口。江舲扔下筷子, 漱口后起身回后殿。
“你去何处?”元明帝跟在江舲身后, 不依不饶问道。
江舲实在烦不胜烦, 停下脚步打量着元明帝, 狐疑地道:“皇上可要宣太医诊个平安脉?”
“大胆!”元明帝瞪着江舲, 怒道:“你竟敢诅咒朕生病!”
江舲不但诅咒元明帝生病, 恨不得他即刻驾崩。有权却不讲理,凉薄, 自以为是, 唯我独尊。遇到任何一种,都会让人崩溃。
“皇上,诅咒无用, 子不语怪力乱神。求神拜佛亦一样,龙生龙凤生凤,荣华富贵靠投胎。”
江舲觉得自己也濒临发疯的边缘,开始打胡乱说起来。元明帝被她一通搅和,仔细端详着她:“朕以为,你才该让太医来给你诊个平安脉。”
“我太累了。”江舲揉着眉心,努力平稳着情绪,尽量冷静地道:“皇上,我实在没经历养四皇子……”
“朕不许!”元明帝立刻厉声打断江舲,恼怒地道:“此事不可再提!”
江舲咬了咬牙,气道:“赵嫔只怕已经在准备四皇子的周岁礼,皇上不答应,赵嫔不敢怪罪皇上,会以为是我出尔反尔,到时都成了我的错。”
“朕的旨意,区区一个嫔罢了,莫非敢质疑不成!”元明帝冷哼一声,不可一世道。
江舲抬眼眺望远处万里无云的天,默念着清心咒。
春日晴好,黄历上应当添一笔:不宜动怒,与混账浪费唇舌。
“你怎地不说话了?”元明帝盯着江舲,不放心地追问。
“我无话可说。”江舲彻底没了脾气,闷声不响回后殿。
元明帝紧随江舲身后,望着她清瘦的身影,心中琢磨起来。
自打江舲生下三皇子之后,成日就忙个不停。一旦变得忙碌,哪有功夫胡思乱想。不曾听到她的心声,应当是她真未想过。
元明帝想通之后,压在心头的烦闷消失,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三皇子在他的小床中沉沉睡着,文涓阿箬守在一边做针线。见到他们进屋,赶紧放下笸箩起身见礼,轻手轻脚退了出屋。
江舲脱下外衫准备午歇,刚在榻上坐下,三皇子醒了过来,奶声奶气叫阿娘。
“阿娘在。”江舲见睡不成,只能将三皇子从小床中抱了起来,送吃食清水进屋。
江舲已经逐步减少喂母乳,三皇子在夜里睡觉时,会吵着吃奶,白日皆吃饭菜加煮沸后放温的牛乳。
文涓摆好矮案饭食,三皇子洗干净手脸,穿戴好围兜,乖巧地坐在小杌子上。端起牛乳,埋头一股脑喝了小半碗。他放下碗,拿银匙舀了蒸蛋往嘴里塞,银匙一歪,大半都糊到脸上。
元明帝看得忍俊不禁:“瞧他,真是笨拙。还是让人喂他用膳,省得弄得一头一脸。”
让三皇子自己用饭,是促进他精细动作与手眼脑的协调能力,自我调节饥饿感,形成良好的饮食规律。起初他开始用手抓,在江舲不厌其烦的纠正下,已经改正了过来,只用银匙舀着吃。
江舲最恨元明帝的一点,便是他习惯性的打压训斥。好似他夸赞一句,三皇子就会马上变成纨绔。
然而这套严厉的教育方式,史书上已经有足够多的例子证明,纨绔始终会是纨绔。因为缺乏律法的约束,不受约束的权力,让他们变成了可憎的混账。
江舲不想养育四皇子,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元明帝不时显示他的存在,乱指手画脚一通。
听得多了,江舲只想毒哑他。
那边四皇子的哭声清楚传了进屋,江舲道:“皇上去瞧瞧四皇子吧,四皇子醒了要用饭,皇上亲自安排,也好放心些。”
元明帝听着江舲话中的嘲讽之意,他脸色一黑,到底不曾翻脸,起身前去偏屋。
云慧云霞与奶娘一起忙碌,哄着四皇子,把尿喂奶。
元明帝看到吴奶娘抱着四皇子进里间,举目四望,问道:“四皇子的饭菜吃食呢?”
云慧答道:“回皇上,四皇子身子弱,娘娘吩咐还是吃奶为主。”
元明帝唔了声,想到三皇子吃的牛乳,问道:“牛乳可曾服用过?”
“四皇子还不曾服用过牛乳。”云慧如实答道。
元明帝心中甚是不快,江舲给三皇子吃的东西,肯定是最好。他坐拥天下,岂能缺一碗牛乳,当即道:“去膳房给四皇子要碗牛乳来,以后四皇子也要服用牛乳!”
云慧愣住,嗫嚅了下,鼓起勇气道:“皇上,娘娘说了,四皇子不宜服用牛乳,待长大些,身子壮实一些再给他服用。”
元明帝心道原来此般,江舲断无只顾着三皇子之意,胸中的闷气,霎时烟消云散。略微停留,便回了垂拱殿。困意袭来,元明帝午歇了半个时辰,起身前去御书房批阅折子。
拿起笔,元明帝想起四皇子之事,吩咐黄梁道:“去传赵嫔来。”
黄梁来到香雪阁传旨,赵嫔从撷芳阁回来,便兴奋地与黄嬷嬷商议四皇子周岁之事。生怕置办得不妥当,落了人口实,让人指责了去。
生了萧珈棠之后,元明帝便极少传她面圣,更不曾侍寝过。起初赵嫔伤心不已,后来就逐渐淡了。
毕竟她虽盼着再生个皇子,生儿生女是上天的安排,半点不由人。
红颜未老恩先断,赵德妃一样如此。元明帝看似对她宠爱依旧,她的肚皮再也没了动静。
至于赵德妃的皇子,赵嫔且冷眼看着。萧允瑞为长,林贵妃身份比她尊贵,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赵德妃的儿子做储君。
若得四皇子在手,她也有本事,去争议争太后之位了!
听到黄梁前来,赵嫔不由得愈发高兴,心道定是与四皇子有关!
赵嫔让黄嬷嬷拿了最厚实的荷包塞给黄梁,她笑着打探道:“黄大伴,不知皇上找我何事?”
黄梁客气地道:“皇上并未提过,奴婢不知。”
赵嫔见问不出个丁卯,黄梁嘴一向严实,便不欲节外生枝,一路安静来到御书房。
元明帝正在批阅折子,赵嫔上前请安,他头也不抬,嘴里唔了声,“起吧。”
赵嫔肃立等候,半晌后,元明帝合上折子,交代黄梁道:“送去政事堂。”
黄梁捧着装折子的匣子离开,元明帝擦拭过指尖沾着的朱砂,端起茶吃了半盏,这才说道:“阿棠今年已九岁,再过几年就要选驸马。朕的公主虽无人敢欺负,到底要学些管家理事,针黹,账目,方不会被刁奴欺瞒了去。”
赵嫔面上恭敬聆听,心里没来由变得不安起来。元明帝的话听似在关心萧珈棠,公主出嫁得晚,留到十八二十也司空见惯。离她出嫁还有十余年,元明帝突然在当下的节骨眼上提起,让人无法不往别处想。
“你只专心看顾着阿棠,别的事,你就别多插手了。”
赵嫔心凉了半截,她咬了咬唇,忐忑地问道:“皇上,阿棠臣妾会妥善照看,定不会让她丢了皇家的脸面。有一事臣妾不明白,皇上所言别的事,究竟是何事?”
元明帝眉头皱了皱,斜了眼赵嫔,心道以前觉得她聪慧,未料终究是妇道人家,见识始终浅薄。
念在萧珈棠的份上,元明帝向来给她几分薄面。与四皇子相干,他便再不客气,道:“朕指了四皇子由慧淑妃抚育,你别再操心了。”
赵嫔提着的一颗心,倏地沉沉坠落。浑身情不自禁地变得冰凉,颤抖的手藏在衣袖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犹然不觉疼。
“为何,皇上为何不许臣妾操心四皇子之事?”赵嫔强忍着巨大的失望与难受,话一出口,唇齿发紧,声音跟着颤抖。
“慧淑妃身份尊贵,将三皇子养得活泼伶俐。你身为嫔,膝下仅有公主,养育四皇子到底不足了些。”
元明帝解释了句,旋即变得不虞起来,“朕决定之事,你莫非敢要质疑?”
“臣妾不敢,臣妾告退。”
赵嫔屈膝见礼,微微仰起头,眨回欲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背挺得笔直退出御书房。
元明帝嫌弃她身份低微,只生过公主,不配抚育皇子。她已尝够屈辱难堪,不愿再流泪徒惹人笑话!
出了垂拱殿,赵嫔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春风柔柔软软,地上铺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粉色花瓣。她垂下眼眸,用了一脚踩上去。花瓣瞬间变成烂泥。
黄嬷嬷觑着赵嫔惨白的脸色,她心底着急,又不敢多问。这时见赵嫔猛一转身,朝东面的方向走去,不由得问道:“娘娘打算去何处?时辰不早,二公主还等着娘娘查看今日的大字呢。”
赵嫔一步步往前走着,声音冷若冰霜:“公主只是公主,哪怕同是皇家血脉,始终低人一等。我这个阿娘出身低,品级低,拖生在我肚皮中,反倒连累了她。”
黄嬷嬷愣了愣,上前一步,关切地道:“皇上召娘娘前去,可是出了事?”
“皇上称我不配抚育四皇子。”赵嫔一字一顿,缓缓地说着。
每一个字,都让她痛彻心扉,愤怒到发抖。
赵德妃对她说过的话更难听,做过的事更为不堪,远不及元明帝轻描淡写的几句解释。
她们姐妹一直明争暗斗,自是字字如刀,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命。
元明帝却不该如此待她,她陪伴他多年,替他生育了公主。
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情分已尽,也不该如此看低她,踩她入尘埃!
傍晚,三皇子四皇子精力十足,在庭院中铺着的地毡上,跟陀螺一样绕着圈爬。两人你追我赶,边喘着气,边咯咯傻笑。
江舲被折腾了一下午,无精打采靠在廊柱上吃梨条。她看到从抱厦走出来的元明帝,将梨条扔回石栏上的碟子中,暗骂了句晦气。
“精神头真是好!”元明帝负手站在毡垫边,慈爱地看着两人,笑着说了句,朝江舲走了过来。
“你的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不舒服?”元明帝踏上台阶,仰头打量着江舲,关心地问道。
江舲屈了屈膝,道了声无妨,“他们两人一下午都没睡,吵到现在,我头疼得很。”
元明帝免得江舲叫屈,又要提出将四皇子送出去,赶紧大步上了台阶,道:“朕召了赵嫔到御前,已清楚对她言明,四皇子养在繁英阁,你莫要再提。”
“果然不负秒男称号,动作还真是快!”江舲暗讽了句,直觉不妙,问道:“皇上如何对赵嫔说的?”
元明帝瞥了她一眼,从碟子里拈了根梨条嚼着,闲闲地道;“朕的旨意,抗旨不尊者,独独你,朕不予计较。余者,放眼天下,谁敢与朕说半个不字?”
江舲无视他乱冒出头的帝王王八之气,追问道:“皇上召见赵嫔,究竟言明了什么话?”
“你瞧你,竟然质问起朕来了!”
元明帝嗔怪地瞪了眼江舲,将召见赵嫔的经过告诉了她。末了,元明帝挑眉,特意地道:“旁人岂能与你相比,朕待你自是不同。”
江舲无力靠在廊柱上,默默望着天际稀疏的星辰,实在是无语凝噎。
后宫能争能斗,大抵是因着皇帝昏聩。
元明帝才是罪魁祸首,是兴风作浪煽风点火的混账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