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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林贵妃从撷芳阁理完事回到重华宫, 钟嬷嬷领着宫女送进来热水帕子,绣云帮着挽起衣袖,试过水温, “娘娘可以更洗了。”

“且加些凉水。”林贵妃手伸进铜盆中,皱眉道。

天气日渐暖和, 虽在庭院的苇棚中,林贵妃始终觉得香火盆中的火气炙烤着, 热乎乎黏答答。

绣云意外一愣, 她伺候林贵妃多年,对她的习惯早了然于胸。她不敢多问, 往盆中添了凉水。

林贵妃这才未做声,俯低头, 掬了水泼在脸上。清凉浸浸, 她深深吐了口浊气,擦拭干水珠往外走去。

来到次间,林贵妃在榻上坐下, 钟嬷嬷奉了茶上前, 她来不及吃, 问道:“阿瑞的功课在何处?”

绣云赶紧从靠墙条几上捧了萧允瑞的功课奉上, 林贵妃接过仔细翻看起来。看了一张, 她的眉头蹙起, 从头翻到尾,眉间已经阴云密布。

“混账东西!”林贵妃将功课拍在案几上, 震得茶盏抖了抖。

钟嬷嬷忙赔笑劝道:“娘娘, 大皇子向来懂事孝顺,无人不夸。虽如此,到底是少年郎, 正是淘气爱玩的年纪……”

林贵妃抬眼看来,眼神冰冷。钟嬷嬷吓得一抖,慌忙住了嘴。

“他非是寻常百姓家的淘气小子,早过了玩闹的年岁!”

林贵妃微微合上眼,每每查看萧允瑞的功课时,脑中好似有跟线绷着,不断弹动,让她怒不可遏。

“连大公主都比不上,这学堂是白上了,真真是十成十的蠢货!”

林贵妃对萧允瑞虽宠爱,在功课上却半点都不肯含糊。先生虽常夸赞萧允瑞,始终入不了林贵妃的眼。

绣云钟嬷嬷大气不敢出,林贵妃厉声道:“待他下学时,立马来见我,身边伺候的人一并叫来!”

“是,奴婢这就去。”绣云赶紧往外走去,到了门外,小宫女急匆匆走来,道:“绣云姑姑,赵嫔求见娘娘。”

“赵嫔?”绣云看了眼天色,离萧允瑞下学尚有一阵,她便回屋去禀报。

林贵妃神色已恢复了寻常,道:“让她进来吧。”

绣云忙应声出去,林贵妃起身来到明间,赵嫔进了屋,上前见礼。

“坐。”林贵妃打量着赵嫔的脸色,问道:“这是出了何事?”

赵嫔眼眶一红,咬唇强装欢笑。钟嬷嬷捧着茶上来,林贵妃示意她们退下。明间余下两人,林贵妃这才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娘娘、”赵嫔未语泪先流,拿帕子蘸着眼角的泪,将元明帝宣召前去之事如实道来。

林贵妃神色微变,她亦未曾料到,元明帝竟然凉薄至此。当年她与赵嫔,先皇后,沈婕妤,柳贤妃等妻妾,皆是元明帝登基前潜邸的老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尙活着的仅她们三人。赵嫔入府晚,元明帝颇为宠爱她,她有了身孕之后,元明帝大喜往外,天天往香雪阁赐宝贝。

后来,赵德妃进宫探望赵嫔,元明帝与她金风玉露一相逢,自此丢不开手。本送到香雪阁的赏赐,源源不断送到了赵德妃的寝宫。

赵德妃很快就有了身孕,赵嫔与她先后诞下了萧珈棠与萧允珏。

即便情分不在,至少是二公主的生母,陪伴多年的枕边人,总该给几分脸面。

赵嫔前来重华宫,将不堪和盘托出,来意并不单纯。

兔死狐悲,林贵妃心里一阵发寒,她叹了口气,并不多劝,只道:“你还有二公主。”

“是啊,我还有阿棠。”

赵嫔含泪呢喃了声,迅速拭去泪,神色变得坚定起来:“我这辈子看到了头,在这深宫之中,从豆蔻年华到腐败。所幸阿棠不会再走我的老路,我这个生母,不能给阿棠添光彩,是我此生最大的痛楚。”

她站起身,双膝跪倒在地,俯身长叩首下去:“我将阿棠托付给娘娘,愿娘娘护阿棠一世安稳。”

林贵妃神色震惊,她忙搀扶起赵嫔,“赵妹妹快快请起!”

赵嫔顺势起身,林贵妃再次叹气,道:“先前我还在为阿瑞的功课生气,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儿女皆是债,阿棠也是我看着长大,她终究是公主,有你我在背后撑腰,谁也欺负不了她去。”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舍得受丁点的委屈。”赵嫔幽幽说了句,她望着天色,没再多留,起身道:“娘娘还忙着,我就不多留了。”

林贵妃起身送出屋,赵嫔在廊檐下站定,屈膝道:“娘娘留步。”

“赵妹妹慢走,若得空的话,就来重华宫坐一坐。”林贵妃颔首道。

赵嫔应了声,与黄嬷嬷一道离开。林贵妃站在那里,望着赵嫔的身影闪过影壁,最终消失在夕阳中。

钟默默指挥着宫女们掌灯,重华宫的灯盏次第亮起,林贵妃始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脸,在光影笼罩下格外冰冷。

“娘娘,赵嫔先前还兴高采烈地准备四皇子周岁生辰,怎地来向娘娘哭诉了?”钟嬷嬷取了披帛出来,轻轻搭在林贵妃肩上,迟疑着问道。

“皇上不允她养四皇子。”林贵妃拉着披帛,转身朝屋内走去。

“可是福宁宫那边动了手脚?”钟嬷嬷惊讶地问道。

“福宁宫没动静。”林贵妃摇摇头,笃定地道:“繁英阁那边真正有智慧,也不是她,是皇上不答应。”

“皇上?”钟嬷嬷听得一头雾水,想不通元明帝为何会阻拦。

“皇上的旨意,谁敢抗旨不尊?”林贵妃冷笑了下,在榻上坐下,低头沉思半晌,神色变得松弛。

结局无论如何,对她都是只好不坏。赵嫔那一跪,是托付萧珈棠,又算得上真正投靠了她。

公主身份尊贵,无靠山的公主,徒留下身份罢了。元明帝驾崩之后,要是二皇子登基,萧珈棠与他既是兄妹,又多了层表亲,亲上加亲。可惜两人自小面和心不和,加上赵德妃与赵嫔的关系,萧珈棠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余下则是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三皇子四皇子都在江舲膝下,因四皇子之事,估摸着赵嫔连江舲一并恨了进去。

太阳余辉将夹道染得通红,朱墙犹如干涸的血,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赵嫔不紧不慢走着,出门得急,脚上尙穿着在屋中穿着的绣花鞋。青石的凉意透过轻薄的鞋底传上来,裙摆绸缎摩挲,与风声呼吸声混杂着,在夹道中回荡。

黄嬷嬷不紧不慢跟着,不时看一眼前面的赵嫔,眼中掩饰不住地担忧。

“娘娘。”黄嬷嬷忍不住上前两步,道:“毕竟德妃娘娘才与娘娘是亲姐妹,娘娘这个时候前去找林贵妃,德妃娘娘若得知,怕是又会生气了。”

赵嫔掩面笑起来,她的眼睛尤泛着红,身上洒满通红的夕阳,黄嬷嬷直看得后背发寒。

“娘娘,奴婢窃以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是自家亲姐妹靠得住些。”

赵嫔笑容不变,一言未发。

谁都靠不住。

姐妹的情分,早在赵德妃进宫,在漫长的寂寥岁月中,消磨殆尽。

赵德妃的儿子登基,她得不了好。假若他人登基,她顶着赵氏姐妹的名头,兴许不会被连累,但她要是与赵德妃站在一处,肯定会被牵连进去。

与其佯装赵德妃姐妹亲密,还不如直接投靠林贵妃。

林贵妃不好相与,赵嫔自是清楚。她更与赵德妃不死不休,她们便成了同一阵营的人。

最终要是江舲得胜,在后宫中,她称不上善良,至少不会赶尽杀绝。

横竖不亏。

那把龙椅,上面沾染了数不清的血。

林贵妃与赵德妃两人,终有一人会落败,在龙椅上再添上一笔血印。

“最好血流成河,萧氏断子绝孙!”

赵嫔愉快地想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江舲想了一夜,翌日丢下三皇子四皇子,前往香雪阁见赵嫔。

元明帝是混账狗皇帝,不讲道理,无法沟通。

无论赵嫔如何想,江舲皆要阐明,四皇子之事非她而起。

江舲初次前来香雪阁,久闻香雪阁因梨花开时,落花缤纷,仿似下雪般而得名。

恰是梨花开到尾声时,地上缀满一层雪白的落花,枝丫上留着未谢白色花瓣,,间或着嫩黄的树叶,美不胜收。

赵嫔得知江舲到来,她迎出屋,见江舲在仰头看梨树,道:“慧淑妃要是不嫌弃,不若就在梨树下坐着吃茶可好?”

“打扰了。”江舲颔首道,在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抬手接着在空中飘飞的花瓣,由衷赞道:“这株梨树长得真是好。”

“娘娘说得是,我也甚是欢喜。”赵嫔抬起头,随着江舲一起朝梨树看去。黄嬷嬷送了茶水上来,她很快便收回了视线,亲自提壶斟茶:“慧淑妃请。这是去岁的团茶,不知娘娘可吃得习惯。”

今年的春茶早已上贡,江舲不知赵嫔是未曾分到,或是别的缘由,她并不多问,颔首道谢后,端起茶抿了口。

有三皇子四皇子在,江舲不便久留,开门见山道:“我前来为四皇子之事,给赵嫔赔个不是。”说话间,她欠身下去。

赵嫔赶紧侧开身躲避,急着道:“娘娘这是真是折煞我了。”

“是我做事不牢靠,未事先回禀皇上,先斩后奏,皇上却未准许。”

江舲尽量地解释,只字不提元明帝宣召赵嫔御前面圣,以及元明帝回绝时,所言的冷漠之语。她态度诚恳,赵嫔接受与否,江舲也管不着。

“娘娘言重了,娘娘一直养着四皇子,是应当让四皇子继续留在娘娘跟前。我也有欠考虑,皇上都不见下旨,我便火急火燎给四皇子张罗起生辰来。”

赵嫔面带微笑,客气又妥帖,话说得滴水不漏,“本该我来找娘娘道明,娘娘竟亲自前来香雪阁,是我失礼了。”

她欠身下去赔不是,又道:“我替四皇子备了周岁的一些物件,娘娘要是不嫌弃,我给娘娘送去,当作是我给四皇子添礼了,盼着他平平安安长大。”

两人互相谦让着,一团和气。江舲略微坐了一会,便回了繁英阁。

“娘娘回来了。”文涓看到江舲撑着腰走进屋,忙迎上前关心地道:“娘娘身子不舒服?”

“我没事。”江舲苦笑着摇头,去香雪阁走一遭,比起她带淘气的三皇子还要累。

回到次间,江舲在榻上躺下,望着头顶的藻井,思索着赵嫔的反应。

赵嫔高高兴兴准备周岁礼,元明帝兜头一盆冰水浇下去,她却半点反应皆不见。

江舲心里没底,赵嫔越云淡风轻,越令人忌惮。

何况,柳贤妃赵德妃从头到尾都不见动静。

这两人的沉默,尤其是柳贤妃,格外让江舲不安。

第82章

老贤郡王将四皇子记入宗谱, 正式记在江舲的名下。赵嫔将抓周所需一应物什准备齐全,差黄嬷嬷送了来。江舲并未接手,强硬地推给了元明帝。他无奈之下, 下旨黄梁督促尙宫局操办。

周岁礼摆在繁英阁前殿,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等嫔妃到来, 添了常见的金银项圈镯子。庄顺嫔将将移灵皇寺地藏殿,不宜庆贺, 待四皇子抓完周, 大家略微坐了阵后便陆续离开。

令江舲意外的是,柳贤妃赵德妃始终不见任何动作。转瞬间两年过去, 三皇子四皇子平安长大,后宫风平浪静。

“阿娘!阿娘!”

江舲尚在午歇, 被萧允瓒一阵大喊吵醒。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咚咚”的脚步声愈发明显。

无须辨认,江舲便知萧允琅也跟在他身后。两人从早到晚玩在一处,向来焦不离孟。

“阿娘, 外面在下雨, 我可否不写大字了?”萧允瓒跳上脚踏, 扑在床沿上问道、

萧允琅小半岁, 比萧允瓒要矮小半个头, 他落后一步踩在踏板上, 跟着扑上来道:“不想写大字。”

大胤的孩童大多在五周岁左右启蒙,萧允瓒才刚满四周岁不久, 要来年春上进学堂读书。他跟在江舲身边学了认字, 算术,初学写大字。江舲想着他手腕力气不够,对他并无任何要求。

至于萧允琅年纪更小, 只跟着萧允瓒一起玩而已。

江舲无语望天,撑着坐起身,问道:“外面下雨,与你写大字有何干系?”

“下雨天我想玩耍,不想写字。”萧允瓒笑嘻嘻说着,将贪玩说得理直气壮。

江舲瞪了他一眼,拿起外衫往身上套,问道:“下雨天又不能出门,为何想在下雨天玩耍?”

“天晴我也想玩耍,可是阿娘不允。”萧允瓒眨着乌溜溜的双眸,白里透红的面庞满是无辜。

江舲被气笑了,伸手去拧他的脸。萧允瓒灵活躲开,头埋在床上滚来滚去,撒娇道:“阿娘,我不想写字,阿娘,让我玩一阵,只玩一阵。”

萧允琅跟鹦鹉学舌般,跟着撒娇。江舲被吵得头疼,反正他们写大字也是玩,便依了他们,道:“下雨冷,不许跑出去踩水。若是不听话,仔细我收拾你们!”

“啊!”萧允瓒失望地叫了声,抱着萧允琅一同栽倒在床上,狡辩着抗议道:“阿娘说过的话不算了,以前都可以出去踩水玩。”

江舲呵呵冷笑,道:“已经入了冬,大冬天弄得一身湿,我看你是皮痒了。”

“是。”萧允瓒耷拉着脑袋,拉着同样耷拉着脑袋的萧允琅施礼后告退。

两人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常淘气惹祸。江舲起初耐心讲道理,他们哪听得进去。她言出必行,狠心收拾过几次之后,萧允瓒学了乖。他一乖,萧允琅跟着乖巧起来。

江舲见两人要跑,赶紧提醒道:“今朝是圣寿之日,要去揽月殿领筵,莫要玩得忘了时辰。常安他们提醒时,不得装耳背听不见。”

“知道了。”两人一前一后答了,声音与脚步声一道远去。

江舲穿戴好,文涓送了茶水进屋,笑道:“娘娘放心,奴婢去瞧过了,三皇子四皇子在书房玩打仗。常安吴桂他们在旁边寸步不离守着。”

常安吴桂几人是江舲从新进宫的小黄门中选出来,贴身伺候的内侍。几人虽老实忠厚,只萧允瓒着实太皮实,花样多。江舲都要疲于应付,他们根本看不住,文涓她们便不时前去盯着。

下雨的冬日,屋中在半下午时就变得昏暗。阿箬掌灯,文涓理着晚间要穿戴的衣衫头面。

江舲与以前一样,按照品级与规矩装扮。文涓梳好发髻,插上金镶翠玉珠冠,望着铜镜中的江舲,笑着夸赞道:“娘娘真是好看,与奴婢处到娘娘身边伺候时一样,一点都不见变老。”

后宫新人不断,尤其是近两年来,年年选秀。寝宫挨挨挤挤,连被视为不详的撷芳阁都住满了人。

不过除去岁新进宫的徐婕妤生了个公主,其余人等皆不见动静。迄今为止,元明帝的后宫规模空前庞大,子嗣在历代皇帝中,不多亦不算少,四子三女。

所有的妃嫔都不曾怀孕,江舲基本能断定是元明帝的原因。他的速度快若电闪雷鸣,身形与后宫一样,日渐膨胀。以前是羸弱,如今是虚浮,像是杀年猪时,方便去毛吹鼓囊的猪。

最近元明帝的新宠是生得若空谷幽兰,天真烂漫的吴婕妤。她今年方进宫,初次承宠后,便被封为才人,八月升为婕妤。

原本吴婕妤依附夏婕妤住在庆元阁,晋升之后,再挤在庆元阁便委屈了她。放眼整个后宫,惟繁英阁只得江舲一人独居,让吴婕妤搬到宽敞的繁英阁来,也是应有之理。

文涓的话,当是在安慰江舲。她笑了下,道:“文涓啊,当你夸一人年轻时,她应当是真老了。”

“娘娘,奴婢岂敢撒谎,娘娘真是半点都没变,不只是奴婢,其他人也在说呢。”文涓慌忙解释。

江舲哈哈笑起来,她身体年龄本来只有二十五岁,正当青春年华。后宫格外催人老,能保持天真烂漫者,除非是傻子。她的心境,早已七老八十。

以前她看过一份关于古代女性的寿命分析,上面的资料很有意思。古代女性的夭折死亡率,在生养前,高于男性。一旦活过生育年纪,亦就是不再生孩子之后,平均寿命则高于男性。

照着这个分析来看,江舲现在基本已排除了生养的生死难关。先皇与先太后都只活了五十岁出头的年纪,而薛老夫人与江文修身子都挺硬朗。在基因的加持下,她有十成十的把握,活得比元明帝长。

活得长不一定活得好,太妃在后宫的日子,每天都漫长得像冬至的长夜。

江舲不想做太妃,她要做太后。

做太后不容易,无须为一间宫殿与人置气。

待她登上巅峰时,她要搬出宫去,行宫皇庄皇苑换着住,自由自在,为所欲为!

江舲装扮好,萧允瓒与萧允琅一起来到次间,她拉着两人查看了一番,叮嘱道:“阿瓒记得了,在揽月殿不许淘气。”

萧允瓒拉长着声音道:“是,阿娘,儿晓得了。”

“你小子!”江舲瞪他一眼,摸了摸萧允琅身上的衣衫,见他手心温热,顿时放了心。她拍着萧允瓒的脑袋,“外面还在下雨,你们都随我坐软轿。”

萧允瓒想走去揽月殿,趁机踩水玩的想法落空,不情不愿随江舲坐上软轿。

揽月殿灯火璀璨,庄严中透着喜庆。江舲到时,后宫的嫔妃已经来得七七八八。她的座次在丹墀下左下首,林贵妃则是右下首。

赵德妃已经到来,柳贤妃与林贵妃尚未到。赵德妃带着萧允珏与江舲见礼,她颔首回礼,接着萧允瓒萧允琅向赵德妃,萧允珏见礼。

萧允珏自小就生得胖,十余岁的少年,圆胖得脸眼睛都快看不见。向江舲见礼时,抬手作揖的动作,因着身形不便,看似很是敷衍。等萧允瓒萧允珏向他见礼时,他漫不经心,随意点了点头,不耐烦地坐了回去。

这边江舲他们刚坐下,林贵妃领着萧允瑞,柳贤妃领着萧珈桐来了。萧允瑞与萧允珏正好相反,身形消瘦如竹竿。殿中摆满了薰笼,热意扑面,他始终裹着身上的皮裘,面色苍白盯着面前的矮案。有大动静时,他便掀起眼皮看一眼,神情漠然。

元明帝白日接受了朝臣的朝贺,酒意未消,醉眼朦胧携着吴婕妤珊珊到来。大家齐齐起身肃立,请安,举盏共祝圣寿。

酒过三巡,殿上热闹起来,吴婕妤率先起身向元明帝贺寿,他高兴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过了片刻,萧允瑞奉上贺礼,元明帝展开他抄写的《孝经》,看了半晌,道:“阿瑞的字,这些年没甚长进,端正有余,灵气不足。”

林贵妃端坐着,面上神色不显。萧允瑞低垂着头,脸色愈发苍白了。

元明帝放下《孝经》,皱眉道:“先生夸你书读得好,已读到了《春秋》。朕来考考你,《春秋》书宋襄公与楚战于泓,接下来为何?”

萧允瑞被元明帝批评大字,脑子已一片混乱。他恍惚记得,又一时想不起来,支支吾吾着,半晌都没回答出来。

元明帝懊恼不已,萧允瑞居长,再过两年就要相看亲事。他少时聪明伶俐,长大后,不过尔尔!

“阿珏,你来回答!”元明帝板着脸,点了正在看戏的萧允珏。

萧允珏一下慌了,他赶紧起身,汗津津道:“阿爹,我还未学到《春秋》。”

元明帝哼了声,不悦道:“你贪玩贪嘴,读书有这般用心,早就学完了《春秋》!”

萧允珏低头不做声,不时偷偷剜萧允瑞一眼,愤恨中含着嘲讽,心里不停暗骂。

都怪他,连累自己也跟着被训斥!

真真是不要脸,吹嘘自己聪明,已经读到了《春秋》。谁曾想是吹牛,在人前露了馅!

元明帝目光扫过众人,停住萧珈桐身上,道:“阿桐,你来回答。”

萧珈桐起身屈膝,落落大方,清楚地答道:“因其仁而败。”

元明帝神色稍霁,旋即又遗憾不已。萧珈桐聪慧,字写得好,书亦读得好。可惜,只恨她不是男儿身!

萧允瓒萧允琅还未启蒙上学堂,元明帝掠过他们不提,沉下脸,不留情面斥责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读书做人皆切忌浮躁。连未曾正式去学堂读书的阿棠都不如,学得一知半解,也敢妄读《春秋》!从明朝开始,你从头学起!”

萧允瑞身子晃动了下,施礼后走下丹墀,回到林贵妃身侧,一声不吭坐了下来。

江舲坐在林贵妃萧允瑞对面,清楚看到他的脸,从苍白到涨得通红,再血色尽退。

林贵妃从头到尾沉默不语,沉静消瘦的脸,似乎牵动着抽搐跳动了几下。

然而,最让江舲反感之事,乃是元明帝的所作所为。读书必要严厉,元明帝是皇上,又是父亲,考教萧允瑞的功课并无不妥之处,

他却是在众目睽睽下教训萧允瑞,让少年的自尊当然无存,又让林贵妃跟着没脸。

即便萧允瑞再聪明,长此以往,他迟早会变得不自信,害怕读书。

江舲心中打定主意,待萧允瓒他们上学时,决不能让元明帝插手!

筵席直到散场,江舲都未见到萧允瑞的头再抬起来过。林贵妃吃了许多杯酒,脸色微微泛青,神智却是很清醒。

赵德妃笑盈盈与柳贤妃聊着闲话,萧允珏吃着点心,不时朝萧允瑞挤眉弄眼地笑。

过了两天,萧允瑞与萧允珏,在学堂闹出了一风波。

第83章

江舲起初并不知情学堂发生之事, 天气寒冷,她在次间看文涓打络子。

萧允瓒喜好八卦,他不知从何处听到, 兴冲冲地跑来与江舲道:“阿娘阿娘,大哥二哥在学堂打起来了, 头都打出了血

“你个小八哥!”江舲虽同样好奇,她却没有追问, 伸手拧着萧允瓒的脸, 严肃地道:“不许碎嘴子乱传话!”

君子端方,端瞧萧允瓒的皮赖样, 江舲估摸着他成不了君子。她依然坚持约束他的言行,努力让他变得沉稳内敛些。

“阿娘, 我没乱传话。”萧允瓒摸着自己的脸叫屈, 朝跟在他身后的萧允琅挤眼,“阿娘要是不信,你问阿琅, 我可有胡乱编排!”

萧允琅马上道:“阿娘, 三哥说得对!”

江舲快被他们两人气笑了, 呵呵一声, 暂时放开萧允瓒。屋内热, 将他与萧允琅的厚衫都脱掉, 两人一并在榻前站好。

“阿瓒你说二皇子三皇子打了起来,头打出了血, 究竟是谁的头出了血?事情缘由, 你是从何处得知,可曾亲眼瞧见?”

萧允琅站在那里一脸茫然,萧允瓒转动着眼珠子, 答道:“大哥二哥都流了血,大哥瘦,力气小,头被二哥打破了这么大一个洞!”

他用手夸张地比划,被江舲按住了:“你比一比自己的头,看你的头有多大。”

萧允瓒愣了下,手举到头边比了比,再拿到胸前。他似乎察觉到错误,但他脸皮厚,并不以为意,重新用手指比了比,妄图糊弄过去。

“停!”江舲按住了萧允瓒的手,道:“你先将头破洞大小之事说清楚。

萧允瓒支吾了声,见糊弄不过去,只得老实道:““阿娘,我不知究竟破了多大的洞。”

“既然不知,就莫要乱说。你的举止,便是三人成虎。”

他们两人皆不明白三人成虎为何意,江舲简明讲了词语来源的故事,“谎言被反复提及,经过人说出来时变了样,最终使人信以为真。亲眼目睹不一定为真,何况是耳闻。你要讲一件听闻之事,至少要打听清楚。先判断可合乎常理,要使人相信,也要合乎常理。你先前所言大皇子瘦弱,被二皇子打破头这件事,里面有合乎常理之处,也有不合乎常理之处。”

萧允瓒拧着小眉头,苦苦思索起来,他毕竟太小,一时想不明白,嘟着小嘴,懊恼地耷拉着脑袋。

江舲不为难他,循循善诱道:“合乎常理之处,则是二皇子比大皇子壮实,大皇子打不过他,被打破了头。不合乎常理之处,在学堂上有老师,在学堂上打架,老师会拦着,受到惩处。其次大皇子居长,二皇子动手打大皇子,以下犯上,还不友爱兄弟。二皇子可会这般做?”

萧允瓒抬起了脑袋,顿时来了劲,噘嘴道:“二哥霸道凶得很,他才不管这些,老师不敢拦着。”

萧允珏确实目中无人,霸道蛮横。萧允瓒与萧允琅年纪小,与他见礼时,时常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不过二皇子并不蠢,在众人面前会顾忌一二。

江舲联想起在元明帝生辰时,萧允瑞被元明帝当场斥责之事,估摸着他们两人打架与之有关。

天家无亲情,皇家兄弟姐妹大多都是异母同父,即便是亲兄弟之间也你死我活,真正和睦者如凤毛麟角。

后世有个说法,兄弟姐妹之间不和,与父母有很大关系。

萧允瑞不过十三岁,正是叛逆敏感的少年郎。元明帝的训斥,不比普通人家的父亲,会引来众多的猜测,与皇储大位联系在一起。

重华宫内松外紧,江舲不清楚平时林贵妃何教养萧允瑞,事后会如何对他。

不过,江舲现在没空关心这些,她同样面临教导萧允瓒的难题。萧允瓒是皇子,江舲绝不会像是普通人那样,对他的要求只无忧无虑,平安的长大。

一个有血有肉,心怀大慈的人,与一个掌天下大权者,两者之间有冲突。

元明帝提问的《春秋.左转》,称宋襄公“败于仁”。掌权者的“仁”,不合时宜。

在《史记》中,对这场战役则有不同的评价:“襄公既败于泓,而仍有恤民之心,犹有先王之遗风焉。”

难之处,在如何拿捏其中的度。

江舲头开始隐隐作疼,她先不管这些,继续道:“好,算老师拦不住,二皇子会冲动动手打大皇子。二皇子打大皇子,肯定事出有因。缘由如何,你可有听到?”

萧允瓒只管着听热闹,哪想得那般多,摇了摇头,“阿娘,你可以自己去打听呀!”

“我自会去打听。”江舲瞪他一眼,道:“既是你跑到我面前来说,我当然要问你。你以后听到有人告诉你一件事,你有疑惑之处,无法当面多问,也要动脑想一想,事情的真假。”

萧允瓒道:“我知道了。”

“你这点小心思,休想瞒住我。”江舲一看他的反应,便知道他心中所想,点着他的额头,道:“你可是在想,以后有事也不告诉我了?”

“阿娘。”萧允瓒被江舲戳破小心思,扑进她怀里撒起娇来:“阿娘的问题真多,我都回答不上来。”

江舲揉着他白里透红的脸颊,笑眯眯地道:“有个问题你能答上来。是谁告诉你大皇子二皇子打了起来?”

萧允瓒机灵地想要跑,被江舲拽住了,他拉长声音哀嚎:“阿娘,我就是去玩时听到了。”

“我数到三,一……”江舲面带微笑,照着老规矩举起手,开始数数。

江舲给萧允瓒萧允琅两人立了规矩,即便是犯了错,如实告知的惩处,比故意隐瞒的轻。

萧允瓒见状,只能哭唧唧老实交代:“我想去学堂玩耍,见到学堂那边被护卫围住,阿爹也在,就与阿琅在夹道口偷看。内侍去请太医时在悄声议论,被我听到了。”

“这个时辰,你该在写大字。”江舲看向滴漏,似笑非笑道:“早起时我就与你们说过,外面刮着寒风,别出去玩。你一下犯了两件错,该如何罚,你自己去算,我先给你记着。等你写完大字之后,再来领罚。”

萧允瓒彻底蔫了,应了声是。江舲再看向萧允琅,道:“阿琅也是,你不听话,一样要被惩罚。”

萧允琅很有义气地挺起小胸脯,道:“阿娘,我与三哥一起受罚。”

江舲忍俊不禁,打量着他瘦弱的身形,道:“你要多吃些饭菜,不可挑食。”

萧允琅不像萧允瓒鬼主意多,人还小,道理似懂非懂,等他再大一些,再好生教他。

给两人穿好外衫,待他们回书房之后,江舲叫来文涓,道:“大皇子二皇子打了起来,你去打听一下,究竟是怎地回事。”

文涓震惊地道:“奴婢这就去。”她刚走到屋外,元明帝大步走了进来。文涓赶紧转身回屋,道:“娘娘,皇上来了。”

江舲眉头一皱,心道元明帝不去管他两个打架的儿子,这时来繁英阁作甚?

“你先别去打听了。”江舲对文涓说道,起身朝外走去。

文涓应是,赶忙去备茶水。江舲来到明间,元明帝已穿过庭院走上了台阶,他脚步匆匆,面色明显不虞。

江舲屈膝见礼,元明帝唔了声,四下张望,道:“阿瓒阿琅呢?”

“在书房写大字。”江舲答道。

“写大字?”元明帝说了声,朝次间走去,“让他们拿着大字来,朕瞧瞧可有进步。”

江舲想起元明帝训斥萧允瑞之事,压根不愿他教导萧允瓒萧允琅。觑着他黑臭的脸色,她忍了忍,让阿箬去传话。

文涓送了茶水上来,元明帝端起吃了口,“砰”地一声将茶盏放下,不高兴地道:“天气这般冷,怎地是温茶!”

“去煮滚茶来。”江舲擦拭着衣袖上溅到的茶水,面无表情地吩咐文涓,心道最好能烫死他。

文涓收拾着茶水退出屋,元明帝察觉到江舲生气,本因萧允瑞萧允珏之事心中烦闷,来繁英阁散闷气。谁知碰一鼻子灰,于是愈发气恼,道:“朕不过嫌弃了句茶,你就不满意了?滚茶怎能入得了口?”

“除去凉茶温茶便是滚茶,皇上要吃何种茶?”江舲淡淡问道。

元明帝被噎住,这时萧允瓒萧允琅两人进了屋,他呼出口气,招呼着他们到:“过来,朕瞧瞧你们写的大字。”

两人捧着大字上前,萧允瓒贪玩,字写得比拳头还要大,比划歪歪扭扭。萧允琅年纪小,纸上一团团墨迹,勉强能辨认出是大字。

元明帝顿时来了气,将大字往案桌上一拍,厉声道:“这也算大字,老子用脚都比你们写得工整!”

萧允瓒睁大眼,惊奇地道:“阿爹能用脚写字?阿爹真是厉害,快写给我瞧瞧!”

江舲起初本想拦着元明帝,见状差点笑破肚皮。她强忍着笑,端坐在一旁看热闹。

元明帝再被噎住,待缓过气,指着矮案上的纸张,怒道:“平时朕如何教你们的?瞧你们的字,半点都不见长进,反倒退步了!”

萧允琅害怕地躲在萧允瓒背后,萧允瓒却很有主意,振振有词道:“阿爹,我明年才上学堂,待上学之后再学。”

元明帝一时反驳不了,暗骂了句混小子,沉声道:“朕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听。”萧允瓒随口应了声,他眼珠转动了下,道:“阿爹,大哥二哥究竟为何打架,谁打赢了?”

“你小小年纪,管这般多。”元明帝暗中斜了眼江舲,心道都怪她,好生生的儿子,被她溺爱太过,成日竟知道玩耍。

萧允瓒嘟了嘟嘴,不做声了。元明帝见他小脸垮下去,耐着性子教导他:“君子动口不动手,打架是莽夫之举。你身为兄弟,该关心兄长可有受伤,兄友弟恭才是。”

元明帝对儿子们皆疾言厉色,萧允瓒最是不喜,敷衍地回道:“阿爹,我知道了。”

见他认错,元明帝脸色缓和下来,道:“下去各写十篇大字,要好生用心写,朕到时候要检查。”

萧允瓒拉着萧允琅施礼告退,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小声说着话。

元明帝看着他们亲亲密密。友爱的背影,龙心甚慰。

幸亏将萧允琅放在繁英阁抚育,不比萧允瑞萧允珏各自跟在生母身边,兄弟俩一起长大,真正情同手足。

元明帝叹了口气,烦躁地道:“唉,阿瑞阿珏两人,为了鸡毛蒜皮之事拌嘴,竟在学堂打了起来,阿瑞的头撞着桌沿流了血,阿珏跌了一跤,手心蹭破了皮。朕真是操不完的心。”

原来在学堂上,萧允瑞背错了一句书,萧允珏偷笑被他瞧见,当即怒不可遏冲上去扬拳就打。

萧允珏哪受过这等气,马上挥拳还击。老师还未回过神,两人转瞬间打成一团。

萧允瑞瘦弱,被萧允珏打得站立不稳,额头撞在桌角流了血。所幸血流满面,只伤及皮毛,萧允瑞年轻,养一段时日便能愈合。

两人就算是为鸡毛蒜皮的事打架,绝非元明帝所言这般无甚要紧。

江舲不知他不愿面对,亦或是真如此以为,总觉得他天真得面目可憎。

此事背后可有人推波助澜,林贵妃与赵德妃会怎样厮杀,眼下江舲皆不清楚,谨慎地道:“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言不合打起来,倒也不奇怪。”

朝堂上请求元明帝立储的折子多了起来,几个儿子,年长的莽撞冲动,年幼的尚未进学。且他正当壮年,储君关乎着大胤江山,他得万分谨慎挑选。

前朝后宫都不让人省心,元明帝满肚皮的怨气,他看向江舲,“等过年后,阿瓒阿琅都进学堂去读书,两人在一起能做个伴,早些立好规矩。待他们上学堂后,就搬到前面皇子的寝宫去住。”

江舲顿了下,大胤民风算开明,并无七岁不同席的规矩。即便如此,萧允瓒萧允琅都不到七岁,搬出去为时过早了些。

元明帝让他们搬出去,只怕另有所图。

江舲脑中闪过吴婕妤,心道来了。

果然,元明帝迟疑了下,道:“你这里宽敞,等他们两人搬出去后,就显得冷清了。不如让吴婕妤搬进来,能陪着你说话解闷。”

第84章

以前段才人借着身孕想要繁英阁, 元明帝当时虽出了昏招让其与赵嫔互换,实则起过让江舲让出的心思。

时移世易,江舲已成后宫老人, 元明帝做了多年太平天子,愈发喜欢新鲜水灵的小娘子。最重要之处, 小娘子天真烂漫,他被厚重油脂包裹的心与眼, 才会有人崇拜欣赏。

江舲早有所预料与准备, 干脆至极地答应了,道:“皇上后宫的人多, 实在住不下。不若这样,我搬到皇苑去住, 吴婕妤也能住进主殿。”

元明帝见江舲虽大方, 却要搬到皇苑去,他皱起眉,不悦道:“皇苑的宅子只是朕游园歇脚之处, 你搬去的话, 成何体统。”

“狗混账, 只管造成麻烦, 却不管解决。”江舲心里骂着, 面上却平静, 问道:“后宫的寝宫拥挤,皇上打算如何处理?”

元明帝答不上来, 板起脸道:“朕自会安排, 你无需多管。”

“不该我管的差使,我从不多管。”江舲笑起来,心平气和地道:“吴婕妤要搬进来, 皇上打算让她住在前殿,还是后殿?”

前殿后寝,一般前殿是待客宴请的正厅,后面寝宫虽宽敞,萧允瓒萧允琅随着江舲一起住,书房卧房加上起居之处,只余下东西抱厦的稍间。

其余寝宫偏屋同样住着低品级的嫔妃,繁英阁抱厦的稍间同样宽敞。吴婕妤毕竟不同,身为元明帝的心尖宠,尙不如住在原来的庆元阁,至少能占主屋的东侧,与夏婕妤平起平坐。

元明帝何曾想到这些,被江舲问得头疼起来,一时没了声响。

“倒是有个法子。”江舲淡淡道。

元明帝顿时精神一震,道:“你且仔细道来。”

江舲微笑道:“阿瓒与阿琅立即搬进寝宫,给吴婕妤腾出地方。”

萧允瓒萧允琅皆是垂髫小儿,元明帝再宠爱吴婕妤,万万说不出让他们马上两人搬走的话。

“阿琅年后上学堂,那时他将将四周岁。阿琅坐不坐得住还难说,手腕的力气不足,读书写大字是为难,折磨他了。学堂的老师都是朝廷重臣,天下大儒,让他们看顾稚童,着实是大材小用了。”

江舲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元明帝老脸却变得滚烫。

“我搬到皇苑去,阿瓒阿琅跟着我一道前往,繁英阁便能空出来。阿瓒阿琅跟在我身边,待过一两年再上学堂,那时他们长大懂事了些,才能专心读书。”

皇子的老师皆由朝廷重臣,翰林学士院的翰林,大学士等轮流担任。萧允瓒淘气,喜刨根问底,机敏,稚言稚语常令人哭笑不得。萧允琅才断奶不久,用膳都撒落一地,何况是在学堂上读书。

元明帝虽是天子,却要顾忌一二,尤其是落得个轻侮读书人士人的名声。

民可轻,得士大夫心者,方得天下。

“罢了,此事休要再提!”

元明帝被说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道:“阿瓒阿琅确实年幼了些,先别去学堂,你好生看顾教导。”

江舲道:“我让文涓去安排收拾行囊,争取尽管搬走。”

“搬到何处去?”元明帝恼羞成怒起来,斜着江舲,沉声道:“你还惦记着搬到皇苑去,真是荒唐,朕的嫔妃,哪有不住后宫的道理!”

“我都是为了皇上啊!”

江舲跟着叫屈,她绝非以退为进,真心实意想要搬去皇苑,离林贵妃赵德妃的冲突远些,图个清净。

“我不搬走,难道要委屈吴婕妤住在稍间?吴婕妤贵为婕妤,岂不是辱没了她,皇上看了也会心疼。”

元明帝懊恼地道:“朕安排她住在别处去,你少操心。”

江舲格外懂事大度,“皇上,还是我搬吧,皇上别去为难其他姐妹了。”

“你休要胡说,朕何曾为难过人。”元明帝气得双目圆睁,怒瞪过来,“朕的旨意,谁敢抗旨不尊!”

江舲差点笑出声,元明帝除去天子身份,只余一身的油脂了。

见元明帝如猪肝一样的脸色,江舲忍着笑,一本正经胡乱建议:“皇上,让吴婕妤搬到琼华阁去住,日夜伺候皇上。皇上操心朝政辛苦,有吴婕妤陪伴开解,皇上也能松乏一二。”

“成何体统!”元明帝怒极反笑,指着江舲道:“你少说风凉话,仔细朕收拾你。要真让人搬到琼华阁去,也是你搬来”

江舲顿时大惊,见元明帝似乎在认真思索,赶忙岔开话道:“皇上,大皇子二皇子如何了?”

听到萧允瑞萧允珏,元明帝心情霎时变得低落,没心思再想其他,长长叹了口气。

“阿瑞沉默寡言,有话也藏在心里。阿珏倒开朗,只吃不得半点亏,急了谁都不认。两人都是好孩子,究竟是血脉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待他们醒过神,消了气,彼此就好了。”

江舲但笑不语,元明帝的兄弟们骨头打断,筋确实连着,只没了命。

福宁宫。

萧允珏得意地抚掌大笑道:“阿娘,我就这般一拳!”

他握拳朝前一挥,赵德妃唬了跳,身子往后仰,惊笑道:“哎哟,小祖宗,你快别动,阿娘可经不起你一拳。”

“阿娘是柔弱妇人,哪能经得起我一拳。”萧允珏满脸地骄傲,不可一世地道:“那瘦猴只敢弄死猫儿狗儿撒气,面对我时,哪是我的对手。”

赵德妃惊讶地道:“大皇子弄死猫儿狗儿?”

“他那天来上学堂,书箱里放了只狗尾巴,准备悄悄放在我书桌里吓我,被赵舜撞见,他才作罢。”

皇子们上学堂有伴读,赵舜是赵德妃娘家的侄儿,比萧允珏大两岁,长得壮实高大。

萧允瑞也有伴读,林氏从蜀州送来了几个同龄族人,进宫伴着他读书。不过萧允瑞性情孤僻,对他们爱答不理。

“赵舜偷偷告诉了我,说是他听到传闻,瘦猴常让福顺他们宫中抓野猫回去杀着玩。野猫不好抓,就让人从宫外送狗进来。”

萧允珏不满起来,不以为意地一挥手臂,“阿娘,几只猫猫狗狗而已,你作甚这般关心。瘦猴背不出书,那脸白得像死人一样,浑身就这般抖,抖!”

他学萧允瑞抖动着,身上脸上的肉跟着颤抖,边抖边笑:“哈哈哈哈,阿娘,你没瞧见,真真是让人笑破肚皮。瘦猴自诩聪明,这下现了原形,哈哈哈,就凭着他,敢是我的对手!”

赵德妃含笑望着萧允珏,慈爱地拉着萧允瑞坐在身边,替他擦拭着额角的细汗,柔声道:“阿珏,以后别与他动手。无论如何,他为长,你要尊着兄长。”

“呸!”萧允珏啐了口,不服气地道:“他为长又如何,就占了个年岁大罢了!论文论武,他哪样能与我比!”

萧允珏不耐烦起来,跳起来斜撇着赵德妃,“阿娘,你总是杞人忧天,林氏一族百年世家又如何,一拳就打得他服服帖帖!在学堂上,林氏那几个脓包,连吭都不敢吭声,天下可是姓萧!阿娘,我走了!”

“你去何处?用过午膳再回寝宫!”赵德妃忙道。

萧允珏嫌弃赵德妃管束太严,啰嗦,哪耐烦与她用膳,头也不回跑了。

赵德妃只能作罢,急忙吩咐道:“快跟着阿珏,哎哟,外衫,快将送外衫去,别冻着了!”

宫女内侍们被指挥得团团转,拿着紫貂大氅追上萧允珏,簇拥着他离开。

赵德妃站在廊檐下,望着萧允珏走出大门,直到衣袍消失在视线中。她神色淡下去,冷冷道:“谢嬷嬷,你多去瞧着阿珏,身边伺候的人都敲打一番,要看紧阿珏,不得松懈半分!”

谢嬷嬷连忙应下,劝道:“娘娘放心,二皇子机灵着呢。”

“阿珏是机灵,终究是年幼。林氏一族百年大家,选了族中优异的少年郎进宫做伴读,他们可不是脓包。阿珏是皇子,他们是无功名在身的白丁,敢帮着大皇子与阿珏动手,那才是真正的以下犯上,林氏一族,自此到了头。”

赵德妃眉头蹙起,轻叹道:“我不愿打击阿珏,他这一场架看似赢了,实则落了下乘。要是萧允瑞打他,他忍着承受几拳,萧允瑞瘦弱,落在阿珏的身上,顶多是隔靴搔痒。阿珏这一回击,萧允瑞流了血,明明是他先动手挑事,阿珏却成了目无尊长,凶狠残暴之人。”

大皇子寝宫。

屋中燃着薰笼,钟嬷嬷往香炉中添了把沉香,香气徐徐散开。屋中的血腥与药味,逐渐被压了下去。

萧允瑞靠在榻上的软垫上,头上缠着布巾,唇与脸色一样白,不见半点血色。

“可还疼?”林贵妃侧身坐在榻边,温声问道。

“阿娘,我不疼了。”萧允瑞垂下眼眸,低声道:“阿娘,我没用,让阿娘丢了脸。”

“无妨。”林贵妃说了句,略微沉吟之后,道:“你身子弱,动手之前应当用脑子想一想,你不是他的对手。无论是打架,打仗,皆该如此。打输了没事,要从中吸取教训。阿瑞,你以为,错在何处?”

萧允瑞道:“平时阿娘总是教我,要我稳住心神,不可乱了阵脚,我气急昏了头,没有稳住。老二痴肥壮硕,我的力气身形都不如他,不该莽撞动手。”

林贵妃轻轻摇着头,眼中失望一闪而过,道:“你是兄长,不该与弟弟计较。既然你计较了,该赶紧圆回去,比如借口教训二皇子,你打他也是应该。他要是还手,便全成了他的不是。只即便如此,你还是没输,二皇子那身形与你打架,就是他在欺负你。你要是伤得再重一些,或晕倒不起,二皇子就成了弑兄,残暴不仁之人。”

“阿娘,我以为,即便如此,阿爹也不会真罚他。”萧允瑞怔怔望着林贵妃道。

“储君是一国半君,君可昏聩,不可残暴,朝臣百官会惧怕忌惮。立储,并非皇上一人说了算,必须得朝臣的支持。”

林贵妃解释了,萧允瑞愣在那里,突然抬手狠狠打在自己的脸上。他下手狠,惨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

“阿娘,我无用,我是无用的废物!”

萧允瑞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抬手又是一巴掌,脸扭曲起来,狰狞,眼神阴森,“阿娘,我是废物,让阿娘失望了。”

掌声清脆,在安静的屋中回荡。钟嬷嬷与绣云立在屋角,大气都不敢出。

林贵妃眸色沉沉望着萧允瑞,直到他的嘴角有血丝溢出,她才出声道:“伤害自己的人,最最没出息。阿瑞,你的确让我有些失望。”

萧允瑞停了才来,手无力垂落,指尖沾着的血迹,在眼前浮现,让他想起元明帝生辰的那晚。

筵席散后,出了揽月殿,萧允瑞惴惴不安与林贵妃道别,“阿娘,我回寝宫了,阿娘早些歇息。”

钟嬷嬷撑伞举在林贵妃的头顶,她的神色在夜里的伞下看不大清楚,萧允瑞似乎看到她朝自己看了眼,又似乎是眼花,什么都不曾看清。

林贵妃从他身边经过,头也不回离去。

冬日寒雨淅淅沥沥下着,犹如落在萧允瑞的心上,彻骨地寒。

林氏一族竭尽全力支持他们母子,林贵妃在他身上倾注全部的心血,耐心,细致,事无巨细关心着他。写不完功课,读不好书,她只会一遍遍要求他完成,陪着他一道读。

他拼劲全力去读书,却无论如何都读不好,那些字在脑海中跳动,使命都记不起来。比起林氏送来的伴读,他显得蠢笨如猪。

那时她的眼神,如现在一样,掩饰不住地失望。

萧允瑞闻着血腥气,笑容浮在红肿的脸上,阴森而诡异。他神情骤然变得疯狂,双眸赤红看向林贵妃,咬牙切齿地道:“阿娘,我不是蠢货,我一定会证明给阿娘看!”

第85章

林贵妃从寝宫出来, 冬日寒风拂面。钟嬷嬷上前拢起风帽,她顺势握住,怔怔望着昏暗下来的天色, 低头朝外走去。

“你让林斐他们明朝进宫来,我要见他们。”林贵妃吩咐道。

钟嬷嬷忙转身交代小宫女, 觑着林贵妃的神色,道:“娘娘, 大皇子没打过二皇子, 一时气急攻心,年轻气盛做了些错事, 娘娘莫要放在心上。”

林贵妃不曾做声,神情犹如此时的天色一样阴霾密布。这时, 她听到前面夹道传来阵阵脚步声, 抬头朝前看去。

元明帝一行走了过来,他皱起眉,问道:“阿瑞可还好?”

“皇上, 阿瑞服过药, 已经歇着了。”林贵妃回道。

元明帝本来打算去看萧允瑞, 听到他已经歇着, 便停下了脚步。他望着天色, 犹豫了下, 道:“这个时候歇着,待会晚上只怕睡不着, 又在寝宫胡乱闹腾。”

林贵妃道:“阿瑞身子本就弱, 流了好些血,头晕难受,便先歇着了。”

“平时你是如何看顾的?朕早就说过, 阿瑞身子弱,让你好生看着他用膳,不得挑嘴。无论大事小事,皆要朕来操心,要你们何用!”

元明帝心头本烦闷,越说越生气,对林贵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从鼻孔中喷出一声,对其怒目而视。

“阿瑞打小聪慧知礼,长大后不过尔尔!平时他跟在你身边,林氏百年清贵世家,你林玉壁秀外慧中,朕好好的儿子,活生生坏在你手中!阿瑞喜欢玩弄猫猫狗狗,性情孤僻,皆是学了你!你平时孤傲清高,待亲生儿子也是这般,阿瑞如何能好!”

林贵妃神色不变应道:“是,都是臣妾的错。”她屈身下去,指甲嵌入手心,紧抿的嘴唇惨白如纸。

元明帝重重哼了声,转身离开。林贵妃缓缓起身,身子轻轻晃了晃。钟嬷嬷见状赶紧上前搀扶,被她轻轻拂开。

“娘娘。”钟默默焦急地唤了声,绣云同样担忧,她拦住钟嬷嬷,朝她摇摇头。

钟嬷嬷想着林贵妃向来骄傲,在娘家时自是顺风顺水长大,从未受过半点委屈。长大后进了潜邸,虽非王妃,却是有朝廷正经诰封的侧室,连王妃都要客客气气。

当时元明帝待她虽不算宠爱,却也尊着重着,登基之后,封了她为贵妃,为四妃之首。

林贵妃从未受过今朝这般大的耻辱,被元明帝劈头盖脸一通指责。钟嬷嬷不禁替林贵妃觉得不值,神色愤愤起来。

要论对萧允瑞的关心,谁都比不上林贵妃。她在养育萧允瑞上,耗尽心血。他有点头疼脑热,她亲自替他试药。手把手教他写字开蒙,陪着他读书。

元明帝的指责好没道理,萧允瑞是林贵妃的命根子,如何舍得他有丁点的不好!

回到重华宫,钟嬷嬷上前伺候林贵妃脱下风帽,心中的不满犹然未消。绣云掌了灯,钟嬷嬷见烛光下,林贵妃苍白瘦弱的脸庞,眉眼间皆是疲倦,顿时忍无可忍道:“娘娘莫要难过,将皇上的话放在心上。娘娘待大皇子的一片心,皇上哪比得上。”

林贵妃闻言奇怪地看了眼钟嬷嬷,在榻上坐下来,不由得笑了;“嬷嬷,我没难过。我怎会因为皇上的责骂难过。”

钟嬷嬷一愣,绣云掌完灯,赔笑道:“娘娘向来波澜不惊,哪会将皇上的气话当做回事。”

林贵妃神色平静,淡然道:“不当做回事,自不会生气。皇上是天子,天子一怒横尸千里,他可以随意斥骂。若要不服气,除非造反。”

钟嬷嬷脸色一变,赶忙道:“都怪奴婢愚蠢,老糊涂了。”

“皇上的话,倒不算太偏颇。阿瑞是皇上的儿子,皇上有四个儿子,我却只有阿瑞。这般浅显的道理,我竟然忘了,真是蠢不可及!”

林贵妃深深厌弃自己,她手指点着矮案,像是在说给钟嬷嬷与绣云听,更像是在理清思绪。

“阿瑞身子弱,幼时机灵聪明,启蒙之后,书读得不错。后来日渐读得吃力,性情乖张,不大爱说话。”

说到这里,林贵妃变得沉默,眉头深深蹙起,如何都想不明白。

冥思苦想,林贵妃始终不得其法,抬眼看向钟嬷嬷与绣云,不解道:“你们以为,阿瑞为何这般?”

绣云与钟嬷嬷面面相觑,认真思索起来,两人都想不出缘由。

“真是我太孤傲,让阿瑞变得孤僻了?”

林贵妃喃喃自语着,想起萧允瑞的反常,他赤红的眼,扭曲狰狞的神情,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

绣云迟疑了下,小声道:“娘娘,大皇子被二皇子欺负,娘娘打算就这般算了?”

“万万不得轻举妄动!”林贵妃坐直身,手搭在身前,断然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当前以阿瑞要紧!你们要看紧了,大皇子这段时日都不能出门,莫要让有心人趁机作乱!”

绣云忙应下,“奴婢这就去躺大皇子寝宫交代福顺他们,嬷嬷你替娘娘摆膳。”

元明帝从萧允瑞寝宫前离开,准备顺道去看萧允珏。到了门前,又感到烦躁,转身闷头离开。走了一阵,元明帝发现到了繁英阁,他脚步顿了顿,抬腿走了进门。

繁英阁灯火通明,进了抱厦,就听到萧允瓒与萧允琅的叫嚷笑声。元明帝情不自禁随着笑起来,骂了句两个小淘气,真是能闹腾。

萧允瓒萧允琅在廊檐下玩陀螺,文涓摆好饭菜,阿箬掀起门帘,“三皇子四皇子,用晚膳了。”

“等一阵,待定下输赢之后再用。”萧允瓒玩得正高兴,盯着身前旋转的陀螺,找准方向抽了一鞭子。

阿箬正要再说,看到元明帝从抱厦走出来,回头对江舲说道:“娘娘,皇上来了。”

江舲脸色不虞,顿时失去了胃口,坐在那里没动,不耐烦地道:“来就来吧。”

文涓觑着江舲的神色,与阿箬迎了出去。元明帝走到廊檐下,萧允琅先看到他,拿起鞭子抬手见礼,叫了声阿爹,忙不迭去抽陀螺。萧允瓒目不转睛盯着陀螺,混着萧允琅一起胡乱见了礼。

“外面这般冷,你们也不怕冻着。”元明帝见两人一心只顾着玩,不免心头气闷,“不许玩,进屋去!你们阿娘呢?她都不管你们?”

江舲只能起身走到门边,元明帝看到她,立刻不满道:“仔细冷着生病,你既然在,为何不管着他们?”

屋中摆着薰笼,干燥,成日呆着憋闷。两人闹腾,片刻都不闲着,早就呆不住,找着时机往屋外溜。

他们既然不怕冷,穿得又厚实,江舲就随着他们出去玩耍。

元明帝的指责,江舲听得火冒三丈,好似她故意不管,存心要害他们一样。

“有皇上管呢。”江舲阴阳怪气回了句。

“你还给朕派起差使来了!”元明帝一窒,气恼地提留着两人的后襟,“进屋去!”

萧允琅老实不敢动弹,萧允瓒却大胆,扭动身子挣脱开,弯腰捡起两只陀螺往怀里塞。

“你还当做宝贝了!”元明帝一眼瞪去,萧允瓒笑嘻嘻地溜进屋,乖巧地对江舲道:“阿娘,我去净手。”

萧允琅进屋后,跟在萧允瓒身后去了。元明帝看了看他们,吩咐道:“去打水来,摆膳。”

用完晚膳,萧允瓒缠着江舲道:“阿娘,我与阿琅再玩一阵可好?”

元明帝放下茶盏,道:“朕布置的大字都写好了?”

萧允瓒眨着乌溜溜的眼睛,道:“阿爹布置大字时,说好待一年后才检查啊!”

元明帝听得愣住,难以置信地道:“朕何时说过,要待一年?”

萧允瓒振振有词道:“阿爹曾言到时要检查,到时就是一年。”

江舲听得直想揍他,元明帝更是怒极反笑,连道几声好,“十篇大字,你个小混账,打算一年才写完。你居然说得出口,你不害臊,朕都替你害臊!”

萧允瓒抬手一礼下去,小脸绷着,一片严肃地道:“多谢阿爹替我害臊,只我不害臊,阿爹便无需替了。”

元明帝瞠目结舌看着萧允瓒,再看向他身边自顾自踢着地毡玩的萧允琅,最后看向身侧的江舲。

“你平时都由着他们?”

面对着元明帝的质问,江舲心底的火苗乱窜,她克制住情绪,对萧允瓒萧允琅道:“你们回屋去,只需玩小半个时辰,必须洗漱上床歇息。”

两人先后应是,见礼后,蹦蹦跳跳一起回屋。元明帝眼睁睁看着,半晌后,道:“好你个江氏,朕的话,你都当做耳边风!你还让他们回屋玩,只字不提功课!朕好好的儿子,都要被你养坏了!”

“夜里屋子昏暗,等到上学堂时,有写不完的功课,何须急于一时?”

江舲懊恼不已,心里狂骂元明帝,冷声道:“既然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干脆带到垂拱殿去养着,免得被我养坏了。养坏皇子的罪名,我可担待不起。”

“你还敢顶嘴!”元明帝气得头疼,厉声道:“你不学无术,要养得朕的儿子也不学无术。阿瓒机灵,心思却不用在功课上,你身为他的阿娘,莫非不觉着可惜了?阿琅还小,更应该立好规矩!”

“皇上的话,真是好没道理。”

江舲本想忍着,实在忍不住,一迭声反驳道:“皇上口口声声称他们是皇上的儿子,有几时真正管过?对他们真正了解几分?阿瓒阿琅白日都会学习,功课不只是写大字,写大字并非一朝一日的事,首先要手腕有力气。他们现在还小,先认字就已足矣。阿琅认了数百个字,会从一背到一百。阿瓒《千字文》认了大半,会背九九歌,会简单的加减乘除。两人都活泼机灵,礼数周全,除去皇上,任谁都挑不出他们的不是!”

元明帝心头滋味复杂至极,萧允瑞萧允珏打成一团,功课堪称平平。他没想到的是,萧允瓒萧允琅成天玩闹,除写大字外,已经识了不少字,算学也没落下,甚至比两个兄长都强上几分。

一时间,元明帝被噎得无话可说,他神色讪讪咳了声,干巴巴地道:“算你有理,就规矩上差了些。罢了,朕不与你计较。”

虽元明帝身为父亲,平时只动动嘴皮子,江舲并不在意,情愿独自教导他们。偏生,他总是在一旁插手,还居高临下地指指点点。功劳都归他,不好之处,全都怪罪到她头上。

江舲对着元明帝,像是对着一团黏糊糊,混沌不明的污泥。厌恶透顶,却又无法避开。

元明帝叹了口气,苦口婆心道:“阿瑞阿珏幼时都聪明机灵,长大上学堂后,书只读得一般。朕担心阿瓒阿琅与他们一样,你多注意些,莫要只惯着他们。”

在江舲看来,皇子无需考科举,懂得如何写策论文章,经史子集熟读就足够,学好算学才最重要。因为算学不仅仅是算账,主要培养他们的逻辑能力。

其他的好处自不用提,最关键之处,免得像元明帝那样,成为不讲道理,也讲不通道理的混账!

元明帝满肚皮的话,此时憋不住了,絮絮叨叨道:“阿珏喜欢出宫去瓦肆玩耍,最喜斗鸡斗狗相扑。阿瑞不喜热闹,出宫也只是去到处闲逛。平时他大多呆在宫中,让人弄一些猫狗进来处置着玩。只玩玩无妨,就怕被有心人鼓动着上瘾,玩物丧志。”

江舲怔住,忙问道:“皇上,弄一些猫狗处置着玩,可是打杀猫狗取乐?”

元明帝瞥了眼江舲,点点头,不以为意道:“一些畜生,打杀就打杀了。有人要是盯着他们的喜好,投其所好,这才是大事。”

江舲霎时脑子一轰,晚膳的饭食在胸口翻滚,恶心得直想吐。

猫狗在他们眼里是畜生,平民百姓亦一样。

萧允瑞是变态,萧允珏也好不到哪里去,斗鸡相扑斗狗都是以刺激血腥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