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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叹完,元明帝脸一沉,喊道:“两个混小子,给老子滚进来!”

黄梁赶紧上前道:“皇上,慧淑妃娘娘回来了,三皇子四皇子去找娘娘了,正在回廊与大公主说话。”

江舲急匆匆赶回琼华阁,萧允瓒萧允琅朝她噔噔噔跑来,一股脑往她怀里扑:“阿娘,你总算回来了!”

“我才走这一会。”江舲见他们黏着她,虽感到暖意流淌,却又哭笑不得。

“阿娘,阿爹叫我们去他跟前写大字!”萧允瓒一脸的郁闷,偷笑道:“幸好大姐姐来给阿爹请安,阿爹才放过了我们。”

前面,萧珈桐正沿着回廊走来。她步伐轻盈,礼仪规矩极好,走动时裙摆几乎纹丝不动,带着双丫髻年岁少见的冷静从容。

随行伺候的宫女,正是随柳贤妃前往萧允瑞寝宫,悄悄离开的福儿。

江舲暗叫了声糟糕,心霎时沉下去大半。

她与林贵妃都忽略了萧珈桐,而她的动作反应,未免太快了些!

第96章

萧珈桐远远屈膝见礼, 白皙秀气的脸庞,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客气又礼数周全。

萧允瓒萧允琅抱拳俯身, 喊了声大姐姐,便自顾自奔到一边去玩耍了。

江舲颔首回礼, 指着打闹的两人,半真半假地道:“唉, 这两个淘气的, 与大公主比起来,真是没眼看。”

平时萧珈桐除非给元明帝请安, 宫筵节庆之外,极少出柔仪殿, 与江舲算是点头之交。

见江舲似乎有寒暄之意, 萧珈桐似乎意外了下,脸色一僵。旋即,她便恢复了寻常, 恭谨地道:“娘娘过誉了, 阿瓒阿琅懂事伶俐, 娘娘将他们养育得很好。”

“大公主的一笔大字, 无人不知。偏生这两个小猢狲都不爱读书, 一笔大字真真不忍猝视, 时常惹得皇上生气。”

江舲无奈地摇头,话锋一转, “大公主来给皇上请安, 真真是孝顺。皇上龙体欠安,时常提起你们兄弟姐妹几人。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天色已晚, 大公主陪着皇上用完晚膳再回去。”

她自顾自说着,完全不给萧珈桐回答的机会,虚虚伸出手,热情地邀请她,“睿亲王薨逝,大公主善解人意,正好开解皇上。”

萧珈桐脸色一僵,她垂下眼睑,赔笑道:“娘娘,照理我是该留下侍奉阿爹,恰好我奉了阿爹之命去看阿棠。待我安顿好阿棠之后,与阿棠一道来阿爹跟前侍疾。”

这些天江舲从未听元明帝提到萧珈棠,肯定是萧珈桐提了出来。她提到安顿,江舲心思微转,明白萧珈桐走这一趟的用意。

两个皇子一死一伤,萧珈桐这是来元明帝跟前来尽孝,晓以亲情。这一招,她用得极为高超,元明帝将萧珈棠交予了她之手。

元明帝对萧珈桐越看重,对柳贤妃这个养母就越有利,毕竟她功不可没。

赵嫔被送进皇庙,大半是她诬陷江舲而起。她是萧珈棠阿娘,即便她咎由自取,萧珈棠也会因此恨上江舲。

且赵嫔害死萧允瑞,林贵妃即便不与她计较,不落井下石已经算得上宽厚仁慈。而赵德妃与赵嫔姐妹不合,赵嫔出事,她不闻不问,可想而知姨甥之间的关系。

萧珈棠再聪慧,毕竟未曾真正经历大事,如何是柳贤妃这等老谋深算之人的对手。无需几个回合,她便成了柳贤妃手中的筹码。

元明帝性情凉薄,最先顾着的永是自己。不过,元明帝子嗣少,萧珈棠并未因赵嫔受到牵连,她这个公主能顶些用。

江舲不会为难无依无靠的萧珈棠,更不会让柳贤妃得偿所愿。

“唉,这些时候出了不少事,大家都筋疲力竭,确实疏忽了二公主。还是大公主想得周全,记挂着二公主。”

江舲权当没听懂萧珈桐的话中之意,道:“睹物思人,二公主也上了年岁,是该考虑搬出香雪阁。我这就去与皇上说。”

萧珈桐脸色顿时微变,忙道:“娘娘,我与阿棠年岁相近,姐妹俩在一起说得上话,阿爹已经让阿棠随我一起住了。”

江舲唔了声,不置可否道:“既然如此,你随我一道去皇上跟前说吧。”

萧珈桐这时进退两难起来,江舲侍奉元明帝左右,她若是插手,元明帝十有八九会改变主意。

左右衡量之后,萧珈桐侧身让江舲走在前,“那有劳娘娘了。”

两人一道进正厅,江舲道:“大公主先吃杯茶,我有事与皇上说。”她不待萧珈桐回答,吩咐宫女上茶水,“好生伺候。”

江舲俨然已经是琼华阁的主子,宫女内侍皆对她言听计从。宫女上前领萧珈棠去客舍,恭敬地道:“大公主请。”

萧珈桐端瞧着江舲的做派,心头突突跳,暗叫不好。如今她进退两难,只能勉强克制住心慌,随着宫女去了。

萧允瑞灵堂前的吵闹,已经传到御前。张善随黄梁一起,正在向元明帝回禀。

元明帝听得脸色铁青,气得差点晕过去。江舲一进屋,他便砰砰捶着床,心痛至极喊道:“究竟是如何回事,朕的后宫,不得片刻安宁!你们打的何种心思,可是打算气死朕!”

江舲长长叹了口气,上前坐在龙床边的锦凳上,握住元明帝的手,柔声喊道:“皇上。”

她从未这般温柔主动过,元明帝不禁一顿,从鼻孔中喷出一声,“当着朝臣的面,在阿瑞的灵堂前吵嚷,规矩呢?置皇家脸面于何处,朕的脸,都被你们丢得一干二净!”

“皇上,贵妃娘娘伤心欲绝,身子很不好。”

江舲先从林贵妃开始,略过她们之间的对阵商谈,如实将柳贤妃来后所发生之事娓娓道来。

在江舲进屋之前,张善已将灵堂前的争吵,回得七七八八。她当着张善黄梁的面,所言与他们并无出入。

“皇上,贵妃娘娘失去睿亲王,她心里的苦痛,皇上最能理会。我不知真假,不敢断言孰是孰非。”

江舲强调她的看法,以示她的不偏不倚,“贵妃娘娘被话里话外指责成失心疯,我实在替贵妃娘娘不值。大家都是后宫的姐妹,哪怕彼此看不顺眼,也不该明里暗里贬低贵妃娘娘。死者为大,睿亲王尸骨未寒,本才情过人,温婉聪慧的阿娘就成了疯妇,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偏生贵妃娘娘虚弱得站立不稳,哭得嗓子沙哑,连说话都吃力,哪能与柳贤妃争辩。我觉得柳贤妃欺人太甚,她要真如嘴上所说,念着贵妃娘娘痛失睿亲王,打她骂她,她都不会怪罪贵妃娘娘。这些话,真是虚伪极了,真不在意,便不会提,马上转身离开便是。好比赵德妃撞得我受伤,我没听到她半个字的赔罪,从头到尾都未曾提起过半个字。”

萧允瑞便是撞伤脑子去世,江舲一样脑子受了伤,所幸最终无碍。此伤极为凶险,元明帝确实未听到江舲抱怨过半句。即便是林贵妃挑事在先,她也是因为丧子之痛,情有可原。

柳贤妃的做派,看似替自己辩解。经过江舲仔细一分析,两相比较,让元明帝心里有了判断,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先前因萧珈桐对柳贤妃生出的那些好感,消散得无影无踪。

江舲苦笑一声,“唉,我这个人,听不懂也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习惯有话直说,当面说清楚,免得在背后说三道四。”

元明帝不由得掀起眼皮,瞄了江舲一眼,心道:“虽许久没听到她心里的声音,她倒说得没错,她脾气其实差得很,连朕都会暗骂,当场黑脸也不稀奇。她虽脾气差,心地却真真善良,从未起害人的心思。”

“柳贤妃的话,绵里藏针,真真是恶心极了。她提到阿琅,呵呵,她是何意?大公主当年让她抚育,她才走出丧子之痛。称后宫就阿瓒阿琅年幼,她就差指着我的鼻子,让阿琅跟着林贵妃,好安抚失去睿亲王的林贵妃!

江舲避开了柳贤妃下跪之事,她神色愤愤,生气得拽紧了手。

元明帝垂眸看向她握住自己的手,心里一阵触动。

“我舍不得阿琅!阿琅不是猫猫狗狗,阿琅是活生生的人!就算林贵妃再好,阿琅机灵得很,他与阿瓒自穿开裆裤起就形影不离,一旦分开,阿琅该多难过,以为我不要他了呢!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以后只怕再难恢复了。我不是替自己脸上贴金,放眼全大胤,都找不出出几对,如阿瓒阿琅这般亲密无间的异母兄弟!人呐,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似菩萨面孔,却是恶魔心肠!”

自从江舲带着萧允瓒萧允琅搬进垂拱殿,元明帝动弹不得,成天能看着他们。他们从睁开眼起就打闹,拌嘴。前一刻哭鼻子,下一瞬就又笑着玩到了一起。

只要不危险,会造成受伤,江舲从不插手他们之间的官司,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不偏不倚。

元明帝极为不满他们贪玩,总是不专心读书写字。江舲对此振振有词,等他们上学堂之后再管。她并非故意将萧允琅养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对萧允瓒同样如此。

平时萧允琅黏着江舲,那股依赖之情,元明帝都瞧在眼里,丝毫做不得假。

足可见她所言,并无半点虚假,她是真心疼爱两人。

元明帝不禁回想起当年庄美人发疯时,萧允琅瘦弱的模样。如今他依然偏瘦小,精力却充沛得很。成日上窜下跳,如猢狲一样,要是没人看着,与萧允瓒两人在一起,屋顶的瓦都能被他们给揭掉。

虽说闹腾,两人的规矩礼仪毫不马虎,从不让人操心。

元明帝想起当年自己年幼时,与兄弟姐妹之间不过是面子情。如今他膝下就他们两个皇子,皆活泼伶俐,比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都亲密。

“朕当年让她抚育阿琅,真是没看走眼!一人为君,一人辅佐,兄弟齐心,真真是大胤之福!”

元明帝心头感慨万分,沉下脸道:“你养着阿琅这些年,朕断不会让他由别人抚育,你莫要担心!”

江舲皱起眉,道:“我相信皇上,就是忍不住生气。皇上……”她这时看向黄梁张善,“你们退下吧,我与皇上说几句话。”

黄梁张善一直立在屋中,闻声如释重负,忙恭敬地退了下去。

元明帝疑惑地道:“你有甚大事,连他们都不信了?”

“有些话,终是不足为外人道。”

江舲神色淡了下来,诚挚地道:“皇上,先前我遇到大公主,与她说了几句话,听说皇上让二公主跟着大公主,此事我总是觉得不妥,大公主与二公主往常根本不在一起玩耍,两人都长大了,哪能就突然生出了姐妹情?”

元明帝眉头紧蹙,一时没有做声。

江舲愁眉苦脸地道:“说实话,我对二公主头疼得很,本不该插手管她的事。因着赵嫔,她肯定恨我。赵嫔是她的生母,我不怪她,此乃人之常情。皇上,大公主我叫了回来,皇上下旨将二公主传来,也算是替二公主撑腰。二皇子受着伤无法前来,让她们姐妹,加上阿瓒阿琅,一道陪着皇上用晚膳。儿女们都在眼前,皇上能得些心里安慰,也能顺道瞧着,二公主可适合跟着大公主一道住。”

元明帝还以为江舲会说大事,没曾想是她私下说了几句真心话,要让几个儿女来跟前。

闻言,元明帝眉头舒展开,道:“小事而已,你去替朕传个话就是。”

江舲故意说笑了句,“免得让二公主不自在,等下我就自己用膳,不打扰皇上一家子了。”

元明帝佯装瞪她,心中对“一家子”却很是受用。他不舍地,缓慢抽回手,道:“你难道不是朕的一家子了?快去,成日尽说些胡话!”

江舲施施然走出屋,对黄梁道:“黄大伴,劳烦你走一趟香雪阁,皇上有旨,传二公主前来,陪皇上用膳。”

黄梁微愣,赶忙应下前去香雪阁。江舲再吩咐宫女:“待二公主前来时,将大公主也叫来。”

夜幕降临,天色暗沉,灰扑扑。

江舲立在廊檐下,愉快地望着眼前的黄瓦红墙。

在重重宫墙外,她能断定,此刻,有人只怕是芒背在刺,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第97章

柳贤妃面色寻常回到柔仪宫, 缓缓进了书房,在书桌后的圈椅里坐下。手搭在圈椅扶手上,微微仰头望着某处。

尙嬷嬷大气不敢出, 书房昏暗,她忙上前掌灯。

屋中渐渐变得明亮, 柳贤妃的脸在灯烛下,阴沉可怖。尤其是那双眼眸, 淬满寒冰, 令人胆战心惊。

“阿桐呢?”柳贤妃问道。

尙嬷嬷忙出去询问,得知萧珈桐前去垂拱殿, 尚未归来,赶紧进屋回禀:“娘娘, 大公主方才去了没一阵, 皇上舍不得大公主,留着她在说话呢。”

柳贤妃心烦意乱,她摆了摆手, 道:“待阿桐回来后, 你让她来书房。”

尙嬷嬷应诺退出, 交代了宫女前去门前守着, 往红铜手炉中添了炭来, 关心地道:“娘娘的腿脚不好, 奴婢替娘娘暖一暖。”

柳贤妃握着手炉,唔了声, 不置可否。尙嬷嬷便取了小杌子坐在一侧, 轻轻撩起裤腿。

先前柳贤妃向江舲下过跪,膝盖上果然留下一片青色。尙嬷嬷不敢多看,连忙放下裤腿, 用手炉暖着膝盖。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手炉凉了,尙嬷嬷一边收拾好,一边禁不住探头朝外张望。

“出去打听一下。”柳贤妃垂下眼帘,冷声道。

尙嬷嬷心中七上八下,唤来心腹宫女打发了出去,她看着时辰,道:“娘娘,可要摆膳了?”

柳贤妃胃口全无,她不做声,侧首一瞬不瞬望向窗棂。

萧珈桐聪慧,福儿回柔仪宫回话,果然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前往垂拱殿见元明帝。

只是,柳贤妃心却始终放不下。萧珈桐毕竟年轻,未曾单独出门做过事。

元明帝年轻时还算得上有几分小聪明,随着帝王做得久了,那几分小聪明,变成了自视甚高。

江舲深得他的信任,要是她吹枕边风,萧珈桐岂是她的对手。

从在灵堂的情形看来,林贵妃无论是利用,还是转投江舲,她们明显都勾结在了一起。

雪白窗纸上泛着昏黄的光,柳贤妃的双眸变得模糊起来,心开始胡乱狂跳,终于忍受不住,捂住胸口急促喘息。

尙嬷嬷得了消息进屋,看到柳贤妃的模样,顿时大骇急奔上前,“娘娘,娘娘怎地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阿桐呢?”柳贤妃神色凌厉,钳住了尙嬷嬷的手腕,拔高声音反复问道:“阿桐呢!”

尙嬷嬷霎时后背发寒,连声音都打颤:“娘娘皇上留了大公主用膳……娘娘放心。”

柳贤妃的神情终于缓缓归于平静,她松开手,眉头旋即蹙起,喃喃自语起来。

“这事透着奇怪,萧允瑞的寝宫离垂拱殿就几步路,争执应当很快传到御前。江氏回了垂拱殿,她要是不见动静,便是平安无事。阿桐便不会被留下……”

她的话语越来越慢,脸色亦越来越差,尙嬷嬷肃立在一旁,紧张地道:“娘娘,可是出事了?”

柳贤妃没有理会尙嬷嬷,她蹭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书房算不得宽敞,柳贤妃低头走得极快,尙嬷嬷扎手护着,生怕她一不小心撞到几案。

有宫女在门外探头张望,尙嬷嬷走出去,问道:“何事?”

“嬷嬷,二公主也被皇上传去用膳了。”宫女小声回着打听来的消息,“还有重华宫那边,林贵妃回去之后,便再也没出屋,未有人进出。”

“阿棠也被叫了去?”柳贤妃在屋中听到,停下脚步,厉声问道。

宫女打了个哆嗦,忙道:“回娘娘,是黄大伴亲自前去,请了二公主去用膳。”

柳贤妃许久都没做声,宫女屏声静气低垂着头,尙嬷嬷心里一团疑惑,挥手斥退宫女,道:“娘娘,皇上怎地会在这时传二公主去用膳?”

“皇上要享受天伦之乐。”柳贤妃冷冷道,浑身寒意凛冽。

伴君多年,柳贤妃对元明帝可是了若指掌。除非萧珈棠萧珈桐前去请安,主动道他面前,他主动关心的次数少之又少。在当前的关头,元明帝绝不会想起萧珈棠。

而这一切,定是江舲的主意!

柳贤妃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在萧允瑞灵前的那一跪,颜面尽失。

从小到大,她从未受过今朝这般的屈辱。这一切,她誓要成倍讨回来!

*

琼华阁。

萧珈棠跟在黄梁身后进屋,站在龙床前,屈了屈膝见礼,“给阿爹请安。”

元明帝靠在床头,上下打量着萧珈棠,见她始终低垂着头,声若蚊呐,脸上掠过不喜。最终,见萧珈棠似乎瘦了许多,神情憔悴,终是没说什么,抬手道:“坐吧。”随即让黄梁传膳,“阿棠你要多吃些,长胖些才好。”

萧珈棠木楞愣应了是,仿佛没看到屋中立着的萧珈桐,前去锦凳上坐下,依旧垂首一声不吭,

萧珈桐走过去,主动与她招呼,“阿棠。”

萧珈棠缓了一阵,缓缓抬头看向萧珈桐,木讷地叫了声“大姐姐”。

“阿棠,你冷不冷?”萧珈桐满脸地关切,上前握住萧珈棠的手。

萧珈棠浑身一震,抽回手缩进宽大晃荡的衣袖中,绷紧小脸,一身的警惕防备。

萧珈桐脸僵了僵,很快反应过来,道:“阿棠瘦了,等下要多吃些……”这时,萧允瓒萧允琅咚咚跑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阿爹。”萧允瓒萧允琅急急在龙床前站定,抬手请安,再向萧珈桐萧珈棠见礼。

萧珈桐颔首还礼,萧珈棠则直勾勾看着他们。萧允瓒浑不在意,萧允琅很怕她阴森森的目光,悄然往萧允瓒身边躲。

萧允瓒道:“阿爹,阿娘说我与阿琅随着阿爹用膳,我早就饿了,快些传膳吧。”

元明帝瞪着他,道:“你就知道吃,大字可写好了?”

“写了。”萧允瓒胡乱应付写了一气,答得含糊其辞,却理直气壮。

“写了?”元明帝神色狐疑,打算让他交上来,见黄梁领着内侍送了膳食进屋,暂时作罢。

摆好膳,萧允瓒萧允琅的矮案并排放在一起,他们互相朝对方面前的膳食看去,默契十足地动作起来。

萧允瓒口味与江舲一样,喜食鱼虾菜蔬,萧允琅则喜食肉食与蛋,不喜菜蔬。江舲为了他们的身体,要求各样都要吃一些。

两人互换了喜食的饭菜,元明帝看着他们的动作,呵呵冷笑,“两个混小子,当着朕的面挑嘴,你们可是皮痒了?”

萧允瓒振振有词道:“阿爹,诗人云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与阿琅是节俭,不糟蹋粮食。”

萧允琅跟着道:“阿爹,我与三哥都是乖巧听话的垂髫小儿。”

元明帝被两人气笑了,道:“不学无术,还敢在朕面前拽诗,自吹自擂!”

萧允瓒偷偷塞了萝卜在嘴里抿着,嘻嘻不说话。萧允琅不怀好意地偷笑,伸手去戳他的脸,两人很快闹在一起。

元明帝大喝一声,“混账,还不好生用膳!”

两人这才安分下来,埋首吃起了面前的饭食。萧珈桐温柔地看着,萧珈棠从头到尾都垂着头,充耳不闻。

用完膳,内侍奉上茶,萧允瓒萧允琅哪坐得住,借口年幼,江舲不许他们吃茶,脚底抹油溜了。

萧珈桐心急如焚,吃了两口茶,就迫不及待道:“阿爹身子不好,应早些歇息才是,我与阿棠先告退。”

元明帝耷拉着眼皮,道:“阿棠就不容你操心了,你先退下吧,”

从遇到江舲时起,萧珈桐就莫名不安。在客舍等了许久,最终元明帝传了萧珈棠来,由他们姐弟几人陪着一道用膳。

闻言,萧珈桐脸色大变,心沉了下去,急道:“阿爹先前答应让阿棠随我一起住,阿爹怎地又不同意了,可是我犯了错,令阿爹失望。”

她跪了下来,含泪道:“阿爹,我一定知错就改。阿爹,我就阿棠一个妹妹,阿爹就成全了我们,让我们姊妹俩在成亲前,像阿瓒阿琅那般,彼此为伴。”

元明帝面色沉沉望着萧珈桐,对她掩饰不住地失望。

亏得她还有脸提萧允瓒萧允琅,萧珈棠对她万般抗拒,瞎子都看得出来,两人关系不睦。

再比对着萧允瓒萧允琅之间的相处,萧珈桐所作所为,则格外惺惺作态。

想她年纪轻轻,竟这般表里不一,妄图欺君。

元明帝被区区小娘子欺骗了过去,老脸无光,心中厌恶陡生。

“都怪柳氏,笑里藏刀贱妇,将她养坏了!”

元明帝心里将柳贤妃好一通骂,到底萧珈桐是亲生骨肉,给她留了几分薄面,只沉声道:“你无需多言,退下吧。”

萧珈桐脸色惨白,见元明帝一脸不悦,只能退了出屋。

萧珈棠晚膳几乎没碰,始终低着头坐在那里。元明帝端详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道:“阿棠,你如今也大了,该懂些事了,莫要闹性子。再过两年,阿爹替你寻一门好亲。”

萧珈棠猛然抬起头,此时再也绷不住,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眼泪汹涌而出,哭道:“阿爹,我不要搬,我什么都不要,求阿爹放了阿娘吧,阿爹,阿娘无辜,都是被人害了啊!”

元明帝身子本就不好,被萧珈棠哭得头痛起来。听到她替赵嫔求情,恼怒地道:“糊涂!你阿娘是罪有应得!朕看在你年幼的份上,不曾怪罪于你,你还喊起冤来了!”

赵嫔乍然出事,萧珈棠哭晕过去好几次,醒转后,要来垂拱殿求情,都被嬷嬷宫女们拦住了。

嬷嬷宫女们苦口婆心劝她,宫中接连出事,元明帝受伤在床,莫要去触元明帝的霉头,连她一并被责罚。

萧珈棠这些天浑浑噩噩,不知如何活了下来。元明帝待她一向慈爱,她的心里,始终怀着一丝希冀。

现在元明帝不留情面驳斥了回来,萧珈棠绝望至极,她尖声哭起来,“阿爹就是偏心,偏向慧淑妃,只宠着慧淑妃,她说什么,阿爹都相信……”

元明帝气得眼前一黑,拔高声音怒斥道:“闭嘴!胆大妄为的孽畜,竟敢忤逆朕!来人!”

门帘掀起,江舲走了进来。元明帝看到是她,顿了顿道:“你来作甚,让黄梁他们来,给这个孽畜押回去关起来!”

“关就关,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萧珈棠委屈滔天,胸口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扭头就往外跑。

江舲顾不得搭理元明帝,转身追了出去,指挥守在门口的黄梁,“抓住她!”

黄梁见萧珈棠冲了出来,赶忙叫上张善,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萧珈棠的手臂。

“奴婢得罪了,二公主莫要冲动啊!”黄梁苦着脸劝道。

萧珈棠哪听得进去,拼命扭动着身子,仰天尖叫大喊。黄梁朝张善使了个眼色,他捂嘴,张善手上用力,将萧珈棠死死按住。

江舲无奈地长叹,指着客舍道:“请二公主请过来坐。”

黄梁张善两人一起,半拖半拽将萧珈棠带到客舍,江舲点头道:“放开她吧,你们出去。”

“娘娘……”黄梁不放心,犹豫着道:“奴婢与张善就守在门外,娘娘有事叫一声。”

江舲莞尔一笑,安慰着黄梁,也是警告萧珈堂。

“二公主形销骨立,步伐虚浮。不比我身强力壮,要好生歇着才有力气。快快请二公主入座吧,我有几句话对她说。”

黄梁张善把萧珈棠按坐在椅子中,小心翼翼松开她,退了出屋。

萧珈棠一番用力挣扎,这时累得瘫在椅中,大喘着气,恨恨盯着江舲,恨不得将她撕碎。

江舲在笑珈棠面前站定,道:“二公主,我要说的话,你听了别大喊,因为这些事并未公开。要是你喊了,你阿娘的下场如何,我无法保证。”

萧珈棠神情讥讽,抿着嘴一声不吭。

江舲正色道:“我没有害你阿娘,反倒是你阿娘要诬陷我。而且,你阿娘将睿亲王推下了石阶,她害死了睿亲王。”

萧珈棠激动地喊道:“你撒谎!你撒谎……”

江舲淡淡道:“你喊吧,要是被人听到,你阿娘彻底完了,会被除去所有痕迹,悄无声息扔进乱葬岗。”

萧珈棠死命瞪大双眸,眼泪顺着脸颊留下,不甘与愤恨盯着江舲,到底没有再出声。

“我不亏欠你阿娘,也不亏欠你。我与你说这些,是怜你年幼。你来到这个世间,有幸生在皇家,这是你莫大的幸运。要是你觉得委屈,看看身边的宫女,嬷嬷,内侍们的日子。要是你还想不通,可以来与我说,我想办法让你出宫,去看看平民百姓的日子,去看看穷人的日子。”

江舲轻轻叹了口气,道:“能活下去,尽量好好活着吧。你阿娘把你捧在掌心疼爱,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萧珈棠泪如雨下,哭得透不过气来。江舲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到了门边,江舲停下脚步,转过头,平静地对萧珈棠道:“你生在皇家,享受了常人几辈子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你并不无辜。”说罢,没再停留,交待过黄梁他们,大步离开。

回到卧房,元明帝气犹未消,怒气冲冲道:“那个孽畜呢,她要是不服,把她送到皇庙去,陪她那黑心肠的阿娘!”

江舲失笑摇头,侧身坐在床沿,温声道:“好了好了,那可是你的亲生女儿,还不是随了你的性子,不服输,一身傲骨。”

元明帝哼了声,语气到底软了下来,“朕可不像她,目无尊长,头脑简单!”

江舲耐着性子安抚元明帝:“她才多大呀,还未及笄呢。我都不与她计较,你也莫生气了。我让黄梁他们送回去了,伺候的人多看着她些,别真寻了短见。”

元明帝想到萧允瑞,心头顿时刺痛,神色一黯,难过地道:“没一个让朕省心,早知如此,朕就不该生了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平白让朕伤心。”

“儿女都是债。”江舲附和着说了句。

元明帝心道亏得有江舲,她被赵嫔污蔑,萧珈棠错怪,不仅大度地宽恕了她们,还处处维护萧珈棠。

要是江舲趁机火上浇油,他说不定一时气上头,处置了萧珈棠。

元明帝如获珍宝,握着江舲的手,深情地道:“你受的委屈,朕都记得,不会亏待你。待朕养好伤,将琼华阁重新修一番,以后只朕与你住。”

江舲差点翻脸,骂他恩将仇报。正事要紧,江舲拼命克制住情绪,问道:“先前我在院中走动消食,看到阿桐急匆匆离开,像是不大高兴。阿桐又怎地了?”

元明帝霎时沉下脸,道:“柳氏果然不是好东西,阿桐都被她养坏了,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阿瑞指不定是被那毒妇害死!卫大学士那边迄今没查出甚眉目。朕准备下旨让他彻查柳氏。柳氏定有所图,不怀好心。朕掘地三尺,也要将那毒妇的面皮揭开,诛她柳氏九族!”

第98章

照着江舲对元明帝的了解, 他眉眼间阴霾密布,神情狠厉到狰狞。

只柳贤妃教坏萧珈桐,以他的德行, 断不会如此生气。帝王多疑,他应当是想到了其他, 比如柳氏有篡夺江山之疑。

江舲觉得此计甚好,可惜难以行通。

毕竟柳氏手上无兵, 夺江山若那么容易, 黄梁张善他们早就改朝换代了。

只瞬间,江舲笑容渐渐消失, 脑中灵光闪过。

柳贤妃做摄政太后,悉心培养教导萧珈棠, 再让她与柳氏子弟成亲。萧氏江山即便仍然姓萧, 背后的主人则不一定了。

“你在想甚?”元明帝见江舲怔怔失神,旋即得意地笑了,“可是吓着了?”

江舲回过神, 敷衍地道:“我是害怕。”

元明帝扬了扬眉, 轻抚江舲的手背, 安慰她道:“有朕在, 朕会护着你。”

“皇上, 垂拱殿可安全?”

江舲计上心头, 佯装紧张地转头四望,眸中露出惊恐, “皇上, 要是有贼该如何是好?皇上的心腹是谁,袁长生,还是皇城司的丁尙丁皇城使?赶紧安排他们来看守啊!”

“瞧你, 成日尽胡说八道。谅他再胆大包天的贼,万万不敢到皇宫来行窃。”

元明帝斜乜着江舲,见她向自己靠近,一副惧怕小鸟依人的模样。嘴上虽嫌弃,心里却自豪极了。

“京畿有大胤最强大的兵将,京城宫城有丁尙,内城有袁长生。层层把守,便是蚊蝇都飞不进来,你且放心便是。”

“皇上,京畿营皇城司他们都算是武将,袁长生却是内侍,巡逻的守卫也一样是内侍,他们的力气,说不定还没我大呢!”

江舲抬起手臂,摆出大力士的架势,逗得元明帝哈哈大笑。

“皇上,袁长生他们,可能换成兵营的武将兵丁?”

“这如何能换!”元明帝笑着一口回绝了。

见江舲不高兴了,元明帝赶忙安抚起了她,“以前你身边伺候的宫女,胆敢背叛你,便是你不懂御下之道。罢了,朕不怪你,你一直不学无术……”

江舲一扭身,不悦哼了声。元明帝见她使小性子,愈发来了劲。拉着她扭过身去,语重心长教导起了她。

“朕今朝就好生教教你,何为用人识人之道。袁长生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好心人施舍吃食长大。后来跟着人去收夜香,送柴禾送水过活。他人小,瘦弱,时常被欺负,着实无法,自阉进了宫。进宫后,他得阿爹器重,又得朕提拔,日子一飞冲天。皇家于他有天大的恩情。他自是清楚,朕能给他权势荣华富贵,也能一句话,让他从天上跌落泥土中,回到以前猪狗不如的日子。”

元明帝贴近江舲,身上的药味与久未沐浴的酸味,直往江舲鼻中钻,她使劲克制着胃里的翻腾,方没一巴掌推开他。

“他的生死皆仰仗着朕,如何敢不尽忠!”

近来宫中愁云笼罩,元明帝憋气久了,此时难得松弛,胸口的满足噗噗往外冒。

“得要恩威并重,切勿只有恩。袁长生说到底,乃是阉人,身份低贱。他没日没夜当差,惟恐失去朕的宠信,差使被他人得了去。朕拿一点草料在前面吊着,却不可真正将草料扔给其他牲畜。”

说到兴头上,元明帝手指洋洋自得敲着被褥,呵呵笑着:“你可见过护家犬,犬最忠厚,却护食,抢起吃食来连主子都顾不上。用得顺手的护家犬,切忌轻易更换。要寻听话的护家犬不易,领头的护家犬,还要能降住底下的一群犬只。”

江舲表面认真听着,心却沉了下去,恶心翻滚。

袁长生可否拿自己当人看,江舲不甚清楚,元明帝必不拿他当人看。

至于元明帝究竟如何看她,她无意自寻烦恼去深究。

但她会做人,不做人上人,只把自己当人看,把他人也当人看。

元明帝对袁长生的忠心深信不疑,他的信任极为复杂,除帝王威严的至高无上,重要之处乃是源自他对自己帝王权术的自信。

江舲不能去戳破,此乃元明帝的护心甲,一旦破碎,她会先倒霉。

*

“大公主回来了,娘娘在书房等大公主。”尙嬷嬷守在门口,看到灯笼逶迤靠近,忙迎了上前。

“嬷嬷。”萧珈桐心中忐忑,朝书房方向望了眼,问道:“娘娘可还好?”

“娘娘从寝宫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好。大公主快进去吧。”尙嬷嬷未再多言,略微提了句,侧身恭让。

“咦!”尙嬷嬷看到福儿,顿时吃了一惊,“你怎地跟着去伺候了?”

福儿在垂拱殿时便察觉到不妥,被尙嬷嬷一问,顿时冷汗直冒,颤声道:“嬷嬷,我错了,不该自作聪明,随大公主前去伺候。”

尙嬷嬷与福儿皆在柳贤妃身边当差,算是贴身的心腹。两人交情匪浅,见到福儿脸色惨白,暗自叹息了声,便不再多言了。

萧珈桐却十分警觉,扫了福儿一眼,眉头微蹙,脚步不禁一顿。

福儿随柳贤妃前往萧允瑞的寝宫,与江舲打过照面。江舲回垂拱殿时,又见到了福儿。她去垂拱殿见元明帝的用意,不言而喻。

到了书房门口,福儿远远站住,萧珈桐回头看去,道:“福儿,你随我进来。”

“大公主!”福儿双股颤颤,她拼命忍着,声音依然带着了哭腔,“大公主,奴婢……”

“你进来。”萧珈桐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不忍,硬着心肠进了屋。

福儿面若死灰,拖着沉重的双腿跟了进去。尙嬷嬷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久久不曾动弹。

书房灯烛明亮,柳贤妃坐在书桌后,神情平静,脸色苍白中泛着乌青。

“娘娘。”萧珈桐走到屋中,屈膝见礼。

福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俯趴在地,浑身簌簌发抖,“奴婢犯了差错,请娘娘责罚。”

柳贤妃目光在萧珈桐与福儿身上来回掠过,很快她就笑了,“福儿脑子灵活,阿桐机敏。何至于出这般大的纰漏,乃是聪明有余,沉着不足。我时常说道,在千钧一发之际,临危不乱,才是决胜之道。”

萧珈桐眼里噙满泪水,懊悔万分。柳贤妃平时的教训,她皆牢牢记在心中。没曾想临到头来,依然破绽百出。

福儿深深恐惧,绝望,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柳贤妃端起茶盏,揭开茶盖,缓慢地拨动着茶沫。杯盏清脆磕碰,一声声像是刀剑般锋利,落到萧珈桐福儿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柳贤妃放下茶盏,淡淡道:“福儿办砸了差使,念你是初次,且罚你半年月俸。”

福儿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柳贤妃:“娘娘……”

柳贤妃面色如常,目光锐利如冰,冷厉地道:“若下次再犯,将这次的错一并添入,数罪并罚!”

“是!”福儿飞快地应了声,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她流泪不止,咧嘴笑了出来。

察觉到不妥,福儿连忙收起笑,咚咚地磕头谢恩,手脚并用爬起身,退出了书房。

萧珈桐愣在那里,目送着福儿离开,许久未能反应过来。

“过来坐吧。”柳贤妃神色缓和下来,慈爱地将萧珈桐叫过去,在身边坐了下来。

“都怪我,娘娘担心责罚福儿,让我这个主子跟着没脸。”

萧珈桐自责不已,将前去垂拱殿,如何见元明帝,如何被江舲缠住等事情,哽咽着细细道来。

“福儿跟着你前去垂拱殿,倒也算不上大错。江氏到底年长,皇上宠爱在身,算是你的长辈。一个孝字压下来,再大的本事,你也施展不开。”

柳贤妃安抚着萧珈桐,耐心地教着她:“我放福儿一马,则是恩威并重。经此一事,福儿当差时便要多提着一颗脑袋,越发忠心。事已至此,追究福儿的错处毫无用处,眼下也不是惩罚她的时候。”

萧珈桐见柳贤妃并未责备,勉强好过了些。刚喘过一口气,柳贤妃脸色陡然一变。

“吃一堑长一智,你得要清楚,究竟错在何处。你是公主,在皇上面前承欢膝下便可。萧珈棠同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她身边嬷嬷宫女一大堆人伺候,何须你强出头。往常你们姊妹顶多点头之交,你要将她带到身边,想要收服她,好为你所用。”

萧珈桐煞白着脸,泪水夺眶而出,往常的自信,在接连打击之下,羞愧欲死:“娘娘,我是这般打算。阿爹已经被我说动,我想着做到这一步,顺势再多做些,天衣无缝些。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慧淑妃做了拦路虎。不知她与阿爹说了何话,晚膳之后,阿爹就改了主意。”

“何须苦苦猜测江氏对皇上究竟说了什么,比对着萧允瓒萧允琅兄弟俩的相处,你的关心来得突然,虚假。皇上长了双眼,他看得出来。”

柳贤妃神情冷厉,不留情面道:“你总是习惯将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我早与你说过,既是凡俗人世,何来的天衣无缝!你也好,萧珈棠也罢,你们姊妹俩加在一起,在皇上的心中,也不及你们任何一个蠢货兄弟!”

萧珈桐嘴唇哆嗦起来,颤声道:“娘娘,阿爹厌恶了我,可会连累到娘娘?”

柳贤妃干脆地回道:“会!”

萧珈桐脑子轰地一声,心中的那点希冀破灭,眼眸中盈满惧怕,“娘娘,那……娘娘,接下来该如何办?”

柳贤妃垂下眼眸,声音极轻,几近呢喃道:“阿桐啊,与蠢货打交道,累及了。屈居人下苟活,也累及了。不成功,便成仁。你,怕不怕死?”

第99章

春寒料峭过去, 在繁华锦簇时,萧允瑞的丧事总算告一段落。元明帝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可惜伤腿行走不便, 依然不曾临朝。紧要折子与朝政大事,都送到琼华阁来处置。

萧允珏年轻, 伤口愈合得快,早已好得七七八八。只他受伤之后性情大变, 不愿再出来见人, 成日在寝宫中吃酒作乐,闹出不少的荒唐。

赵德妃借养伤, 始终悄无声息。从未再露过面。对萧允珏似乎不闻不问,任由他闹腾、

柳贤妃在灵堂前颜面全失, 却不见动静, 在柔仪宫几乎闭门不出。

宫外关于皇家的议论不断,朝堂朝臣三缄其口,后宫中难得地风平浪静。

“娘娘。”文涓青檀两人捧着花枝进屋, 屈膝见礼。

“蔷薇开得真是好。”江舲看着粉色娇嫩的花朵, 忍不住伸出手去拿。

“娘娘仔细些, 有刺, 奴婢来吧。”青檀忙提醒, 用银剪剪了一朵奉给江舲。

文涓走到半支起的窗棂边, 朝外不经意打量。如今夜里江舲与元明帝同歇在卧房,帷幔放下隔开里外两间, 临窗放置宽敞的坐榻, 江舲夜里总算能睡得舒适些。

白日时常有朝臣前来,江舲留着不便,在西侧收拾了一间屋子歇息。琼华阁禁卫森严, 朝臣进进出出,等闲人不得靠近。

见窗外无人,文涓走到几案边,与青檀一起收拾着蔷薇花,低低说起了话。

“娘娘,二皇子寝宫昨夜闹腾到天明时方消停下来,种的蔷薇花枝条皆被连根剪了。二皇子拿着带刺的枝条,见人就打,尤其是照着头脸,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整晚惨叫声就没断过。”

说到这里,文涓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青檀感念自身,满脸地不忍。

“黄大伴先前遇到奴婢,提点奴婢嘴要严实,不得多言。”文涓神情低落,银剪用力,方剪掉枝上的刺。

萧允珏是最最尊贵的皇子,虐打几个仆从算是什么大事,至要紧处是不得走漏消息。皇家脸面虽早已荡然无存,犹如开屏的孔雀,一面是美丽夺目,一面是露出的屁股。朝臣百姓都心知肚明,只须避而不谈,此事便不复存在。拿出三五两银子,自有黑了心肝,骨头轻的人出来歌颂功绩,著书立说。

江舲侧身坐在圈椅中,有一搭没一搭拨动着蔷薇花,望着窗棂外明媚的春光,眸中一片冰凉。

“多行不义必自毙。”江舲静静说道。

文涓愣住,青檀茫然看向江舲,两人都不见轻松。

“屋内凉了些,我出去走动晒晒太阳。”江舲不愿多言,起身走出屋。

逼到绝境,再柔弱卑贱的人都会反抗,史上曾有壬寅宫乱。

惠风和畅,天际一望无垠。江舲在廊檐下站了会,准备去看萧允瓒萧允琅。这时,卫大学士与郑相一并从明间走了出来。

江舲与他们隔着好些距离,她打算装作没看到。郑相客气地停下脚步,抬手见礼。

卫大学士随郑相看来,江舲虽看不清他的脸色,照着他的性子,想必不大好看。

江舲只当不知,颔首回礼,施施然进了偏屋。萧允瓒萧允琅凑在一起写大字,书桌照样弄得一团乱,手上脸上皆是墨汁。

元明帝身子恢复了些,得闲之时总是盯着兄弟俩的功课。恐被元明帝责罚,玩闹之余,大字写得极为认真。

“阿娘!”萧允瓒撑在书桌上,指着写完的大字,道:“我已写完十篇大字,等下我与阿琅去御花园玩耍。”

“写完功课可以玩一炷香的功夫,只不得玩水。”江舲说道。

“只能玩一炷香的功夫,阿娘太小气了!”萧允瓒不满叫了起来。

萧允琅虽不明白一炷香究竟是多长,跟着萧允瓒一起不依抗议,“阿娘,为何不能玩水?”

“水还凉着呢,仔细生病。”江舲轻轻拧着萧允琅长胖了些的脸颊,不客气地道:“尤其是你,敢偷偷下水玩,我打你屁股!”

萧允琅最喜欢玩水,扭着脑袋躲开,偷偷地冲萧允瓒做鬼脸,“阿娘真是凶。”

萧允瓒跟着点头如捣蒜,“阿娘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比阿爹都凶。”

江舲想起萧允珏,看着两人直犯愁。元明帝在读书上对两人严厉,其他方面,对两人算得上纵容。

天家尊贵,君臣有别。先国礼后家礼,年老的朝臣见到无封号,年幼的萧允瓒萧允琅,照样得恭恭敬敬。

两人正是淘气的年岁,江舲管束多了,便时常不乐意,与元明帝变得亲近起来。

教养孩子真正不易,聪慧如林贵妃,在萧允瑞头七那日,她恍惚着问道:“我自认待阿瑞掏心掏肺,悉心教导他。他为何会半点都没学会,因此连命都填了进去?”

当时江舲没有回答,她多少知晓些,林贵妃与萧允瑞母子之间的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林贵妃教萧允瑞读书,教他心计,她与林氏一族的期盼,都压在他尙稚嫩的双肩上,

萧允瑞资质平平,他担不起林贵妃的期盼,甚至压不过萧允珏一头。久而久之,他靠着虐杀猫狗来解气,贸然对萧允珏动手,欲将向林贵妃证明他的本事。

至于萧允瑞心中到底存着顺道带上元明帝,或仅有萧允珏。摔下石阶之后,他再也未能开口,一切只有天知晓了。

林贵妃早知萧允瑞杀猫狗,对此不以为意。赵德妃亦一样,萧允珏吃醉酒折磨伺候的奴仆,于她而言算不得大事。

她们独独未教萧允瑞萧允珏做人的道理,元明帝一样如此。江舲自嘲一笑,皇家权贵都是人上人,他们皆无需学这些。

江舲顿时失去了兴趣,觉着深深的寂寞,沿着回廊走动着,不知不觉从侧门走了出去。

萧允瓒萧允琅写完功课,结伴跑了出来。两人看到江舲走在前面,凑在一起嘀咕着,怕她唠叨,打算从东侧夹道绕过。

阿箬紫衫寸步不离伺候,她们是江舲的心腹,见到她怎会不做声,远远就屈膝见礼。

江舲回头看去,萧允瓒萧允琅见躲不过,耷拉着小脑袋咚咚上前,“阿娘也去御花园吗?”

“我不去,你们去玩吧,记得时辰回来。”江舲摇头,准备转身回屋。

萧允瓒与萧允琅喜滋滋,抬手一礼,蹬蹬蹬赶紧跑了。护卫从前面经过,看到两人跑去,赶忙躬身见礼,侧身避让。

江舲看到领头的袁长生,眸色微微沉了沉。她不动声色上前,袁长生俯身见过礼,萧允瓒萧允琅煞有介事挺着小胸脯,颔首还礼,叫了声袁大伴。

“奴婢当不起三皇子四皇子的礼,真真折煞奴婢了。”袁长声恭敬谦卑地道。

萧允瓒奇怪地一眼看去,道:“这有何当不起的?”

江舲这时微笑着道:“是啊,袁大伴有何当不起之处?袁大伴受了伤,照样辛苦当差,我等一众人的安危,都仰仗着袁大伴了。”

伤筋断骨一百天,袁长生左手腕依然垂在身侧,兴许是近段时日操劳,他瘦了许多,眼底一片青色。比起以前的不近人情,如今他仿佛变得柔和,只客气地自谦,“奴婢还要当差,先行告退。”

“且慢。”江舲垂眸叫了声,让萧允瓒萧允琅先去玩,对停下脚步的袁长生道:“对不住,有件事着实困惑,欲向袁大伴问个究竟。”

袁长生心中警惕,道:“不知娘娘有何事,只奴婢不一定之情,还请娘娘见谅。”

“袁大伴保证知情。”江舲肯定地回了句,袁长声不接话,一副垂首聆听地模样。

“袁大伴夜里当差巡逻,可有听到一件奇怪之事?宫中到处都在传,夜里有人在惨叫痛哭,袁大伴可知从何处传出?”

袁长生眸光微沉,谨慎地道:“回娘娘,皇宫这般大,奴婢到处巡卫。兴许此事是真,可惜奴婢并不曾亲耳听到,不知从何传出。”

江舲唔了声,道:“有人说是从二皇子寝宫传出来,袁大伴巡卫时,要听得仔细些,莫要耽误了。二皇子本就受了伤,若再有意外闪失,袁大伴逃不了一个当差不力。”

袁长生脸色终是一变,他答得极为灵巧,道:“娘娘,奴婢若是遇上,当如实向皇上回禀,娘娘请放心。”

江舲权当没听明白,强调道:“既然都在说二皇子的寝宫,袁大伴你就该多派人巡护,毕竟事关二皇子,不得等闲视之。”

照着规矩,江舲不允插手袁长生的差使。他若点出来,估计江舲马上会翻脸,吵嚷出声。

江舲与柳贤妃的那场争执,足以看出她不容小觑。何况她伴在元明帝左右,深受宠信。

袁长生当然清楚萧允珏寝宫发生之事,面颊伤痕明显,腿脚微跛的皇子,大致已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失去争储本事的皇子,自不会在他身上费力,吃力不讨好。

江舲用意明显,想要借他之手,挑明萧允珏寝宫发生之事。

紧紧捂着的盖子,袁长生避无可避,只能捏着鼻子应下。惟恐再被江舲缠上,忙抬手见礼:“娘娘,奴婢告退。”

江舲没再多留他,点点头道:“袁大伴你且去忙,记得多派人手之事便可。唉,都是爹生娘养,可怜喽。”

她后面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转身离开。

袁长生脚步微顿,情不自禁抬眼朝江舲看去。

江舲察觉到袁长生锐利的目光,她并未回头,施施然进了侧门。

后宫太过安静,安静并非好事。

有些人既然枉为人,应当被扔出来祭天!

第100章

江舲来到重华宫, 在太阳下走了一段路,身上已微微冒出了细汗。

书房中,林贵妃尙穿着长袄, 膝盖上搭着锦被。她招呼江舲上前坐,看着文涓手上拿着的蔷薇花, 道:“这蔷薇新鲜,慧淑妃有心了。绣云, 你去把月白青天瓶拿出来, 正好配这蔷薇的粉,让这屋子, 也好沾沾春意。”

江舲朝窗棂外看去,道:“外面的天气好, 娘娘宫中的花木生得茂盛, 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外面正是满园的春,何须在这屋中赏。”

林贵妃微愣, 自嘲一笑, 掀开锦被起了身, “慧淑妃说得是, 外面春光正好, 再过几日, 就该入夏,今年的这个春啊, 真是……”

她心底不好受, 终是说不下去,神情一片萧瑟。

萧允瑞去世之后,繁琐的丧仪, 让林贵妃顾不上悲伤。在过了七七之后,她瞬间失去了精气神,整个人都精神恹恹。

江舲暗自叹息一声,陪着林贵妃沿着回廊缓慢走动。回廊右侧草木葳蕤,蝴蝶飞舞在花朵间,翕动的翅膀在太阳下绚丽夺目。

林贵妃脚步缓慢下来,驻足凝视着蝴蝶,周身上下都盈满了悲伤:“阿瑞两岁那年春日,有次他不知从何处捉了一只彩蝶,偷偷握在小手中,回屋要孝敬给我。我心里其实高兴极了,却好生训斥了他一顿。他若得我夸赞之后,常去抓虫蚁,被有心人引得落入危险,那还了得。阿瑞哭了一场,最后睡着时,尙不时抽泣,想是委屈极了。我守着他,心跟针扎一样疼。自此以后,我再也没责骂过阿瑞,却也也从未顺着他的性子来。无论多晚,他必须写完功课,我皆在旁边陪着他。”

她朝江舲看来,眼眶泛红,恍惚着问道:“你对阿瓒,可也是这般?”

江舲默默摇头,“阿瓒迄今还未上学堂,识了几个字,大字写得不好,贪玩淘气,天天惹皇上生气。常言道活到老学到老,就几年年幼能玩耍的时光,成人不易,有的是刻苦之时。再说,阿瓒他们又不用考科举,重要之处在经济民生,地理舆志。”

林贵妃愣住,神色若有所思,“非是如何治理天下?”

江舲想了想,问道:“贵妃娘娘觉着皇上将天下治理得如何?”

林贵妃不客气地道:“平庸之君。”

江舲莞尔,“娘娘真是坦诚。我倒不这般以为,大胤天下太平无战事,虽称不上海晏河清,却是大幸。”

林贵妃神色怔怔,道:“乱世人不如狗。守成之君,倒不算最差。”

“今年宫中的蔷薇开得格外好,文涓她们三天两头采摘,犹开得满园皆是。听说二皇子寝宫也有几丛蔷薇,夜里时,二皇子砍了花枝,追着伺候的宫女内侍们一通抽打,寝宫中惨叫声震天。”

江舲略微提了萧允珏的情形,道:“人人皆夸盛世明君,何为盛世?要吃饱穿暖可不易,百姓顶多是活着。二皇子即便有经天纬地之才,却无怜悯仁慈,他不配为君,甚至不配为人。”

林贵妃听说过萧允珏的情形,她并未当做回事。听江舲言辞锐利,心思微转,道:“慧淑妃可是要借他之事,引柳贤妃出手?”

江舲道:“我对袁长生说过,让他夜里巡护时留心些。大皇子寝宫的异样甚是重大,必得禀报给皇上知晓。”

“皇上知晓后,顶多不痛不痒斥骂他几句。”林贵妃道。

江舲道:“琼华阁朝臣进进出出,要是传出去,二皇子残暴不仁,朝臣就该劝皇上立储了。”

林贵妃神色震惊,斟酌之后,肃然道:“立储之事事关重大,阿瓒还小,慧淑妃要三思。”

当前江舲意不在储君,她自有打算,道:“朝臣上旨请皇上立储,已非一日两日之事。如今重新提起,倒不足为奇。赵德妃估计坐不住,如此大好的时机,柳贤妃怎能错过。”

林贵妃当即道:“我让绣云出宫回林府一趟,发动御史弹劾萧允珏。”

江修文父子这些年来,从舆部郎中升了一级,成了寺监少卿。在达官贵人遍地的京城,仅称得上芝麻小官。

江舲从未替他们谋划过升官,以他们两人的本事,官做得越大,风险反而越大。

两个师爷倒聪明,他们却无法深入朝堂。江舲拉拢林贵妃,便是为了林氏在朝堂上的势力。

至于林氏会独掌大权,江舲倒不担心。眼下操心这些尙为时过早,待她有足够高的身份之后,自有其他人为她所用。

夜已深,弯月悬在天际,朦胧月色出从树荫中洒下,斑斑点点。

光阴倏忽而过,春日伊始时绽放嫩芽的树枝,早已枝繁叶茂。

柳贤妃立在樱树下,微微仰头望着樱树。平常心情低落时,她习惯来树下安静矗立。如眼前这般,似乎在欣赏树,又似乎无甚入她的眼,她的眸中,总是一片荒凉。

袁长生一如既往站在阴影中,凝望着柳贤妃的侧影,神情哀伤。

自元宵之事后,柳贤妃愈发消瘦,脸色几近与月色一般苍白。

柳贤妃终于开了口,声音暗哑低沉:“江舲按耐不住了,她打算借你之手,将赵婉清无用的废物皇子推到世人前。皇家贵人要脸面,此事传开,朝臣又该让立太子了。”

早先白日遇到江舲时,袁长生很快就想到了这一层。他应了句是,“先前从大皇子寝宫前巡护而过,里面的叫嚷哭声方停。最近送了好几人到柳树巷,内侍省尚书内省重新送了宫人前去伺候。最近人人自危,生怕被送到大皇子身边当差。宋琼娘”他话语微顿,旋即改口:“宋宫正那边当差的宫人们,都收到了不少好处。”

柳贤妃似乎没注意到袁长生的停顿,目光不经意在袁长生的左手上略作停留,他手腕缠绕着布巾,系着精美的花结。

袁长生敏锐察觉到柳贤妃的举动,下意识解释道:“我手受伤之后,宋宫正得空时便来替我包扎。她在宫中多年,深得皇上信任,势力深厚,我想着她有用处,便与她虚与委蛇了几句”

“这些皆不重要。”

柳贤妃打断袁长生的话,脸上浮起笑容,“你能得许多人仰慕,这是你的本事,无需解释。”

袁长生怔在那里,心像是被狠狠揪住,心酸难受得透不过气。他垂下眼睑,道:“明朝我要向皇上回差,娘娘打算如何做?”

“江舲既然打着立她儿子为太子的心思,不如干脆助她一臂之力。赵婉清是聪明人,她知晓自己的处境,萧允珏身上留了伤,皇上对他芥蒂未消。萧允瑞死后得了亲王的封号,赵婉清从头到尾都没吭声,硬生生忍了,连萧允瑞推萧允珏下石阶之事,她都只字不提。赵婉清看得清楚,萧允珏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如今,她只要耐着性子,等。”

柳贤妃冷笑起来,眼神如刀,“如今江舲不打算让赵婉清等下去,要毁了萧允珏,赵婉清岂能坐以待毙,她还不得与江舲拼命。正好,我也不想等了。”

袁长生沉吟了下,道:“你与慧淑妃争执之事不了了之,我总觉得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也有所怀疑。皇上的性情,你我皆清楚不过。他若将我叫去怒骂一通,此事才算彻底过去。”

柳贤妃看向袁长生,眉眼微沉,凌厉地道:“所以,我们动作才要快。”

袁长生心神微凛,道了声好,“明朝我便如实向皇上回禀。”

柳贤妃轻点着头,问道:“你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你尽管放心。”袁长生沉默了下,道:“只要你愿意,我皆奉陪。”

“我有何不愿,这是我一直的夙愿,求仁得仁。”

柳贤妃淡淡说了句,她垂下眼眸,脚尖点着地上细碎的月光,“你瞧,可像是泪珠?这后宫的眼泪啊,堆积起来,足以将皇宫淹没了。”

翌日,江舲与元明帝用过早膳,便领着萧允瓒萧允琅回屋。元明帝见外面天色好,未有朝臣候着,道:“阿瓒阿琅先回屋去写功课。”

萧允瓒萧允琅一起离开,元明帝对江舲道:“今朝难得空闲,你陪朕到庭院中坐一会。”

江舲求之不得,心道元明帝身上已快发霉,正好能晒一晒。她当即吩咐黄梁他们搬坐榻,将元明帝搬了出去。

黄梁与张善他们一起,累得头都出汗,终于安顿好元明帝,摆好茶水。

元明帝刚端起茶盏惬意地吃了两口,袁长生求见。

江舲心中一动,忙放下茶盏,道:“皇上有事,我先回屋去了。”

“袁长生能有何事,你留下就是。”元明帝好不容易来到太阳下,心情大好,对黄梁道:“宣他进来吧。”

黄梁去传话,袁长生很快走了进来,他上前恭敬请安,元明帝摆了摆手,道:“你有何事?”

袁长生看向垂眸吃茶的江舲,欲言又止。元明帝见状不耐烦地道:“何事见不得人,你且道来就是。”

“皇上,是二皇子的事。”袁长生飞快瞄了眼江舲,一脸为难地道。

元明帝听到事关萧允珏,他唔了声,不悦地道:“阿珏又怎地了?”

袁长生见元明帝未有让江舲回避之意,将萧允珏寝宫夜里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如实回禀。

元明帝的脸色难看起来,他好不容易得来的片刻悠闲,被萧允珏破坏殆尽。他声音一沉,怒道:“混账东西,成日尽胡闹,把他给朕叫来!”

江舲一看元明帝的反应,就知道他会如何处置。

只她猜对了一半,另外一半,着实是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