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贵妃指认柳贤妃才是推萧允瑞的凶手, 情形突转,屋内几人都怔住,反应各异。
元明帝脸色难看至极, 眼见毫无干系的柳贤妃被牵扯进来,证明江舲无辜的同时, 证实了赵嫔居心叵测,柳贤妃深藏不露的心机。
赵德妃曾哭诉过, 萧允珏好端端摔倒, 是被人算计陷害。若赵德妃所言为真,还有心肠歹毒之人未被发现。
他的后宫, 真真是鬼魅横行!
赵嫔脸色煞白,再也坐不坐, 她尖声叫起来, “贵妃娘娘,我亲眼所见是慧淑妃,是慧淑妃推了大皇子, 贵妃娘娘, 大皇子脑子受了伤, 可能糊涂了, 贵妃娘娘, 你莫要相信啊!”
林贵妃垂眸不语, 江舲深深皱起了眉,赵嫔明显乱了阵脚, 对着强弩之末, 她也不打算理会。
江舲听得皱眉,不知为何,对林贵妃的话, 她本能地怀疑。
在赵嫔冤枉她之前,林贵妃要是指是柳贤妃,她反倒可能相信。
毕竟,结合以前发生的林林总总,柳贤妃每次都置身事外,看似无辜,却搅动得后宫大乱。
方司灯之死时,林贵妃就差没直接挑明,柳贤妃才是主使。
江舲没有证据,林贵妃也没找到,此事不了了之。
如今往事再度重现,林贵妃与赵德妃被无形的大手推到一起,杀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江舲以为,林贵妃的话,只是为了拉柳贤妃下水。萧允瑞萧允珏受伤已是事实,柳贤妃要是一直站干岸看着,她永远不会抓到把柄。只有把她拉下水,正面相对,她才有可能露出破绽。
至于推萧允瑞真正的凶手,林贵妃心中大致有数。借着眼前大好的机会,用来对付柳贤妃,再收拾起来也简单容易。
何况,赵嫔跳出来,以林贵妃的聪明,岂能随便相信。借萧允瑞之口指出是柳贤妃,赵嫔就会倒大霉,顺手收拾了她。
江舲暗自感慨不已,林贵妃在此时时刻,还这般冷静克制。尤其当时赵德妃冲下来时,林贵妃的果决与反应之迅速,大胤估计没几人能做到。
赵德妃亦不遑多让,萧允珏滚下石阶时,她赌上自己的性命去做还击。当时赵德妃来不及去深思究竟谁是凶手,但她这一撞,江舲与林贵妃都没逃脱,她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思及此,江舲不禁一愣。如此看来,萧允珏的摔倒,定与萧允瑞脱不了干系。
不知为何,江舲总是莫名不安。
照着常理,林贵妃顺着赵嫔的话。指认江舲才是上上策。
比起柳贤妃,江舲育有萧允瓒,还抚育着萧允琅,是争夺大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元明帝太阳穴鼓跳起来,青筋直冒。他喘息着,眼神怨毒盯着赵嫔,口不择言骂道:“贱妇!你闭嘴!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果真是赵氏破落户出身,骨子里就下贱!”
赵嫔一动不动坐着,睁大眼睛定定望着元明帝。片刻后,她僵直地往前栽倒,“咚”地一声巨响,摔倒在地。
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元明帝被惊了跳,旋即就厌恶地皱起眉,喊道:“黄梁!”
黄梁疾步跑进屋,元明帝指着地上的赵嫔,毫不留情道:“拖出去!”
看到地上人事不省的赵嫔,黄梁吃了一惊,他赶紧唤来张善,两人搀扶起赵嫔往外走。
“送到皇庙去!”
元明帝神色狠厉,眸中恨意闪烁,不知是生气赵嫔,还是气其他:“赵嫔得了急症,薨逝了!嬷嬷好生看顾好二公主,要是出半点差错,朕诛了他们九族!传柳贤妃来!”
黄梁张善对视一眼,连声应下,连大气都不敢出,半拖半搀扶着赵嫔飞快退下。
林贵妃脸色本就不好,侧身倚靠在圈椅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江舲怔怔看着眼前的变故,手心冰凉,后背一阵发寒。
先前她以为,林贵妃顺手收拾赵嫔,至少要待柳贤妃之后。
没曾想,林贵妃只淡淡几句话,手起刀落解决了赵嫔。
江舲来不及多想,柳贤妃随着内侍进了屋,她霎时全神贯注,掐着虎口让自己保持清醒。
柳贤妃上前见礼,她仿佛不知被传来面圣的缘由,关切地道:“皇上的龙体可好了些?先前臣妾准备来侍疾,恐扰了皇上歇息,打算过一阵再来。”
元明帝脸色阴沉不定,并未回答柳贤妃的话,开口便是厉声训斥道:“柳贤妃,你好歹毒的心,竟然将阿瑞推下了石阶!”
柳贤妃神情讶然,惊呼道:“什么,臣妾推了大皇子?”
“阿瑞亲口指出是你,你还不承认!”元明帝脸色阴沉,冷笑连连,“不是你,还会有谁!”
柳贤妃道了声奇怪,她不见惊慌,沉着冷静地道:“皇上,臣妾真没有推大皇子,亦不知是谁推了大皇子。”
当时能推萧允瑞的就那么几人,柳贤妃并未因洗清自己,对其他人有任何的意有所指。
就凭着这一点,与赵嫔高低立现,元明帝默默对她高看了几分。
“臣妾这些年身子不好,药不离身,只一心一意抚育大公主。臣妾与大皇子,林贵妃,后宫中的所有姐妹都无冤无仇,臣妾真是……”
柳贤妃哽咽了下,眸中泪光一闪而过,苦涩地道:“臣妾忍着病痛,尽力活着,只不过想着待大公主长大,给她寻个好驸马,看着她出嫁。臣妾连这点盼头,都成了奢望么?”
元明帝不由得想起柳贤妃夭折的儿子,跟着黯然神伤。他神色缓和下来,对林贵妃道:“阿瑞似醒非醒,兴许是在说胡话。此事甚是要紧,不可胡乱指责。”
林贵妃侧过头,捂着嘴咳嗽起来,她一咳,牵扯到左侧肩膀,眼泪顿时呛出。待平息下来,林贵妃随意擦拭掉眼泪,嘴唇与脸皆惨白如纸。
“你别急,怎地又咳嗽了!”元明帝眉心拧成一条线,顿了下,道:“还是先传太医来给你诊治吧。”
“皇上,臣妾能撑住,只屋中干燥,臣妾喉咙有些难受。皇上身上也有伤,臣妾想着要早些将此事说清楚,皇上也能早点歇着。”林贵妃缓慢地说着,端起茶盏抿了口水润喉。
施针之后,元明帝身上的痛缓解了些,终究是不舒服。一大早便事情不断,元明帝凭着一股怒意在强撑着。阿林贵妃的体贴都,让元明帝很是受用,他目露赞赏,道:“柳贤妃的话,你可听到了?”
林贵妃应了元明帝一声,对柳贤妃道:“柳贤妃,你可否无辜,其实你最清楚。你以为死无对证,这句话也对,阿瑞不知可否再醒来,仅凭着他惊惧的几句话,无法证实是你。”
柳贤妃欠身下去,神情真挚,喟叹道:“我也是做过母亲,正在做母亲之人,能体会贵妃娘娘的伤心愤怒。贵妃娘娘如何怀疑,我都不会放在心上。贵妃娘娘还是好生养伤,莫要多操心,大皇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很快醒转过来。”
林贵妃道:“多谢柳贤妃的体谅。”她客客气气说着,对元明帝道:“皇上,待阿瑞醒来之后,让阿瑞亲口说吧。”
元明帝松了口气,于他来说,后宫太太平平不出事最好不过,当即应了。
江舲以为的大战,几句话就散了。她惊诧之外,始终浑身紧绷,怎样都无法松弛下来。
“朕累了,你也去歇一会吧。”元明帝靠在床头,神色疲惫对江舲说道。
江舲回到屏风后躺下,明明累到极点,却睡不着。
在江舲看来,柳贤妃明明有许多回击林贵妃之处。比如萧允珏的摔倒,以柳贤妃的聪明,肯定会猜到萧允瑞身上。无论真假,柳贤妃都可以拿来攻讦林贵妃。
元明帝本疑神疑鬼,若萧允瑞令萧允珏摔倒,累及元明帝。哪怕最后证实柳贤妃对萧允瑞动手,元明帝对她的怒意也会轻一些。
林贵妃早已明白,柳贤妃没那么好对付,她看似毫无准备,仅有萧允瑞脑子糊涂时的几句话而已。
江舲心想着,要是换做她,哪怕是来到寝宫之后,仓促之间才想到拉柳贤妃下水。
招式不怕老,后宫嫔妃死穴便是皇子,江舲会借口柳贤妃儿子夭折,她心里扭曲,见不得其他皇子们,伺机对萧允瑞下了毒手。
江舲想得眼前阵阵眩晕,怎样都想不透,摸不到两人的心思用意。
“娘娘快躺着。”谢嬷嬷搀扶着林贵妃进屋,绣云帮着忙,在她身后摆好软垫,倒了盏红枣汤奉上。
林贵妃靠在软垫上,吃了几口红枣汤,待松缓了些,问道:“阿瑞情形如何了?”
绣云留在萧允瑞身边伺候,自他滚下石阶后,便一直昏迷着。闻言,绣云神色黯然,道:“娘娘,大皇子还是那样。吴太医正来施过针,说是大皇子反应微弱,要是,要是……”她吞吞吐吐起来,不敢再说下去。
“要是醒不来,阿瑞就死了。”林贵妃接了绣云的话说了下去,她神色平静,似乎不见悲伤。
谢嬷嬷却听得鼻子一酸,林贵妃并非铁石心肠,她生为母亲,心里比谁都痛。她惯常冷静自持,是在提前做好准备,好面对萧允瑞再也醒不来的事实。
“究竟是谁害了大皇子,娘娘可曾知晓?”绣云愤愤问道。
林贵妃还未回答,谢嬷嬷便生气地道:“奴婢认为,不是慧淑妃,就是柳贤妃。”
“不是她们。”林贵妃轻声否定了。
见谢嬷嬷一脸不解,林贵妃呼出口气,道:“我亲眼看到慧淑妃被赵德妃撞上城墙,脑子伤得不轻,她没那么快反应过来。柳贤妃没必要动手,只管看着我与赵德妃就可。赵德妃已经先去见过皇上,她应当是向皇上赔罪,指出萧允珏摔倒之事有蹊跷,让皇上去查清楚。皇上不一定查得清楚,赵德妃会死死咬住阿瑞不放。现在赵德妃没动静,是见到阿瑞也受了重伤,她点到即止,先顾着萧允珏要紧。”
绣云脸色变了,呐呐道:“既然不是柳贤妃慧淑妃,难道是赵嫔?”
“九成都是她。”林贵妃无比懊悔,她要缓好一阵,才晦涩地道:“先前我去琼华阁,听到赵嫔说是慧淑妃时,才想到是她。赵嫔太急了,她恨皇上,巴不得皇上断子绝孙。要是慧淑妃牵连进去,萧允瓒萧允珏还小,没了亲娘护着,在后宫平安长大就难了。再不济,赵嫔可能养育萧允琅,最后还是得偿所愿。”
绣云气得咬牙切齿,恨道:“赵嫔害了大皇子,一定不能放过她!”
林贵妃简明扼要提了元明帝对赵嫔的惩处,“她太蠢了些,掀不起什么风浪。慧淑妃被皇上召到寝宫去侍疾,连萧允瓒萧允珏一起叫了去,她还妄想靠着几句话,能对付他们母子。”
绣云气消了些,谢嬷嬷骂道:“活该!赵嫔就该死!亏娘娘待她一片好意,她养不熟,如毒蛇一样,反咬了娘娘一口。”
“嬷嬷,不要说这些气话。我与赵嫔没什么大恩,她投靠我,是权宜之计,想要借我的手对付赵德妃。我就是放松了警惕,看走了眼,让她得了逞。”
林贵妃合上双眸,轻声呢喃道:“最最危险之人,她如今毫发无伤。绝不能让她就这么逍遥自在,坐收渔人之利。我已在明面上点了她,她再难与以前那样沉住气。再看到慧淑妃住进了寝宫,她怕夜长梦多,定会坐不住了。嬷嬷,绣云,你们守着阿瑞,我要歇一歇,必须要歇一歇了……”
谢嬷嬷听得一头雾水,绣云却听明白了。
林贵妃要用江舲与她的两个皇子为诱饵,引柳贤妃动手!
第92章
月亮逐渐西斜, 月色朦胧,在寒冷的夜里格外凄清。
柳贤妃伫立在樱花树下,微微仰起头张望, 良久无言。
过了立春时节,往年天气暖和时, 树枝已悄然绽放新芽,今岁依然光秃秃。
袁长生立在阴影中, 凝眸望过去。柳贤妃仿佛与日渐暗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柳贤妃身子不好, 夜里睡得不甚安稳,常在书房枯坐, 或者写字到天明。
今夜的柳贤妃与往常不同,袁长生莫名想起先帝下旨赐婚时, 她立在桂花树下的身影。她的神色平静, 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袁长生肯定她在哭,那股悲怆,撕心裂肺地难受。这些年过去, 每每一回想, 皆会无法抑制心头剧痛。
他犹记得, 那时将将入秋, 桂花树上缀满了米粒大小的金桂。待再过数日, 便会花香满园。
柳贤妃没等到桂花开, 过了两日,一顶小轿将她进了潜邸。
袁长生喉咙阵阵发紧, 低低道:“更深露重, 娘娘回去去歇着吧,仔细受寒。”
柳贤妃沉默不语,过了片刻, 道:“赵嫔被送到皇庙,我去了垂拱殿。”
袁长生已知此事,宋宫正领了送走赵嫔的差使,遇到他时提了几句。林贵妃与柳贤妃去垂拱殿,他亦知晓,柳贤妃与林贵妃皆平安回了宫,不见任何异常。
如今柳贤妃提起来,袁长生略一思索,浑身一震道:“娘娘,宋宫正做得机密,不许任何人声张,她亲自送了赵嫔出宫。我估摸着,赵嫔只怕活不长。”
“林贵妃称大皇子称的名字,是我动手害了他。我压根没动过手,大皇子也没醒来过。赵嫔算是后宫老人,又养育了二公主,引得皇上盛怒,将她悄然送进皇庙,此事非同小可。”
柳贤妃眉毛微蹙,缓慢在樱花树下来回踱步。既是在回答袁长生的话,又是在顺着一桩桩事,仔细地掰开了来思索。
“当时慧淑妃在我们前面,按理说,最有可能推大皇子的人,应当是她。只慧淑妃被赵德妃撞得伤了脑子,她本反应不算机警,要他去推大皇子,着实为难她了些。赵嫔急吼吼前去垂拱殿寻皇上,此行的目的,就在慧淑妃身上。我猜她是要将大皇子摔下去之事,退到慧淑妃身上,皇上才将林贵妃叫了去。”
袁长生想起太医院那边的动静,道:“林贵妃伤得极重,一直守着大皇子。太医院的太医一直在大皇子二皇子寝宫,二皇子倒清醒,就是痛得厉害。大皇子那边从未有动静,我以为,大皇子要是醒来,太医院的太医们开的方剂,应当有所不同,会差人去太医院取药。”
他抬眸看向柳贤妃,眸中浮起惊讶,“娘娘不曾动手,慧淑妃动不了手,只能是赵嫔了。林贵妃定清楚赵嫔才是真凶,她将此事安在娘娘身上,一箭双雕。林贵妃是极为聪明之人,若无十足的把握,断不会贸然行动。娘娘。林贵妃她想要作甚?”
“她欲作甚?”柳贤妃轻笑了声,声音若寒冰。
“林玉璧这是在提点我呢,萧允瑞大约是凶多吉少,她正式与我撕破脸皮,不死不休了!”
若真是如此,柳贤妃无需对付林贵妃。空有份位的贵妃娘娘,,甚至不如得宠的小才人。
袁长生急道:“娘娘,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啊!林贵妃发了疯,娘娘不可陪着她疯。”
柳贤妃默然不语,半晌后,她方轻喟一声,幽幽叹息道:“今年春来迟了。”
袁长生顿住,心头涌起一阵凄怆,让他几近哽咽,“元宵方过,且不急。”
“如何能不急呢?”柳贤妃轻抚自己的脸,自怜自艾道:“春去冬来,一年复一年,岁岁朝朝无穷尽。我最不喜冬夜,仿若永不见亮光。”
袁长生背光立着,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柳贤妃无需细看,见他受伤的左手不知不觉垂落身旁,似乎忘了痛,便知他此刻的自责。
“我非是在抱怨。”柳贤妃轻声解释了句,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自嘲:“是我没出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算无遗策。可惜,我用尽全力步步为营,终是走得极为艰难。”
袁长生缓缓抬起头,道:“娘娘,是我没用。我不怕死,就怕娘娘出事。我本笨拙,比不过娘娘,不敢能替娘娘出谋划策,只娘娘定要小心才好。”
“小心翼翼了这些年,有何用呢?”柳贤妃凄然地一笑,她的眼眸极为明亮,这时蒙了一层灰,苦涩得令人心痛。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柳贤妃捂住胸口,她那里总是压着一块石头,憋得透不过气。
她不喜寒冬,不喜长得见不到光的黑暗,更不喜每到冬日时,总是病恹恹。
犹记得在娘家时,哥哥们的君子六艺都比不过她。遑论琴棋书画,骑马射箭,哥哥们皆不是她的对手。
柳贤妃最恨的是,她的魂魄,被困在了这座阴暗扭曲的重重宫城,被困在日渐枯萎,苍老的躯体里。
“阿棠聪慧灵动,比起那几个废物,强上十倍百倍。可惜,那几个蠢货是男儿身。”
柳贤妃的眉目渐渐变得狠厉起来,眸中迸发出强烈的厌恶恨意,一甩衣袖,道:“林玉璧机关算尽,却养出一个狠毒有余,手段不足的无能之物。赵清滢心气手腕皆一等一的强,她与林玉璧一样,把他那肥硕的平庸之辈当做宝。江舲慈悲倒是慈悲了,只是可笑至极。她在这后宫做菩萨,机灵倒是机灵,只迟钝了些,比林玉璧赵清莹差之远矣。她所依仗的天,方是天大的滑稽。”
她的眼神茫然起来,迷惑而不解:“身为帝王,如何能蠢到如此的地步,自大到如此的地步?我每每听他说话,犹如身上爬满了脏污,黏腻的虫蚁,一遍一遍清洗,依然会觉得难受至极。”
袁长生僵站在那里,柳贤妃日渐苍老憔悴,在深宫熬着。她熬不下去了,与林贵妃一样,早已发了疯。
“无论林玉璧是何居心,我都不惧。眼下也等不得,江舲搬进了垂拱殿,不可等到她翅膀真正硬了。阿棠马上要说亲,她也等不得。”
柳贤妃眼神逐渐恢复了平静,坚定豪迈地道:“成王败寇,生死何惧!”
*
过了两日,江舲能确定,她的脑袋无甚大碍。只她始终头晕目眩,成日提不起精神。
无他,施针之后,元明帝能安静片刻。没多时之后,元明帝就呻吟着喊痛。在他安静时,还要批阅折子,黄相等重臣来请安,回禀朝堂政事。
江舲还要操心萧允瓒萧允瑞,片刻不得安宁。她想要搬到偏屋去住,元明帝一听便大怒,无论如何都不许她离开。
无法,江舲只能尽量让自己舒服些。元明帝身上的衣衫被褥勤更换,屋内的香炉全部搬走,开窗棂透气。
这天午后,吴适山给元明帝施完针,他身上的痛消了些,沉沉睡了过去。萧允瓒萧允瑞也睡了,江舲总算能歇息一会,到屋外廊檐下透气。
天气昏暗,云仿若悬在头顶。江舲伸出手去,感到一阵湿润,道:“只怕要下雨了。”
吴适山交代完黄梁方症以及抓药煎药的事,走来与江舲见礼告别。江舲颔首回礼,道:“大皇子二皇子,贵妃娘娘与德妃娘娘可有好转些?”
“二皇子伤得重,右侧脸上的伤,恐会留下疤。右腿也有麻烦,待骨伤愈合,走动时方能得知可会如常。贵妃娘娘肩膀伤得比皇上还要重,疼得甚是厉害。即便养好无碍,刮风下雨时依然会难受。德妃娘娘的情形,大致与贵妃娘娘差不离,每天都疼得很。”
吴适山先说了三人的情形,至于萧允瑞,他神情变得沉重起来,道:“昏迷这般久,滴水未进。要是能醒来,估计会挺过去。要是再昏迷下去,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江舲对萧允瑞的伤势早有所预料,他真重伤到脑子,华佗也救不活他。
萧允瑞小小年纪就残忍阴狠,眼下以杀虐猫狗取乐,待他手握重权时,便会杀人取乐。在大胤身为王孙贵人,蝼蚁之命罢了,不值得一提。
“唉!”江舲假模假样地叹息了声,只不知,林贵妃会是何种反应。
自从上次林贵妃与柳贤妃之事后,江舲的一颗心,总是晃悠悠没底。郑相等朝臣前来见元明帝,她都暗戳戳躲到屏风后偷听。可惜,卫大学士他们未查出任何的端倪,萧允珏倒是喊着被萧允瑞推下了台阶。
如今萧允瑞尙且在昏迷之中,他要咬着不放,一是不顾手足之情,二总要让萧允瑞醒来之后,听他如何辩解。
赵德妃是何等聪明之人,萧允珏叫唤过一次之后,他便再也不提,免得最后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江舲问道:“朝堂京城可有什么动静?”
吴适山飞快四下看去,压低声音道:“赵舜上次惹了事,被勒令在府中不得出门,过年时方出来走动。赵舜与二皇子最喜去瓦肆,每每前去皆前呼后拥,身边围着一群陪客。京城聪明点的人家,都绝不多谈,闭门不出,赵舜也足不出户了。倒是瓦肆铺子那些人赚不到银子,还有那群等着吃喝的陪客,想着法子去找赵舜。那赵舜在府中无聊,几杯马尿喝了,什么话都吐露了出去。瓦肆那边传得五花八门,荒诞离奇。大致皆离不了兄弟争大位,兵刃相向。”
百姓虽是八卦胡说八道,猜测得倒八九不离十。江舲不禁轻晒,赵府还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任由赵德妃再厉害,也经不起赵氏拖后腿。
毕竟大胤讲究礼仪孝道,争大位杀红眼,断不会杀得世人皆知,以示皇位得来正统。
“林氏那边呢?”江舲问道。
吴适山摇摇头,道:“林氏无甚动静,对此三缄其口,只暗中在民间遍寻神医。”
林氏一族手段高明,三缄其口与遍寻神医,足令赵德妃头疼。
江舲正欲再问柳贤妃那边的情形时,太医院的孙太医匆匆跑了来。寒冷的天气,孙太医不顾规矩,跑得一头的汗。吴适山神色微凛,江舲亦一愣,见宫人要上前拦,忙摆了摆手,“让他过来。”
宫人退下,孙太医一口气跑上前,朝江舲飞快见礼,着急地拉着吴适山,道:“吴太医正,大皇子那边请你过去,要赶快!”
吴适山来不及多言,跟着孙太医慌忙离开。
江舲凝神沉思,定是萧允瑞命在旦夕了。她忙转身回屋去午歇。若再耽搁,她又无法安歇。
果然,江舲睡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黄梁进屋来,将睡梦中的元明帝唤醒:“皇上,大皇子薨了!”
第93章
元明帝睡眼松醒, 他一时不曾反应过来,茫然道:“你在说甚?”
黄梁冷汗津津,身子几乎快弯成虾米, 硬着头皮重复了遍,抬手去抹眼睛, 转瞬间就红了眼:“皇上,大皇子仙去了, 尘缘已尽, 皇上要保重龙体啊!”
元明帝躺在那里,目光定定望着帐顶, 受伤后凹陷蜡黄的脸,此时一片灰败。
悲痛袭来, 元明帝难受得禁不住哀嚎道:“阿瑞啊!朕的阿瑞啊!”
黄梁陪着垂泪, 转瞬间屋中哭成一团。江舲躺不下去了,撑着起身下榻,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她本要装作懵懂问声出了何事, 元明帝看到她, 立刻朝她伤心欲绝地道:“阿瑞薨了, 你快搀朕去见阿瑞!”
江舲差点被元明帝便宜、无用的帝王亲情逗笑了, 他真有如他表现出的那般心疼, 当时他便不会自私凉薄地占着轮值太医, 不管萧允瑞萧允珏他们也受了伤,等着太医诊治。
“皇上身上有伤, 不得动弹。若因着不舍大皇子, 再次受伤的话,大皇子岂能安心走啊!”
江舲不想再睡在坐榻上侍疾,只能虚情假意地劝导, “黄大伴,快去打水进来,伺候皇上更洗。”
黄梁如释重负,忙出去安排了。元明帝难受极了,心疼极了,委屈极了,他撑着要坐起身,“朕偏生要去!不是你亲生,你就漠不关心,真真是让朕……”
元明帝见江舲阻拦,伤心顿时化为了怒火,冲着江舲一阵大吼。他一动,胸口伤腿牵扯着痛,他顿时骂不出来,呲牙裂嘴倒了回去,张大嘴喘粗气。
江舲冷眼看着元明帝疯狗般乱咬人,后悔不迭。她就不该劝他,让他去演天家父子亲!
内侍宫女捧着热水帕子进屋,拧了热帕子上前伺候。江舲一扭身,也前去梳洗。等她梳洗整齐,萧允瓒萧允琅起了身,蹬蹬瞪跑了来,喊道:“阿娘!”
江舲赶忙拉着两人出屋,这时擦洗干净的元明帝又不高兴了,冷着脸骂道:“嫡亲大哥薨逝,你们不见伤心,反倒还笑闹追逐!真真是无情无义,不顾手足之情的混账!”
萧允琅倏地一下躲在江舲身边,萧允瓒则一脸不解,问道:“阿娘,大哥薨逝,什么叫薨逝?”
江舲忍着气,温声解释道:“薨逝,便是人断了气,往生,去了另外的地方,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萧允瓒似懂非懂,他与萧允瑞不熟,听闻后并无任何反应。萧允琅探着小脑袋朝龙床看去,小声道:“阿娘,阿爹好可怕。”
江舲轻抚着他的脑袋,带着他与萧允瓒走了出屋,严肃地道:“大皇子薨逝,这是伤心的事,你们不得再顾着自己笑闹,可听到了?”
两人都怕江舲沉脸,当即乖巧地应了。江舲将萧允瑞薨逝之事告诉了文涓阿箬她们,“去给他们换一身素净的衣衫,好生看着。”
文涓阿箬忙带走两人去更衣,江舲回到卧房,元明帝气犹未消,脸一横便要训斥。
江舲已受够了元明帝的迁怒,径直打断了他:“皇上,大皇子薨逝之事方才得知,阿瓒阿琅垂髫小儿,何懂生死大事。皇上天威难测,阿瓒阿琅已经被吓得不轻,皇上要是再劈头盖脑一通骂,只怕阿瓒阿琅会害怕。外面快下雨了,天气寒冷,我担心阿瓒阿琅的身子会吃不消。”
元明帝被噎住,想到如今萧允珏卧床不起,膝下仅有的两个皇子,再容不得有丁点闪失。他那股怒意,瞬间就偃旗息鼓了,落寞地道:“我这心呐,难受得紧。”
萧允瑞尚未成亲开府,以他的年纪,可算做夭折,也可算做薨逝。夭折的皇子公主,同样会葬进皇陵,只丧仪规制,比起薨逝的皇子要简单。
元明帝早就应该下旨,如何操办萧允瑞的后事。江舲见他只顾着自怜自艾,着实懒得理会。
黄梁见状,硬着头皮上前请示:“皇上,大皇子的丧事要如何操持。”
元明帝听到丧事,心里又一痛。他强忍住悲伤,道:“传旨下去,追封大皇子萧允瑞为睿亲王,着礼部操办。”
黄梁忙去了,元明帝含泪看向江舲,难过地道:“林贵妃定伤心至极,你去阿瑞寝宫走一趟,帮忙看着些。”
江舲心想她肯定要去一趟,于是便应了,前去萧允瑞的寝宫。
寒冷的风刮着,牛毛细雨扑到脸上,犹如针扎一样。小黄门急着拆下元宵时悬挂着的各式灯笼,在上面蒙上白巾。一路走进去,内侍宫女嬷嬷们亦忙碌着,拆走过年过节时留下的喜庆装扮。他们皆小声交谈,哀戚的神情中,透出莫名的惊惶。
绣云走了出来,站在门前见礼,抬手打起门帘,恭敬地道:“慧淑妃娘娘请进。”
江舲颔首,不动声色打量着绣云。她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眼底一圈青色,头上手上钗环尽退,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略显凌乱。
不过,她身上套着粗麻孝服,孝服平平整整。
粗麻容易皱,要平整的话,必须提前备着。看来,林贵妃对萧允瑞的结果,应该有所准备。
江舲淡淡收回视线,绣云领着她走向次间,道:“慧淑妃娘娘,娘娘不忍大皇子离去,先前只含了饭,迄今尚未收敛入棺椁,还在卧寝内的床上。”
“皇上已经着礼部操办了。”江舲心中滋味一时很是复杂,叹息一声道。
绣云微不可查松了口气,江舲走进次间,短短几日不见,待看到林贵妃,她几乎吓了一跳。
林贵妃形容枯槁,如石像般坐在榻上。白中透着灰的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紧贴在脸上,几乎脱了形。头发披散在肩头,乌青的秀发中,夹杂着银丝。
屋中只得谢嬷嬷一人,她与绣云差不多情形,垂泪侍奉左右。
江舲上前屈膝见礼,道:“贵妃娘娘请节哀。”
林贵妃愣愣抬起头,朝江舲看了来。江舲迎着她的目光,顿时浑身汗毛直竖。
那双眼睛深凹下去,平时沉着冷静的眼眸,晦暗不明,仿佛是密林前化不开的浓雾,在雾后,不知藏着何种情形。
“你来了。”林贵妃欠身回礼,声音沙哑。她朝谢嬷嬷伸出手,“这里人进进出出不方便,慧淑妃随我到偏屋书房去歇息。”
谢嬷嬷搀扶起林贵妃,绣云要上前帮忙,被林贵妃拦着了,“等下礼部的官员到来,你留下帮着招呼张罗。我就不见他们了。”
绣云忙退到一边,林贵妃整个身子都几乎依靠在谢嬷嬷身上,摇摇晃晃朝外走。
先前绣云还道萧允瑞未曾收敛,如今她一来,林贵妃便让秀云留下招呼礼部官员。
江舲心里一咯噔,林贵妃的伤心做不得假,她的灵敏与机警,即便在遭遇巨大的打击时,依然不改。
到了偏屋书房,林贵妃坐进书桌后的圈椅里,指着一侧的椅子道:“慧淑妃请坐。”
江舲坐了下来,谢嬷嬷奉了茶,退到门外立着了。
林贵妃端起吃了大半杯,她长长呼出口气,道:“慧淑妃身子也不好,难得你来,多谢你。”
江舲想了想,诚恳地劝道:“娘娘,眼下这个时候我劝你保重身子,估计都是虚话。毕竟我也是母亲。但我还是要多嘴说一句,娘娘的情形很不好,一定要好生歇息。”
林贵妃看了江舲一眼,颔首道:“多谢慧淑妃,我知道慧淑妃是好心,只阿瑞没了,我做不到。”
“皇上很是”江舲顿了下,继续说了下去,“皇上伤心欲绝,追封大皇子为睿亲王,着礼部官员操持丧事。”
林贵妃平静的面孔,终于一寸寸皲裂,眉眼戾气横生,“比起死后荣光,我还是盼阿瑞活着。”
江舲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我也是这般想。娘娘,睿亲王遭逢不幸,推睿亲王之人迄今未知。娘娘聪慧,可猜到谁是凶手了?”
“无论谁是凶手,为了皇家脸面,此事都会是意外,不会对外声张。”
林贵妃嘴角浮起冷意,端起茶盏吃了几口,右手揉了揉眉心。放下手,眉心留下几道红色的印记,看来她已精力不济,竭力保持清醒。
“慧淑妃也是聪明人,知晓了谁是凶手。”
江舲微顿,她听到元明帝让卫大学士去查,便未深思,还有皇家脸面这一层。
看来,她虽在元明帝身边,知晓他的所有动作,反倒成了一叶蔽目。
江舲在迅速打定了主意,道:“因为我不曾动手,余下就那么几人,我就猜了猜,大致有了底。凶手定活不下去,贵妃娘娘算是替睿亲王报了仇。”
“报仇又如何,阿瑞已经活不过来了。”林贵妃淡然说着,到底悲痛,声音控制不住颤抖。
“娘娘可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江舲沉吟了下,问道。
林贵妃缓缓看向江舲,目光沉沉,久久未做声。
江舲道:“娘娘只得睿亲王,为母者则刚。为了抚育睿亲王,娘娘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身为母亲,娘娘只恨不得替他去死。娘娘是林氏的人,始终牵挂着林氏一族。二皇子的情形很不好,德妃娘娘守着二皇子,与娘娘一样彻夜不眠不休。”
林贵妃眼睛微眯,目光锋利如刀盯着江舲:“慧淑妃身前有三皇子,又抚育着四皇子,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受到丁点的伤害,自是如万箭穿心一样疼。”
江舲不躲不闪,轻点头应了句我醒得,继续说了下去,“德妃娘娘称有人推了二皇子,娘娘聪慧,可知道是谁推了二皇子?”
林贵妃缓缓坐直了身子,右手紧拽着茶盏,手背青筋直冒:“慧淑妃,我的阿瑞没了,着实无力关心谁害了二皇子。”
江舲不紧不慢地道:“德妃娘娘关心,二皇子的腿,脸上的伤,以后大致是好不了了。”
一旦萧允珏的伤无法痊愈,基本就与储君无缘。储君的大位,自当落在了萧允瓒萧允琅身上。
赵德妃岂会善罢甘休,江舲有两个皇子,且与二皇子之事无关。
活着的萧允珏,比起已经去世的睿亲王,在元明帝心里,肯定要重要一些。
如此一算,赵德妃要对付,能对付之人,将会是谁?
萧允瑞已死,林氏一族却还在。比起破落户赵氏,林氏一族根基虽深厚,在对着帝王威严时,仍然毫无抵抗之力。
林贵妃紧握茶盏的手松开,道:“慧淑妃,你究竟意欲如何?”
第94章
萧允瑞尚未收敛, 恐遗骸腐坏,寝宫薰笼悉数熄灭,书房冰冷。
林贵妃直勾勾盯着江舲, 瘦骨嶙峋的脸,像极了捕食的猛兽。
江舲捧着茶盏暖手, 极力克制住紧张的情绪,淡然不语。她的意思足够明显, 以林贵妃的聪明, 何尝猜不到。
再转念一想,江舲便平静了下来。有朝一日, 她竟然也能挤入高手局!
对着林贵妃,江舲从不敢掉以轻心。从进寝宫大门起, 她就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从绣云的孝服, 到林贵妃的状态,江舲心里大致有了数。
林贵妃的出身,家族, 对她是助力, 同时也是羁绊。
萧允瑞对她虽重要, 可惜, 她连痛痛快快哭一场都不敢!
林贵妃等待片刻, 见江舲不做声, 眼眶逐渐泛红,怒意翻滚。她放缓声音, 再次问道:“你打算作甚?”
“贵妃娘娘比我聪明。”江舲漫不经心回了句, 她眉毛微扬,不待林贵妃说话,反问道:“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贵妃娘娘, 为何指认了柳贤妃是凶手,临到末了,又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林贵妃微愣,她垂下眼睑,浑身的凌厉,随之跟着退去。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与江舲打起太极。
“柳贤妃乃是一品嫔妃,仅凭着三言两语,皇上岂会相信。”
江舲并不理会,继续问道::“贵妃娘娘为何又会指是柳贤妃呢?”
林贵妃冷冷道:“慧淑妃何苦步步紧逼,当年我就与慧淑妃说过,灯烛司出事,林氏损失了灯油买卖,赵德妃想替赵氏赚些银子的打算落了空。得了好处的人,非柳贤妃,而是慧淑妃。慧淑妃心里清楚,当时你没这个本事,除此之外,就只有她了。”
“是啊,当时我没这个本事,贵妃娘娘却前来掰碎了说给我听。我没接这个茬,因为我接不起。再说,我既然得了好处,为何要去冲锋陷阵呢?”
江舲不见生气,感慨万分地道:“贵妃娘娘,我笨得很,比不得贵妃娘娘的七窍玲珑心。贵妃娘娘定在琢磨,我每每遇到麻烦,最终毫发无伤,还恩赏不断,升做了淑妃。宠妃罢了,皆仗着皇上的偏袒。这些也没错,皇上是偏袒了我一些。最重要之处,我没做过亏心事,始终坦坦荡荡。”
“这后宫,没做过亏心事的人多了,大多都在西北角的寝宫之中。”
林贵妃嗤笑一声,“慧淑妃莫非以为,每次都能躲过去?”
“我不惧,躲不过就躲不过吧。”江舲想都不想道。
看到林贵妃的情状,江舲瞬间就想得通透了。与其如惊弓之鸟,不如放手一搏。
有元明帝的“宠爱”,两个皇子傍身。她还须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其他的嫔妃们,连着林贵妃赵德妃柳贤妃算在内,她们未免太胆大了些!
江舲面色如常,却添了几分傲然,“要是我都躲不过,大抵后宫就没几人能躲过了。”
林贵妃顿住,片刻后,勉强附和了句,“慧淑妃想得通透。”
思及此,江舲突然福至心灵,轻声道:“我已明白,林贵妃的用意了。”
她一直清楚柳贤妃野心勃勃,只她又一叶障目了。按照宫斗剧学到的经验,柳贤妃无子,便以为她没必要针对有皇子的嫔妃。
柳贤妃非是在针对嫔妃,她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皇子们!
萧允瑞萧允珏接连出事,庄美人病得愈来愈厉害,亦是冲着萧允琅而去。
嫔妃依靠皇子在后宫中站稳脚跟,次之则是公主。
柳贤妃抚育萧珈桐,且为后宫的老人,元明帝对她虽早无男女之情,到底存着几分敬重。
如今,元明帝膝下只余两个皇子。倘若萧允瓒萧允琅也出事,后宫嫔妃的肚皮已久无动静,这般长久下去,最后只能过继储君。
柳贤妃要是铲除江舲,无论是夺得萧允瓒或萧允琅,手握皇子,顺顺当当可以升为太后。
若是萧允瓒萧允琅皆折损,要面临过继储君的局面,过继储君落入她手的胜算则非常大。
毕竟柳贤妃才情过人,萧珈桐由她抚育,比起几个皇子书都要强。
柳贤妃时常生病,在江舲看来,她不一定能活得过元明帝。
只是,元明帝现在受了伤!
“贵妃娘娘是要让柳贤妃对付我,可是这样?”江舲不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问道。
林贵妃眸色沉了沉,终是坦然道:“即便我不让她针对你,她也不会放过你。
“她更不会放过你,还有赵德妃。”江舲迅速道。
偏屋冷若冰窖,两人交锋,神情平静,却字字如刀。
屋中气氛凝重,犹如乌云聚顶。
“贵妃娘娘早比我明白,灯烛司之事,林氏受到重创,赵氏亦如此。高才人,李婕妤,庄美人,一件件,一桩桩,祸水东引,片叶不沾身。”
江舲轻叹了声,“你早知晓,又能奈何呢?照样毫无办法。你与赵德妃都退居三舍,一心一意抚育皇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睿亲王出了事。你悲伤,愤怒,憎恨,不甘心,只恨不得杀个片甲不留,与全部人都同归于尽。可惜你终究做不到,指认柳贤妃,你有冲动,也有算计。你将她拉进来,将这潭水搅得越来越浑。反正对你来说,事情已经足够坏,只有我这个被皇上偏袒的人,还完好无缺。柳贤妃一向超脱,深居简出。你突然对她发难,你是在打草惊蛇,要激怒她。柳贤妃是聪明人,已经没了对付你的必要,赵德妃那边也一样。你看,最终针对的人,只能是我了。”
林贵妃沉声道:“慧淑妃是兴师问罪来了。”
江舲轻轻摇头,她的神色变得迷惑不解,“你失去了唯一的骨肉,却连痛哭都不敢。你始终绷紧着,提防着。然而,你已是强弩之末,好比拉紧的弓弦,再些许用力,你便会崩断。我看不清了,到了此时此刻,你可有做过只你想做的事,可有未尽的心愿?”
林贵妃身子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着实实在太虚弱,终于撑不住靠进椅背中。她微仰着头,拼命地喘息,望着眼前的一排书架。
书架上对着卷轴,珍稀古籍,大儒的批注,竹卷等等,价值不菲,皆是林氏送进宫。
读书人若是看到书架,定会欣喜若狂。萧允瑞并不喜这些,因着她的严厉,他不情不愿读了一遍,便束之高阁。
林贵妃与家族中的男儿们一样,自幼读书习字。她与姐妹们跟着女先生读书,男儿们则是到族学,书院,太学,国子监。
读完书,她与姐妹们要学掌管中馈,当家理事。男儿们则要写文章,努力科举,再出仕做官。成为一家,甚至一族之主。
林贵妃羡慕极了,她也想去考科举,出仕做官,如阿爹在府中那般发号施令。
后来进了王府,比起在娘家时还不得自在,后来进了宫,再也没能出去。
她从没想过,她想要做甚。因为她自幼就知晓,长大之后成亲,相夫教子。
萧允瑞厌倦读书,阳奉阴违。林贵妃生气极了,他根本不知好歹!他可以走出重重的宫墙,可以做许多许多,可以掌管天下权。
他却弃之敝履,甚至,连她最渴盼的掌握大权,发号施令,皆不屑一顾。
“我未尽的心愿多得数不清。”
林贵妃恍惚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死死盯着江舲,神情凌厉:“我想说一不二!我未尽的心愿,便是说一不二!”
江舲暗中松了口气,带着鼓励的语气,轻松地道:“我也这般想。不过,我比你要好一些,人要虚心听取建言,有错则改,别再同一地连着摔倒。”
林贵妃怔怔望着江舲,消瘦的脸上茫然,难过等情绪,一一闪过。
“林贵妃,你现在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江舲干脆直接,最后摊了牌,“我要你与林氏一族皆效忠于我,我奉你为国士!”
林贵妃的神情震惊,她似乎觉着太过荒唐,难以置信,脸上挤出了笑。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仰天大笑,泪水汩汩而下。
谢嬷嬷听到屋内的动静,不放心探头进来打量。见到林贵妃的模样,担忧不已,又守着规矩不敢进屋。
江舲一言不发,屏住呼吸,静静看着林贵妃。她的心忍不住砰砰跳,热血沸腾!
权势的滋味,原来这般美妙!她是嫔妃,已经没了别的出路。嫔妃们往上的路,乃是皇后,太后。
掌控天下权的摄政太后!
怪不得,江舲升份位,住进繁英阁,她们浑不在意。
林贵妃是这般打算,赵德妃这般打算,柳贤妃一样如此!
她们皆是如此!
林贵妃脸上布满了泪水,湿了绣帕,泪仍疯涌滑落。她哽咽抽搐着,软软趴在书桌上,失声恸哭。
寝宫正厅不断有人进出,礼部官员们忙着操持丧仪。林贵妃的哭声,隐隐约约传了出去。
天际阴沉,林贵妃的声音嘶哑,似受伤的母兽在哀鸣。
有官员一脸不忍,与同仁小声说了起来:“唉,贵妃娘娘只得睿亲王一个独子,这是生生在挖贵妃娘娘的心呐!”
那人道:“可不是,我们快些。合乎规制的棺椁难寻,只能先用陈太妃的金丝楠木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唉!”
两人说着话,盯着布置灵堂,亲王丧葬规格仪制繁琐,半点都不得马虎。
一片忙碌中,柳贤妃来到寝宫。绣云在安排指挥宫女们帮忙设置灵堂,听到小宫女禀报,赶紧来到偏屋回话:“贵妃娘娘,柳贤妃来了。”
林贵妃终于抬起头,她满脸的泪,眼睛肿胀赤红。撑着椅子扶手起身,一时虚弱得站立不稳,身形晃了晃。
绣云吓了一跳,连忙搀扶住她:“娘娘小心。”
林贵妃没有回应,侧首看了江舲一眼,掩面哭着踉跄奔出去。
江舲眉头蹙了蹙,慢悠悠跟在了身后。屋外,因着有官员在,柳贤妃在尙嬷嬷与宫女的簇拥下,一行人沿着回廊走来。
只见向来清冷,高贵自持的林贵妃,形容疯狂地朝柳贤妃奔去。她一边歪歪倒倒,一边哭着大骂。
“你来作甚!我儿没了,你可是来看我笑话了!毒妇,真是好歹毒的心!“
众人哗然侧目,官员们神色大变,想要避开已不能,神色各异窃窃私语起来。
饶是柳贤妃,也没料到林贵妃突然撒泼发难,她僵在那里,不见了往常的镇定。
江舲起初也一愣,随即悄然而笑。
终于撕开了以往虚伪融洽的面纱,林贵妃投靠她了!
第95章
柳贤妃岂是常人, 震惊片刻,迅速反击,拔高声音喊道:“贵妃娘娘!”
她的声音本清亮, 气沉丹田而饱含委屈的一声,将全部的注意力皆吸引了过去, 大家齐齐朝她看去。
“睿亲王没了,贵妃娘娘伤心欲绝, 要是能骂我出气, 就尽管骂吧。贵妃娘娘要是尤觉得不够,便是打我, 我也不会怪罪贵妃娘娘。”
柳贤妃的语速极快,声音又高, 林贵妃身子太过虚弱, 一开口就被压了下去,便聪明地及时打住,绝不做无用功。
“我曾与贵妃娘娘一样, 当年我儿没了时, 我也恨不得去死, 连着贵妃娘娘一并恨上。我当时想, 为何睿亲王好生生的, 我儿就没了, 可是睿亲王与我儿八字不合,夺了我儿的运道。”
柳贤妃像是回忆起当年之事, 神情凄然而痛楚, “我明知这些都与贵妃娘无关,与睿亲王无关,从我身上掉下去的肉, 一下没了,比剜心还要痛,何曾顾得上那么多。”
她走上前,含泪立在林贵妃面前,诚挚地道:“贵妃娘娘,你我皆经历了丧子之痛,我不怪你。这么些年来,幸好有阿桐,我才缓过气,活了过来。现在后宫中的孩子少,就慧淑妃膝下的三皇子四皇子年幼……”
“大胆!”
江舲厉声呵斥,截断了柳贤妃的话:“好你个柳贤妃,真是伶牙俐齿,不安好心!”
柳贤妃用她夭折的皇子来做例子,似真似假说起当年她的心境与痛楚。她提到萧珈桐,则是在提醒,她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属实没有陷害大皇子的理由。
百姓的舆论无关紧要,朝臣们的看法,才是重中之重。
柳贤妃这番话,尤其重要之处,在于她只有公主萧珈桐的事实。
大胤从未有公主登基的先例,朝臣们压根没想过公主登基。故此,礼部的官员定会偏向柳贤妃之言。
只三言两语,柳贤妃便洗清了林贵妃含沙射影,称她害死睿亲王的嫌疑。
非但如此,柳贤妃聪明绝顶,看到江舲在,顺道将她算计了进去。
提到萧允琅,则是在使用离间计,挑拨提点林贵妃对付江舲。若江舲折损,岂止是萧允琅,还有萧允瓒。拥有皇子在手,亲生也好,抚育也罢,皆为夺权的利器。
林贵妃浑身无力依靠在绣云谢嬷嬷身上,她的嗓子已经哑掉,实在不是柳贤妃的对手。
江舲必须亲身上阵,一来对柳贤妃进行反击,再者,她若无用,林贵妃定不会选她。
毕竟,林贵妃岂能甘心屈居一个蠢货之下,借势顺着柳贤妃,才是最优解。
“慧淑妃……”柳贤妃反应极快,她眼眶一红,恭敬中带着委屈。
江舲比林贵妃的身子好,在眼下紧张重要时刻,她用尽全力,带着拼命地劲头,愤怒地嘶声喊道:“虚伪的小人,你闭嘴!”
柳贤妃视线微不可查看向身边的心腹宫女福儿,福儿低头悄然往后退,往外走了去。柳贤妃则微微侧身,避过投向她的目光,眼神冰冷,哽咽着道:“慧淑妃,得皇上宠爱,份位在我之上,我向来尊着你,敬着你。若我有得罪之处,还请慧淑妃直言,我向慧淑妃赔罪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双腿颤巍巍跪在地上,俯身下去就要磕头。
江舲是一品淑妃,在前面添了“慧”字,实则以示圣宠,荣耀,非是江舲的真正品级比柳贤妃高。
柳贤妃是潜邸老人,她这一跪,官员们的眼神都变了。
江舲不避不让,站在柳贤妃面前,接受了她的下跪。
“柳贤妃,你看,从进寝宫起,你就变了好几幅面孔。先在林贵妃面前表现得大度,话里话外,皆在言林贵妃的不是。如今睿亲王尸骨未寒,你连林贵妃都不放过,将她说成了失心疯。林贵妃自幼长在林氏,秀外慧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她何时发过疯?你不过看林贵妃身子不好,趁势欺负她罢了!”
江舲冷笑连连,上前逼仍然俯身跪在地上的柳贤妃,“你再对我表现得委屈,还故意向我下跪……”
她摇着头,神情嘲讽,啧啧两声,“柳贤妃,你这是跪给谁看呢?我想,肯定不是跪我。”
说到这里,江舲不经意朝官员们看了一眼,“我是笨,性子直,一向有话直说,反应不及你快。受了你这一跪,我就成了罪人,显得我是在仗着宠爱,欺负你这个后宫老人,是不敬不尊。你是厉害,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上,转瞬间翻云覆雨,挥斥方遒。你做的那些事,我说起来都嫌脏了嘴!”
柳贤妃缓缓抬起头,她并未起身,挺直背跪在那里,淬满寒冰的双眸看向江舲:“我做了哪些事,让慧淑妃这般不耻?”
“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清楚。我不说出来,是给你留个体面。你提到阿琅……”
江舲故意停顿片刻,呵呵一声,神色讥讽,“阿琅已经长大了,知晓我不是他的亲生阿娘,我已如实告诉了他,他阿娘高美人是如何亡故。此事不但太医院,后宫中许多人都知道。我心怀坦荡,问心无愧,半个字都不曾隐瞒。柳贤妃,世上英才不知凡几,你是聪明过人,可惜心眼太脏。稚子何其无辜,你可以对付我,别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计谋,用在一个自幼丧母的稚童身上。”
她抬手朝天一指,“柳贤妃,你抬头瞧瞧,朗朗乾坤,你也不怕招到报应!”
柳贤妃终于失去了镇定,脸色变得苍白,几近狰狞地盯着江舲。
林贵妃先前只靠在谢嬷嬷身上,静观其变。这时她朝江舲看来,抬手抹起了泪,重新开始伤心哭泣。喃喃念叨着:“庄美人,庄婕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官员们的神情变换不停,精彩极了。她们的话虽含糊其辞,未清楚言明某事,却又无形中道出了令人震惊的皇家秘辛。
事关天下江山,皇子后妃的生死,无人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就招来杀身之祸。
柳贤妃如没必要再跪,借着尙嬷嬷之手,撑着膝盖站起了身。
江舲的一席话,无异于釜底抽薪。
既然她告诉了萧允琅的身世,他就失去了争夺的必要。
毕竟事关生母之死,他岂能不在意。倘若他最终登基,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查。哪怕查不到,心生疑窦之后,便再难消除。
他更不能出事,江舲的话,同样在朝臣官员心头投下了一道怀疑的阴影。
同样如此,江舲当众与她撕破脸皮,无论是江舲,亦或萧允瓒出事,首先就会怀疑到她头上。
“慧淑妃,我也同样回敬你一句话。郎朗乾坤,你辱骂我,污蔑我,上天都听着。我不愿与你争执,并非我真心虚,乃是不想在睿亲王灵前争吵,扰了睿亲王登极乐之路。”
柳贤妃朝林贵妃江舲屈膝见礼,搭着尙嬷嬷之手,转身离去。
官员们见状如作鸟兽散,赶紧佯装去忙碌。林贵妃朝灵堂看了一眼,对谢嬷嬷道:“嬷嬷,扶我回宫。”
谢嬷嬷忙招呼绣云留下张罗,她搀扶住林贵妃朝外走去。江舲也一道往外走,关心问道:“你可还好?”
“不好。”林贵妃如实道,苦涩地道:“我要好生歇一歇,否则,这破败之躯,真活不了几日。”
“无论可有胃口,必须吃些东西下肚,这样你才有力气。”
江舲说了句,回头看向忙碌地庭院,道:“你放心,礼部的官员会操持好丧仪。先养好身子再来。”
“我不来了。”林贵妃垂下眼眸,声音凄楚,“看到阿瑞的灵堂,我透不过气,痛不欲生,永无法愈合。”
江舲听得戚戚然,萧允瑞哪怕再阴狠无用,他始终是林贵妃的儿子。古今皆有亲亲相隐,亲人大义灭亲,与人性人伦相悖。
林贵妃深深呼出一口气,犹豫了半晌,道:“你不怕我?”
江舲一愣,旋即自信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再说,我一路太平好运,乃是天选之子,肯定会笑到最后。”
林贵妃望着江舲飞扬的神情,心头滋味复杂难辨。她沉吟片刻,“慧淑妃能这般便好,你住在皇上身边,消息灵通,我就不多言了。”
江舲自明白林贵妃之意,两人的方向一南一北,在夹道口别过,各自回宫。
琼华阁。
元明帝睁眼躺在床上,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萧允瑞的音容笑貌。他不禁难受至极,转头朝床前看去。
江舲去了萧允瑞寝宫,萧允瓒萧允琅见她不在,顿时扔下笔,跑到屋外玩陀螺去了。
元明帝听得没好气,让黄梁江他们唤进屋,在床前摆了案几桌椅,亲自盯着他们写大字。
萧允瓒淘气,伸出手指在砚台里蘸了墨汁,偷偷去戳萧允琅的脸。瞬间,萧允琅的脸上便留在一道墨点。
萧允琅一抹脸,看到手上的墨汁,也不遑多让,拿笔在萧允瓒写好的纸上涂抹。
两人闷声不响你来我往,手上脸上纸上皆是墨。元明帝看到他们两人的大花脸,立刻盛怒:“你们两个混账!要是写不完十篇大字,看朕不好好收拾你们!”
萧允瓒皱起眉头,苦着小脸不做声。萧允琅一缩脖子,乖巧地重新铺纸,准备完成元明帝布置的功课。
黄梁躬身上前,道:“皇上,大公主前来给皇上请安了。”
萧珈桐极少到垂拱殿,元明帝受伤后,她在翌日前来请安,准备给元明帝侍疾。
琼华阁时常有朝臣官员到来,加之江舲在,元明帝便打发了她回去。
元明帝以为萧珈桐又来请安,心道她功课大字都好,她来得正是时机,能趁机教训两个泼猴。
“让她进来。”元明帝吩咐黄梁,瞪着萧允瓒萧允瑞,道:“亏得你们还是男儿,写大字却比不过一个小娘子,我看你们何来的脸!”
“阿爹,比不过便不比,圣人言人不可攀比。脸长在这里,为何会没了?”萧允瓒抚摸着脸颊,振振有词道。
“好你个混账小子,圣人何时出过此言?”元明帝又气又想笑,他盯着萧允瓒黑黢黢的小脸,不由得抬出了江舲:“瞧你这一脸,等下你阿娘回来,定会收拾你。”
两人都怕江舲,萧允瓒马上老实不做声了,拿起帕子在脸上搓揉,搓得脸颊黑红交加。
萧珈桐进屋,看到摆在龙床前的几案,她先上前见礼,再对正搓得起劲的萧允瓒道:“阿瓒快别用力,仔细弄破了脸。”
两人懂事地起身见礼,萧允瓒与萧珈桐不熟,他敷衍了叫了声大姐姐,埋头继续搓。
萧珈桐忙上前拦住了,温声道:“阿瓒,这般擦拭不干净,得用水清洗。”
元明帝看着儿女们在跟前说话,心情勉强缓和了些,吩咐黄梁把他们带下去更洗。
两人随黄梁出去了,屋中安静下来,萧珈桐眼眶一红,道:“大哥薨逝,我听到时,不知有多难过。不过,天底下最最伤心之人,应当是阿爹。阿娘常对我说,阿爹待儿女们皆当做眼珠子般,大哥这一走,岂不是生生在挖阿爹的心。我不敢妄想消除阿爹的心中之痛,陪着阿爹说几句话,熬过这段艰难的时日。”
她的话,说到了元明帝的心坎上。他向来以为,他虽是皇帝,却重情重义,真正的仁慈圣明之君。
“柳贤妃将你教得很好。”元明帝神色缓和下来,慈爱地道:“阿桐长大了,以后朕会好生替你寻个驸马。”
“阿爹。”萧珈桐垂下头,像是小娘子害羞那般,“阿娘也说,阿爹就是再忙,都始终关心着我们兄弟姐妹。我虽是公主,阿爹待我们子女的心,却是一样疼爱。”
元明帝听得心头一暖,“你们都是朕的骨肉,朕如何能不疼爱。”思及早逝的萧允瑞,他心头又针扎一样难过。
萧珈桐将元明帝的反应瞧在眼里,接过话道:“我们兄弟姐妹一共五人,大哥他二哥又受了伤,以后我成亲之后,就少了一兄长替我撑腰。阿爹,以前我不明白,大哥没了,我才深深体会到,何为打断血脉连着筋。以前我不懂事,读书时格外拼命,想着在阿爹面前显摆,好得阿爹的夸赞。阿娘却劝我,别没日没夜地读书,年纪轻轻就就读坏了身子。我还觉得阿娘奇怪,阿娘视我为亲生,待我关怀备至。父母皆愿意看到儿女争气,怎地反而要劝着我别读书。阿娘告诉我,我是公主,公主要选驸马。大哥阿珏阿瓒阿琅他们,才是延续大胤江山,萧氏皇室血脉之人。我拼了命学习,处处出头,将大哥阿珏他们比下去,是我钻了牛角尖。我没来得及对大哥赔个不是,大哥就没了……”
她抽泣起来,拿着帕子垂首拭泪,“阿爹,我好后悔。阿娘怕贵妃娘娘伤心,去安抚贵妃娘娘了。我实在忍不住,前来见阿爹。这些话,我无法再对阿哥说,我想说给阿爹听。”
几个儿女中,元明帝最为欣赏萧珈棠,她的一笔大字,风骨峻峭。柳侍郎的字天下闻名,她年纪轻轻,已得其七八分的神韵。
见一贯聪慧,贞静的长女,此时依赖着他,难掩孺慕之情,元明帝鼻子忍不住发酸,近来发生的一连串大事,累积在心头的烦闷,不知不觉都消散了大半。
“阿桐,你孝顺忠厚,以后多教导阿瓒阿琅两个混小子,他们先前在朕面前写大字,弄得一头一脸的墨,字更是一塌糊涂。”
元明帝朝安桌指去,道:“你去瞧,气煞朕也!”
萧珈桐起身走向案桌,拿起纸认真看过,道:“阿爹,阿瓒阿琅的字皆算不得差,他们还小,手腕的力道不足,待长大些,自然就写得好了。阿瓒机灵,阿琅乖巧,阿爹,他们是萧氏血脉。萧氏血脉,何时出过蠢人?”
元明帝龙心甚慰,心道他的骨血,当是天下顶顶好。
萧珈桐抿着唇,神情欲言又止。元明帝见状,道:“阿桐你有何话,尽管道来便是,”
“阿爹,我有件事,想求阿爹恩准。”
萧珈桐犹豫片刻,鼓起勇气道:“阿爹,赵娘娘不在宫中了,阿棠如今由嬷嬷们照看,我去看过一次阿棠,她成日以泪洗面,憔悴不堪。我是大姐姐,又是女儿家,与阿棠说得上话。嬷嬷们虽尽心,到底是奴仆,不敢多劝。我想求阿爹,让阿棠随我同住。我平时能陪着她,开解她,也能看着她些,莫让她折腾坏了身子。”
自从赵嫔被送到皇庙后,元明帝便没再管过萧珈棠。听到萧珈桐牵挂着妹妹,对她又添了几分欣慰。
同时,元明帝对赵德妃却很是不满,她身为亲姨母,竟对萧珈棠不管不顾!
到底是亲生女儿,柳贤妃将萧珈桐抚育得此般优异,元明帝一口应了,“朕允了,让阿棠随你住在一起,你们姐妹彼此也有个伴。”
萧珈桐屈膝谢恩,“阿爹,等下我就去带阿棠回柔仪殿。我会好好看顾阿棠,不让阿爹操心。”
元明帝满意不已,慈爱地道:“你去吧,有事就来与朕说。”
萧珈桐恭顺地应道:“是,阿爹好生歇着,莫要忧思太过。我们姐弟几人,须得阿爹照看,教导。大胤天下江山,更离不得阿爹。”
元明帝脸上不知觉浮起笑意,目送着萧珈桐退下。待她走出屋,他遗憾地长长叹息,“唉,可惜只是个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