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新开始 别让今天叫住我/穆彰
林倦归坐在宽大的康复椅上, 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这里是一片精心设计过的疗愈花园,阳光,绿植, 流水, 哪里都很完美,却透着一股人造的虚假感。
病房的冷光被更接近自然的疗养光线取代,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挥之不去, 林倦归的新四肢正连接着复杂的神经反馈和物理复健装置,冰冷的金属指关节在治疗师的引导下缓慢又笨拙地尝试着弯曲延展。
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并非疼痛却异常陌生的酸麻感, 这种感觉不像是在控制自己的身体, 而是在艰难地操控一件沉重的外骨骼装甲。
“非常好,再来一次, 想象它就是你自己的手指, 轻轻握拳……”
治疗师的声音充满鼓励。
林倦归木然地执行着指令, 他的动作很僵硬, 眼里没有半分学会新技能的喜悦,只剩深不见底的迷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颓废。
他的黑发有些长了, 软软地搭在肩膀上, 增添了几分脆弱。
曾经那种股清冷孤傲,万事尽在掌控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被打碎后的抽离感。
就在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带着一阵风走了进来, 与林倦归的颓然相比, 此刻的穆彰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他刮干净了胡子, 换上整洁的衣物, 就连有些发白的鬓边都重新染黑了,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虽然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穆彰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焕然一新, 他捧着一杯温度正好的营养液,几步就跨到了林倦归身边,对林倦归笑得无比虔诚。
“倦归,感觉怎么样?”Alpha的声音又轻又柔,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穆彰无视了治疗师,很是自然地半蹲下来,视线与林倦归齐平,目光灼灼的盯着他,“觉得累了就停下来,我们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治疗师识趣地让出空间,穆彰顺理成章接过引导复健的工作。
他几乎是一步不离地跟在林倦归身边,不管是在复健室还是走廊花园,像一个最忠实的影子,目光始终黏在林倦归身上。
每当林倦归完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都会报以最热烈的赞美。
“太棒了倦归!”
“就是这样,你学得很快!”
“你能自己拿起杯子了!真了不起!”
穆彰的鼓励源源不断,像是在给林倦归催眠一样。
然而林倦归的反应却始终平淡,他偶尔会因为穆彰过高的音量皱起眉头,或者因为对方过于靠近的气息略显不适地偏开头。
更多时候,林倦归只是沉默地做出复健动作,然后陷入更深的放空。
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好,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那场爆炸彻底炸飞了,只剩一个无措的躯壳在努力适应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和奇怪的身体。
即使林倦归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有一种无形的疲惫感如影随形。
穆彰对此忧心忡忡,可是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因为林倦归对他的需要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他叫来最顶尖的神经科医生和精神科专家,给林倦归进行了一次次全面而深入的检查,检查结果都是良好。
林倦归的生理指标在稳步恢复,机械肢体与神经系统的融合度已达90%以上,大脑结构未发现器质性损伤。
至于记忆丧失和精神状态也只能归结为PTSD和深度心理防御,只要穆彰愿意花时间陪伴林倦归,他总能好的。
这个结论从某种程度来说正中穆彰下怀。
如果可以,他希望林倦归一辈子都不要恢复记忆,他们终于拥有了新的开始,那些沉痛的过去像缥缈的青烟一般远去,谁都不会再提及了。
穆彰会好好爱林倦归,他们可以很幸福的。
出院那天,穆彰抱着林倦归低调乘坐星舰离开联邦总星,这段日子穆彰一直挡着外界的消息就是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和林倦归的二人世界,。
等抵达落宸庄园,穆彰小心翼翼搀扶着林倦归下车,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庄园内部温暖明亮,一切都布置得舒适奢华,应有尽有。佣人们被严格限制在特定区域,未经召唤不得靠近主宅核心区域。
偌大的空间内,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林倦归坐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他的眼神依旧空泛,像一尊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
直到一声“喵”从身侧传来,林倦归缓缓转过头,小彩狸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用脸颊蹭着林倦归的裤腿。
“这是我们养的猫,它最喜欢你了,你抱抱它?”
穆彰站在林倦归几步远的地方,他看着林倦归弯下腰,慢慢把小彩狸抱在怀里。
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动作,可林倦归眼里却充满了疑惑和不解,他什么记忆都没有了,但很多事物却记得他。
“它叫什么名字。”林倦归苏醒后依旧少话,大多时间都是穆彰在那儿喋喋不休,很少主动问穆彰什么。
穆彰解释说:“这是我从祖母住的福利院抱回来的野猫,之前你去福利院探望祖母的时候经常喂它,它也很亲你,你没有给它起名字,最常叫的是小彩狸。”
“小彩狸。”林倦归喊了怀里的猫一声,小彩狸嗲嗲地“喵”了一声,林倦归唇角露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这个笑容让穆彰看直了眼,他愣了几秒才重重呼出一口气说:“你还喜欢它就好。”
穆彰有无尽的耐心和热心去填补林倦归记忆中的空白,去塑造一个只属于他的林倦归。
他搂着林倦归的肩膀,两人相互依偎着,穆彰眼里的情意浓到要溢出来:“你才回家,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身体养好,继续做康复训练,我们以前有许多故事,我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林倦归不紧不慢地揉着怀里的猫,他点头“嗯”了一声,脸上不见抗拒,也瞧不出多感兴趣的样子。
对穆彰来说这样就够了。
以前穆彰不明白为什么绝大多数飞刃成员都向往平静而温馨的日子,他当了那么多年的星盗,还是更喜欢掠夺的快意。
可是和失忆的林倦归相处了几天之后穆彰觉得他以前还是太装了。
林倦归没失忆也很有意思,时不时和穆彰呛嘴,一度牙尖嘴利得让穆彰郁闷又无奈,有时候还会做出一些超出穆彰理解的事情。
最开始穆彰的确很痛心,可时间一长觉得这种生活还挺刺激,符合他的口味。
林倦归不愧是他喜欢的人,总是能带给他那么多惊吓。
但现在穆彰却觉得这种安宁寻常的日子异常难得。
庄园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晨曦中的云海,长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
林倦归穿着舒适的棉质家居服,他坐在椅子上,正笨拙地试图握住一把光滑的陶瓷勺柄。
勺子几次从他指尖滑落,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林倦归蹙眉,他这会儿不是烦躁,而是疑惑,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手会这么不听使唤。
坐在他身边的穆彰几乎没碰自己的食物,穆彰捕捉着林倦归每一个细微表情,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心疼,鼓励以及莫名的满足表情。
“慢慢来,刚开始都是这样,你以后习惯就能用得很顺利了。”
林倦归没有回应,只是再次尝试,缓慢地舀起一点燕麦粥,颤颤巍巍地送到嘴边。
穆彰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做得好,再过不久你就能试着用筷子了。”
林倦归抬眼看了看穆彰,似乎不理解穆彰为什么那么激动,他低下头继续缓慢沉默地吃饭,不一会儿就有些困了。
每次林倦归想做什么都必须无比专注才行,这对思维有些涣散的林倦归来说无疑是挑战。
穆彰知道这不可避免,说白了人体改造之后对于肢体的运用靠的是自身的精神力,和驾驶机甲有异曲同工之妙。
之前军部医院给林倦归测了和精神力挂钩的信息素等级,确定他能够扛得住这种改造才给林倦归做的手术,否则做完手术他没那个能力驾驭肢体还是会瘫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没有任何意义。
“今天就先练习到这里,你放空一会儿,什么都别想了。”
穆彰拿起碗给林倦归喂粥,他的动作很细致,不厌其烦似的,喂完还给林倦归擦了擦嘴。
林倦归坐在那儿看着穆彰风卷残云似地吃着剩下的饭,他突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穆彰的背说:“慢一点吃。”
突如其来的关心瞬间让穆彰红了眼眶,他愣愣地看着林倦归,露出个受宠若惊的笑:“好,我慢慢吃。”
经过穆彰持之以恒的鼓励和林倦归的坚持不懈,半个多月过去了,林倦归终于能将他的机械手臂运用自如,至少平时自理生活是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想流畅行走还是没那么轻松,最开始林倦归站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小腹和大腿相连的位置有些酸痛,听医生解释才明白他之前经过一场大爆炸,如果不进行人体改造的话根本没办法活下去。
谁都说穆彰为了林倦归付出了很多,穆彰这大半年里守着林倦归的时候头发都熬白了。
林倦归虽然失去了相关记忆,但他明白别人对他好,他就不能辜负这份好。
所以就算有许多不理解,精力也不一定能跟得上,林倦归在复健的时候还是会很专注。
落宸庄园的某条花园小径,林倦归穿着宽松的运动服,在穆彰的陪同下缓慢地行走着。
他的步态仍显僵硬,像是在小心地移动两件沉重的工具。
穆彰始终保持在林倦归身侧半步的距离,一只手虚虚地护在林倦归腰后,随时准备搀扶。他耐心地配合着林倦归的动作和停顿,目光几乎从未离开过林倦归。
有时林倦归累了会盯着路边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或者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
他听穆彰讲他们过去,说他们是因为一场联姻才在一起,穆彰当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做了很多让林倦归伤心的事情,但后来穆彰幡然醒悟,林倦归也愿意原谅他,他们在很多人心里都是模范伴侣。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害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一直很自责。”
每次说到这里穆彰都会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林倦归扶着穆彰手臂宽慰他:“这段时间辛苦你陪我做康复训练了,虽然我很多事都不记得,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自清醒后林倦归总是能看见穆彰哀恸自责的眼神,或许这个男人真的很爱他,他们以前也有过一段甜蜜温馨的过去,可林倦归心里只剩疑惑。
不过男人的陪伴和关怀林倦归都看在眼里,大多时候林倦归心里会升起一股愧疚。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林倦归说不上来,或许是他认为穆彰这样做这样很不值得。
某个午后,林倦归蜷在宽大的躺椅里看书,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洋洋洒洒落在他身上,他无意识用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倦归最近问了穆彰很多问题,比如这个世界的组成,ABO是些什么东西,为什么他能变成现在这样之类的。
他好像新生儿一般对身边的事充满了好奇,而穆彰也会很有耐心地解答。
为了不让林倦归尴尬,一些生理构造相关的疑惑穆彰直接把人带到了影音室,让纪录片帮他解惑。
这档纪录片是去年新推出的,讲述了联邦的部分历史,以及如今的人类为何会退化为ABO构造的社会因素和环境因素等等。
说到关于退化相关的话题时林倦归还在全息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林倦归眼睛微微睁大,像是很吃惊,他听见穆彰在旁边说:“你是联邦有名的慈善家,企业家,这是我们刚结婚没多久,你带着勘探队去某颗变成坏账的星球时发现的,之后你还把从这颗星球上得到的文物全部捐了出去,现在每年都还有慈善拍卖会在拍卖你捐赠的文物,这些钱会用来资助那些被战火波及的流浪孩童。”
之后穆彰还给林倦归看了许多在星网上和林倦归相关的报道,林倦归像是从另一个角度认识了自己,脸上那股茫然感在慢慢消失。
“那我以后还能做和以前一样的事情吗?”虽然林倦归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但有事做总比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好一点儿吧。
“当然可以,你又不是变傻了,等养好身体我会让你慢慢去见以前的朋友和下属。”
穆彰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知道杜撰谎言没有任何用处,林倦归就算失忆也还是那个林倦归,有些事情他只要好奇就会通过自己的方法知道,所以没有必要隐瞒那些谁都知道的事情,不如给林倦归一个坦诚相待的印象。
对穆彰来说他和林倦归只要不存在那个婚前合同两人之间就没什么裂隙了,感情总是能慢慢培养的,他对林倦归还是会和以前一样,想做什么都好,穆彰都会愿意支持。
林倦归对穆彰弯唇笑了下,“谢谢你。”
对待林倦归的时候穆彰像是在守护一件失而复得又极其易碎的稀世珍宝,穆彰轻轻把人抱进怀里,“不要和我这么客气,我们是伴侣,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夜半时分,睡梦中的林倦归突然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冷汗沾湿了额发,林倦归急促的呼吸着,身下的床单被他紧紧抓住,穆彰几乎是立马从他身边惊醒,没有丝毫犹豫,侧身张开双臂将浑身颤抖的林倦归紧紧搂进怀里。
“别怕,我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穆彰一边低声安抚,一边用手掌轻拍着林倦归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
他把脸埋在林倦归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混合着药味和淡淡信息素的气息。
林倦归还在抽噎,他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只剩一股灭顶的恐惧感。
林倦归把手放在穆彰脸上细细抚摸,昏暗的灯光下他看着穆彰的眼神脆弱且执着,可渐渐地又变得平淡空洞。
他没有寻求更深的依偎,只是哑着嗓子和穆彰说:“抱歉,吵醒你了。”
穆彰在林倦归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虔诚的轻吻:“没有吵到我,在你需要的时候叫我的名字就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林倦归别过头,垂目的时候落下一滴清泪。
穆彰不知道林倦归为了什么在难过,和很多个从前一样,他以为自己能看透林倦归,实际上他从来没懂过林倦归。
经历了快两个月的复健训练,林倦归已经能流畅行走奔跑,甚至进行基础的体能训练。
他面色比之前要红润许多,眼神也清亮不少,尽管食欲不算上佳,睡得也不算安稳,但是能从那场可怕的灾难中奇迹般康复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段时间林倦归心情平稳,他有什么需要穆彰都能第一时间满足。
林倦归还以为这是过去的他和穆彰之间的默契,可他并未发现穆彰手腕内侧佩戴着一个很小的传感器贴片,这里连接着光脑的专属应用,核心是一个实时波动的情绪曲线图。
凡是在军部进行过改造的人都会被接入情绪监测仪,目的是为了防止情绪过度波动导致机体升温损坏。
穆彰的个人终端接入军部数据库之后就能清楚明了地知道此刻的林倦归心情处于怎样的状态。
他精准掌握林倦归的作息,习惯,这种无微不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感。
林倦归不想太过依赖穆彰,但每次当他表示出这样的倾向之后穆彰都会露出非常可怜的神情。
为了林倦归能顺利康复穆彰可以说是心力交瘁,如果这会儿林倦归说不用穆彰再照顾他,穆彰估计能难过得跳河自尽。
林倦归被架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他问穆彰自己有没有朋友,他既然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该正常社交了吧。
为了不让林倦归看出太多端倪,穆彰帮林倦归绑定了光脑,还说他已经叫了林倦归的朋友来庄园,再过不久林倦归就能见到对方了。
林倦归似乎还挺高兴,他问穆彰:“你要和我一起吗?”
穆彰的寸步不离经常让林倦归感到困惑,对方的生活里好像全都是他,可他并不是喜欢有人时时陪在身边的性格。
这会儿主动问穆彰要不要一起去见朋友只是为了看看穆彰是不是真的有分离焦虑。
原本穆彰要问林倦归是不是不愿意他在身边,可想起宋婕的劝说,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说:“我和他打个招呼就好了,不会打扰你们聊天,我们都得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是吧?”
林倦归认同地点头,“你说过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除了工作以外我们会有很多时间陪伴彼此的。”
穆彰轻轻握住林倦归冰凉的手点头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在林倦归面前穆彰总是很没安全感,以前林倦归很少对穆彰说什么好话,把合同和利益挂在嘴边让穆彰认清事实已经成为他的日常了。
林倦归从来没想过和穆彰会有什么以后,所以林倦归失忆后穆彰觉得这些温馨平静的日子像是他偷来的。
只要林倦归接触外界晚一天,这种日子就能过得更长久一点儿似的。
庄熙很快过来,看见林倦归的那一瞬他的眼眶立马红了,上前抱住林倦归痛哭流涕说:“知道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你福大命大,这些年的慈善算是没白做。”
“抱歉,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了,这段时间穆彰一直在陪我复健,最近状态好一些我才和他说想见见之前认识的朋友。”
庄熙惊讶地看向穆彰,穆彰对他点头:“倦归脑部受过重创,也有可能和改造有关,总之以前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和他慢慢聊天吧,省得他每天看见我心烦。”
林倦归笑着对穆彰嘟囔:“我哪有。”
穆彰摸了摸林倦归的脸颊,起身依依不舍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庄熙和林倦归两人,佣人也都散开站在远处,庄熙眼睫还沾着泪,他像是觉得很可惜:“怎么会这样呢,之前听你说以后打算和穆彰一起去联邦总星发展的,我还等着和你当邻居呢,意外就来得这么突然……”
林倦归对庄熙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抽了张纸巾递给庄熙:“应该不耽误吧,医生说我只是失忆,智力水平应该没有下降,有很多事应该还是能着手做的吧?只是不知道以前我们都做过些什么慈善,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庄熙接过纸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说:“这有什么不愿意的,你说得对,失忆又不是变傻了,慢慢接触以前的事情总会想起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庄熙觉得林倦归的谈吐举止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还是会很耐心地倾听,给予情绪上的回应。
他们在这儿相谈甚欢的时候,穆彰也回到书房,难得和慕元清进行了一次视频通话。
看见穆彰张扬英朗的脸在这大半年里憔悴了那么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问林倦归恢复得怎么样了,“康复医院的人说确定他的手术完全成功你就带他回赛灵星训练了,他现在能正常生活了吗?”
穆彰点头:“除了记忆丧失,别的都很好。”
“……要重新开始吗?”慕元清知道穆彰这会儿在想什么,随着林倦归的失忆,好像很多事情都迎来了结局以及新的开始。
“屠渊说是林倦归让他进行袭击行为的,但根据我的调查,林倦归没给他发过相关信息,他也没收到过林倦归的任何行程安排,我派人把他进行袭击的星舰拆了,他从一年前就在追踪林倦归的位置,如果林倦归想离开我,犯得上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吗?”
对穆彰来说罪魁祸首就是屠渊,他再狡辩都没用。
林倦归是单纯的受害者,这些都是意外罢了,是老天送给穆彰的机会。
尽管为了这个机会穆彰给军部让了许多利,但只要林倦归能活着别的都不重要了。
“已经在重新开始了,他比以前关心我很多。”
慕元清像是彻底松了口气,“那就好。”
穆彰来到书房的窗边,他低头看着养在窗沿旁的蝴蝶兰,它已经有几年没有开花了,但是今年却吐出了小小的花苞。
院子里庄熙还在和林倦归聊天,和人相处的时候他脸上总是这副周到妥帖的神情。
穆彰眼神变得很深,他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即使心里有许多疑问却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他的态度还是和之前一样,只要林倦归留在他身边,不管是以怎样的方式都好,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庄熙这边已经看向了林倦归的腺体,在庄园修养这些天林倦归从来没用过阻隔贴。
发现林倦归的腺体并未被标记的时候他露出疑惑的神情,而窗边的穆彰也彻底皱起了眉头。
他怎么忘了,就算林倦归愿意和他继续相处,沥青味的信息素还是会把林倦归狠狠推开。
穆彰没办法永远自欺欺人,林倦归身边的人总会有各种方式告诉他和穆彰之间的生疏。
林倦归听到庄熙对于标记之类的解释时脸上的疑惑完全不做掩饰,可最后他只是抚摸着腺体笑了笑说:“没事,大不了再印一个标记就是了。”
穆彰下意识看向手腕处的情绪监测仪。
林倦归情绪平稳。
他……没有在说谎。
第72章 心里还装了人 追我的人排队到法国/穆……
林倦归愿意被标记这个认知在穆彰心里盘旋许久。
喜悦和悲伤的情绪同时涌上来, 穆彰只觉得五味杂陈。
临近黄昏时分,庄熙拒绝了林倦归的晚餐邀请,他说这趟过来正好可以去看看福利院的那些孩子们, 还能顺便视察一番福利院的运行状况。
林倦归准备起身送他, 庄熙却按住了林倦归小声对他说:“这大半年里穆彰为了你心力交瘁,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啦, 不过Omega还是要被Alpha标记才能抵抗情热期, 你以前的腺体标记可能因为这次手术消掉了,记得让穆彰抓紧时间补上哦。”
“知道啦, 谢谢你。”
庄熙离开没多久, 穆彰走到院子里,他半蹲在林倦归面前, 用一个非常心机的角度仰头看着对方, 显得自己格外可怜的样子:“你真的愿意被我标记吗?”
林倦归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像是在脑海里思考:“标记……是要咬脖子?我记得是Alpha的信息素能帮助Omega稳定体内激素水平……”
穆彰给林倦归放的那些纪录片已经很详细了, 但林倦归也只看过一次而已,能记住的知识点有限。
他可能以为标记就和盖章一样简单轻松, 虽然事实如此, 但对于Alpha和Omega之间已经算非常亲密的行为了,仅次于体内成结。
穆彰的笑容肉眼可见变得苦涩了起来,他知道林倦归这是还没有明白, 耐下心来对林倦归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标记他的原因。
“我们结婚以来的确没有进行过什么亲密行为, 甚至我的易感期都要在比较特殊的别墅里进行, 你的身体对沥青过敏, 而我的信息素恰好是沥青味道的。”
林倦归“啊”了一声,像是很意外。
穆彰继续说:“如果我标记你的话我们的信息素就会融合,你要时时刻刻感受到我的气味,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居然是这样。”林倦归垂眸,他没想到这世界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穆彰的手覆上林倦归手背,眼神虔诚得不像话,“会怪我吗?明明我们并不合适,我却还是不肯让你离开我。”
林倦归苏醒后穆彰基本没有和他说过谎话,就连一直以来令他困扰自卑的事情都能借此机会告诉林倦归。
可穆彰这么做本来就是在钻空子,他看着眼神纯净无暇的林倦归,心里的愧疚很快被无止境的慌张担忧所取代。
林倦归想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笑着说:“既然能结婚就说明我们有缘分,虽然生理上对沥青气味的排斥会让我们之间产生隔阂,但信息素和真实的沥青还是不太一样的吧,你要不释放一点儿信息素试试看我能不能接受呢?”
“可以吗?”穆彰简直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一直以来在林倦归面前穆彰都没有溢出过丝毫信息素,他不想看见林倦归厌恶的眼神,也不希望对林倦归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但林倦归居然说他愿意试试,穆彰简直要感激涕零。
林倦归这会儿明显不知道穆彰的信息素对他的影响有多强,还天真地点点头对穆彰说可以。
直到穆彰释放了低浓度的信息素,沥青的味道丝丝缕缕飘逸在空中,林倦归的表情有些难以维持了。
这是无法克制的生理性厌恶,林倦归扶住额头想尽力克制住那股眩晕的感觉,然而他根本没办法忽视这股味道,最后还是一脸歉意地对穆彰说:“可能我还是无法接受……”
信息素被穆彰地收敛起来,穆彰脸上不见任何意外,反倒一脸体贴地说:“我知道的。”
林倦归的脸已经变得有些苍白,他对穆彰说着对不起,“爱我一定很辛苦吧,明明不合适却要坚持到现在,你一定受了很多罪。”
穆彰连忙摇头:“不,是你比较辛苦,我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在赎罪而已,我对你再怎么好都是应该的,你想怎么使唤我都可以,我不会有怨言的。”
林倦归并不知道穆彰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吧?他脸上露出为难神色,“你不要这样,我们正常相处就好了,虽然信息素的气味我无法接受,但只要我们愿意就总能想出办法的。”
穆彰突然觉得以前的林倦归是个天才。
那三年里他们因为合同不能进行任何亲密行为,穆彰自始至终都谨守规则,怕林倦归借题发挥。他和林倦归都有信息素的需要,穆彰可以把林倦归拿来当抑制剂,林倦归又把慕元清牵扯进来帮他解决发情期。
林倦归的信息素能让Alpha感到镇静,按理来说他和穆彰以及慕元清其实是最稳定的三角关系。
以前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好不容易能清空一切重新开始,难道还要重复过去的生活吗?那穆彰要怎么和林倦归解释才能让他接受?
穆彰和林倦归之间面临的问题只多不少,好像除了两人分开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否则他们就要一直这样折磨彼此。
林倦归从始至终只把穆彰当成他需要应付的上司,上司喜欢他在他意料之外,愿意被他折磨更是抖m心态,他不理解但尊重,就这么和穆彰折腾到了现在。
如今林倦归完全无法理解穆彰的卑微,只能看着穆彰沉浸在旧事和重获新生的林倦归之间痛苦煎熬。
林倦归渐渐恢复社交,在穆彰的陪同下和许多与他关系好的朋友同事见了面。
听到林倦归说自己失忆的时候很多人都非常震惊,可林倦归却说:“其实能忘了也好,听穆彰说那场爆炸很可怕,我到现在即使失忆了晚上也还是会做噩梦,不过这些都不影响正常生活的,你们放心。”
在同事们的帮助下,林倦归渐渐接手之前的工作,令人意外的是他不仅上手很快,还能顺着自己以前的安排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穆彰发现就算林倦归失忆行为处事方式还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是任谁都能看得出的好教养,可穆彰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
可能是习惯了林倦归对他横眉冷眼的样子,林倦归的温柔以对让穆彰想起了两人最开始相处的那段时间。
对谁都客气礼貌,挑不出一点儿错处,永远将自己摆在利他的位置上。
穆彰觉得他可能是被虐惯了,林倦归的失忆只能让他忘了穆彰做过的那些事,可是他对穆彰的不耐烦耍性子才是他自己所说最真实模样。
人就是这样,总希望能一次性得到所有,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又无比怀念。
穆彰和林倦归似乎又恢复了和从前无二的生活,很少有人知道林倦归经历过一场怎样的人体改造手术。
林倦归戴上眼镜的时候还在想,他的肢体都能被改造成轻量钢骨,近视怎么就不能救一救呢?
“你的眼睛没在那场爆炸里受伤已经是万幸了,也不知道你是运气好还是会算计,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联系的屠渊让他对你发动袭击,真狠啊机械神。”
这已经不是林倦归第一次看见另一个[他]在自己眼前晃悠了。
最开始苏醒时林倦归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他沉浸在爱人的离世中难以忘怀,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心里的悲伤并没有那么猛烈,反倒是眼前的一切令他感到新奇。
先进的科技可随处可见的星空,他的身体甚至经历过改造,看起来和寻常无二的四肢居然是钢筋铁骨,就算因为难过绝望想解决自己都只有抹脖这一条路。
不过林倦归的想法没有实践的可能性,不管在医院还是和这个自称是他丈夫的男人回到庄园,林倦归身边总是会有人看着,他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
渐渐的林倦归内心那股死意被疑惑取代,因为他眼前有一个和自己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他说:“我不是你的幻觉!我知道你肯定会失忆的,毕竟花了我全部的好感值,你先当作你看不见我哈,我慢慢和你说……”
这个[林倦归]说他和穆彰是协议婚姻,两人签了三年的替身合同,最开始穆彰不把林倦归当回事,直到林倦归的奉献被穆彰看见,穆彰和他的白月光彻底没了感情,林倦归就开始被穆彰纠缠了。
纠缠这个词用得有些微妙,毕竟林倦归能感受到复健的时候穆彰对他的关心和爱护,这个男人时时刻刻都将目光落在林倦归身上。
尽管林倦归习惯了忽视陌生人的视线,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如芒在背。
林倦归对新的四肢越来越适应,复健课程也要结束了,穆彰始终对他体贴入微,还和林倦归解释了很多这个世界才会有的名词,让林倦归能更好地融入。
“我承认他的感情并非完全虚假,可是他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当然最开始也对我做了,你不能看他现在人模狗样就觉得我在骗你吧?”
林倦归对穆彰的态度看得[林倦归]有些抓狂,如果以前林倦归折磨穆彰的时候让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爽文,现在的林倦归则是让[林倦归]找不到什么好的办法去劝他。
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和林倦归说了,可林倦归还是那副反应平平的样子,面对穆彰的时候笑得温和亲昵,也从来没有回应过[林倦归]任何话语,只当他不存在。
[林倦归]已经心如死灰了,他不知道游戏怎么会被玩成这样,明明马上就要迎来结局了不是吗?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变故发生?
直到林倦归逐步接手以前的工作,他得知自己创办的企业有很多能人,哪怕老板消失这么长时间也不会影响公司的运营,毕竟计划早就罗列好了,只要按部就班去做就行。
紧接着林倦归又看见了他的工作日记和行程安排,不管是字号还是注脚以及一些书面上的小习惯都是他上班多年凝练出来的风格,只有他自己最了解。
所以[林倦归]说他在很久以前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发生是真的了。
既然如此,他是因为无法离开穆彰才选择做到这一步的吗?那目的又是什么,穆彰都摆明了不会放手,林倦归走这样一步死棋的原因是为了用自己去报复他?
林倦归去联邦总星准备前往慈善协会找庄熙的那天,几两悬浮车突然被一伙人拦下,林倦归摁下车窗看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瘦削男人,客气地勾了勾唇角:“你好,请问你是?”
Alpha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股略显诡异的微笑:“看来他们说得没错,你真的什么都忘了,既然如此,我们的合作还有必要继续吗?”
林倦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抱歉,如果有合作上的事情我们还是找个附近的咖啡厅聊吧。”
对方来者不善,林倦归这会儿正是需要补全记忆的时候,谁说的话他都未必会相信,但是他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事情的真相。
梁屿能亲自找上来就说明他很着急,但是真当两人面对面坐下的时候他又一脸高深莫测,不打算主动开口的样子。
按理来说没有从前记忆的人都会很担心自己露怯,但梁屿却没能从林倦归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担忧,他只看见林倦归对他笑着说:“梁先生过来找我只是为了和我大眼瞪小眼的吗?”
“你还记得我?”梁屿端起咖啡的动作一顿,对于林倦归失忆的事儿抱怀疑态度。
林倦归依旧笑得客气,“顺手查了一下,不知道我和梁先生以前有过什么口头上的约定让你记到了现在?”
梁屿眼里露出兴味的神情,“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这副牙尖嘴利的样子,这么看来你的脑子还在,没有被穆彰的糖衣炮弹所蒙蔽。”
“再怎么糖衣炮弹我和他也是合法伴侣啊,梁先生这话我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看来我们的合作没有任何书面协议,只是口头上说说,所以你才这么担心吗?可你不愿意告诉我是什么,我哪儿能知道呢?”
林倦归和人相处向来赤诚,他有这个底气和能力才敢和人玩儿阳谋,否则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欺负了。
他失忆了又怎样,有诚心合作他自然欢迎,在这儿打哑谜套话就很没意思了,林倦归可没那个时间陪他耗。
梁屿深吸一口气之后冷笑出声:“哈哈……好得很,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你曾找到我让我帮你离开穆彰,代价是帮我夺权,现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觉得我被你玩弄了。”
“这样啊。”林倦归露出沉思的表情,他不觉得以前的自己会直接和别人说出这种话,否则很容易被抓到把柄。
不过看梁屿这么在意的样子,林倦归弯起眼睛一笑,让他别着急:“答应你的事我肯定会做到,放心,就算我失忆了也做数,很多事情都有工作留痕,既然我做了决定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至于你说离开穆彰的事,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了,否则他真的会记你一笔的。”
穆彰面对林倦归时候大多时间都温柔耐心,可林倦归和别人相处时一转身也会瞧见穆彰来不及收回的阴鸷眼神。
从这会儿开始林倦归就明白穆彰的独占欲有多强,他对林倦归说的那些故事又有几分是真的了。
霍则深的死对林倦归的打击很大,如果可以他其实不太愿意留着这条命苟延残喘,但[林倦归]说他刚过来的时候也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后来时间一长就慢慢变好了。
林倦归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委,可他的幻觉并不知道。
梁屿的出现让林倦归明白他和穆彰的婚姻的确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但穆彰对这场婚姻很看重,林倦归应该也是需要穆彰这种背景深厚的人作为底气,看来他们应该算是互帮互助的关系。
不过林倦归不会让外人认为他和穆彰的婚姻有机可乘,从大局角度来看他还是得认真维护这段婚姻的。
梁屿没兴趣再和林倦归聊下去了,既然林倦归答应他会延续合作就没必要再担心什么,只是他刚说完客套话准备离开的时候林倦归突然开口:“梁先生,你很讨厌我吗?”
“……”梁屿停下脚步,没有应答也没有转身。
林倦归眼里闪过一抹讥诮,“还是说,你……”
“够了,林倦归。”
梁屿打断了林倦归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林倦归的全名,而不是虚伪客套的一句“林先生”。
林倦归好整以暇地看着梁屿,他用手背托着自己的头,这副看穿一切的模样令梁屿感到一阵厌恶。
“别以为谁都愿意当你的裙下之臣,因为失忆了所以更加不长教训么?和你有牵扯的Alpha都别想好过,你就是个扫把星!”
林倦归松开手,对梁屿的话感到不解,“嗯,你怕啊?那为什么还着急忙慌地过来问我合作的事情,你不应该很高兴我终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也可以不用和我有任何牵扯了吗?”
“你!”
“好啦,不用这么气急败坏,等合作结束你就可以不用看见我了,所以我们都要加油啊。”
林倦归很擅长给人灌鸡汤,可是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总是让梁屿觉得这人虚情假意,在毫不顾忌地看他笑话。
他真是脑子进水了才过来找林倦归,可问题是集团内部派系之争已进入白热化,如果不是急需帮助梁屿也不会眼巴巴地凑上来。
所以梁屿只留下一句“记住你说过的话”就离开了。
林倦归慢吞吞喝了半杯茶,坐在他对面的[林倦归]则是对着离开的梁屿指指点点,“这人怪得很,对你的态度总是很恶劣。”
对林倦归来说其实还好。
他以前见过太多人对他产生莫名的恶意,就差直接往他脸上吐口水了,梁屿这其实还算有素质的。
不过梁屿这人的确奇怪得很,林倦归琢磨了一阵,最后给庄熙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还有点别的事要办,就不去慈善协会了。
方才林倦归看见光脑给出提示,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行心理咨询,提醒他注意心理安全。
过去的林倦归会和心理医生说什么呢?林倦归带着好奇来到了危滟的心理咨询所。
林倦归和危滟约了时间,恰好危滟下午有空,看见林倦归的预约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危滟给林倦归的感觉很熟悉,他坐在危滟办公室外的会客厅里,斜靠在沙发上一派慵懒的样子,根本瞧不出失过忆的样子。
看见危滟的时候林倦归站起身,他眯起眼睛笑得客气:“你好危医生,我是林倦归,我们应该聊过很多次天了。”
“是,你请进。”
危滟带林倦归来到她办公室,林倦归上下观摩了一圈,把手搭在柔软的座椅上对危滟笑笑:“我的事危医生应该听说了吧,最近我见了很多朋友,有些话穆彰也和我说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在你这里会有什么样的版本?”
林倦归这番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危滟在办公桌上点了下光脑,调出了往日她和林倦归的谈话记录。
危滟知道林倦归这趟过来的目的是什么,失去记忆的人很难不会对过去的自己感到好奇。
把林倦归在她这儿进行心理咨询的所有谈话记录原封不动地发给林倦归之后,危滟意味深长地说:“你和我聊得最多的就是你的丈夫穆彰,在我这儿你和他的故事比较曲折,最开始是你爱他,可是他不明白你的爱,你心灰意冷,直到他爱上你之后又利用穆彰以前喜欢的人折磨彼此,最近一次的谈话主要集中在你不想这样的生活再继续下去,但他却不太愿意。”
林倦归点开危滟发给他的聊天记录,随意划过一个日期扫了几眼,的确大多数谈及的的确是穆彰,不过林倦归对自己是在说真话还是说假话的状态非常了解,他抬起头对危滟笑笑:“你觉得我信任你吗?”
危滟表示她不太在乎这些,“更多时候我把自己当成发泄情绪的垃圾桶,对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都是客户自己的选择,我能做到的只是引导。”
林倦归喜欢危滟的豁达,既然聊天记录已经到手,那他也没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谢谢你的坦诚,我先走了。”
“请等一下。”危滟站起身叫住林倦归,她给林倦归提了个建议:“如果你觉得身边的人都在哄你,用善意的谎言蒙蔽你,这种时候不必思考太多,你可以试着让身体给出答案。”
林倦归若有所思地看着危滟,“因为没有了记忆,所以想也没用,是这个意思吗?”
危滟点了点头。
她算是看着林倦归熬到现在的人,按理来说林倦归是她的客户,她只用听林倦归对她倒苦水,给出一定的心理关怀就好,但林倦归又很特别,他太通透,太清醒,就连发疯都带着一股算计的味道,把危滟也利用进去。
有时危滟会想林倦归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折磨穆彰他大可做得更狠一些,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搭进去,甚至将穆彰喜欢的人也牵扯过来。
穆彰对这些明明不在乎,林倦归为何还不适可而止?
危滟给出的建议并不是想把林倦归推进火坑,而是希望他能把事情想得更简单一些。
林倦归再次对危滟说了声谢谢,“我会试试的。”
其实林倦归试过很多次了,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还装了人的原因,他对穆彰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不太喜欢穆彰的靠近。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林倦归直接抱住了穆彰,这段时间两人都住在联邦总星,穆彰在这边有事要办,林倦归的公司也在这里,家里没有外人,日常生活基本都是穆彰来操持安排的。
林倦归突如其来的热情让穆彰有些招架不住,但他脸上还是露出了喜悦的神色,问林倦归今天去哪里了,见了什么人。
林倦归如实相告,还把他在危滟那儿的聊天记录给穆彰看。
穆彰似乎很震惊,毕竟危滟从来没对他提起过任何与林倦归之间的谈话内容,只是会告诉他最近要从哪方面关心一下林倦归的身心健康。
林倦归靠在穆彰怀里,他满脸歉意地和穆彰说“对不起”,“我们以前都有对不起彼此的地方,我现在才明白你前几个月为什么那样对我,我肯定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所以过去那些事……你愿意一笔勾销吗?”
第73章 第七军区 怎么不算闪亮登场/霍则深/……
林倦归问:“你愿意一笔勾销吗?”
穆彰不可能不愿意。
这种话能从林倦归嘴里说出来都让穆彰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抚摸着林倦归的头发, 眼神眷恋。
还记得林倦归复健那些天没办法自己梳头,穆彰用梳子帮林倦归把头发一点点梳整齐,这是林倦归身上为数不多属于“人”的部分了, 穆彰格外珍惜。
可林倦归却说这么长的头发很麻烦, 让穆彰帮他剪了。
穆彰很不舍,星际时代已经没有理发师这种职业, 都由机器人代替, 他自己买了工具帮林倦归打理头发,给林倦归剪了个还算漂亮的狼尾。
林倦归夸穆彰手艺好, 穆彰则是把林倦归剪下来的头发全须全有地保存了下来。
穆彰深深吸嗅了一口林倦归身上的味道, 他对林倦归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做到。”
林倦归说一笔勾销的意思就是无所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情了, 对吗?
他在危滟那里提及的都是穆彰相关的事情, 这说明他未必对穆彰彻底绝望, 他心里还是有穆彰的, 只是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穆彰沉浸在满足的喜悦之中,他捧起林倦归修长的手细细摩挲着, 想到现在的林倦归连指甲都长不出来就感到一阵歉疚。
如果他能派多一些人保护好林倦归,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可如果林倦归没有出事,穆彰和林倦归又要怎么重新开始呢?
穆彰缓缓闭上眼睛,他对林倦归的痴恋未必能有结果, 但是能延续下去就已经很难得, 他会维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怀里的林倦归脸上露出淡笑, 眼神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最开始林倦归以为穆彰一片痴心白给, 他并不是曾经的林倦归,也无法给予穆彰想要的感情回应,可现在林倦归才明白以前的他真的在像[林倦归]说的那样折磨穆彰。
穆彰的浪子回头的确可贵, 不过以前的林倦归规划的都是些为了让穆彰倒霉的计划,这又是为了什么?
林倦归不太明白,[林倦归]那边有什么东西能让林倦归这么奋不顾身地为他复仇卖命?
林倦归的疑问不可能宣诸于口,他知道失忆的自己没有权力改变曾经的部署安排,于是他决定放弃思考,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和以前的工作狂状态相比,现在的林倦归明显要更加享受生活。
能让别人代劳的事情自己就绝对不会出手,他最常做的事儿就是在穆彰家后院的草坪上给自己泡一壶茶,捧着一本书慢悠悠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林倦归只能算半个人,他就算不想吃东西也不会有什么事,喝营养液就能维持日常生活,但穆彰还是不放心,经常做了饭再离开。
可林倦归却不怎么乐意的样子,更喜欢瘫在柔软的贵妃榻上看书。
穆彰拿林倦归没办法,他可能怎么都想不到林倦归做完人体改造手术之后反倒比以前更加不爱动弹了。
虽然林倦归的人造骨骼功能日渐稳定,但每次细微的动作都要调用精神力去精准控制内部的神经接驳点,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本就因创伤和失忆显得匮乏的精力。
这并非主观意愿上的懈怠,而是一种生理性对精神消耗的规避。
庄熙知道林倦归的情况之后还有些担心,想着这样可不行,干脆叫上林倦归陪他到别的星球去做慈善活动。
为了打动林倦归,庄熙还在全息投影仪上播放了一段影像。
这是一颗饱受战火蹂躏的星球,贫瘠的土地上,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围着一口新打出的水井欢呼雀跃。
“协会刚刚完成一个净水项目,你的润霖集团也有投资,这些孩子需要帮助,也需要希望,以前你和我说给予会比接受更能让人感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我可是帮你全记着呢。”
影像里,孩子们笑得纯真又灿烂,他们围在水井边欢呼,林倦归脸上也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上班赚钱后他经常捐款,刚开始还很在意,后来忙起来就没时间对这些事情太上心了。
慈善机构每年都会往林倦归邮箱里发送当年的项目报告,林倦归会很认真地看,还让做慈善的朋友有时间帮他去考察一番,得到结果后他也会像现在这般欣慰一笑,继续自己的生活。
见林倦归脸上有动容,庄熙趁热打铁,“下周我们要去纱屹星建立医疗救助站,那里刚经历了一场瘟疫,很需要人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困难,但是出去多走走,接触一些不同的人和事对你恢复精神肯定有好处的,穆彰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去说就好。”
穆彰知道之后的确有些犹豫,他问林倦归的想法如何。
林倦归还没有去哪个地方实实在在地做过慈善,庄熙这么热情他不好拒绝,而且在家里待了那么久,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大事。
要不是穆彰这段时间太忙他肯定会和林倦归一起过去,但这会儿他手头上都是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穆彰让林倦归注意安全,还说会增派人手保证林倦归出行无恙。
林倦归无奈地对电话那边的穆彰笑了笑说:“我只是个顺道的,你不要弄那么大阵仗让别人盯上我啊。”
Omega语气柔软,穆彰心里那点儿紧张感被瞬间化解,穆彰只能让庄熙照顾好林倦归,“以前都是我陪在他身边,这次麻烦你多操心了。”
庄熙连忙说:“放心吧,这次去的地方有军队在附近巡逻,协会的安保也升级了,不会有事的。”
纱屹星的环境与联邦总星截然不同,这里植被繁茂,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
灾后重建工作正在有序进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劫后重生的沉重感。
林倦归的衬衫外面套着协会统一的志愿者马甲,他被庄熙安排去发放物资,这些小事对林倦归来说算是力所能及,也耗费不了多少精神力。
直到一位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接到林倦归递来的药品时突然崩溃,紧紧抓住林倦归那只冰冷的机械手,泣不成声地说着感谢,林倦归抬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眼里的同情和安慰几乎要溢出来:“都会过去的。”
林倦归从不用上位者的身份俯视谁,他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有时候只是靠运气得到了那点儿机遇,他恰好抓住了而已。
谁的痛苦他人都无法感同身受,林倦归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儿安慰罢了。
林倦归和庄熙在这里停留了三天,和这里的灾民们拍合照的时候林倦归来到了相机后面。
他不太想入镜,庄熙没有强求,只是在返程的时候问林倦归是不是觉得没意思。
林倦归摇头:“不是有没有意思的问题,自从苏醒以来我看了很多曾经和我有关的新闻,记者们描述得最多的就是关于慈善拍卖会的事,但我没有真的去哪里做过慈善吧?以前应该也拒绝了你很多次。”
庄熙点头,“的确如此,我能感受到你对慈善事业的在意,但你只愿意给项目投钱,从来没有和我去哪儿赈过灾。”
“这几天我在这里发放物资,统计人数,和会计一起做表格,我好像做了很多事,可我知道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庄熙,我觉得很无力。”
庄熙似乎明白林倦归的想法和感受,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住林倦归的手说:“我们都只是宇宙里的尘埃,能做的事情有限,也没办法让他们的人生变得有多好,但只要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我们能出一分力就够了啊,生死之事不归我们管,君子论迹不论心,至少我们做了,不是吗?”
庄熙在乎的是做的过程,结果如何并不是他能够左右的,比起那些利用慈善中饱私囊的人,他处于这个位置还能亲力亲为已经很不容易。
而林倦归好像太在乎结果了,才会在经历过程的时候想得太多。
林倦归因为精神力的耗用感到些许疲惫,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身上那股如死水般的颓废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谢谢你的宽慰,我感觉好多了。”
庄熙拍了拍林倦归的肩膀:“这有什么,我们是朋友啊,如果不是你的善心我也走不到现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你意志的延续,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做不了这么多事情,所以你已经很厉害了,不要自怨自艾。”
“好。”
回联邦总星的星舰不在附近,这边磁场漩涡特别多,撞上会很麻烦,所以这会儿林倦归和庄熙正坐在小型穿梭舰里,只用通过不远处的跃迁航道就能抵达星舰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