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日烈,艳阳高照,阿莴正手中举着一片落叶,对江庭雪灿烂地笑着,“江夫子,你看,这片叶子,好像一只蝴蝶。”
小娘子娇憨的脸蛋,似一颗水嫩的桃子,而她柔软的声音,比那夜莺吟唱,还要动听。
江庭雪盯着阿莴细细看着,他面上带着微笑,口中却道,“你身上不是已经揣了只蝴蝶?你的那只那么美,怎么还想捡这只平平无奇的?”
阿莴立时感到了疑惑,她仰面看着江庭雪问,“我身上没有蝴蝶呀”
“你有。”江庭雪不由往前靠近阿莴,他心内忽生出股渴望,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去触碰阿莴的衣领,
“你这里面,也藏着只蝴蝶,不是吗?”
阿莴有些慌张得后退几步,摇头不肯承认,“我没有!”
“你有!”江庭雪忽将她一把拽住,狠狠拉到自己面前,不许她后退,他低声质问,“果真没有?我不信,除非让我看看才能信你。”
阿莴惊异地瞪大了眼,愣愣看着江庭雪,她似乎还不明白江庭雪要看什么,又似乎明白了江庭雪要看什么。
好一会,阿莴才红了脸,抬手解开自己腰带,将自己衣裳,一件一件脱下,“不要在这儿,夫子,会有人瞧见”
“啊!”
阿莴话都未说完,已被江庭雪狠狠按在了墙上
“为何要那般亲近我?嗯?为何喂我枇杷?”
江庭雪有些凶狠地将阿莴抵在院墙上,再低声质问,“告诉我,阿莴,为何如此?”
阿莴两手搂着江庭雪的脖颈,满面红晕,喉咙里也发出细碎的声音,“因为喜欢你,夫子,我喜欢你”
喜欢他
果然是喜欢他吗?
听到这个答案,江庭雪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喜欢我?我与你相识才多久,你就敢来喜欢我?嗯?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吗,就敢来喜欢我?”
江庭雪站在那儿,狠狠占据着身下的小娘子,阿莴感到疼痛,仰起头皱起了眉,“喜欢你,何须衡量后才喜欢?”
这话却又叫郎君愉悦起来,江庭雪哑声再问,“那你可想好了?愿不愿意跟我去朱城?愿不愿意此生都跟着我?”
郎君发了狠,小娘子受不住,轻声应下他,“愿意的,我愿意跟你走,此生都跟着你,轻些,夫子,疼”
“汪汪”几声犬吠,不知谁家的狗儿半夜发起疯,叫了几声。
江庭雪猛地惊醒过来,他喘着气,心口也剧烈地跳动着。
次日,天还未亮,二丫再次早起,她将栀子花炸了花片,却不再拜托阿莴帮她,而是自己亲去隔壁门前,等江庭雪出来。
她焦心地侯在江家门前,等周管事去通报消息,她却又紧张不已,对马上能见到江公子而感到脸红心跳,羞涩忸怩。
江庭雪得知,隔壁二丫姑娘在门外等自己时,面上并无什么反应,只照常慢条斯理地让周管事帮他穿戴好衣裳,听周管事道,“俞知县家的公子,递了话过来,说是今日已为二郎摆好了宴席,要为二郎送行。”
第57章 七月至
江庭雪“嗯”了一声,办完了父亲给的差事,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俞桥毫无察觉俞家即将大祸临头,在得知江庭雪要离开平隍镇后,急忙下了帖子来邀请江庭雪,只道要为他送行。
江庭雪没有推拒,他一贯是礼数周全的人,此次去见俞桥,也是他在为他送行。
一切穿戴妥当,江庭雪咽了口清茶,这才迈步出去。
二丫站在江家门口等了一会,总算看到江庭雪从家中出来,她心跳微有加快地迎上前,拦下江庭雪,面上有些羞赫地唤他,“江公子。”
江庭雪停步在台阶下,温和地问,“二丫姑娘这么一早等在这儿,是有事找我?”
二丫急急点头,手心有些紧张地捏着布袋,“我昨日,见到我四妹从你家中出来,我才知,原来,原来这些日子,我四妹一直在麻烦你,教她习字”
江庭雪听到阿莴的名号,嘴角慢慢扬起丝笑意,他站在那儿,耐着心等二丫说下去。
“你那夜不是说,我家门前的栀子花开得好?你既喜欢栀子花,这些个炸花片,我便拿树上剩余的一点花瓣炸好,送你尝尝。”
“不麻烦。”江庭雪却忽然打断二丫,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还,还有”二丫微有失措,很是担心,她话都没说完就被郎君打断,是不是他不耐烦了自己?
“你那么好心,教了我四妹这么多日子的功课,我,我也想代四妹感谢你”
二丫慌慌张张举起手中的布袋,就递给江庭雪。
“但是,我四妹,她,她不懂事,这么麻烦着你,多不好,往后,我让她别来了,她其实已经跟我们村里一位郎君在习字”
二丫还在紧张地说着,江庭雪的面上,却慢慢收回了方才温和的神情,眼见他眸中神色,越来越冷,近乎冷厉地盯着二丫沉默不语。
二丫被江庭雪眼中这道冷意吓住了口,反倒不敢说下去,把后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为何,要代你妹妹,对我说这番话呢?”江庭雪平静地问。
二丫结结巴巴地道,“我四妹她,还小,不知道这般每日来打扰你的不好,我身为她姐姐,却知道这一点,我”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来同你道谢一声,也请江公子往后不必再这般费神,您是有正经事在身的郎君,我们怎好意思如此叨扰你”
她心口却狂跳起来,看江庭雪已很冷淡的神情,感到很不妙。
江庭雪的目光慢慢往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二丫手中的布袋看了一会,继而抬头冲二丫,极为客气礼貌地点一下,“多谢你。”
他说完,却不再和二丫说下去,也没接过二丫手中的布袋,只抬步径直登上马车,就那么视若无睹地将二丫晾在那儿,命敏行驾车离去。
二丫原本还鼓着勇气站在那儿说着,期盼江庭雪肯接走她为他做的小食,肯应下她的话,往后别再私下见阿莴。
岂料江庭雪突然这么离去,令二丫整个人都愣在了那儿。
她万万想不到,江庭雪竟会这般待她,他竟就这样坐上马车离开了。
二丫呆呆看着江家马车逐渐走远,心里总算后知后觉,泛上股难言的难受。
看来江家公子,确是不喜欢她,三丫说的对,或许真是她太痴心妄想。
她眼眶忽湿润起来,原先那股倾慕之情,此刻倒被郎君的这盆冷水慢慢泼冷下去,她走回屋里,目光一抬,却去看阿莴正忙碌的身影。
二丫自觉丢脸,不会把这事同家里说,江庭雪也未把二丫如此请求放在心上,只当没发生过,自也不会与旁人说这些,二人在此事上,皆选择揭然而过。
江庭雪坐进马车后,面上神情淡淡,闭目养神着,等马车转过村口,他忽然睁开眼,转头去眺望远处山头上那一片枇杷林。
这几日,他总反复记起枇杷林那夜的场景,许是日有所思,竟叫他昨夜,做了个那么绮丽的梦。
昨夜的梦
江庭雪目光深沉起来。
他曾以为,枇杷林那夜,他与阿莴之间,他只瞧见了小娘子在意他的情意,只察觉到自己并不抗拒小娘子的靠近,但他也不明晰自己的心思。
然而昨夜的梦,却如此迅猛轰烈地前来告诉他,他对小娘子,有着怎样的心思。
那是他的欲,他的念,他对她的渴望与索求。
他对小娘子,不是无动于衷。
“郎君,一会奴还得去帮周叔办件事。”前头敏行驾着马车,忽转头对江庭雪说话。
江庭雪的沉思被打断,他收回目光,淡声问,“周叔有何事吩咐你?”
“周叔说,咱们即将离开这儿,想着隔壁邻里这些日子,常关照咱们,四丫姑娘也快及笄,他很是喜欢这一家邻里,便命我去采买些礼”
“阿莴快及笄了?”不等敏行说完,江庭雪倏地掀起眼皮,朝车门看去。
他记得头回去阿莴家时,守财夫妇二人提起过自己的女儿们,当时便说了四丫今年十四岁。
原来这么快,阿莴就要及笄了啊
想到阿莴,江庭雪的眸里逐渐浮上些许笑意,及笄很好,及笄之后,小娘子是大姑娘了。
“是啊,听周叔说,四丫姑娘是八月的生辰,如今七月已至,想姑娘下个月就该满十五,可惜咱们那时不在这儿了”
是的,他确实也快要离开这儿,父亲给他的差事已办完,而大哥来了又走,总不能大哥都回家了,他还在外面玩着。
是不是能再拖些日子呢?
至少,等阿莴及笄之后,他再返程。
想到大哥临走前给他的归期,江庭雪有些头疼地抬起手,捏了捏鼻间。
“敏行,掉转马头,咱们去央乐坊。”
平隍镇上的央乐坊,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货市,里头的货物虽不及朱城的奇巧精贵,却也是琳琅满目的。
镇上的富户们,家中有儿女初长成,大多是去这央乐坊挑选礼物赠予庆贺。
朱城的货物虽好,要送来平隍镇这儿却太远,赶不上阿莴的及笄之日,不如这央乐坊的及时。
江庭雪出声下令改了行程,此刻他已没了赴约俞桥的心思,他有更想做的事要去办。
阿莴就将迎来如此重要的一个日子,他怎能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下个月就要及笄,他总要陪她过这一天才行,大哥的叮嘱,他就再慢一个月回家,也不打紧。
今日阿莴习完字,快活地收拾好布袋就要走,江庭雪命周管事拿一碟小食过来,让阿莴吃完再走。
江庭雪本想借此机会,告诉阿莴,他要离开这儿了。
岂料今日周管事拿来小食,阿莴却抬手拒绝,不知有何事在身,很着急离去的样子。
江庭雪不露声色地问,“怎么急匆匆的?吃点再走。”
“不吃了。”阿莴将布袋收拾好,往身上一挎,“今日争鸣哥哥休假回来,他现定已到家,我要去找他的。”
原来今日已是七月至。
江庭雪眉头微微皱起,“你从前是无奈才找上他教你念书,如今你已有我,怎还要去找这前夫子?”
阿莴听江庭雪总把侯争鸣说成是前夫子,忍不住有些想笑。
她有些羞涩地看着江庭雪,“这是我跟争鸣哥哥约好的事,每月他回家,我都要去见他的,下个月他就要去参加秋闱,不知要去几个月,我给他做了新衣,要拿给他。”
江庭雪这才留意到,阿莴今日的布袋里装得鼓鼓的,原是还捎带了这么件东西。
是了,江庭雪想起来,阿莴先前确实说过,要给她这位村里大哥做衣裳感谢人家。
所以,去见他倒也算师出有名。
江庭雪一时来了兴致,对阿莴道,“你给你那前夫子做了什么样的衣感谢他?拿来我瞧瞧。”
江庭雪想看,阿莴也不推辞,把那件青蓝色长衫百褶裙拿出来。
衣裳很长,江庭雪伸手接过那么一抖开,便见到针脚齐整,袖口边绣着朵栀子暗纹的新衣。
江庭雪慢慢看着,若无其事地道,“你这衣裳的尺码似乎做错了,你瞧,这尺码太大”
侯争鸣他是见过的,当日在望坊书院前,侯争鸣就站在那儿等着阿莴,他见到二人站在一起时的模样。
那侯争鸣个头不算高,大约只比阿莴高了一个头?
阿莴原本就按着母亲的意思,加大了尺码,此刻听江庭雪这么一说,她心里也没了底,“我娘说,争鸣哥哥还在长个,让我做大一些尺码,可我也没加太多”
“我试试。”江庭雪将衣裳拿起,眼皮一掀就朝阿莴看去,阿莴点点头,很爽快地答应,“那江公子试试。”
江庭雪嘴角微勾,对阿莴会毫不犹豫答应他感到满意。
他拎着衣裳就去了屋子里间,阿莴的个头,只到他的胸口处,若他能穿上,这衣裳对侯争鸣而言,定然是大的。
第58章 他必然不合适
阿莴坐在那儿等着,不一会,瞧见江庭雪出来,瞧他穿着她做的这件衣裳,虽是青蓝的料子,但郎君不亏生了副好颜色,穿着这般寻常的衣料,依旧不掩他的风华,好看的很。
阿莴眼前一亮,只觉这衣裳江庭雪穿了好看,想必侯争鸣到时穿起来,肯定也好看。
只是这衣裳,对江庭雪来说,还是有些小了,也短了一些,露出了江庭雪的裤脚。
江庭雪问阿莴,“如何?”
阿莴直言不讳,“你穿着小了些。”
“也不小。”江庭雪转身走回里间,换下这衣裳,又拎在手中,走出来慢腾腾道,
“我穿着觉得还行,衣摆让人加长一点便合适了,但你前夫子穿,必然是不合适的,太宽敞,他穿便犹如小儿唱戏。”
阿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她抬手捂住嘴,弯了两眼地笑着,实在无法想象,侯争鸣穿着大戏服唱戏的模样。
“我倒有个主意。”江庭雪主动提议,“我这个新夫子,也教了你一段日子,没见你送来什么束脩,不如就把这件衣裳抵给我做束脩吧,至于你那位前夫子”
“你总归是我学生,我便另备衣装,他不是马上要去考举,必挨着秋冬,我让人备齐两套衣转交给他,权当感谢他从前教导过你,如此也周全,如何?”
“不行!”阿莴大吃一惊,急了,她万万没想到,江庭雪竟会提出这般建议。
她连声拒绝,“这是我给争鸣哥哥做的衣裳,江公子你的束脩,我可以另外再买件好衣裳送你,或是给你银钱也可”
小娘子急得脸都红了,江庭雪却黑沉下脸,她不肯?
她不肯便罢,怎么给旁人是亲手绣的,给他是另买一件?
江庭雪冷笑一声,将衣裳丢到桌上,“急什么,不过同你说笑罢了,难道我还会抢你的东西不成?”
阿莴忙把衣裳拿过来,小心抚平上边的褶皱,江庭雪却越看越不顺眼,那等小儿,用得着她这般小心对待?
阿莴收好衣裳,急着离开,她拿着布袋就走。
江庭雪的心头开始有些沉郁。
他万万没想到,阿莴对她那前夫子会那般上心,那般在意。
即便是感激对方的教导之恩,她这般亲手做一件衣裳送那郎君,也是不合适的!
江庭雪阴沉着脸坐下,只觉心口似有什么大石堵在了那。
其实小娘子对个前夫子都能那般感恩上心,说明往后对他,只会更好。
她年岁尚不算大,想来也不太懂避嫌一事,所以此事也怪不得她。
这些江庭雪都清楚,但他还是觉得不大痛快,好似他觉得阿莴该更看重他,她却向着外人的感觉。
罢了,了不得往后,他再细细教导她明了这些事理。
江庭雪如是想着,抬起手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
阿莴出了江家,一路就往山上去,她想亲口问问侯争鸣,前两日在枇杷林里,他为何要那般亲昵对她?
还想问他,那日他怎么突然就回村,第二日她去找他时,已见不着他,想是他一大早就回了书院。
他那般匆匆来去,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她还想跟侯争鸣说,如今她已识了很多字,不需要他再费时间教她念书,往后他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说话了。
阿莴兴奋地跑上枇杷林那儿,果然,侯争鸣已经到家,此刻他就在家中收拾着行囊。
收拾行囊?
争鸣哥哥要去哪儿?
阿莴瞧见这一幕,愣在了当场,原本满心的兴奋,一时停在那儿,原本想脱口就问他那夜枇杷林的话,也顿在了喉间。
意识到侯争鸣要走,离别的愁绪立时涌上阿莴心间。
侯争鸣正低头收拾衣物,忽觉得不对劲,抬头往窗外看,这一看就看到阿莴出现在那,侯争鸣愣了一下,急忙放下手中的行囊,迎出来,“阿莴,怎么过来我家了?”
“我来找你着,我今日有事,才没去村口等你。”阿莴道,前两日才在枇杷林里与侯争鸣那般亲昵,今日见到他,阿莴脸微微红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侯争鸣让阿莴站在自己屋门前,自己转身去屋里拿出一沓纸张,“你既有事,就忙你的,我这儿不打紧。”
他把在书院里省下的纸张递给阿莴,又问,“这些日子,你在家中可习字了?”
“我习字着,争鸣哥哥,我这些日子学了好多好多的字。”阿莴飞快地说着跟隔壁邻里念书的事,侯争鸣听了却眉头一皱,“阿莴,那江夫子是个郎君?”
阿莴点点头,侯争鸣有些不悦道,“他二十来岁,可不是什么少年郎,他是男人了,你别挨他那么近。”
“可,可他为人很好”
“再好也是名男子,你往后别再去他家,就等我回来教你念书吧。”侯争鸣愈加不高兴,“你涉世不深,根本不知这个岁数的郎君,瞧见个小娘子,心里头都是什么龌龊的念头。”
“不是的!”阿莴有些急,不住辩解道,“江公子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
“你瞧!阿莴,你现在已经开始在帮他说话了。”侯争鸣无奈地看着阿莴,“你性子太过单纯,别人稍微对你好一点,你立时便能全然信任人家。我问你,他每日教你念书,可有对你动手动脚?”
“没有,争鸣哥哥,你怎会这般想,”阿莴惊诧至极,“江公子他很守规矩,从不曾对我如何。”
阿莴说到这,脑海里骤然浮现江庭雪的身影,那个一向矜贵沉稳的人,可没有一点侯争鸣说的那般不堪,倒是总像高山流水般的清远。
“那就好。”侯争鸣略感放心地呼出口气,“阿莴,你再等等,等我中举之后,我们便可以在一起,到时我每天都能教你识字。”
侯争鸣这话却叫阿莴羞涩起来,她红着脸点点头,把布袋里的衣裳拿出来,“争鸣哥哥,我给你做好了新衣,你快试试。”
侯争鸣看阿莴果真为自己缝制好了衣裳,他有些喜悦,也有些不好意思,男儿的自尊心,使他每次面对阿莴送来的财物,都觉得不自在。
但幸好,衣裳比之银钱,能叫人心里好受些。
何况侯争鸣早已将阿莴视作自己的人,娘子给夫君做身衣裳也很寻常。
侯争鸣伸手接过衣裳,就在屋檐下穿上新衣。
然而,这件衣裳却大了些,下摆垂落到地上,果真似小儿穿戏服一般。
阿莴有些惊讶地蹲下身,要帮侯争鸣捞起下摆,“争鸣哥哥,你报给我的尺码大了吗?我只加了一点点,怎会大了这般多?”
侯争鸣一下拦住阿莴,他飞快地脱下新衣,“是大了些,不打紧,我还会再长个。”
他是有些心虚,当初阿莴来问他的尺码,出于男儿的自尊心,侯争鸣把自己的尺码,稍稍报高了一点。
他料想衣裳大一些,他穿上也不打紧,哪里料到,阿莴竟又加大了些尺码,如此他可穿不上了。
阿莴犹豫着道,“要不,我拿回去改一下,改小一些。”
“来不及了。”侯争鸣摇摇头,“阿莴,我这两日就要动身离开的,同窗们都要提早出发,我会和他们一起去参加秋闱。”
如今已经七月了,大沅国今年的秋闱定在八月初。
侯争鸣果然马上要离开平隍镇,阿莴方才一直忍着的愁绪,再次冒了出来。
她知道,侯争鸣此次出发去州府里考解试,倘若解试过了,他便要直接去朱城参加礼部大考,这一去,就是大半年都回不来。
第59章 他不愿她哭
“近日?是何时?”
离别来得太过突然,阿莴一时很不舍,她本来以为侯争鸣下个月才走,想不到竟是眼前。
她眼眶微微湿润,有些想哭,“争鸣哥哥,我要去送你”
“好阿莴,不要送。”侯争鸣笑起来,“我是去考取功名的,不是一去不回,你别来送,你就在家等我,最多半年,我定有佳信传来。”
他说到这,眼神也温柔起来,“我记着的,你下个月就要及笄了,是不是?”
阿莴八月初十的生辰,马上便要满十五岁。
侯争鸣这话里什么意思,已是很明显,阿莴听到这话,勉强笑一下,此刻离别之愁,使她无法开心起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隔壁主屋里,侯父突咳嗽连连,侯争鸣要过去照顾侯父,阿莴只得从不舍中回过神,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侯家。
侯争鸣即将远行的忧伤,阿莴尚不及消化,家中今日却骤然出现一件大事,惊得四起波澜,一下子冲淡了阿莴的这股不舍离愁。
原来,今日阿慧带着二丫、三丫去镇上,三人分开摆货卖,等到了午时,该是三人汇聚的时候,三丫却不见了。
等至未时,三丫还没出现,阿慧吓得报官,又跟着二丫先回家,大家一起商量这事。
二丫急忙忙去地里喊回父亲,大家都不知道三丫怎会不见了,急得所有人团团转,总归三丫是在镇上丢的,要找人,还是要回到原地找。
阿慧、二丫、守财,立时又一起赶去镇上找人,阿莴就留在家里照看五丫、六丫,等酉时,天都快黑了,爹娘那还没有个消息。
阿莴就此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夜。
次日,阿莴心神不宁地坐在家中等消息,此刻她也顾不上去隔壁念书了,一次次地站在门边望着屋外,直至巳时,一家子回了村里,里面依旧缺了三丫。
阿慧一进门就抹泪哭起来,她手里拽着个三丫昨日出门穿过的褙子,二丫与守财,皆沉默着。
阿莴迎上前,焦急地问,“阿娘,三姐呢?”
“你三姐,怕是没了。”阿慧猛地哭声道,“官爷们昨日在个酒楼里找到这件衣裳,她怕是被歹人掳走,生死难测”
阿慧话音刚落,阿莴耳边就像被雷声轰鸣了一回。
她的三姐遇上了凶事,人没了?
屋外轰隆一声,开始下起雨。
“这雨天能上哪找三丫?”守财不住叹气,“按理说那么大个人了,不该丢才是。”
守财一脸的愁眉,他那苍老得似是枯节的手,在黑油的脸上用力一抹,阿莴转头去看,却分明看见那是父亲在无声擦去眼泪。
阿莴的心突突直跳,二丫却道,“咱们再去找,爹,娘,三丫是个精的,必不会遭难。”
“官爷都说找不着了,咱们还能怎么找?”阿慧无助至极,呜咽哭着,那哭声,压在阿莴心上,也沉甸甸地,叫阿莴也跟着想哭。
“去找,咱们不去找,说不得三丫的尸身,就没人帮埋了。”
二丫话音刚落,阿慧“哇”的一声愈加大哭起来,“我的女儿啊,我的三丫,你究竟遭遇了什么不测啊”
阿慧、二丫和守财,几人穿上蓑衣,再次出门去镇上找三丫,阿莴一路跟到村口,守财夫妇二人让她别再跟着,阿莴只好站在村口边看爹娘离去。
她刚刚也跟着母亲哭了一会,此刻眼眶红红的,让路过的武宝瞧见,武宝上前关切地问,“四姐姐,你怎么哭了?”
阿莴见是武宝,她难过道,“我家中出了点事,我心里有点难受。”
武宝抬手挠挠头,“虽不知是何事,四姐姐,你也别难过,天大的事都会过去的。”
武宝不知内情,安慰了阿莴一会,阿莴感激地冲他道谢,转身回家。
家里五丫已经懂了点事,知道自己三姐可能没了,很是害怕,抱着阿莴就问,“四姐,三姐去哪了?三姐是没了吗?”
五丫不住地问着,阿莴心头沉重得紧,她也答不上来,只能连连摇头。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三丫在此之前,一直好好的,每日都跟着母亲一同进出,她是最爱闹的小娘子,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阿莴一想到三姐可能遭遇了不测,就在大家都各自安好时,她可能一人在酒楼里,被歹人如何凶残对待,又如何无助求援的模样,忍不住就又红了眼眶。
今日阿莴大半日都没来,江庭雪候在家中,等得奇怪,他瞧这样的雨天,料想阿莴那儿不会有什么事绊着她,却不知为何没来寻他。
他正想差周管事去隔壁瞧瞧,阿莴撑着伞,有些失魂落魄地来了。
“四丫姑娘,你今日怎么瞧着这般不得劲*?”周管事带着阿莴进屋,不住问着,阿莴低着头,摇了摇,江庭雪见此,眉心微皱,走了过去。
“怎么了?”江庭雪站在阿莴身前,轻声问道。
阿莴昨日才答应了侯争鸣,不会再来找江庭雪念书,但家中偏遇上这样的事,而侯争鸣也已回去书院,阿莴心神微乱,不知为何,竟又忍不住去隔壁找江庭雪。
她下意识地就信任着他。
此刻瞧见江庭雪,阿莴似是找到点安心,她仰起头,红了眼眶道,“江公子我三姐,没了。”
什么?三丫没了?
这是怎么回事?那么大个人,先前瞧着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周管事屏退下人,屋里就留主子和阿莴说话,江庭雪温和的嗓音低低响起,“怎么回事?同我好好说说,嗯?”
阿莴便开口说起这两日家里发生的事,她是能忍住悲伤的,可说到自己的猜测,想到三丫那可能曾遭遇到什么暴行,她眼里忍不住就盈上泪珠,忍不住地想哭。
“别哭。”瞧见阿莴就要落泪,江庭雪的心口莫名也泛上股酸涩心疼之感。
他忍不住一把将阿莴搂进怀中,抱着她,低声道,“只是一件衣裳,只是你的猜测,不是还没见着你三姐的尸身?”
第60章 不好的预感
阿莴哽咽着,断断续续道,“官爷都说了话,应当错不了,我三姐大约是遇到不测了”
“官爷的话也作不得数,官爷也是同你我一样的凡人,也有可能会出错。”
江庭雪压着心口的酸涩之意,紧紧抱着小娘子,继续低声安抚道,“不哭,我派人再去找一圈,你都知道些什么,跟我说说,嗯?”
阿莴点点头,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江庭雪的怀抱,站在那儿,一个线索一个线索把三丫消失的事说清楚。
“昨日早上,三姐还跟着娘出门去镇上,一切都好好的,至午时,三姐说想去买碗冰雪元子汤喝,阿娘给了她钱,她便走了。”
“这一离开,就是半炷香的时间,她没回来,我阿娘觉得奇怪,让二姐去找。”
“二姐去寻了一圈,没见着三姐,她回来跟阿娘说这事,此时已是午时末,阿娘察觉不对,急得就去报官”
“但官爷们只捡到三姐的一件衣裳。”
阿莴慢慢说完线索,江庭雪却觉得不大对劲,镇上卖冰雪元子汤的铺子,在东面,三丫拿了钱,怎么反而去南面?
他不动声色,只让阿莴别担心,先让他的人去查一遍再说,他唤来敏行,让敏行马上带人去寻俞知县,定要查清此事。
听见江庭雪镇定自若的声音,阿莴莫名安心了些,是了,还没见着三姐的尸身,还有希望的,是不是?
三姐最是聪明的人,她不一定会有事,说不定现在她还活着,正苦苦等着大家的支援赶到,是不是?
阿莴心内焦灼又不安地看江庭雪命令人去办此事,开口告辞离去。
江庭雪不放心地跟着阿莴,将她送出门,眼见阿莴闷闷不乐地进了屋,他心头也沉甸甸地闷在那儿。
诚然,因先前衣裳一事,郎君心中还不快着,可此刻见到阿莴如此难过,郎君早忘了那一点不快,满心满眼都在想,要如何才能哄小娘子高兴。
要让阿莴高兴起来,唯有给她把三丫找到。
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平隍镇并不大,要寻个人不算麻烦,何况这人才刚丢没多久。
但,谁知道找到时,这人是生是死。
若找到了人,人却是死的,只怕小娘子依旧要伤心一场。
罢了,先找到再说,毕竟那三丫,可未必走的是死路。
江庭雪沉思片刻,转身准备回屋。
恰也是这个时候,六丫“蹬蹬”跑到屋檐下,抬脚踩着门槛上的水玩。
小丫头年岁还太小,压根不能体会家中这件事,五丫急忙追了出来,牵着六丫的手就道,“六妹妹,可别再玩了,当心惹四姐不高兴,没瞧见四姐都哭了。”
六丫仰起头,奶声奶气道,“五姐姐哄一哄,不让四姐姐哭。”
“我?”五丫抬手一指自个,“我没那个本事哄好四姐姐呀,如果争鸣哥哥在就好了,他定可以哄好四姐姐”
五丫就这么牵着六丫的手,边说边走回屋里,江庭雪站在自家门檐下,听到五丫的这番话,心头却是一个咯噔,猛地转头朝阿莴家看去。
他隐隐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但这预感太过飘忽,他一时捉不住这感觉,不知这股不妙,从何而来。
好似是在他这儿,即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是他本该注意并察觉到,却被他忽视掉的一件事。
江庭雪轻皱起眉,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有了这股预感,他这儿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呢?
又有谁,敢惹他不快?
江庭雪摇摇头,忽略了此感觉,他心思念着阿莴那儿,她既来寻他,可见她心中如何地依赖信任着他,他又岂能辜负她的期盼。
想到这,江庭雪大步进了屋,唤来纳言二人,让他们也出去找三丫。
天色渐沉,天光愈加地暗淡,到最后天已全黑,敏行匆匆忙忙赶回禀报消息,“郎君,俞知县已下令让人去搜寻三丫姑娘,但因着这雨天,他道夜间不好寻人,要不今日寻人便先到此”
“不好寻人?”江庭雪冷笑起来,“去问问他,这雨天夜里,他倘若饿了,渴了,能不能因此夜饿着?渴着?”
“若不能,难道旁人就能等得这生死危机的关头?”
“告诉他,此乃人命关天的案子,我给他最多一日的时间,无论三丫是生是死,明日我要得知结果。”
这一次,江庭雪派出周管事,命他去给俞知县施压。
周管事可是昭怀县主的人,眼看一边是永安侯,一边是昭怀县主,而小侯爷还在一侧盯着消息,俞知县一时焦头烂额,暗骂自己运背。
俞桥从始至终坐一边沉默着。
搜寻三丫的事继续,一夜也很快过去。
阿莴从江庭雪那儿焦心地回到了家,便在家里守着两个妹妹,依旧是忐忑不安地挨到了第三日。
天光大亮,这一场雨终于停歇,阿慧几人,昨夜又是宿在镇上没回,阿莴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就这么等在家中。
岂料到了巳时,阿慧夫妇二人,却怒气冲冲带着三丫回来。
三丫回来了!
三丫还活着!
阿莴原本担心着三姐,瞧见三姐被找回来后,惊异之下很是高兴,她急急奔出去就喊着,“三姐!”
可谁也没想到,三丫刚一进屋,守财就狠狠甩了三丫一耳光,怒斥道,“逆子!你给我跪下!”
三丫面无表情地跪在了屋中。
阿莴、五丫都被眼前这副景象惊呆。
不等阿莴问出什么,阿慧再次抬手捂住脸,坐在一侧椅子上,抱着二丫不住摇头,哽咽痛哭出声。
三丫却跪在那硬着气道,“如今生米已煮成熟饭,我已是俞知县的儿媳,你们怎么说也没用。”
原来,三丫自搭上俞桥这根线后,每次都趁着挑货去镇上的机会,与俞桥私会,她慢慢勾着俞桥,终于在前两日,俞桥再按捺不住,要了三丫的清白。
因二人太过火热,三丫就在外边的酒楼里,与俞桥待了整整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