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财与阿慧亦料不到隔壁人家会那么好,他们自然愿意,这可是天大的恩惠,又能对孩子有利,夫妇二人怎会不肯,只是他们不明白江家为何这般好心,还有些不敢答应。
陈蝴道,“你家小娘子,先前就在跟着江家公子念书了,公子念姑娘一片奋取之心,爱才惜才,这才请了我过来。”
听此,守财与阿慧这才知道,原来这阵子,江家公子一直在教阿莴念书,一直在善待他们一家。
他们感激之下,再没反对,答应下这事,本来么,大沅国念书就是件奢侈的事,后辈能识字自然好,总好过祖祖辈辈睁眼瞎。
守财高兴得不住搓手,送陈娘子出门,阿莴却愣愣看着娘子离开,她转身进屋,却在瞧见自己桌上放着的一盒茶叶后,吃惊地问五丫,“这谁给的?”
五丫歪着头道,“夫子呀,她给我们每人一罐,说是今年你们去茶园采的茶。”
阿莴捏着自己的茶叶,心头百般滋味浮起,她知道,这是江庭雪今日早上想请她喝的那杯茶。
阿莴终究还是喝到这杯茶。
七月匆匆过去,迎来八月,八月初十时,阿莴及笄,满十五岁了。
阿慧与守财,特意杀了只鸡给阿莴庆祝,正是高兴时,陈蝴带着江庭雪给阿莴买的一应及笄之礼,也送到了阿莴手上。
阿慧几人全都吃惊地围上来,“江家公子这是何意?这,这是央乐坊的礼?哎呀,这可太贵重了”
一箱箱珠钗裙衫送至阿莴家里,阿莴一家都看傻了眼。
陈蝴笑道,“你们不必拒绝,江公子道,四丫姑娘也教会了他一些事,这些权当感激小娘子,只愿小娘子此生都能拥有这份心性,快活度过自己的人生。”
所有人听着这话,皆惊异地面面相觑,守财不由感慨,“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礼数竟这般的好,竟这般关照咱们家,也没嫌弃咱们。”
阿慧对着陈蝴不住点头,“多谢,多谢,那我们就不拂江家这番心意了。”
二丫站在一旁,嫉妒难言地看着这一切,她眼里泛上泪水,不敢相信阿莴能得江庭雪如此礼遇,她心口一下揪起难受,转身跑进屋里哭起来。
阿莴心中亦是滋味难言地捧着这份及笄礼,即便江公子离开了,他对她的好一直在。
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
这一日,阿莴穿戴着江庭雪赠送的一应裙钗,迎接了自己的十五岁。
五丫、六丫高兴地围着阿莴纷纷欢闹道,“四姐姐漂亮,四姐姐好漂亮。”
夜里,临睡前,五丫悄悄进来阿莴屋里,两手趴在阿莴耳朵旁小声道,“四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今日陈夫子喝醉了,她自个说了一句话,旁人都没听见,就我听见了。”
阿莴好奇地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能赠娘子裙衩的人,只有她的未婚夫。”
阿莴听到这话,却大吃一惊,连忙抬手捂住五丫的嘴,“五妹,这话千万别胡说出去,这就是,就是陈夫子吃醉了酒,乱说的话。”
五丫眨眨眼,嘿嘿笑着,点点头,阿莴才松开手,她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在穿着江庭雪亲手为她挑的衣裳,一时红了耳尖。
谁说能送女子裙衩的人,只有未婚夫!这话不对!
次日,二丫红肿着眼,跟母亲一起挑货去镇上,阿莴拦下她,诚恳地道,“二姐,我这的礼,我自己穿不完,你我身量一般高,你瞧瞧,可有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二丫抿着嘴,看着阿莴,许久,她才沙哑着嗓音道,“好。”
她答应下来,突又主动问,“那江家公子为何待你这么好?是不是先前你在家里时,同他好上了?”
阿莴却愣一下,继而摇摇头,“没有,是因为我跟着他念书。”
“我懂了,他喜欢爱念书的女孩儿,难怪他数次瞧不上我。”
二丫眼眶又泛上泪水,她抬手用力地一把抹去,“偏我就不爱念书,不怪他看不上我。”
二丫说完这话,似是从这一刻起,也彻底放下了江家公子,转身挑起扁担出门。
秋风渐起,天还热着,江南一带的人家,家家户户忙着收割粮食,大沅国却突地兴起个消息,从北一路传到南,道今年夏时北方多地无雨,以致旱情发生,北方今年粮食歉收。
其实北方旱情最早时,春末便有了迹象,从北漠起一路往南至京东路,天不降雨,粮食受灾,而长江以南的地区虽有降雨,却也不似往年那般充沛。
但那时此情况还不算严重,人人都觉得后面总会下雨,谁都未对此引起重视。
直至现在八月,各地区开始秋收时,北方旱情一事才逐渐扩散往南。
连平隍镇这儿的人都听说了北方旱灾一事。
一连几日,村里的人都在纷纷说着这事。
“说是纣县那儿,今年五六月时就旱着了,那会报给朝廷,朝廷的大人们不管呐。”
“朝廷的大人们怎会不管这事呢?”
“因为官家今年一直病着,哎!”
“哼,若非”,若非官家这些年奢侈无度,盘剥百姓,以致民生艰难,天爷怎会降此灾祸?
村民们皆有怨不敢说,只能纷纷聊着这次灾情。
实则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中,确实有人早在六月时就将此事揭露,但彼时官家病中,将政事交由江容瀚与罗约一同料理。
宰相罗约一手遮天,听到下面的人来汇报此消息时,恰好他的手下在一桩案子里惹出了事,被官家问起。
罗约顾着善后案子,将旱灾一事轻描淡写按了下来,官家信以为真,对灾情一事没有重视。
而以江容瀚为首的一众大臣,却也在暗中等待时机对付罗约,没有揭穿罗约隐瞒之举,一时之间,两边阵营,无人去在意北方这一情况。
此情况一路拖至八月,消息骤然扩散。
“听说了吗?如今外边情况可不妙啊。”
“说是因七月时颗粒无收,如今外边流民四起,北边那儿的人一路南下沿途乞讨,好生吓人。”
“不过相信这些个事,官府会管住的。”
阿慧说着今日在镇上听到的消息,守财皱眉道,“起流民了?流民都南下了?”
对于流民之景,守财与阿慧并不陌生,当年他们年纪轻轻时,不就遇上离乡的难?
万万没想到,太平了十几年,如今又出了世道乱象。
“听说是呢,镇上俞知县怕外边的人过来咱这,下了命令,封死各处官道,只许出不许进,拦着那些流民过来。”
“拦着了?哎,可怜的,都是苦命人,幸亏咱们南方这儿今年倒还好,虽则确实没下几场雨,河里倒还有些水浇庄稼,所以粮食也有些收成。”
“是啊,咱们这儿虽然偏着,但是没落着旱,今年咱们这地里的庄稼,还能有收,若是流民们过来,咱们这儿的官爷,能拿得出粮。”
“怕是难哦,如今粮灾出来,外边的粮价一日一个价,官爷也知道粮食的好,而官道上也已经放了关卡,瞧着大人们的意思很明白,这是想等朝廷派人来管呢”
阿慧夫妇二人闲聊着,阿慧想到什么,看一眼阿莴,又道,“听说秋闱已经结束了,不知争鸣那孩子考得如何。”
“很快就会放榜,咱们等消息就是。”守财想到侯争鸣,也生出了盼头,这可是他未来的女婿,女婿有出息,他这老丈人不得跟着脸上沾光?
“还得备着些鸡鸭,到时拿去侯家庆贺才是。”守财乐呵呵地说着,看向阿莴。
阿莴就坐在一侧,安静地听爹娘闲聊,待听到这话,阿莴有些羞涩地笑一下,心里虽有些担心外边的世道,却也跟着期盼起侯争鸣的好消息。
此刻流民事态,还不算严重,离乡乞讨的流民,也不算多。
八月末,放榜的消息传来,侯争鸣一举高中,成了贡士,官府派着人到侯家讨赏钱,一时之间,平隍村里,处处是热闹贺喜的声音。
阿莴听见侯争鸣真的中了榜,喜得就要落泪,阿慧也高兴不已,带着阿莴就去镇上扯了几匹喜布。
想到三丫就在镇上住着,阿慧前几日去看三丫,说多了几句,惹三丫不痛快,今日阿慧便让阿莴自个去到三丫住的院子里,同三丫说一声这个好消息,顺便再问问俞家何时纳三丫入府。
俞家到现在都没纳三丫进门。
丫鬟们给三丫报消息时,三丫正惬意地躺在美人榻上,由着婢女为自己扇风,听妹妹来了,三丫懒得起身,命人去带阿莴进屋。
阿莴进了屋,说了母亲的交代,三丫懒懒道,“急什么?近来朝中下来人查账,俞家忙得不行,我这处不过小事一桩,快一步,慢一步,也无妨。”
三丫说到这,看向阿莴,嘴角却笑,“倒是恭喜四妹,侯争鸣总算考了个贡士,你马上就要做官太太了,但是呢”
三丫说到这,一边从自己手上退下个金镯,一边道,“后边还有个省试等着他,他没过这一关,咱们还不能松口气,我先给你一个镯子,咱们等后头大喜来了,姐姐再给你些好金银庆贺,如何?”
阿莴嗫嚅几下嘴,摇摇头,“三姐,我就是来同你聊几句的,不要你的钱,俞府若忙完了,你千万记得提醒三姐夫这一处事,阿娘时时挂心你这儿”
“知道了。”三丫听着这些叮嘱,听得有些不耐,“我这儿板上钉钉的事,别担心了,你既不要这镯子,那便同我一块用饭再走吧?”
阿莴又是摇头,“阿娘还在布庄里等我,她说她过两日再来看你。”
阿莴在三丫这儿待了一会,眼见自个三姐在这外头住得好,吃得好,一应顺心的模样,便也有些放心。
她回了阿慧那儿,同阿慧说了三丫的话,阿慧也跟着放了心,母女二人便抱着喜布各等婚庆物什,高高兴兴回了家。
阿莴自此回家后,甚少出门,小娘子就在家里,先做好了给江老夫人的夹衣,拿去隔壁江家,拜托江家下人帮她寄出夹衣。
继而开始为自己做起嫁衣。
陈蝴却悄悄把她看着,回去后,低头写了信,寄出去。
九月,又是新的消息传来,继旱灾之后,北方竟又发生了蝗灾。
蝗灾之害,赤地千里,十室九空,使得北方离乡的流民,开始增多,相应的,去北上的一路,危险也开始增多。
但长江以南往下倒还好,南方这儿粮食早已收割储存下来,而各处州县的官员,学着平隍州,纷纷在官道上架起关卡,拦着一批批涌下来的流民过来。
见南下的官道上,各地州府都设起了关卡,不给过去,流民们对此感到愤怒,逐渐的,流民们中,有人开始转变为暴民,而打劫抢夺之事,也开始出现。
可大沅之内,这流民一事已这般逐渐兴起,朝中却似不曾听闻一般,未派禁军下来镇压。
各州府的知州,纷纷上疏奏折,请求朝廷派禁军下来,在此之前,且用各地厢军、乡兵先抵挡着。
平隍村里,阿莴的日子依旧那般安逸。
与此同时,侯争鸣新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他已去往朱城,和同窗们继续准备明年三月的春闱。
这倒是挺好,侯争鸣就此留在朱城,安心备着下一场考举,但侯家就要多给侯争鸣寄钱了。
侯母把侯争鸣的信给阿莴看,这时候的阿莴,已经能看不少书信,她抄了侯争鸣的地址,回家又开始攒起银钱,要给侯争鸣寄过去。
侯母却看着阿莴这般模样,沉默不语。
其实这时候阿莴一家,和侯家之间的走动已经愈加频繁,阿慧与守财都以为,接下来,就该是侯家来家里提亲了。
他们并不知道,侯母见到自己儿子如今出息了,反而生出丝反悔之意,再看到阿莴成日山里地里来回忙碌的身影,便有些瞧不上阿莴。
阿莴并不知侯母的心思,只安心缝制自己的嫁衣,盼着侯争鸣新的信件到来。
十月中旬,侯争鸣那儿,确实寄来了一封信件,然而,这一封信,却似晴天霹雳,几欲将阿莴当场击倒,而侯家父母,倒是真的因此,双双病倒。
[北方水土凶悍,争鸣在朱城大病一场,性命垂危。]
只这么短短一封,由侯争鸣同窗代写寄来的信件,叫阿莴日夜流泪,侯母更是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要去朱城找侯争鸣。
谁能料到呢,侯争鸣去了北方,竟水土不服,或许,也不止因此,郎君身上银钱不宽裕,一路吃喝住行,处处是银钱开道,侯争鸣定是太省,才省病了自己。
可惜,因侯父病体难支,侯母也病倒了,想去朱城找儿子的这些话,纯是侯母嘴上之说而已,做不得数。
除了一人,或许可以。
侯母把打算放在了阿莴身上。
阿莴也生出如此打算,她也想去朱城,找侯争鸣。
此时平隍镇外的流民事态,已经开始变得严峻,不少流民堵在朱城城门之外哭救,朝廷总算有了反应,派出禁军,对朱城外的流民进行镇压。
朝廷亦派了禁军赶去各州府救援,但直至此刻,朝廷依旧未开放粮库赈灾,也未派主持局面的大臣出来筹粮,安抚民心。
流民一势逐渐不可收拾。
各地驿站,也因这场暴乱,逐渐停止运送信件。
外边这一切乱象,阿莴人在村子里,全然不知。
十月末,阿莴去侯家看侯父侯母,侯母拉着阿莴的手就不住抹泪道,“阿莴,你是争鸣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现在出事了,不知如今如何,你是不是该想想法子,去看看他?将他找回来?”
阿莴抿着嘴,点头道,“我该去找他的,伯母,你放心,争鸣哥哥在朱城,皇城里定有好大夫,不管他如何了,我都会找到他,给你们报个平安的。”
“那就好,那就好。”侯母翻出家里存的些许银两,塞到阿莴手中,“朱城不知在哪,你过去那边我也很不放心,但我实在没办法,你也瞧见我那大儿,实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争鸣还是让你去找,我放心些”
侯母不住叮嘱着,阿莴料想自己爹娘不会同意,和侯母商议好保密此事,准备出发的时机。
阿莴从侯家出来后,深吸一口气,心里鼓起勇气,侯争鸣在皇城里出了事,她必要去见到他,确定他安好才行。
他若还活着,她立时就要嫁给他,以后都跟着侯争鸣过日子,他若不在人世了,阿莴红了眼眶,她要做他的未亡人,给他守一辈子,帮他照料好他爹娘。
阿莴就是抱着这么个信念,在十月末一个开始寒冷的天里,孤身前往朱城了。
幸好这短短小几月的日子里,阿莴跟着陈蝴,已经识了不少字,她不是小儿,又有心向学,自是刻苦学习。
是以很快,阿莴已能看懂不少文字,她也不再惧怕自己外出时,因不识字而丢了自己。
等阿慧与守财得知此事时,阿莴已经离开平隍镇。
一家人全炸开了锅,阿慧哭天喊地道,“天爷,四丫怎这般大胆,她难道没听说,外边正起暴民?暴民,那是暴民,不是流民,我真是作孽,生了这些个讨债鬼,叫我日夜不得安宁。”
五丫眨了眨眼睛,还不清楚四姐将会遇上什么危险,她不知这件事的严重,只歪着头道,“阿娘,今日陈夫子没来家里。”
无人听见五丫这话,陈蝴自这一日起,也再没出现在众人眼前,但另有一名夫子,接替了陈蝴的差事,继续教五丫、六丫功课。
阿莴这一事,二丫一直沉默地听着,却在阿莴离开当日,她走去镇上,去找三丫。
三丫听到阿莴偷跑离开了平隍镇,要去朱城,大吃一惊,她不住安抚着二丫,“二姐,这事不慌,今晚时我同俞桥说说,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四妹的行迹。”
二丫点点头,看着三丫如今穿金带银的模样,忍不住问她,“三妹,你如今日子可还顺心?”
三丫被二丫这话问得一噎,说不出话来。
俞桥先前说会马上纳她入门作贵妾,可是,这个马上,等来等去,一等好几个月,俞府都没派人来接她。
而俞桥这些日子,来她这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三丫心头渐渐浮起不太好的预感。
私下里,三丫是略感惊慌的,但她强自镇定,耐着心等候。
“我过得很好,这些个银钱我如今有很多,花不完,二姐,你拿去补贴咱爹娘吧。”
三丫说着,转身命下人去取来一小箱银钱,二丫摆摆手,“你留着防身吧,马上你就要进俞府里了,到时候身上没点银钱打点下人不行。”
三丫的脚步顿在那儿,半晌,闷闷地应了声,“好。”
二丫原本以为,三丫那儿很快能打听到阿莴的消息,可这一等,又是好些日子过去,三丫再没个回音,二丫心急得再去求见三丫,三丫却不肯见她了。
二丫不知三丫为何突然变了态度,她却受不住家里爹娘每日叹气,大家都担心着阿莴那一处的情况,想了想,二丫鼓足勇气,去找李捕头。
李进看到二丫主动来找自己,很是高兴,他问,“阿心姑娘,怎么今日有空来找我?”
二丫道,“李捕,我有些事想向你打听一下,那北方的流民如今怎样了?”
李进道,“禁军已出动了,刚传来的消息,这一路南下的流民,想是很快便能被镇压下来,不会成什么气候的,阿心姑娘,你问这些做什么?”
二丫不禁露出愁眉,“我四妹前几日一声不吭去了朱城,她要去找侯争鸣。”
“什么?!”李进大吃一惊,“四姑娘怎么那么不懂事,不说这一路的流寇如何凶悍,就说那朱城外的一路州县,朝廷派了多少禁军出动,她一个小娘子,怎敢孤身去那儿?”
是啊,大沅今年,许多地方闹旱灾,灾民可多了,那么多的灾民,朝廷怎顾得过来,而阿莴一个小娘子身处其中,会不会死在里头,谁又会在意?
“李捕!”二丫忽低头抹起眼泪,“你有没有同窗或相识的人在这一路上,求你帮帮我,帮我把四妹找回来。”
“哎呀,阿心姑娘!”李进慌忙安抚二丫,他为难道,“只怕我人微言轻,但你先别慌,我试一试,好吗?”
二丫哽咽着,点点头,“四妹不懂事,不知自己上路的危险,我家不识得别人,我只能来求你。”
“你家”李进踌躇一下,“三姑娘不是跟着俞知县的儿子?”
说到这话就有些复杂了。
原来那俞府,九月末的时候,骤然被查出了案子,俞桥还没来得及纳三丫进门,就遭遇此事,三丫因此被俞府长辈视为不详,俞桥也因此对三丫冷淡了许多。
这一场官场上的动荡,来得突然,连同巫银杉家,也出了事,只怕现在整个俞府,整个平隍县的各个官员,都焦头烂额着,谁还顾得上一个外室的家人。
这件事也是直到最近才泄出了风声,二丫才得知这事,她也是这时候才明白,三丫为何一夜之间不肯见她。
三丫现在也焦头烂额中,自身难保。
因着怕爹娘担心,二丫暂时将此事瞒着阿慧夫妇二人。
二丫抹着泪,无脸说三丫的事,李进叹口气,“我知道了,我会找我相识的人帮忙留意的,我也会给侯争鸣去一封信,告诉他四丫姑娘过去寻他了,阿心姑娘,你放心,若有什么事,我会告知给你的。”
二丫点点头,转身要离开,李进忙给她租了辆马车,送她回去。
另一头,阿莴自决定去朱城找侯争鸣后,她就带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北上的船只,她却未料,在这船上,她竟遇上陈蝴。
这一次出发,阿莴心里其实也是忐忑不安的,但瞧见熟人,阿莴心内莫名安宁些许,她高兴地问陈蝴,“陈夫子,你为何也在这船上?”
第68章 【VIP】
陈蝴微微一笑,“我主家被调去了朱城,命我回去。”
阿莴这才知道,陈蝴还有主家,她却因为陈蝴要去朱城一事感到高兴,她道,“陈夫子,真的好巧,我也是要去朱城的”
“哦?”陈蝴有些意外地看着阿莴,“那咱们倒是可以结伴上路。”
是啊,阿莴就是这么想的,她一个人虽是带着勇气去找侯争鸣,可小娘子头一回出远门,说不害怕不可能。
如今好了,路上有了个熟人作伴,目的地还一样,阿莴安下了心。
小娘子经事不多,对一切事情都想得很简单,她以为北去朱城是件不算难的事,却不知外面暴民之乱,如何可怖。
等到夜里,阿莴在船里入睡,并不知陈蝴就坐在她门外,将一柄长剑拿出来,慢慢擦拭血迹。
在陈蝴的面前,一具手持匕首的魁梧大汉,已经倒地血泊中,死了还瞪着双眼睛看着陈蝴。
陈蝴“啧”了一声,抬脚将这大汉一下踢进河里。
“扑通”一声,这艘船上,悄无声息少了一人,但又有一人,身子突然倒挂在船屋顶上,那人两手抱臂胸前,惜字如金道,“还有血。”
陈蝴不耐地收好软剑,“交给你,我困了,要歇下,明日陪着小娘子的人,是我,不是你。”
纳言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他身子轻巧一翻,就从船顶上轻轻落到了甲板,继而麻利地提桶装水,把甲板上的血迹全冲洗干净。
这是今夜盯上阿莴的山贼,随着流民们越来越多,有些贼寇趁机混入其中,一时之间,流民局势越发的乱。
原本山贼打算夜间用迷药带走阿莴,岂料他还未出手,便再没了机会出手。
阿莴睡醒时,天也亮了,她一睁眼,就看到陈蝴正笑盈盈地坐在桌边,“四丫姑娘,醒了?来吃早点吧。”
阿莴不好意思地坐起身,笑一下,她洗漱好,往桌边坐下,“怎好总劳烦你,陈夫子,船上这间房是你定下的,这早点钱,便由我出吧”
陈蝴又是一笑,“江公子给了我很多钱,我也算是因你而受到实惠,你安心用就是。”
已是好几个月没听到江庭雪的名号,陈蝴突然提起江公子,阿莴愣了一下。
她心口忽泛上股难言的滋味,想不到江公子都离开好几个月,她还是能处处受到他的恩泽,江公子实是她人生中的贵人。
想起那俊美清正的公子,从前待自己的种种好,小娘子心头不禁浮上层暖意。
她低头慢慢吃着早点,与陈蝴问起还有多久到朱城,陈蝴两手抬起抱住后脑,翘起一腿,身子大咧咧往后一靠,“还早着呢”
她说着说着,看到阿莴有些惊异的眼神,陈蝴又慢慢端坐回去,继续沉稳道,“咱们现在刚出关口,大约要途径这些地”
陈蝴以手指点着桌面,把这一路的地形州县,一一给阿莴详解,阿莴一边听着,一边心内咂舌,哇,朱城好远啊。
船驶过湖泊,很快要到下一个港口,到时就要坐马车赶路了。
而这一路起,阿莴将会遇上非常多的流民,与趁势作乱的山贼们。
平隍村早已被远远甩开在天外,阿莴在船上不过待了几天就已很想家,她每天都趴在窗边望着来时的路,但尽管如此,她依旧坚定着要去找侯争鸣。
陈蝴瞧出阿莴第一次离家的思乡之情,到了岸上后,就给阿莴买到了平隍村热烫烫的家乡小食。
阿莴看着面前的饭菜,眼前不由一亮,“夫子,你在这儿竟还能买到腌菜肉?”
陈蝴“呵呵”笑一下,只想到阿莴家腌的那一大缸酸菜,她家主子根本吃不完,周管事就做主,把那些腌菜,都分给他们吃,陈蝴硬是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腌菜肉,恨不能把全天下的腌菜都拿来烧了。
想归想,看阿莴想家,她还是老实去弄来这菜给阿莴。
阿莴却吃得很开心,只是吃着吃着,她不由叹口气,“这腌菜,还是我阿娘腌的好吃。”
夜里,阿莴在客栈睡下,陈蝴依旧在门外守着,她低头写好今日阿莴的一言一行,准备等下岸了再寻个功夫寄出信。
岂料,深更时,纳言忽出现在门前,将一卷探查的消息丢到陈蝴怀里,“换道,前方有流民。”
陈蝴将那卷纸打开,看着上边写的消息,她叹口气,“那就从深山的老山路走吧。”
后半夜时,正眯眼入睡的陈蝴,忽猛地睁开眼,下一刻,她就拔出长剑,与闯入屋内的一人厮杀起来,屋外,纳言也正与人打斗,二人皆速战速决,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战场被收拾干净。
陈蝴“啧啧”两声,“还没走多远,这些山贼就四处出没了,没有我们,这小娘子,怕活不过一晚。”
纳言闷头收拾着地上的血,最后才道,“流寇太多。”
时局乱,实在太乱了。
对于这些,阿莴毫不知情,她在陈蝴与纳言共同编织的网罩中,一路安全地奔向朱城。
阿莴那一头正日夜赶往朱城的路上,时间拨回七月,回到江庭雪离开平隍村的那一日。
江庭雪当日坐着马车,从平隍村离去,在镇上的码头等船。
因他坐的不是寻常的船,需要多等一会,正好能听下人回来禀报,“郎君,那十锭银已交到侯争鸣的手上,陈蝴也会派人去跟小娘子说明,这钱给过去了。”
江庭雪“嗯”的一声,目光还在盯着下人,下人忙将一件青蓝色长衫捧出来,“衣裳也已顺利拿回。”
江庭雪伸手将衣裳拿过来,冷冷看着这件衣,他挥手让人退下,丝毫不好奇侯争鸣会有什么反应,只捏着这件衣裳,等陈蝴那一头的消息。
只是直到江庭雪等来自己的船到后,陈蝴还未递出什么消息,他回头望一眼平隍村的方向,缓缓登船离去。
八月末,他便到了朱城。
朱城是大沅国的皇城,是宝马雕车凤箫声动的金碧之地,是玉壶流转一夜鱼龙舞的锦绣之地,这儿商贾云集,酒肆林立,这儿青楼画阁,绣户珠帘,真真千古繁华,天上人间。
这儿是江庭雪的家乡,江庭雪离乡几月,今日终于回到了朱城。
因这一趟船不赶路,江庭雪抵达朱城的时候,秋闱早已结束,还未放榜,江庭雪难得的命人去打听侯争鸣的情况,自己先踏进了家门。
江庭雪一回到家,最先去见的是江老夫人。
江老夫人得知江庭雪回来,很是高兴,“好好好,回来了就好,这一趟如何?”
江庭雪恭敬行礼道,“一路很好。”
江老夫人命江庭雪坐到一旁,又问,“可去见过你父亲了?”
江庭雪端正坐在下侧,笑一下,“还未来得及,想着先来见祖母。”
“你出门一趟,回家该先见过你父亲,向他禀报这一路的情况才是。”江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你不先去见他,当心到时候他又要说你的不是。”
“父亲没这*般上心我这儿。”江庭雪道,“大哥先前已经见过我,该说的,我都与大哥说了,想必大哥会同父亲说明。”
“瞎说。”江老夫人故意板起脸,“你父亲不上心你,还要上心谁?家里就你这么一个嫡儿,往后这个家,也是要交给你的。”
江庭雪淡笑应下,“好,那我一会再去见父亲。”
江老夫人又问起江庭雪此行去平隍州这一路的事,江庭雪皆好好答了,未了,对江老夫人道,“祖母,孙儿这一趟帮您挑了个好礼,只是礼还在路上,到时您收到可别嫌弃才是。”
“我嫌弃什么,这是你的一片心。”江老夫人乐呵呵地问江庭雪,是什么礼,江庭雪偏给她卖了个关子,不给她说。
江老夫人见此,猜到江庭雪这份礼有些古怪,只怕一时半会打听不出来,便假意板起脸,催江庭雪快去见父亲。
正说话间,柳如翠进来。
江家规矩,不允准儿孙们过于沉溺情爱,是以江容瀚并无太多侍妾,只一个正室潘婉莹,一个妾室柳如翠,另一个通房,再无旁人。
但生下孩子的,只有潘婉莹和柳如翠。
潘婉莹生的是嫡子江庭雪,而柳如翠,生的则是庶子江跃然。
柳如翠一进屋,瞧见江庭雪在老夫人这儿,忙对江庭雪笑一下,“二郎回来了?”
江庭雪点一下头,道回来了,显见柳如翠是要进屋陪江老夫人,江庭雪起身冲江老夫人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他行至途中,母亲潘婉莹的人,却来寻他,要他去见面。
江庭雪便一路转去潘婉莹的屋里。
潘婉莹此刻正慢腾腾地修剪花枝,听到身后响起一声,“母亲安好,儿子回来了。”潘婉莹这才冷笑一声。
“你倒是有能耐。”潘婉莹听到儿子的声音,并未回头,只慢条斯理地剪着自己的花,“我交代给你的差事,你这般会办。”
江庭雪淡笑道,“母亲在说什么?儿子不懂。”
“那王春,一去不返,你不懂?”
潘婉莹瞧见江跃然平安归来,而她派去的人却再没了消息,不用猜,潘婉莹都知是怎么回事,她不禁再冷笑一声,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江庭雪却略有疑惑地,“王春?母亲给王春交代了什么要事不成?”
“儿子先前确实收到封王春的口信,道他要见儿一面,有事要说,可儿子等到离去,都未能见到他。”
“谁知道呢?”潘婉莹手执剪刀,“咔嚓”一声,又剪掉一枝花根,“见没见过,只有你心里知道,说什么都由你。”
江庭雪叹口气,“母亲这是不信儿子了,可是母亲,您究竟让王春来找儿子有何要事,竟教您这般不快。”
“我的不快,也许不是因为王春,而是因为…”
潘婉莹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儿子道,“我比不过别人养儿子呢?”
第69章 【VIP】
潘婉莹嗤笑地看着江庭雪,到底说起正事,“刘贵妃的侄女刘鸢今年已满十五,正是要选夫婿的时候,我家中有位表弟,你该唤舅舅的,他家世与才学,配贵妃的侄女倒很合适。”
潘婉莹说到这儿,睇江庭雪一眼,“我后边会办场宴席,邀请他二人过来,你舅舅初到朱城,有诸多不熟之处,你到时务必带着你舅舅,把刘鸢哄得开心,助你舅舅谋得此夫婿之位。”
“情爱之事,怎能谋取?”江庭雪面色淡淡,潘婉莹却又冷笑,“天下有何事不能靠谋取得?”
她看着江庭雪道,“天真我儿,你怎不多看看柳如翠是如何教导的儿子,你那所谓的大哥,可不会如你这般想事,偏你还盼着兄友弟恭,让他好好活着…”
江庭雪面色愈加寡淡,不欲再和母亲说下去,他行礼告辞。
他一走,潘婉莹又唤周管事过去,问江庭雪在外的一切事情。
周管事面色平静说着江庭雪在外的一切,却略过了阿莴和王春的事不提,潘婉莹虽有猜测,到底不能断定真是江庭雪杀了王春,只能揭过此事不提。
也说不定,是江跃然那杀了王春呢?
从母亲那儿出来后,江庭雪转去父亲那儿禀报归家一事,他一路进去主院,下人们都守在院外,不敢进去,主君有令,平日不允许旁人进入主院。
此刻看见江庭雪来,下人们纷纷行礼,谁也不敢拦小主子进去。
江庭雪当然是可以进主院的,眼见下人要通传一声,江庭雪摆摆手,让人安静些,自己径直进了江容瀚的院子。
才走至书房门外,便听到父亲正和大哥在里头商量着事,江容瀚不悦的嗓音传出来,
“罗约越来越跋扈无礼,竟对本侯提拔的人指手画脚,明日你便给官家上一道折子,告诉官家,何为序迁,何为不次,他罗相提的人,才是以权谋私。”
江跃然低低的嗓音响起,似是说着什么,江容瀚缓了口气,“那便先忍着,罗约不是瞧中了会灵观使这个职务,想让他的人,李永善去任此职,你明日下朝了,让你的人去同陈相暗示几句,有人要夺他的官职。”
江容瀚说到这,冷哼一声,似是对挑拨官员对付罗约一事还不满意,又对江跃然下令道,“你回去后,让人去收集李永善的不是,等陈相闹起时,再把这些证据交给陈相。”
江容瀚又似是舒缓了气怒,“这李永善私下的事不少,你随意挑几件,到时言官们一同弹劾,应当够用了。”
江跃然继续小声说了什么,江容瀚走回屋里,声音小了下去,江庭雪听不太清。
他就此面无表情地驻足在门外,等了好一会,直至江容瀚与江跃然再次走到门外,边走边示意道,“对付齐孝昀,便以朋党之说,务必将他拉下来。”
江跃然低声道,“父亲放心,如今国库吃紧,齐孝昀竟还敢添置南海珍珠给他家茶室铺路,他犯事到了咱们手里,弹劾的证据,儿子已经都搜集好了,便是没有的事,也能无中生有”
门从里打开,看见江庭雪站在门外,江容瀚吓了一跳,继而皱起眉,“回来了?”
江庭雪恭敬行礼应是,江容瀚又道,“既回来了,便去见见你祖母,先尽会孝心,站在我这儿做什么?”
他的书房严令不许旁人靠近,江庭雪回回都擅闯进来,但到底是自己儿子,江容瀚虽不悦,也不曾真罚过江庭雪。
江庭雪一一解释,“已是见过祖母、母亲,想着来与父亲禀报一声。”江庭雪说到这儿,转头看向江跃然,“大哥。”
江跃然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江庭雪肩膀,对江容瀚道一声,父亲,儿子先走了。
“嗯,你去忙吧。”江父道,又唤江庭雪进屋,问他这一路的大小诸事。
关于江庭雪去平隍县收集知县、县丞各等谋私证据之事,江容瀚很瞧不上眼,毕竟,这些个事,几乎哪个地方上的官员,都有一样的事发生。
此等小功不足为道。
不过么,江庭雪却把最紧要的那封信给拿到了,差事也算完成得马马虎虎吧。
江容瀚要的就是罗约写给俞知县的那封信,里头满篇大逆不道之言,更甚还敢点评官家。
拿到了信,江容瀚难得满意几分,是以此刻见到江庭雪,江容瀚虽没说好,却也没说不好,只让江庭雪少成日在外玩闹,该在家念书时就念书,可以的话,今年再试一次秋闱。
江庭雪似是对考取功名没有什么兴致,只规矩站在那儿听着父亲训话。
若是他想为官,早就认真去考举了,何须这般蹉跎光阴?
又听父亲训了几句,想到母亲那儿交代的事,江庭雪简略说了一二,江容瀚听了却扬眉,脸色显见是不好看,“贵妃的侄女?你母亲到现在还不肯死了这心?她还要蠢到何时?”
父亲头一回这般说母亲,江庭雪微愣一下,意识到母亲那儿曾发生了什么事,他神情严肃起来,“父亲,母亲那儿怎么了?”
“并无什么紧要的事,只是你舅舅被贬职,外放做官了。”
什么?舅舅潘忠恕,被外放做官了?
江庭雪有些吃惊,他去平隍镇之前,舅舅还在朝中任右谏议大夫,怎么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舅舅便被贬官了?
江容瀚似乎不打算和江庭雪说太多此事,只叮嘱着江庭雪,“贵妃的侄女,自有贵妃娘娘去思虑她的夫婿,你母亲此事太过胡来,你少掺和。”
顺利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江庭雪点头应是,他总算可以光明正大推掉母亲的差事,不必去周旋这些个烦人之事了。
江容瀚见此,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一句,“过几日宫中办马球赛,你到时候也去,太子身子不好,打不得马球,你便陪着他说话,若无必要,也不要下场去玩,争那个风头做什么。”
江庭雪应是,心头却依旧浮起疑惑。
等江庭雪从书房里出来,回自己屋里时,周管事迎上来服侍他,江庭雪低声问,“这阵子家中发生大事了?”
周管事疑惑地看着江庭雪,“老奴未曾听到什么风声。”
“去打听一下。”江庭雪走进自己院中,日午的太阳正明晃晃的耀眼,他说到这儿,忽抬头看一眼日光,下意识问一句,“周叔,几时了?”
“已是未时。”周管事答,江庭雪的脚步却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午时与未时,这两个时辰,在他这儿,好似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这一月来,他每日总会在这个阶段,下意识在意几分。
午时她会来,未时后她就要走。
江庭雪面上淡淡地继续进屋,周管事跟在身后答,“今夜包家的郎君包连、还有张家的郎君张澍、齐家的郎君齐又辉,都给郎君递来了请帖,要郎君去用饭。”
“齐又辉也去?”江庭雪忽然出声问道。
他站在屋中,打开双手,让周管事帮着换衣,周管事边忙边应声是,江庭雪却想着方才在书房听到的,父亲和大哥的对话。
齐家马上就要被弹劾,父亲从前每每准备妥当,要对付谁家,谁家一夜之间就会被官府带兵抄家,只怕齐又辉现在还不知道,他家马上要大祸临头。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想了一会,道,“给齐家回一声,今夜我去。”
不管怎么样,该陪齐家的郎君,吃最后一顿饭才是,也算他礼数周全。
然而江庭雪没想到,他应下齐家的邀约,其余几家的郎君听到后,都要一起过来同他相聚。
江庭雪从来都是朱城公子哥里的主心骨,无它,谁叫他年少风流倜傥,自来也会做人,他总是能对友人的秘密,保守如瓶,是以各家的郎君们,都喜欢同江庭雪玩。
最先到的郎君是包连,第二位进来酒楼的,是江庭雪。
一见江庭雪,包连就上前迎他,“我的江小侯爷,你这出门避暑,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我也想和你一同去江南玩呢。”
江庭雪淡笑道,“三郎最怕吃苦,你这话,我不敢信。”
“小瞧我不是。”包连笑道,“你说我怕吃苦,怕不是你路上带有美眷,不愿我叨扰。”
江庭雪轻扬起眉,“呵,几日不见,包乐安你如今都会掐指算命了?”
“哎呀!果真让我说中?哪家的美人儿,让我们的江九思小侯爷不想再当和尚了?”包连啧啧两声,抬手一把搂住江庭雪,很是欢快道,
“二郎,你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这朱城里没了你,好生无趣!欢迎你归来!”
他话音刚落,二人一起笑起来,又一同走到雅间的窗边,望着街上如水的行人。
楼下,张澍正从马车上下来,显见第三位到的人是他。
包连看见张澍却忍不住撇嘴道,“二郎,我近来可恼张澍,鸿胪寺即将空出个主薄的职务,我想要这个职务,偏张澍要同我争。”
“他倒是机灵,自知资历不够,便打算托人调他先去地方上任职一年,有了资历再调回朱城,就可顺利拿到这个职务。”
包连说到这,哼了一声,“我怎会让他如意,便回家求了父亲,先送我去朱城之下的州县待几个月,再帮我要来这职位,让我从此就留在鸿胪寺里做个‘睡卿’便够。”
包连有些得意地看着江庭雪,“如今我的职务调动已顺利,过不了多久我就离开朱城了,你还不同哥哥我多喝几杯?”
江庭雪却笑着问,“我大沅官职,三年一调,你如何能肯定几月便能回来?”
只怕就算几月后回来,鸿胪寺的空缺早有人占了。
第70章 【VIP】
包连却道,“我能调回来,怕的是这个空缺会被人抢,不过张澍的父亲是祭酒,与鸿胪寺卿是好友,有他父亲盯着,这个位置一时没人会抢,等着吧,几月后我就回来了。”
两人话说至此,张澍进了屋,一见江庭雪,张澍就笑着走上前,“二郎回来了,怎的一声不吭就去了江南赏景,那儿的美景如何?”
江庭雪见张澍抬手行礼,自也回他一礼,转身走向桌边,边走边道,“江山如画,各有千秋,我觉得那儿很好。”
“二郎能看上的地方,定然是不错的,待我得空时,必也要去江南逛一逛。”张澍笑呵呵的,主动为两位友人倒茶,他却晃了晃手中的茶壶,佯做生气,
“今日二郎回来,怎么喝茶,让人上酒便是。”
包连皮笑肉不笑地,“可不就等着哥哥你来请客了。”
“我请,我请就是。”张澍也看着包连语出暗示,“我又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一壶酒而已,还要算谁来请么?”
包连脸上笑着,心内却生出些许火气,江庭雪及时扑灭了火,“我如今刚回来,久不见二位哥哥,该我请。”
“哈哈,二郎你别说胡话,今日这顿,是我们给你的接风宴。”
三人说话间,门外又响起声,跑堂迎着齐又辉进屋,不住笑着迎客,齐又辉一踏进来,很是高兴的样子,
“我来迟了,对不住,是不是该罚我一杯了?”
四位郎君由此说笑起来,张澍起身冲跑堂大声说着上好酒,又坐下与众人说起最近朱城里的各等风月之事。
江庭雪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他冷不丁去看向齐又辉,齐又辉还在大笑拍掌,道后边定要请诸人去勾栏瓦舍里听曲,包连和张澍连声应好。
江庭雪端起面前酒杯,去与齐又辉碰杯,齐又辉不明所以,笑呵呵地也回敬了江庭雪一杯。
直至月上枝头,酒酣入梦,几位郎君才结伴出了酒楼。
包连和齐又辉相继坐上马车离去,张澍却不急着走,方才人多,不好聊天,此刻就剩自己和江庭雪,张澍“哼”一声,对江庭雪道,
“二郎,我同包连闹了。”
江庭雪“哦”的应声,实则心内已经知道他俩怎么闹的,嘴上却问,“好好的,怎么闹了?”
“鸿胪寺要空出一个职位,包连明知我想要,他还同我抢,他资历比我略高一些,我很担心抢不过他。”
“你也知道,如今罗相之下,能腾出个空缺有多难,不抢在被他盯上之前得到此职,后头他插手了,谁都别想得到此职。”
张澍说到这,嘴角又露出笑容,“所以我放话出去,这个空缺怕是需要一些资历才能担任,我假作自请去地方上任职,包连信了我的话,先回家求他父亲给他外调出去。”
“你瞧,他真的想同我争。”张澍深深地呼口气,“这下好了,主薄一职,再无人同我争了。”
江庭雪是个没有官身的人,是以包连和张澍,都很放心同江庭雪说这些个事,江庭雪扬扬眉,看着张澍微笑,心内却知,这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母亲的小表弟要娶刘贵妃的侄女,母亲势必要让自己小表弟进城入职,最近朱城内空缺出来的香饽饽,大约只有这鸿胪寺的主薄一职。
如此倒是能给小舅舅做跳板用,只怕包连与张澍二人,谁也吃不到这个闲职。
江庭雪笑而不语,只听张澍又埋怨了包连几句,这才告辞回府。
他一坐上马车,面上神情立时淡淡,只闭上眼养神,等回到家中,他洗漱完,让周管事帮他擦发,自个坐着看书信,敏行从外匆匆走进屋,低声就道,
“郎君,你先前让打听的,侯争鸣考举一事,奴打听出来了,侯争鸣此次成绩是落榜。”
落榜?
“他的卷子是好的,原该中举,但罗约圈定了三十名‘特奏名进士’,将侯争鸣的名次挤了下去,侯争鸣已被定好,此次放榜时,他必将落榜。”
江庭雪“哦”的一声,“罗约现在已经敢如此肆无忌惮了?”
大哥先前就说过,罗约又想了法子为官家敛财,这私下买卖官职之事,便是其中一个。
但那时,罗约还算收敛,现在竟是连面上的功夫也不愿做了,这般插手去动举子名次。
“官家近月来都病着,不大能管朝堂的事,几近全交给罗相处置。”敏行低声说着,“是以罗相越发猖狂。”
“奴打听得来,那三十名进士的名额,一人送银一万两,罗相按价卖官,钱又都给官家铸了百福寺的神明金身,以祈求官家早日圣体安康,官家高兴不已。”
江庭雪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听到最后,连连摇头,“铸金佛像。”
“这一路不乏听见北方粮食歉收一事,罗约竟将如此得来的钱,用来铸佛金身”
他道,“可笑,可怜。”
他虽不在朝堂之中,却也已将大沅朱城内这一场天上奢靡看得透彻,官家越来越喜享乐,有这样的主子,自然便有底下的臣子为他敛财。
可叹如此景况,绝非一人之力可以更改,他即便看出大沅或将有祸事,却也撼动不了这棵千年神树。
谁知道大沅未来如何,只盼这一场摇摇晃晃的国运,能再多走几十年,几百年
江庭雪抬手捏了捏鼻梁,他又道,“去抄录侯争鸣的卷子拿来我看看。”
“奴就知郎君想看,早已备好了。”敏行说着,从怀中拿出抄录的卷子,递给江庭雪,江庭雪拿起慢慢看。
“这侯争鸣的见解倒也”江庭雪边看边道。
“如何?”周管事站在一侧好奇的问,江庭雪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他对农田水利倒颇有见解”
这倒是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助侯争鸣一臂之力,送他去施展拳脚,那为侯争鸣选一个门进入便很重要。
想朝中上下,也就是工部侍郎朱远也的为人,适合这侯争鸣。
朱远也向来喜欢明哲保身,常借外出视察农田之事,来躲避朝堂之争。
也是因此,朱远也算是个比较惜才的人。
江庭雪本就为侯争鸣看好这一路子,未料侯争鸣自个也争气,写的卷子是能令朱远也满意的。
当然,不光是为了这一处。
朱远也养有一个女儿,朱小娘子,朱婄惜。
此女一贯被朱远也娇惯着养,性子很不爱拘泥于后宅之中,也因此,小娘子常喜借破世俗之见,来彰显自己的独见。
他倒很愿意为侯争鸣牵线这门姻缘,只是朱婄惜能不能瞧得上他,还得看他自个的本事。
至于侯争鸣他自个的意思
不重要。
侯争鸣确实是有未婚妻了,那又如何呢?
江庭雪懒懒地想,他为他送上前程似锦,送上良缘美眷,他若真有野心,会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
侯争鸣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就是这一日出人头地,他或许为了阿莴,不会生出二心去接近朱婄惜,可他能拒绝掉朱婄惜,还能拒绝下一个,下下一个人选吗?
繁华就在眼前,他要侯争鸣心浮气躁,要侯争鸣亲自对阿莴开口,退了他们这门亲事。
江庭雪看完这份抄录卷后,将卷子递给敏行,下令道,“你派人今夜去书舍,拿取一些侯争鸣往日有关农田水利治策的闲笔,他卷子上对这些个事很有些想法,想必私下必也写了不少相关的笔记。”
江庭雪说到这,眼前莫名浮现道瘦弱胆怯的身影,他却想着这身影,嘴角勾起点势在必得的笑,“将这侯争鸣的笔记,连同这份卷子,送到工部侍郎朱远也的书桌上。”
敏行应是,小心服侍江庭雪宽衣入睡。
然而,今夜入睡,江庭雪却睡得有些不稳。
许是睡前想起那道瘦弱身影的缘故,今夜,江庭雪便见到,阿莴坐在了他的床边,有些怯怯看他。
他一时面上露出些许惊诧,似是不敢相信,阿莴怎会仅着一身中衣,如此出现在他面前。
接着,他又听到小娘子怯怯问他,“你怎么说走就走了?”
江庭雪看着阿莴,回过了神,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笑着问,“所以?你舍不得我,追了过来?”
阿莴似是被江庭雪这番有些孟浪的话惊到,她有些惊异地瞪大了眼,看着江庭雪,脸却悄悄红起来。
猝不及防间,江庭雪猛地伸手,将阿莴一把拽到自己身前,
“怎么?难道不是?”
阿莴眉眼泛起红,却不敢看他,她就那么面对着江庭雪,坐在他身上,两手撑在他手臂两侧,小声道,“你不是丢下我了?我为何还要舍不得你”
“我何时丢下了你?”江庭雪忍不住伸手过去,一掌贴在阿莴脖颈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肤,跟她解释,“我没有丢下你,我不会放弃你的,我只是得先回家一趟”
“你还不明白?我将陈蝴放在了你身边,这便足够说明,我不会放弃你”
阿莴眼睫毛颤了一下,红着脸问,“为什么呢?你,你是喜欢我么”
江庭雪的手,从阿莴衣下探进去。
他眼前突兀浮起盛暑那一日泉湖山下的小娘子,此刻人就在他眼前,他浑身的血液一下沸腾起来,低声道,“若不是喜欢你,怎会对你如此?嗯?”
他按住一侧,轻轻揉着,阿莴头一回经历如此之事,她吓了一跳,身子挣扎着要动,江庭雪却忽地一个翻身,将阿莴压在身下,“怎么了?不愿意?是不是那侯争鸣来碰你,你才欢喜?”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扯开阿莴的衣裳,阿莴被吓得脸色有些惨白,她着急间,抬起两臂一下搂住江庭雪的脖颈,“可你先前在平隍村时,从未说过喜欢我,你从未对我表白过”
“好姑娘,我怎敢呢”江庭雪已经分开阿莴的腿,“你那么喜欢侯争鸣,我还没说出来,你就吓得缩回了壳里,我若真表明心思,你岂非从此都要躲着我?”
他忽狠狠一按,阿莴疼得眼泪溢出。
江庭雪晃动了整个梦境。
次日,言官在朝堂上大力弹劾齐孝昀贪婪敛财,结党乱朝的罪行,罗约将这些指责全压下去,欲要保齐孝昀,却未料到,竟有人,能越过他的眼皮,给官家上了道折子。
此人是皇戚贵族,与太后关系素来友好,太后借着探病时,趁机对官家说了此事。
价值不菲的南海明珠,竟只能做齐家的垫脚石,官家大怒,命人查办此事,罗约见此,只得抄了齐家,先把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都毁了。
齐家被捕下狱的消息,传到了江庭雪这儿,敏行匆匆进屋道,“张家、包家几家的郎君,都给郎君递了帖,要约郎君一同去给齐小郎君送行,郎君,你去吗?”
“不去了。”江庭雪淡淡道,“给他们回话,说我被父亲关禁在家。”
他已去送过齐又辉,再去,就要面对齐又辉求他帮忙的场景了。
敏行领命退下。
齐家被抄家的事还在进行着,朝中又暗起一事,工部侍郎朱远也,瞧中位新进举子的卷子,侯争鸣。
他许是知道侯争鸣已被定于落榜,许是知道侯争鸣为何落榜,借着这一次官家动怒的时机,下朝时,朱远也拦下罗约,与罗相小小聊了一会。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罗约能少一件事是一件,罗约痛快答应,于是秋闱放榜时,侯争鸣的名字在榜上了。
侯争鸣得知自己中榜,高兴得给家里寄去封信,又收拾好行囊,与另外中榜的同窗,出发来朱城参加礼部大考。
许是他太过高兴,许是因他初次到北方,朱城八九月的气候,异于南方的水土,使得侯争鸣一下病倒。
江庭雪得知此事后,没什么反应,只让敏行给那侯争鸣请个大夫过去瞧瞧。
敏行有些不解,出声问,“郎君,这侯小郎君,同咱们素不相识,咱们怎的要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江庭雪原本懒得说什么,偏这时候,门房拿着封信小跑进屋,一进江庭雪的屋院子就急声道,“郎君,有您的信。”
江庭雪伸手接过,瞧见是陈蝴寄来的信,他微微一愣,继而拆开信封去看。
[侯家中榜,小娘子很是高兴,与家中长辈准备同侯家议亲,属下已暗中与侯母聊过,成功离间侯母,此事侯母定会反悔。]
这封信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侯争鸣才把好消息寄回家里,没过多久,江庭雪这儿便收到了陈蝴的这封信。
江庭雪读着信,嘴角一时泛起冷笑,冷声道,
“我不助他一臂之力,他还要重新回家念书,耽误我的事,不给他请大夫,叫他在这儿病死了怎么办?”
侯争鸣若病死在这他乡之地,以她那死性子,还不得立时就要为侯争鸣吃斋守寡,不得恨死朱城这儿的一切?
江庭雪禁不住冷笑连连,想到那小娘子高兴地盼着嫁人的场景,江庭雪心头一时又浮起不快,他将信叠好,收入怀中,却拿出对黑色的毛团猫儿捏在手里。
她还想着能嫁给侯争鸣?
等侯争鸣立于风光中,如何冷言向她退了这婚事时,他要她亲眼看到自己如何死心。
没过两日,由皇后娘娘牵头,贵人们在宫中办起了马球赛,因着是为官家办的,江庭雪同包连、张澍并其他几家的公子哥,跟随父亲们一同入宫观赛。
一路上包连都在摇头叹道,“齐家怎会突然如此,二郎,你当日怎么不去送送齐郎,他,哎”
张澍不阴不阳道,“齐郎无辜,可他父亲却不是无罪,那么大个南海明珠,进了齐家却只是个铺路砖,齐家会得如此下场,也是早晚的事”
包连吃惊地看着张澍,连声道,“张兄,你这话,你这话可曾顾及到从前一丝,你同齐郎的情义?”
张澍面无表情地回应,“我倒是盼着,有人能行事时,真多多顾及与友人的情义”
几人还在说话间,前方太子江祖安却迎面走来。
太子江祖安,是皇后娘娘生的独子,今年刚刚四十,身子却一直不好,常常哮喘高热病倒,今日许是为了官家,强撑着身子下床,参加此次宫中赛事。
见到江庭雪几人,太子江祖安停下了脚步,抬手对江庭雪招了招。
江庭雪几步上前,对太子行了一礼,“臣见过殿下。”
包连几人也纷纷上前一同行礼。
江祖安却嘴角带笑,对江庭雪道,“听说前些日子,小侯爷下江南玩了一趟?孤没去过江南,不知那儿风景如何?”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臣此次去江南游玩一趟,这一路见江南景致,确如诗画中那般美,只盼殿下来日有空时,也能亲去一趟江南游景。”
江庭雪回着话,江祖安淡淡笑一下,他点头道,“孤身子不好,只怕去不得,小侯爷得空时,可以常来宫中同孤说些江南丽景。”
他说到这,又很亲近地问江庭雪,“小侯爷一会下场打马球吗?”
江庭雪道,“臣那点微薄的球技,不敢在众人面前惹笑。”
“你江小侯爷的球技,若在朱城这儿说惹笑,那这地界可再无能打出彩的人了。”江祖安揶揄一下江庭雪,与江庭雪又说了几句,缓缓踏进殿里。
江庭雪几人便跟随太子身侧,也找了各自的位置坐下。
太子这一进殿,众人都朝太子看去。
皇后娘娘一见江庭雪跟在太子身侧进来,她忍不住看向江容瀚一眼,原先因潘婉莹的事,不太愉快的脸色此刻倒好了些许。
若是江容瀚安排的如此,让江庭雪这个时候跟着太子一同进殿,倒也表明了江家的态度。
而刘贵妃却盯着太子这一党的人进殿,双眼微微眯起来。
等郎君们入殿,各自坐下,张澍亲昵地靠近江庭雪,低声道,“太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你,你瞧,我们几人都在这儿,他独*独只肯与你说话。”
“张兄慎言,殿下对咱们是一视同仁的亲厚。”江庭雪微微皱起眉,似是不喜张澍在人前说这些话,包连见此忍不住捂嘴笑一下,张澍便有些尴尬地小声道,“当然,当然如此。”
郎君们还在小声说着,官家虚弱地喘着气,被人搀扶到座上坐下。
见官家出来,朝臣们端坐一侧,谁也不敢出声多言,但公子们却纷纷说笑着,起身下场比赛起来。
官家从前向来热衷打马球,只是他如今年岁已高,打不得赛事,近来病榻床上,闷得不行,今日能看少年们打马球,面上显见也有了些笑意。
一场赛事接着一场,每家公子哥都要上场比赛,热热闹闹地玩给官家看,江庭雪原本不打算上场,但他惯来是朱城里出了名的球场好手,官家自也要他上场,他便接过球杆,与郎君们追逐打球起来。
江小侯爷是谁?那可是球场上最闪耀的那一抹光,不说郎君清贵冷霜的气质,单说他一手抡杆挥洒自如的身姿,便是道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致。
实是个静若皎皎明月,动如冉冉朝阳的男子。
此刻江庭雪潇洒翻身骑在马背上的身姿,令众儿郎不由齐声喝了声好,赛事局面重新拉开,大伙全部紧张地看着输赢将如何重新划分。
朱城里谁不爱看江庭雪打马球?此刻见着江庭雪又进一杆球,有些大臣忍不住再喝了声彩。
就在这明媚的日头下,江庭雪赫赫威风地疾驰于赛场间。
官家咳嗽着,对江容瀚笑道,“江爱卿会教养孩子,一个在朝中为我大沅栋梁,一个却是桂花枝头下,恣意潇洒至极的少年儿郎。”
江容瀚忙笑着回应道,“全是不成器的,让官家看笑话了,我这小儿,今年二十有一,不是少年儿了,却还是个浑玩意,到现在就喜欢玩这些个费神不正经的事儿”
“欸,江大人何必这般谦虚,官家说的是那股子少年气,不一定指年龄嘛,再说打马球也不能说是不正经的事呐”
罗约也笑着出声打岔,“官家少年时,也是咱们大沅一等一的马球好手,只盼陛下能早日安康,也能下场打一场轰轰烈烈的赛事。”
江容瀚面上依旧带着笑,对罗约点点头,眼眸里的冷意却几番盯着罗约不放。
官家坐在高处,对罗约叹道,“朕打不了了,还是羡慕少年人啊”
一场赛事玩了大半日,直至官家再撑不住离席,这场赛事才结束。
江庭雪满面细汗地下了场,天着实太热,他跟着诸人一同出了皇宫,坐上自己马车,一边拿着汗巾擦汗,一边等父亲从宫里出来。
宫中陆续出来各家的郎君们,瞧见江家马车候在宫门外,郎君们纷纷去同江庭雪打招呼。
仓部员外郎的公子杜鑫上前道,“小侯爷方才打的马球真是精彩,我就知道小侯爷能赢了赛事,所以我先押宝了小侯爷,嘿嘿,感谢小侯爷,让我赢了顿茶酒钱。”
江庭雪淡淡一笑,“这是宫中办的赛事,杜郎还能借此下注?”
杜鑫再次嘿嘿咧开嘴,“不能在明面上玩儿,私下同人打赌而已,我只是想与小侯爷说一声,我欲拿此钱请小侯爷去樊楼吃酒,小侯爷来吗?”
江庭雪道,“若我得空,一定来。”
杜鑫这儿刚说完事儿,比部郎中之子,刘维琥过来道,“小侯爷何日有空?这两日我欲在家中办场雅集,小侯爷来我家玩吗?”
江庭雪轻轻扬眉,记起这刘家是先前同大哥有过纷争的人家,刘家与江跃然同在户部下,刘维琥的父亲却不大受江跃然的管束,时常顶撞江跃然,与江跃然作对。
如此之家,他需得谨慎接触,是以江庭雪又缓缓道,“多谢刘郎,可以到时候看看。”
等刘维琥离开,都水监少监之子戴澈河过来同江庭雪打招呼,“小侯爷回来了?听我父亲说,你这阵子去江南那儿玩了?”
江庭雪应是,戴澈河笑起来,“哎呀,真是可惜,我本来也打算着下江南一趟,却得知小侯爷刚从江南回来,真是错过与小侯爷一路同行了。”
江庭雪安抚道,“戴郎不必惋惜,此时你再去江南,能瞧见满山秋红的景致,比我先前去时的风景,还要如画三分。”
戴澈河哈哈大笑,点头应是,话锋一转又道,“那就有劳小侯爷改日同我聚一下,告诉我如何下江南更轻快。”
“成啊。”江庭雪爽快应下,“到时我画一张地势图给你,你拿去慢慢看,挑你瞧上的地方去吧。”
接着,金部郎中家的公子、膳部员外郎家的公子、职方部郎中家的公子等等诸人,皆过来祝贺江庭雪赢得马球赛一事,江庭雪便就坐在马车里,同众人寒暄几句,等着父亲出来。
好一会,江容瀚身侧的侍从来禀报,道官家留了江容瀚几人说话,让江庭雪先回家。
江庭雪便坐着马车,先行离去。
马车一驶动,江庭雪面上便收了所有客气的表情,他身子往后慢慢靠坐好,口中也缓缓呼出口气。
他心神一松懈,目光虽是朝车外看去,眼前却骤然浮现一道瘦小的身影。
想着这道身影,他的心神,好似能短暂地得到片刻休息。
敏行跟在马车旁,低声说着这些日子打探来的消息,江庭雪收回思绪,侧头微微靠近车窗边,慢慢听敏行禀报。